第560章 各方反应

神龙峡营地。

这场持续时间加起来不足三刻的战斗彻底落下了帷幕后,士兵们从刚才不顾一切的激战氛围中抽身,在狂欢过后,疯狂的疲倦感滚滚袭来。

无数的士兵瘫坐在他们面对航空机枪、面对机炮、面对轰炸而不曾挪动的战位上,望着精心收拾却因为敌机的扫射、轰炸而变得一片狼籍的阵地,望着战友的遗体,陷入了浓浓的哀伤中。

“伤心个球啊!”

一个老兵突然骂骂咧咧道:“老子从民国19年就当兵打仗,淞沪战场都走过一遭,这么多年,还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当兵都是迟早要死的,可死法跟死法能一样吗?”

“多少人窝窝囊囊的倒在战场上?”

“老子转行当了三年防空兵了,每次都听长官们说防空防空,十防九空——可这一次呢?”

“老子没怂,你们也没怂,他们也没怂!”

“爹妈给的血肉之躯,跟小鬼子的飞机硬抗,没一个怂包!”

“三十六架飞机啊!兄弟们,这仗打的痛快,这仗打的爽快!以后的仗要是都这么打,老子一遍又一遍的去死也他妈值啊!”

老兵的话引起了战士们的共鸣,不管是卫戍重庆的四个防空营还是从各部调来的防空部队,他们又何曾打过这种仗?

“是张长官带我们打出来的!”

士兵们想起了一个人。

在敌机肆意轰炸的时候,在敌机从他们头顶掠过的时候,当航弹尖啸着从天而降的时候,当航空机枪的子弹落地成直线向他们笔直而来的时候,他们没有躲,他们没有掉头就跑。

因为他们在峡谷中,能看到一个人影一直在那里顶着!

张长官!

那个在轰炸中始终未曾离开的身影,在这一刻,彻底的刻在了士兵们的脑海中,此生再难以散去。

……

被士兵们视作神人的张安平,这时候疲惫的可不像是神。

尽管他很想一头栽倒后沉沉的睡下去,但还是勒令立即统计战损。

至于报捷之事,他反倒是漠不关心,倒是吴敬中,这时候全盘负责着报捷之事。

很快,惨烈的战损数字摆在了他的眼前。

一个防空团外加11个防空营,还有一个卫戍营,在这短短不到三刻钟的时间里,付出的代价摆在了他面前。

阵亡954人,重伤117人。

轻伤……不计!

所谓的重伤,是指彻底失去了战斗可能的那种。

触目惊心的数字让张安平沉默,也让他莫名的哀伤。

国家积弱,所有的胜利,都是拿更多的鲜血和骸骨换来的。

于永卿从外面回到了指挥部,看到张安平拿着伤亡战报在那里发呆,心里对这位大特务更加钦佩。

不是所有的将军都能在轰炸中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他做到了;

而他所知的所有的将军,在胜利之后,更多的都是喜悦,而不是面对着伤亡战报发呆——他所知的大多数的将军,这时候都应该像吴敬中那样,不断的发送战果通报。

他轻步上前,轻声道:“张长官,您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张安平有多累他难以想象,但卫戍营的官兵,这时候都随意的躺在了满是破片的营地里——这一仗防空兵打的很难,但最难的其实是下面的卫戍营官兵。

他们在日机的狂轰乱炸中和死神为伴,从头到尾,神经、身体,就没有松懈过一分一毫。

若不是峡谷的地形特殊,这个营甚至剩不了一百多人!

“嗯——”张安平也没客套,起身前叮嘱道:“做好后勤工作,不要让我们的士兵流血又流泪,药品用我的名义向军统局本部要,盯紧点,谁敢动我点名的药品,杀无赦!”

于永卿恍惚,这个杀气腾腾的张长官,倒是跟他印象中的特务相互吻合了。

“我知道了。”

张安平这才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指挥部后面的小间,挨到床以后倒头就睡。

他是睡着了,但整个重庆却……炸锅了。

……

要说最最最悲催的,莫过于重庆防空司令部。

日机走了以后,没有建树的防空司令部方面,有人厚着脸皮称:

正是因为防空部队的殊死、顽强抵抗,击伤了多架日军飞机后,日军才草草的结束了轰炸。

击伤这个字眼很神奇,也很万斤油——往常这么说,人们也没啥不相信的,毕竟,敌机一来,重庆的防空部队就万枪齐发,曳光弹拉出的弹道到处都是,给人一种防空司令部拼命作战的错觉。

这一次防空司令部这般声称后,人们也同样信了至于不信的,那也不会跑过来拆台。

可是……

可是这一次尽管没有人用言语拆他们的台,但一份重复发送的电报,却把防空司令部的脸直接放到了地上反反复复的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南川、神龙峡营地,击落日军轰炸机36架!

注意,不是防空司令部经常宣称的击伤,而是击落!

这个消息传来,所有看到电报的人第一反应如军统电讯处长那般:

扯什么犊子呢?

于是,无数招惹不起的单位纷纷向神龙峡营地发报,以至于神龙峡那边都来不及回电。

这可把守在那里的吴敬中乐坏了,他盯着发报员,用明码回着一份又一份的电报,并在每一份电报上都加了一句话:

职下吴敬中禀报。

管它是不是自己的上级,反正都是招惹不起的单位,称职下准备错。

发报员尽管在心里一个劲的诽谤打仗时候你不在,炫功劳的时候你他吗真快,可却不得不按照吴敬中的要求发着一份又一份的电报。

这些不断发出的电报,让整个重庆都沸腾了。

自38年二月起日军开始轰炸重庆至今,防空部队和空军加起来打下来的飞机也堪堪才12架,神龙峡营地竟然打下来了36架飞机——不,现在是37架了,因为武隆方面来电汇报称一架日机掉下来了。

但在今天,37架轰炸机,被打下来了!

黄山官邸,侍从长无视了电报上“职下吴敬中禀报”的字眼,用浓浓的奉化口音夸奖道:

“张安平这个小家伙干的出色,太让人意外了,太让人意外了!重奖!我要重奖他!”

他来回踱步,思索着该怎么奖励这个屡次让自己惊讶、对党国忠心耿耿、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家伙。

侍从官和戴春风的关系非常好,见侍从长激动到失态,生怕侍从长脑子一热把戴春风最看重的外甥给推到风口浪尖,便建议道:

“张安平太年轻了,他今年才26岁,要不升一升他的铨叙军阶(铨叙军衔),职务军衔就不用升了。”

“对对对,你说的对,小家伙还小,戴春风还是个少将呢,把小家伙提的高了可不太好——你们商量一下,让他感受到侍从室的重视!”

“对了——侍从室这边、不,以JSWYH的名义,拉起一个代表团立刻去南川神龙峡,一定要好好的慰问一下我们的勇士!替我给这个小家伙带个话,党国的未来,就靠他这样的年轻人了!”

“是!”

这个突如其来的胜利让侍从长这般的激动,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比方说戴春风。

此时的老戴就一个想法:

我军统这下子漏脸了,漏大脸了!

安平,你太给你舅舅我长脸了!

他激动的来回踱步,但激荡的心情无法遏制——特务机关的负责人本该冷静的,但他冷静不了啊!

“备车!我要去神龙峡!马上备车!”

戴春风忍不住了,他要亲自去神龙峡,他要以神龙峡敌机的残骸做背景拍照。

自从在上海学会了“战场打卡”后,老戴养成了这种习惯,尽管他不想让自己的照片见报,但自己收集起来欣赏、让各种结拜的兄弟好友观摩也不失人间乐趣啊!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激动。

比方说郑耀全、比方说唐宗、比方说毛仁凤。

这三人虽然没有碰面,但三人的心情却是一致的——出奇的低落。

他们三个联手,用一个“金刚榜”将张世豪这个名字钉死在了军统老九的位置上,让张世豪资历不足的事实被所有人所默认。

然并卵,再怎么打压,这个混蛋东西却阴魂不散,又不声不响的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混蛋,他不是被侍从室扣了吗?!”

这时候侍从室自然也不能装了,早就揭秘了,称这就是配合张将军的行动故意的障眼法。

“去你吗的障眼法!”

毛仁凤在戴春风火急火燎的离开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破口大骂:

“天杀的张安平,你他吗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呆着吗?”

所有的咒骂都是无能狂怒的表现,为人深沉的唐宗也好、郑耀全也罢,还是笑面虎的毛仁凤,他们现在都清楚,张安平现在的势头太猛了,他们……最好是老老实实的。

中统局本部。

徐蒽增酸溜溜的望着窗外。

好你个张安平,说好的带我中统玩,没想到你背着我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37架轰炸机啊……

徐蒽增酸的要命,对戴春风更是羡慕嫉妒恨。

戴春风手下有张安平,足以顶一个军统了——我中统不是和一个军统竞争,是和两个军统争啊!

难怪他么的争不过!

【该死的朱家华!混蛋!混蛋!】

徐蒽增又进入到了每日必不可少的骂“朱”环节,若不是朱家华导致了中统内斗,他军统就是双项叠加,也绝对超不过我中统!

……

如果说三人组是愤慨、是憋屈、是功败垂成的无奈,徐蒽增是羡慕嫉妒恨,那防空司令部,就是……恨不得宰了张世豪。

他们前脚刚给脸上贴了金,神龙峡这边就把成吨成吨的狗屎倒在了他们的身上,活生生把他们给埋了。

如果仅仅是埋了,那也就忍了。

最可恨的是,这还等于把防空司令部的裤衩子都翻出来了!

他们跟空军,三年打下了12架,结果神龙峡不声不响的就打下了37架——搁任何人眼中,他们就是狗屎。

不用埋,直接同化了有木有!

“假的,一定是假的!一定是谎报战功!”

代表防空司令部放出话的军官愤怒的咆哮,一群专业军官也跟着附和,终于惹恼了防空司令,他抄起杯子砸向了他们,骂道:

“假不假你们看上一眼再说!”

“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

“混蛋!全部给我滚去神龙峡,向那边请教这空到底怎么防!”

“还有……”

司令气喘吁吁道:“谁也别提美式防空装备这茬!你们……他妈就不配!”

一众军官顿时瞪大了眼珠子,他们还指望在这次换装中大捞特捞呢,这怎么成?

“司令!”

“闭嘴!都给我滚!滚!”

司令愤怒的赶人。

他已经得到了消息,神龙峡参与防空的除了重庆派过去的四个防空营外,还有七个防空营又一个防空团。

他们都不是中央军,防空司令部所属的各部,哪怕是川军编制,也都装备精良。

结果呢?

结果呢!

防空司令部一众军官蔫了吧唧只能的离开,司令不出头,这次……油水怕是没了啊!

(不是我黑他们啊,关于重庆防空司令部具体资料不好查,但38年2月至41年末期间,日机累计出动超过九千架次之多!重庆防空部队和空军,累计击落敌机15架、击伤八十余架——我用打开绝密543的视角看他们的战绩,真的挺……。)

……

相比起变成霜打茄子的防空司令部,重庆的某个警员,在通过公众渠道获知了神龙峡营地的战果后,整个人都懵了。

高须弘记的第一反应是提桶跑路。

但很快就想清楚了,他要是敢提桶跑路,回去以后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没有坚硬的后台,上次戏耍了轰炸编队,这一次又因为情报失误导致37架轰炸机的损失,他若是回去,背锅轮不到,但绝对会在庞然大物的手指摁压下化为湮粉。

不能跑路!

不跑路,自己手上有亲自发展的鹰眼,他们反而不会对自己下杀手。

意识到这点后,他开始反复思索自己为什么会上当,再三思索后,他捋清了大概的脉络:

张世豪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自己的“烟幕弹”,根本就没有上当!

想到这点,高须弘记就忍不住的大口大口的喘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就是张世豪吗?

他发现了自己的烟幕弹,却不动声色,然后又摆出各种迷阵,最终让自己错误的判断了情况,在神龙峡……葬送了37架帝国轰炸机。

【他一定是在找我!】

高须弘记想到这点后冷汗直冒,他飞速的运转大脑,思索着自己有没有被盯上——提桶跑路的冲动再次占据了主意识。

相比回去指挥部被碾压死,他更怕成为张世豪手上微不足道的一丁点战绩。

好不容易控制了冲动,他重新思索起来。

他和鹰眼的接头,他自认为不会被发现,只要鹰眼不暴露,自己绝对不会有危险——如果有危险,其实在轰炸的时候是最好的抓捕机会,对方没有抓自己,说明自己还是很安全的。

那哪里有危险?

他思索着张世豪的布局,很快就意识到了极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

北山仁八!

【既然张世豪之前被侍从室拘押是战术欺骗,这证明他意识到了在重庆党部的钉子——可能就是我通过钉子鼓动中统在新闻上宣传而发现的!】

【所以他才和中统徐蒽增联手演了这一出戏!】

【后来又通过中统重庆党部的内奸传递来了他负责神龙峡安保的信息,说明他已经发现了卧底!】

【陈北山和卧底之间没有直接联系,在和张世豪对阵后,他甚至在跟娄方辰之间又增设了一道桥梁,应该……应该没被发现?】

【不能大意!我的对手是张世豪,他和我没交过手就能看破我的障眼法,绝对不能乐观!】

【假设北山仁八被发现……】

做出这个假设后,高须弘记的冷汗就再度冒了出来。

北山仁八是知道自己身份的,一旦他暴露、开口,那自己就完蛋了!

以前还能撤离,但现在自己不能撤,若是北山暴露,自己必死无疑啊!

这个猜测高须弘记坐不住了。

撤离北山仁八吗?

他心中微动,撤离不是不可以,但北山仁八是自己的大管家,除了鹰眼外,所有的钉子都是由北山仁八在台面上掌握,自己则隐于暗中。

北山仁八撤离,自己情报组的所有信息就会展露给后方,若是他们再跟鹰眼建立了联系,那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他上一次让轰炸编队无功而返,这一次又导致了37架轰炸机的玉碎,接连两番失误必然已经彻底的惹恼了后方,若是有替代自己的可能,想必自己只有被召回后处置的结局!

【不甘心!我不甘心!】

高须弘记无声的嘶吼着,是他打开了重庆的局面,是他发展了鹰眼,是他在重庆又建立了一个相当规模的情报网,他凭什么撤离?凭什么要处置他?

就因为一次的失误吗?

这是张世豪啊!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让张世豪跌落神坛,我一定要在张世豪身上将失去的拿回来!】

随着无声的呐喊,高须弘记的内心隐约的想法逐渐坚定。

他低语:

“北山啊,非常的……对不起。”

(日万第三天,今天冇了。)(本章完)

第561章 免费番外:防空第一师

(非常抱歉,脑子一抽,没有选择感言模式,整成收费章节了,下一章五千字会免费,非常抱歉。)

神龙峡营地。

原本于永卿要组织人手将战场打扫一番,但却被吴敬中阻止了。

“永卿啊,”吴敬中将于永卿拉到一边,叮嘱道:“你留下必要的人手照顾伤员就行了,其他人就原地休息,是原地休息,懂吗?”

于永卿有些懵。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话,还有态度。

他就是一个个小小的少校,之前吴敬中见他的时候,理都不理的那种,现在居然叫他“永卿”?

这句“永卿”叫他他头皮发麻啊!

“吴长官,我不懂。”于永卿刻意保持了和吴敬中的态度。

吴敬中心中暗骂MMP,要不是看你这次表现出众,以张安平的性子定不会抹你的功劳,你以为我会鸟你?还他妈跟我保持距离?呸!

于是,他又凑近道:

“相信我,上面的人马上就要到了,咱们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总得让上面的人看见吧?”

于永卿恍然。

但心里颇为不屑,可当他目光扫到那些被集中起来治疗的伤兵后,他认同了吴敬中的说辞,然后给了吴敬中“一刀”:

“我去喊张长官。”

“你怎么就不开窍呢?”吴敬中哭笑不得:“等他们来了,看到你的张长官埋头大睡,等问明了原由后,这就是功劳,明晃晃、赤果果、金灿灿的功劳!没有人会计较这一点,只会说张将军身先士卒辛苦了!”

吴敬中没想着坑张安平,更没想着从张安平身上扒拉点功劳下来——这疯子身先士卒带领卫戍营硬抗日机轰炸,是这一次大捷的首功,这货又能直达天听,想从他身上扒拉功劳那就是做梦。

他做的不过是让上面更清楚的看到功劳——功劳这东西很玄乎,上面看不见,你就是把天补了也就600块,可上面看见了,你就是在地上补了个窟窿,那也是党国柱石。

于永卿听完这段话后,突然对眼前这个人充满了厌恶。

激战之际,他躲在防空洞中;

报捷的时候,他满世界蹦跶,每一封电报上都有他的名字!

他居然还有脸来评价张长官?

于永卿相信他现在只想跪着看的张长官,在之前身先士卒去神龙峡营地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过后面所谓的“金灿灿、明晃晃、赤果果”!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应承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他也想清高,但那些重伤后注定要退出军队的兄弟以后怎么办?不把上面舔开心了,以国军目前对伤残士兵的漠视,他们的未来就只有一片死灰!

……

戴春风是先于侍从官组织的观察团出发的,等他到半道的时候观察团才出现——但老戴的运气不咋滴,三辆车在路上抛锚了两辆,满头大汗的司机修了许久也没修好。

有人建议老戴要不乘坐最后一辆车先走,却被老戴断然拒绝,反倒是派人开车去南川县城求援,剩下的人则就地防御。

事实证明是虚惊一场,在等候了一阵后,老戴碰到了从重庆过来的观察团车队,便留人看车维修,自己则带警卫上了观察团的车,和观察团一道前往神龙峡。

车队是直接闯进了神龙峡的,外面的木制的塔楼已经烧毁,但并没有哨兵在这里驻扎,且因为前面的路上都是弹坑,观察团的所有人只能徒步前行。

有人用不满的口吻嘀咕:“连哨兵都没有,这还是军营吗?”

声音很小,但在静谧的夜里还是格外的清晰。

不少人看了说话的军官一眼后没有理会。

绕过坑坑洼洼的弹坑,再往前走一阵后便到了神龙峡营地,不少人看到后都是倒吸冷气——整个营地内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刺鼻的硝烟味道在这里格外的浓重,到处还都是木头碳化后暗红色的燃烧物。

有军官忍不住道:“这是挨了多少炸弹啊!”

一枚航弹就是一个弹坑,但地上的弹坑密密麻麻的,甚至还有很多串在一起的弹坑——这意味着日军对这里的轰炸是一轮接一轮、一波接一波。

“营地里有防空洞,那里的位置非常的刁钻,航弹根本炸不上,”之前吐槽不像军营的军官又开口道:“这里就是看上去惨,实际上……”

话语戛然而止,不是他不想说下去,而是随着他们的行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大片尸体。

直到打呼噜的声音传来后,观察团众人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尸体,这是……活生生的人。

刚才说话的军官心道好悬啊,差点打脸,然后迫不及待的出声:

“这像什么话?像什么话?就不能先把战场打扫……”

一名挂着红十字臂章的士兵听到了声音后呵斥:“别吵——”他快步跑来,当看清这帮肩膀上闪烁的星星的大佬后,下意识的就要跑。

一名将军喊道:“别跑——回来!”

医务兵硬着头皮折返,小声道:“长官们好。”

“他们怎么回事?”

“累趴下了呗。”

“累?”问话的将军眼尖,看到了一名士兵臂章上的番号后奇怪道:“他们是卫戍营吧?防空师防空兵的事,他们累哪门子的累?还有,你们这的负责人呢?打完仗起码得把这里收拾下吧?这不是还有一些没炸毁的防空炮——”

将军的话噎回去了,因为他反应过来,那是防空炮没错,可却是模型!

“长官,他们是真的累趴下了,敌机轰炸的时候,全靠他们在营地里抢救这些装备,一个营就剩这些人了。”

医务兵说到最后神色异常的低沉,尽管他没少见到死亡,但一个满编营就剩百十来号人和寥寥不到二十名的伤员,这个伤亡让他心惊肉跳,当初的淞沪会战战场,怕也不过如此吧。

“一堆模型有什么好抢救的?你们负责人呢?他这是不拿士兵的命当命啊!”之前挑刺的军官找到了机会,立马噼里啪啦的用嘴巴开火。

他是防空司令部的中级军官,防空司令部这次被狗屎给同化,罪魁祸首可就是这边,他心里何止是不舒服?

这时候自然要训神龙峡这边的错处。

“闭嘴!哪来的蠢货?”刚才问话的将军大怒,怒视着防空司令部这边带队的军官:“你的兵能不能带?不能带换个人带?我见过蠢货,没见过这样的蠢货!”

严厉的口吻让防空司令部这边的带队将军羞愧的直不起腰,他示意其他人赶紧将这个丢人现眼的废物拖一边去。

戴春风冷幽幽的瞥了眼这个小中校,心说:我管你是谁家的小屁孩,这一次非得从你身上扒掉三斤油不可!

“小兄弟,”习惯于深沉和冷冽的戴春风无缝衔接式的换上和煦的笑意,问眼前这个医务兵:

“你们这的负责人呢?”

“我们张长官休息去了——”医务兵一脸骄傲的做出回答,在众人皱眉之际,他用一种这些将官们极少在士兵脸上见到的自豪之情说道:

“他们累,我们张长官也一样!”

“敌机来的时候,张长官和他们一道在这里演戏,轰炸进行了43分钟,我们张长官没有躲过一分钟!要不是他带着我们,就日本人投弹的烈度,我们早就崩了!”

嘶——

观察团众人倒吸冷气,张世豪从头到尾就带着这些大头兵在这里挨炸?

再度扫了一眼满地的弹坑,浓浓的质疑从他们心头升起。

这可能吗?

自九一八起,国军中以身殉国的高级将领很多,可是……哪个高级将领这么玩命?

不,这不是玩命,这是纯纯的送死啊!

“上等兵,不带你这样吹嘘的!”

说话的还是一名防空司令部的军官,不过他汲取了同伴的教训,起码语气好多了。

医务兵脖子一梗:“谁吹牛谁死!你去问问上面防空阵地上的兄弟吧!”

“要不是张长官一直在下面带队做出抢救装备的样子来吸引敌人,这仗我们早就输了!”

“好几个防空兵之前就跟我说,敌机的子弹扫过来的时候,他们都想跑,可每当看到张长官还在下面以后,他们就咬着牙撑下来了!”

“长官,前后七十五架轰炸机,可不是七十五个人,我们这里的防空炮加起来就十来门,全靠防空机枪打,要不是大家冲着张长官冲在最危险的地界,这场仗根本就没法打!”

没亲身经历过航空机枪的子弹落地直勾勾向你扫来时候恐惧的人,很难体会到血肉之躯面对这种骇人场景时候本能的惊惧。

当时防空兵们坚持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胆大包天,而是在他们的下面,有一个伟岸的身影一直钉在那里!

医务兵的话让观察团的一众将领恍然,他们来的路上一直在探讨为什么会有这般的战果,但无论怎么去想,都想不出以己方的防空力量去打出这战果。

但现在他们却有了大致的脉络。

领头的将军转头望向戴春风,感慨道:“戴将军,你的兵……了不起啊!”

戴春风这时候却没听到对方发自内心的夸奖。

他确实是个有些薄凉的性子,但张安平和他的关系太亲了。

戴春风几乎是看着张安平长大的,张安平去美国后虽然暂时中断了联系,但回国后一直在他手下,且也为军统做出了逆天的贡献——再加上张安平对他掏心掏肺,从未有小算盘,他对张安平比亲儿子还亲。

要知道此时戴春风的儿子也进入了军统体系,知情人甚至称呼其为“小老板”,可戴春风认定的接班人却并未因此而改变分毫!

有人忙提醒戴春风:“春风,春风,卫长官跟你说话呢。”

戴春风回过神来,告罪道:“各位长官、同僚,戴某失礼。我去瞧瞧他——这个不省心的混账!”

说罢戴春风颇有些无理的将医务兵拎过来:“带我去见张世豪!”

医务兵脖子又一梗:“我们张长官都累成那样了,您让他休息下成吗?”

戴春风因为是少将军衔的缘故,是不喜穿军装的,不过因为和这帮大人物在一起,医务兵好歹用到了尊称,但态度很坚决——这种态度在很多士兵身上根本看不见。

“混账!我是他舅,我看看他怎么了?愣着干什么,带我走啊!”

医务兵一愣,紧接着像是换了张脸:“您是我们张长官的舅舅?您请,您请,小心这里有个弹坑。”

尽管戴春风无礼的撇下了这么多的大佬,但此时却没有人生气,他们满是愕然。

张世豪,竟然是戴春风的外甥?

难怪戴春风火急火燎的杀到这儿来了。

“没想到戴春风竟然也是性情中人啊!”卫长官笑了起来,他不喜欢戴春风,但这一次他竟然觉得戴春风颇有些……可爱。

卫长官笑过后,正色道:“走,咱们也去瞧瞧吧——春风的外甥,也算是咱们的晚辈。”

众人自然点头,只有防空司令部的一堆军官脸色难看。

张世豪竟然是戴春风的外甥,这下……想争都不好争了啊!

很显然,他们对这批美式装备还不死心。

……

指挥部。

吴敬中端着一盆水正要出去倒,突然间一个激灵:

“老板,您怎么来了?”

能让军统成员称老板的自然只有戴春风。

戴春风瞥了眼吴敬中,又看到吴敬中手里的脸盆后,本想皱眉,但看到吴敬中脸上被浓烟熏出的乌黑后,神色便缓和下来:

“敬中,辛苦你了。”

吴敬中忙道:“为党国效死是敬中的荣幸。”

“安平呢?”

“区座还在睡。他太累了,我给他擦脸都没醒过来。”

戴春风恍然,难怪吴敬中端着盆要出去倒污水,他扫了眼脸盆里面的黑水,心中不由一抽,遂不再理会吴敬中,快步往指挥室内的套间走去。

进了套间,入目的就是一套让戴春风满眼错愕的将官服。

这套衣服的后背上布满了各种细小的伤口、烧焦的痕迹,因为烟熏的缘故,就连将官服本来的颜色都快看不出来了。

一件沾血的白衬衣也放在一边,衬衣的暗红色到处都是。

“都是被高速飞行的小东西蹦出来的伤口,只能说区座运气好,要不然……”

吴敬中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戴春风身后,用无限感慨的口吻说着话。

戴春风想要叫醒张安平然后“砸”过去一通臭骂,但终究是舍不得,恼火的转身,责怪道:

“你怎么不看着他点?”

吴敬中埋头不语,一副我错了的模样。

戴春风旋即叹了口气,拍了拍吴敬中的肩膀:“他倔脾气上来,我都没辙,更别说你了——敬中啊,辛苦你了!”

这话他刚才说过一次了,但前者是出于上峰对属下的关心——程序式的关心,后者,则是站在长辈的角度真心的致谢。

吴敬中显然明白这点,咧嘴一笑:“能照顾区座是我的荣幸。”

“去把安平的衣服都拿出来——”

老戴是个小心眼,他可是记得刚刚防空司令部的那谁质疑医务兵的话。

屋内。

张安平尽管昏昏沉沉的睡去了,但紧绷的神经可没有松懈过,吴敬中抱着脸盆进来给他擦拭的时候他其实就醒来了,不过他没睁眼,保持了半梦半醒状态——直到他感觉到吴敬中在“修整”他的军服后,他才彻底明白了老吴的打算。

不得不说,老吴是个人才啊!

他心中嗤笑着继续保持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然后就“看到”老吴在墨迹了许久后,抱着个脸盆出去正好碰到了戴春风的一幕。

“都是演员啊!”

他内心感慨,将来那个被余则成马屁拍的二麻二麻的老吴,原来也是这方面的人才啊!

再之后,他就“看到”老戴将自己的军服展现给人看的画面。

张安平颇为无语,原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还算精通,现在看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啊!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醒来”,在指挥部恢复了清净后,索性就真的沉沉的睡去了。

……

观察团连夜走访了三处防空阵地,对这场防空战的惊心动魄终于有了大概的了解。

但他们很好奇,从防空阵地的情况看,战斗确实惨烈,可是凭这……也打不下三十八架(又发现了一架途中坠毁的轰炸机)轰炸机啊!

但随着于永卿向他们详细描述了经过后,他们才恍然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但不管是这么回事还是那么回事,最重要的战果是实打实的!

于是,次日重庆的报纸头条就成为了:

举国振奋!我国民革命军防空部队,击毁敌机三十八架!

神龙峡防空战的大胜,令重庆人民振奋异常,在消息宣布的当日,一群热血的学生,在轰炸后的废墟中,用石头堆砌了四个大字:

愈炸愈强。

他们用红色的燃料将这四个字染的血红。

而国民政府方面,除了加大力度宣传这一次的大胜外,经过JSWYH的讨论后,以参与了神龙峡防空战的部队为骨干,组建了国民革命军第一防空师,由该师首先换装美式的防空装备。

翘首以盼的防空司令部,最后只落了一些“残羹剩饭”。

没有人注意的是,在第一防空师中出现了一个古怪的编制:

神龙峡步兵营。

直到这支部队在日本人的机场亮相后,这个古怪编制的“步兵营”,才引起了日军的高度重视。

神龙峡步兵营的作战模式,被日军派遣军司令部称呼为特种作战模式,当他们意欲效仿的时候才愕然发现,原来在很早之前,日军中就有军官提出了相关的战术思绪并付诸行动。

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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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两千字解决这部分内容,结果没收住修修改改整了这么多,考虑到疑似灌水,就用免费章节的方式发出来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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