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双尊与府主

今夜无风,也无星光。

自前两日开始,这天气就变幻莫测。

晴一时,雪一时。

积雪落地也能存个三五天,不等化开又添新雪。

雪花是从戌时开始落下的。

到了这会,地面上已经积攒了半寸左右。

脚踩在积雪之上,能发出极其细微绵柔的声响。

来的是两个人。

为首的则是一个魁梧的汉子。

他一身黑衣,披着黑色的大氅,尤其醒目的是他的剑……

他的剑很长。

正常的剑在三尺左右,此人的剑却近五尺。

这么长的剑他没有挂在腰间,而是背在身后。

剑锷之上,嵌着一枚红色的宝石,夜幕之下,微光浮动辉映,显得异常夺目。

而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男子。

他的头发灰白参半,发量不多,神色看上去有些拘谨。

来到院子里之后,他目光扫了一下,便开口说道:

“有……有人在家吗?

“我们,我们是来杀人的。”

这话一出口,引得身侧男子无奈的看了他一眼:

“弃老弟,你的口气能不能强硬一些?我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做贼的,你虚什么?”

弃老弟挺了挺腰背,然后小声说道:

“我……我没虚……我就是……恩……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来杀人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更何况,今天杀的,还是一老一少,老的病残胜之不武,小的虽然少壮,可我们两个老的……以大欺小,也,也有点失了身份。

“所以……所以……”

“那我们走?”

男子黑着脸问道。

“哎,算了。”

弃老弟叹了口气:

“算计到了这份上,这实在是千载难逢再也没有的好机会了。

“若是不趁着这个时候杀了他。

“今后咱们就准备亡命天涯吧。

“我虽然不愿意以大欺小,也不愿意胜之不武,但更不愿意亡命天涯……”

他话音至此,就听得吱嘎一声响。

抬头所见,头前房间的门户已经开启。

江然推着老酒鬼,自房间之内走出。

弃老弟看了江然一眼,眸子里似乎有些波澜,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好一个英雄年少。

“若是尊主能够得他效忠……我死之后,亦可护我天上阙百年。”

“听说有这念想的,全都死在了他的刀下了。”

男子冷笑一声:

“你可别关键的时候犯浑。”

“哎……”

弃老弟又叹了口气:“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江然听这两个人说话,表情不禁有些古怪:

“这就是弃天月?”

老酒鬼点了点头:

“没错,他就是弃天月!感觉如何?”

“幻想有些破灭。”

江然摇了摇头:

“我本以为弃天月应该是那种很高冷傲气的人,虽然之前我就听左道庄庄主说过,弃天月这人当面不会撒谎,却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谁说我不会撒谎?”

弃天月听江然这么说,好似受到了很大的侮辱。

忍不住抬头跟江然辩解:

“只是……只是君子立言,岂能……岂能当面诳语欺人?”

“所以尊驾就喜欢于背后骗人?”

江然表情更加古怪。

弃天月唯唯诺诺了一下,然后说道:

“岂不闻……君子远庖厨……”

江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啥意思了。

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

弃天月这话的意思就是,看到伱的时候,我不忍心骗你……但是我看不到你的时候,就可以骗的心安理得。

明明是歪理,却又莫名的有些道理。

江然差点气笑了,点了点头说道:

“弃右尊果然不是寻常人物……江某受教了。”

“啊,哈哈,哪里哪里。”

弃天月连忙抱了抱拳。

就听身边那黑衣人黑着脸说道:

“你觉得他是在夸你吗?”

“不是吗?”

弃天月纳闷的看了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叹了口气:

“你可知道,为何你明明武功不在我之下,智计更胜我百倍,却偏偏只能屈居右尊,而非左尊?”

“我知道啊。”

弃天月说道:

“我这性格,若是做了左尊,门内之人只怕难以信服……尤其是当面办事,更难取信于人。”

“也就是尊主看出你非比寻常,这才将你硬生生提到了右尊之位。

“否则的话……任谁也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可以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智者。”

有些时候,黑衣人都在想,这个人关起门来的时候,就是最可怕的时候。

天下万物皆为其掌中棋子,看不到他的脸,只看他传出来的纸条书信。

便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此人的厉害。

可一旦看到脸了……那就完了。

哪怕明明知道他很厉害,却又怎么都难以相信。

这让黑衣人有种明悟……

弃天月其实不是不会当面骗人……他的脸和他的性格,就是最大的谎言。

江然看了看那黑衣人,然后问老酒鬼:

“这个是左尊?”

“没错。”

老酒鬼点了点头:

“天上阙左尊司空明。

“没想到,对付我这样一个行将就木,身受重伤的老酒鬼,左右二尊竟然亲自出马。

“真可谓是……劳师动众啊。”

“不不不。”

弃天月连忙摇头:

“百年之前的一把刀,是天下第二。

“百年之后的一把刀,虽然没有第一之名,但却是这百年来最锋利的一把刀。

“二十年前,你凭借这一把刀,接连闯入左道庄,毒神谷,幻世海楼……所过之处,无一人能挡。

“尤其是幻世海楼,其楼主武功之高,有传言说,已经直逼昔年楚南风。

“却还是叫你提刀入海,转日便回。

“就此,幻世海楼淡出江湖。

“仅此一事,无论你受了多重的伤,今日我们也得谨慎行事,万万不能轻忽大意。

“毕竟,困兽之刀,博死一击,我们两个谁也没有把握可以接的下来。”

“好。”

老酒鬼轻轻点头,继而缓缓抬头。

这一瞬间,江然只觉得一股凌冽锋芒自老酒鬼周身上下而起。

漂浮在半空之中的雪花,无声无痕之间,便被当中一分为二。

整个天地似乎都静止了下来。

司空明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弃天月的跟前。

眸中闪过了一抹死灰之色,虽不见微光,却以他跟前三尺为界,叫其背后所在,雪花正常飘落。

就听老酒鬼缓缓开口,声音之中,隐隐泛起金戈之声:

“既然知道老夫尚且还有拼死一刀。

“你们二人,谁来上前领死?”

他每说一个字,司空明跟前三尺的界限便向后推进一分。

待等这两句话说完。

司空明背后的剑忽然出鞘,锋芒一闪,远胜星光,嗡嗡嗡,长剑于半空之中接连旋转,最终倏然落地。

砰地一声响!

剑刃插在了他面前不足一尺之处。

他伸手想要去触碰剑柄,然而手伸了出来,却没有去抓剑。

眉心额角,倒是有大滴大滴的汗水涌出。

眸子里的死灰之色更浓,死死的盯着老酒鬼。

大有情况不对,转身就跑的冲动。

江然则眸光泛起波澜,这般作势,难道就不怕将这两个人给惊走了吗?

心念一转,却已经明白了老酒鬼的意图。

当即一只手缓缓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

……

……

夜幕笼罩之下,黑水林中悄无声息。

安静的好似连雪花落在树叶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到一般。

唐画意顶着江然的脸,身后跟着的是一群七派弟子,以及魔教高手。

如今这两者,极端和谐……

毕竟在七派看来,这些人都是江然江大侠的朋友,和他们汇合一路,为了维护江湖稳定,天下太平,这才联手来铲除天上阙的。

所以,他们对魔教这帮人很有好感。

要不是现在场合不对,都想跟他们多聊聊。

唐员外换了一套衣服,面容也有了改变,脸上贴着络腮胡子,他腰宽体胖,如今作态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山上下来的山贼。

这要是配上一把金丝大环刀……

走大街上估计没几步,就得被官差给拿了。

他距离唐画意很近,便轻声说道:

“差不多该动手了吧?”

他们如今已经在黑水林内的庄园外面,埋伏许久了。

唐画意却始终未曾传下动手的指令。

她的目光先是略过了跟前庄园的匾额,其上写着三个大字:黑水庄。

这名字显然是就地取材。

弃天月的心思显然都花在对付老酒鬼上,对于庄园的匾额,名字,根本就无心过问。

而从这庄园材料的痕迹来看,也都是就地取材。

这也就是大势力,大组织才能这么干。

换个三五成群的小团队,累死也弄不出这么大的阵仗。

听到唐员外的话之后,唐画意轻轻摇头:

“再等一下……”

唐员外不知道唐画意在等什么,不过并没有仗着亲爹的名头就继续催促。

他总感觉,这一趟唐画意回来之后,有些不太一样。

知女莫若父,唐员外其实很清楚,唐画意很聪明。

她机灵百变,举一反三,虽然不如唐诗情那般,是魔教千年以来第一天才,却也绝不容小觑。

而唐画意对此更不在意。

她是家中幺女,素来张牙舞爪,仗着爹娘疼爱,姐姐关怀,过的很是没心没肺。

因此行事往往以胡闹居多。

可这一趟唐画意回来之后,整个人的都有了变化。

性格之中胡闹的地方还有,却极少展现。

多了些许沉稳,头脑则更加灵活。

江然今日早上在饭间说的那些事情,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唐画意却不仅仅全都听明白了,更是看出了江然的意图,甚至还在这意图之上,添加了自己的野心。

这让唐员外心头莫名有些感慨:

“能够让一个小女孩长大的,只能是一个男人了。

“只是这姐妹俩都栽在少尊的手上,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觉得这件事情自然是好坏参半。

好处在于少尊对他这两个女儿青眼有加,这是求都求不来的。

其次,姐妹俩一起,将来也能有个照应。

不至于后院起火……哪怕将来少尊妻妾成群,也无需担心她们被人欺负。

至于这坏处……

唐员外仔细想了一下,发现除了结发妻子对此略有微词之外,好似也没有什么坏处了。

他这边正胡思乱想,就听得唐画意不远处一人忽然动了动。

然后那人来到了唐画意跟前:

“公子,已经准备好了。”

唐画意一笑:

“那就好……差不多可以……”

她话音至此,忽然唐诗情轻轻拉过了她的手,在她的手上捏了捏。

唐画意一愣,虽然在外人看来,这是唐诗情忽然去拉江然的手,让人有点措不及防,还有人下意识的别过头去,非礼勿视。

但是这姐妹俩心意相通,无形之中已经有过了一番交流。

“先等等……有人来了。”

唐画意忽然轻声开口。

众人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就算是唐员外的内功,也远远不如唐诗情。

过了片刻之后,方才有所察觉。

却也只是隐隐约约。

而此时,目光之中却已经能够看到人影闪烁。

这人……竟然好似一道鬼魅虚影,哪怕明明就站在眼前,却叫人有一种似真似幻的错觉。

唐画意一瞬间就捏住了唐诗情的手。

作为一个魔教妖女,唐画意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她怕鬼!

哪怕是有人装神弄鬼,她看到了也忍不住害怕。

可现如今她伪装的是江然!

怕鬼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出去。

否则的话,江湖传说,惊神刀江然,害怕鬼神之说……那可就热闹了。

将来身边不知道得有多少装神弄鬼之辈,跑到江然面前耀武扬威。

江然自然是来一个杀一个,可她唐画意该如何是好?

只怕不等江然把这帮人全都杀光,她就得天天吓得往江然被窝里钻。

想到此处,她轻轻咬了咬牙,心中告诫自己……这是人,这绝对是人,别自己吓唬自己!

而就在此时,那虚影不知道为何,忽然回头看了他们所在的方向一眼。

一张狰狞的鬼脸便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七派之中,甚至也有人下意识的传出惊呼。

却又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待等细看,却又发现,那不是长在脸上的鬼脸……而是戴在脸上的鬼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双苍白的眸子。

只是,什么人的眼睛,会是一片苍白?

唐画意惊惧之中,忽然心头浮现出了一个人:

“无心府主……”

下一刻,就听无心府主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未曾触碰到的黑水庄大门,距离还有三寸之时,那扇大门便好似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

整扇门忽然向内一凹,砰地一声,便碎成了漫天木屑。

嗖嗖嗖!!

木屑如箭,化为漫天箭雨,听到声音正要往回查探的天上阙弟子,一瞬间就给万箭穿心,死伤成片。

建筑之内的天上阙高手,纷纷现身查看,来到门前却不见无心府主。

唐画意则打了一个手势,叫众人先不要现身。

就见到几个天上阙的人正要出门查探,其背后便已经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虚影。

那人随手一抓,五指入体,便好似戳入了豆腐之中,再拔出来的时候,掌心已经多了一颗心脏。

听得声音,几个人当即回头,结果身后已经空空如也,除了地上的尸体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时之间心惊胆战,当中一人想要发出示警,却只觉得脖子一紧。

不由自主的被人扭转过来,探目一瞧,便是一双淡漠苍白的双眸。

不知道为何,四目相对,便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眼珠子在眼眶之内一转,下意识的看向了周遭。

却发现,跟着一起出来的天上阙弟子,已经尽数死在当场,无声无息……

当念头转向此处,他便感觉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尸体被人随手丢在地上。

那带着鬼面具的无心府主又回头看了唐画意等人藏身之处一眼,便转身进了黑水庄。

这人就这般大摇大摆,不开口,不说话,只杀人。

门前这么大的动静,黑水庄内自然沸腾。

高手接连涌出,看到无心府主一人,便自四方围拢,想要将其袭杀。

可惜,任凭人数再多,武功再高,无心府主只是一探手,便能取走一条性命,五指一戳,就是一颗人心。

此人好似游走于自家后花园内,随手采摘,肆意妄为。

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地面上就已经是尸横遍野。

倏然间,一声怒喝响起:

“何人如此大胆?敢闯我天上阙!?”

就见一人凌空而至,飞身来到一处建筑屋顶。

此人一身淡青衣衫,唐画意远远看去,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人是青门门主。

当夜信天楼上,天上阙高手之中,便有此人在侧。

而如今,这青门门主低头一瞅,满面的怒容顿时化为骇然之色:

“是你!”

说完之后,竟全然不顾还在被杀的天上阙弟子,转身就跑。

惶惶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而此时此刻,无心府主忽然一抬手,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回来。”

(本章完)

第306章 杀人,你得像我这样

青门门主从善如流。

无心府主一说回来,他当即头也不回的就朝着无心府主飞去。

四肢不住晃动,却毫无作用。

整个人就落入了无心府主的掌间,一手攥着他的脖颈,无心府主轻声开口:

“多蒙天上阙挂怀,致使我无心鬼府一夜之间空空荡荡。

“今日青门主见我面,何至于转身就跑?”

青门门主眼看着无法逃脱,当即臂膀一甩,以手做鞭,砰地一声,砸向了无心府主。

无心府主指尖一抖。

嗤的一声,青门门主的一条手臂,便已经如同烂蛇一般瘫软下来。

就见无心府主轻轻点头:

“如此看来,青门门主不打算跟本君好好说话了。”

掌中用力,正要将其捏死。

就听嗡的一声,一缕刀芒已经到了跟前。

无心府主头也不抬,顺势一转,带起青门门主。

就听嗤的一声响。

掌中的青门门主已经变成了两节。

无心府主低头瞥了一眼,轻轻摇头:

“天上阙好生狠毒,自己的人都杀?”

抬头去看,就见两侧建筑之上,一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一身赤红,一个一身玄黑。

身着玄黑之人,随手提着一把刀,方才的刀芒便是自此人刀上而起。

“无心府主……”

赤门门主一身红衣,虽然已经是中年人,但是容貌仍旧俊雅,不见丝毫老态,轻声开口说道:

“还请府主熄雷霆之怒,听我等一言。”

他这话音落下,周遭便已经是接连脚步声响起。

周围天上阙的人已经倾巢而出,将这无心府主团团围拢在了当中。

于此同时,两侧墙头之上,亦有人弯弓搭箭,遥遥指向场中。

无心府主环顾左右,轻声开口:

“少说废话,让君何哉出来见本君。”

此言一出,赤黑二门门主同时眉头微蹙。

就听黑门门主冷声开口:

“无心府主固然身份非凡,然而我天上阙尊主名讳,又岂能这般随意出口?”

“你在跟本君说话?”

声音忽然从一侧传来,黑门门主脸色一变,人尚且未曾回头,手中单刀已经出手。

刀芒取八方真意,刹那间横扫六合。

然而锋芒所过之处,却半点波澜也无。

下一刻,一只手忽然自他胸口探出,他猛然低头,这才悚然而惊:

“什么时候……”

四个字说完,整个人忽然自当中裂开两边,血水散落当场,死的惨不忍睹。

赤门门主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不是不想救,而是无从下手。

无心府主的武功,一招一式,看似没有任何花哨,好似只要距离远一点,就可以轻易将其拿住。

实则脚下步法飘忽无定,虽然现如今黑水庄内人多势众,不仅仅有门主,也有一位三部之主。

可在这样的人面前,人数再多,也让赤门门主没有丝毫安全感。

青门门主也是因此,在看到无心府主的一瞬间转身就走,全然没有与之争锋的念头。

可惜,他想走,到底也是走不了。

最后死在了黑门门主手下。

如今黑门门主一死,天上阙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虽然还没有下令放箭,但不知道是哪个心慌之下,手一抖,嗡的一声,一枚羽箭便已经破空而去。

这就好似是一个信号。

嗡嗡嗡!!

弓弦崩动之声此起彼伏,一支支羽箭从天而降,自四面八方朝着无心府主落下。

无心府主站在原地,轻轻甩了甩掌中鲜血。

任凭羽箭落下,却是动也不动。

真正叫天上阙骇然的一幕就这般活生生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那羽箭自无心府主身上一扫而过,钉在了屋顶之上,无心府主身上却没有半点伤痕。

一支两支,数十支,上百支。

无心府主就站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一支能够在她的身上,带来一丝一毫的伤害。

所有的箭矢都从她的身上穿过,最后落下……

待等这一轮箭雨射完,整个黑水庄都陷入了死寂之中。

便如同方才唐画意的胡思乱想一般。

这一瞬间,‘她不是人’的念头,自绝大多数天上阙弟子心头泛起。

远处围观的唐画意,也是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

就听不远处的叶惊雪轻声开口:

“她是人……也会受伤。”

唐画意下意识的看了叶惊雪一眼。

忽然想到了她当时跟自己和江然说的那个故事……

“是她?”

唐画意福至心灵,下意识的开口询问。

“……是她。”

叶惊雪肯定的点了点头:

“声音,身形,一模一样。不会有错的……”

只是当时叶惊雪救她的时候,她身受重伤,如今却是意气风发。

面对天上阙这般多的人手围攻,她却好似视若无物一般。

此时只是静静的看着赤门门主:

“君何哉……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赤门门主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无法善了了。

就算开始的时候,尚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如今这一轮箭雨,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可能。

眼前这个是人……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但是她这样的人,不管想杀谁,那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闭眼等死。

“缩头乌龟……”

无心府主轻轻摇头:

“既如此,告诉他一声,无心鬼府的人本君已经带走了。

“他做下的事情,却没有结束。

“待等本君处理好无心鬼府之事以后,会亲自去找他清算。

“算了,不用你说了。”

听到前面的时候,赤门门主尚且松了口气。

让自己传话,就代表了自己不会死。

然而最后一句话出口,他便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双眸之中,顿时泛起了一抹粉意,距离他稍微近一些的天上阙弟子,忽然都开始呼吸急促了起来。

可已经到了他面前的无心府主,那鬼面具之下的眸子里,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漠:

“下三滥的伎俩,也敢拿来对本君用?”

话音落下,两根指头一勾,赤门门主的双眼顿时就被她活生生挖了出来。

再好看的人,没了双眼,都会变得狰狞可怖。

赤门门主惨叫一声,只觉得胯下一震,剧烈的痛苦传递脑海之中,不等明白发生了什么,咽喉一紧,滚烫的血液就染红了前襟。

是他的咽喉,已经被无心府主四指贯穿。

顺势往下,一把裂开了赤门门主的前襟,露出了赤膊精壮的胸膛。

她随手勾勒,一个个血色大字便出现在了赤门门主的胸前。

赫然是她方才的那番话……只是赤门门主胸前地方不够,所以她尽可能的缩减了一些。

写完之后,五指一扫,顺势一撕,却是将赤门门主胸前的人皮直接给剥了下来,先是收入了袖口之中,然后看了一眼场中已经骇的面无人色天上阙弟子。

想了一下之后,她自怀中取出了一只玉箫。

就随意坐在了屋檐之上,吹了起来……

这箫声一起,周遭便好似被拽入了九幽地府之中。

闻其声者,无不面色狰狞,紧跟着举起兵器砍杀身边同伴。

唐画意等人一路看到这里,听到这箫声一起,顿时感觉不妙。

正要吩咐身后众人紧守心神,却又发现,这箫声入耳并未有什么古怪之处。

为何黑水庄内,这帮人杀的这般惨烈?

黑水庄里,少说也聚集了数百人。

便在这箫声响起,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无心府主至此站起身来,步履一点,直接从那屋顶,来到了黑水庄门前。

一甩手,将袖口之中的那张人皮,就打在了黑水庄的匾额之上。

身形再一晃……却是直接到了唐画意的面前。

这一出更是惊人。

虽然唐画意等人早就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身之所,却不知道,如今来到跟前又意欲何为?

“原来是你们……”

无心府主轻声开口,又看了唐画意一眼:“伱就是江然?”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是唐画意却明白,对方绝对知道自己并非江然。

而此时她的目光再转,又落到了叶惊雪的身上,轻笑一声:

“运气不错。”

“……有劳挂怀。”

叶惊雪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命数使然,非我之功。而且,此事尚未结束……那个人应该会来找你,不过,你如今倒也不必担心。”

无心府主说完之后,又看了唐诗情一眼轻轻摇头:

“姑娘也不用起杀心,本君并未心怀恶意。

“此次之事,也多亏了诸位的长辈帮助,算是结了一段善缘。

“好了,既然不在,那就算了……帮忙知会一声,府内空泛,人本君就带走了。”

人……什么人?

长辈帮助?帮了她什么?说的又是谁?难道是……

唐画意心中念头泛起,却满是疑惑。

再看无心府主,竟然已经飘然远去。

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看向了孙福:

“柯北生他们什么时候到?”

“……约定好的时辰已经过去了。”

孙福愣了一下,这才说道:

“可他们怎么没来……”

“……”

唐画意倒吸了一口冷气,江然的鱼让人给截胡了!!

和唐诗情对视一眼之后,同时涌现出了一个念头:

“追!!”

无心府主又如何?

她们一个魔教圣女,一个魔教千年以来第一天才,难道就怕了她了?

怕个锤子!

唯一担心的就是在七派面前现了痕迹。

可如今,她们两个去追,关七派何事?

总归不能叫江然,颗粒无收吧。

两个姑娘说走就走,叶惊雪来不及多想,也赶紧跟上。

她和无心府主也算是有点缘分,真闹僵了也不好。

唐员外则眼看着身后这帮人蠢蠢欲动,也顾不上自家姑娘了,赶紧开声说道:

“既然无心府主出手,我们倒是省了一番功夫,走,咱们进去看看,可还有活口。

“再调查一番,看看可有什么线索痕迹留下。”

众人闻言都觉得有道理,便点头答应,跟着一起闯进了黑水庄。

……

……

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人算不如天算。

锦阳府局势复杂,远不是只有天上阙和魔教以及朝廷三方的纠葛。

在这之中,尚且还有无心鬼府从中运筹。

只是这帮人隐藏更深……江然未曾算到无心府主今夜竟然也会去黑水庄,所以,原本的盘算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碎的稀烂。

他本来打算利用柯北生,带着柳院之内的那群人,加入七派,魔教,以及天上阙的斗争之中。

到时候利用七派和魔教,剿灭黑水庄的同时。

也可以将柳院那帮人一网成擒。

有柯北生这个大叛徒在,这件事情并不困难。

这可以说是一石二鸟,哪哪都不耽误……

可如今,无心府主一出手,唐画意等人只需要看戏就成,根本就没能出手。

而江然现如今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网子里的鱼,竟然好端端的跑了。

他的手自握在刀柄之上,就未曾放开。

场中的僵持还在继续。

只是到了此时,左右二尊的脸色却逐渐放松了下来。

对视一眼之后,弃天月忽然开口:

“断前辈,你是在虚张声势吗?”

老酒鬼闻言表情微微一僵,继而眯起了眼睛:

“那你大可以尝试一下……”

“正有此意。”

弃天月话音落下,就从司空明身后走出,紧跟着一步迈出。

这一步简单至极,似乎不存在丝毫玄妙。

可是一步落下之后,就听得嗡的一声,阻隔在司空明跟前的无形气墙,以及那看上去很是凌冽的刀芒,便好似水中泡影一般,消散的干干净净。

老酒鬼闷哼一声,嘴角流下了鲜血。

弃天月见此一喜:

“尊主说的没错,五欲追魂令毕竟是专门为你而设。

“你纵然是可以挡住这天下间所有的手段,五欲追魂令你却挡不住……

“毕竟,江天野确实是天纵之才。

“可惜,可惜啊……”

他说到此处,脚下微澜,一瞬间身形拖拽十七八个虚影,倏然就到了老酒鬼的跟前。

他抬起一根指头,就要点在老酒鬼的眉心之上。

可就在这一指即将落下的当口,他忽然收回了手。

身形也不见如何作势。

便已经让开了两个身位。

一抹刀芒自他原本所站的位置,轰然而出,无声无息之间,在这院子上斩出了一道裂痕。

紧跟着那刀刃轻轻一转,就听叮的一声响。

却是落在了一支笔上。

弃天月接连退了两步,两步之后又是两步,足下擦着地面如此又滑出一丈二,这才轻轻抖了抖手腕:

“都说惊神刀江然内功深厚,没想到真的这般了得?

“其实我挺好奇的,你到底是得了什么奇遇,还是说你得到了魔教的那件神兵?

“所以,能人所之不能为?”

江然也有些意外的看了弃天月一眼。

面对这样的对手,江然自然不会小觑。

因此这一刀出了足足有七分力,可虽然将这弃天月击退,却并未将其重伤。

天上阙的高手,果然非比寻常。

江然轻轻点头:

“现在是开打之前的交流环节吗?也罢,既然你问我问题,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这一生,有多少次奇遇?”

“……很多。”

弃天月扒拉着手指头说道:

“当年我本是一介赶考的书生,想要通过科举入朝为官。

“却没想到,路上遇到了黑店。

“盘缠财物全都被抢走了不说,还险些丢了性命。

“我逃出来之后,那帮人还在后面追杀,慌不择路之下,跌入了一个山洞之中。

“洞内有一位被困住的高手,他就是我的第一任师父,因为他,我方才踏入这江湖。

“我随他在山洞之中苦修三月,便借他传授我的武功,将其杀了。

“又夺了他一身修为……出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寻那黑店的晦气……

“可惜,贼去楼空,这一生我都再也未曾见到过他们。

“这世上之事,十之八九皆不如意。”

他言说至此,抬头看向了江然:

“就好像你……你虽然聪慧,却仍旧欠缺历练。

“明明看破,却偏偏自以为是。

“你觉得你能够护住你的师父……实际上,他已经要死了。”

江然听到此处,忽然回头,就发现原本在他身后的老酒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不见了。

此时此刻,老酒鬼的椅子,已经到了院子正中。

他的脸上似乎也带着一些迷茫,继而恍然:

“‘偷天换日’幻世海楼!你们今天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

一个声音忽然从老酒鬼身边传出:

“断大爷多年不见,还是这般厉害。

“可惜啊……”

老酒鬼闻言猛然一探手,手掌好似抓住了什么东西,然而那人力道一震,老酒鬼抓取之势,顿时变爪为掌,一掌将其推出。

一人忽然自虚空之中现身,身形跌飞落地,却又消失无踪。

“幻术?”

江然瞪大了眼睛,有些吃惊。

而此时此刻,一把剑已经到了老酒鬼的前心:

“断东流……你这姓氏,太不吉利……”

眼看着就要将老酒鬼一剑穿心。

司空明却忽然瞪大了双眼,就听得叮叮叮叮叮,他手中即将穿透老酒鬼前心的长剑,一寸一寸断开,好似有一把无形之刃,一点点将其斩断。

下一刻,剑柄已经到了老酒鬼胸口。

“你拿剑柄戳我作甚?”

老酒鬼随手一指点在了司空明的眉心之上:

“剑柄是杀不死人的,杀人,你得像我这样……”

话音落下,指尖一划,自上而下划了一道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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