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暴利

蔡襄的话,章越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省主!这是……”章越不由道了一句,他没料到蔡襄居然站出来真替他出头。

若是蔡襄能替自己抗下此事,那么自己也就不用辞官。

蔡襄拿着章越的辞疏,反而是丢了一封书信给章越道:“自己看。”

章越看了是一封抄写的扎子大概内容,他在心底默念:“侍御史吕献可(吕诲)弹劾韩公为使敛财,袒护于陕西转运使薛向滥发盐钞,薛向幸进小人……”

章越看吕诲将此时京师盐钞暴跌之事,归咎于韩琦纵容薛向滥发盐钞,居然丝毫没有归咎于自己。

蔡襄道:“吕献可原本要一并弹劾于你,是老夫得知之后亲自登门……所幸他记得昔日受过老夫照拂,最后卖了老夫几分面子!”

章越闻言后当即起身对蔡襄一揖到底。

蔡襄道:“你也不必谢老夫,吕诲主攻韩相,你只是他顺手捎上的。”

原来我是附带的赠品!

章越释然。

范师道道:“不过省主,依我看来这盐钞暴跌之事最后还需有人来担待。这交引所之制咱们可以说是权宜之策,既是权宜之策那么就可分说,撤之便是。”

章越闻言色变,正欲言语。

蔡襄道:“不错,这交引所之制敛财太甚,有人因炒此盐钞最后倾家荡产,也有人炒此盐钞,因此一夕而暴富,此等不劳不义之财若成了朝廷公然提倡的,必是激引人心之中的贪婪之意,最后致败坏世风流俗,终使人心不古。”

范师道道:“正是,只要是权宜之策就可说得通了,如此事后也无人追究度之了。”

听到这里,章越忍不住了言道:“启禀省主,副使,交引所不可罢!”

章越此言一出,范师道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他道:“章度之,你说什么给老夫再说一遍!”

章越脸都涨红了,他抬头看了蔡襄,范师道一眼,最后还是沉默了下去!

范师道对蔡襄道:“章判官神智有些不清,省主不必理会就是。”

章越心底骂道,你他娘的才神智不清。

蔡襄摆了摆手道:“我耳朵没有聋,章判官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你好生说说!”

章越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辞疏,犹豫了片刻之后,仍道:“下官记得陕西有一年铸钱,铸得是折二钱。”

普通钱币都是一枚钱当一文,所谓折二钱就是一枚钱当两文钱。

甚至还有折三,折五,折十的钱币。

这说白了,就是朝廷定一个价格,我这一枚钱币折二,以一兑二,就是虚增货币,

“当时陕西铸折二钱二百万贯,用本却为一百万贯。这沿边官吏卒伍月料钱,朝廷每付一千,实只得六百而已。”

“何况这铁贱铜贵,而铁钱与铜钱并行,又重而难徙。故而我听说陕西的商贩至沿边榷场运货贩卖而回者,为了不使回空,则负铜钱以出,故陕西铜钱日少,铁钱日多。”

“后来陕西有了盐钞,商贩拿盐钞当便钱用,贩边的商贩们人人得盐钞而回,是因盐钞便于铜铁之钱的缘故。而一席盐钞于朝廷而言,铸本又有几何?不过费一页楮纸些许墨印而已,比之两百万贯折二钱,铸本又一百贯,哪个与朝廷更便利,期间不言而喻。”

蔡襄,范师道听了章越之言徐徐点头。

陕西发行两百万贯折二钱,朝廷这边既当了骂名,成本还要一百万贯。朝廷发行铁钱嘛,因为铜贵铁贱,但铜钱铁钱的面值都是一文钱,故而商人们也不傻,只认铜钱。

反而给盐钞,老百姓又觉得方便,朝廷又不亏本。

章越道:“我观钱币之轻重,必是先有钱而后必有楮,其填委者,于钱之不足,朝廷用楮之势,实为日后所趋,三司衙门掌天下之财币,只可顺其势而为不可逆其势而作。”

范师道道:“可是以吾观之,钱与楮之间相权衡,金银铜铁之数产至地下,犹有可数,势为难得。但楮之数易得,可日益而不知止耳,此病一开,日后朝廷印楮币愈多,亦难填沟壑。”

蔡襄道:“不错,天下以物为本,钱次之,楮为末也!我听闻陕西因盐钞之行,铁钱一贬再贬!”

历史因为熙河开边之故,陕西盐钞一度滥发,宋神宗一度花了两百万贯从民间回购盐钞,最后还是感叹了一句‘陕西盐法败坏’,然后将都盐所关门。

章越道:“只要朝廷抑印盐钞之数,同时以兑付余钞,此病即可废除!”

“抑印盐钞之数,每年由陕西转运司与三司商定,至于兑付余钞则难!”

章越道:“只要交引所在一日,便不难兑付余钞!”

蔡襄,范师道都是露出难色。

蔡襄道:“之前是盐钞每钞极贱至五贯,即都盐院给钱五贯五十文买之。极贵,则减五十文货之。低昂之权,常在官矣。”

“如今虚钞这么多,你我都知道,若朝廷不肯兑付,别说一席五贯六贯,甚至跌至三四贯也是迟早的事,甚至更低。”

章越道:“下官给省主,副使看一物便是知道了……”

蔡襄,范师道不知道章越给了何物,却见章越掏出一本账册奉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看了一番,顿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

范师道颤声道:“交引所不过十日……即……”

章越缓缓点了点头。

章越看着这帐本的这一刻,不知突然想到了,在交引所前赔得倾家荡产的老者,还有那个在汴水河上跳水的老人……

想到这一幕,他的心突然一阵纠痛。

蔡襄也是满脸震惊坐在椅上,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他自己是官员之中最有钱的那一个,同时还掌管着三司衙门,每日从他手中批过的钱财都有上百几百万贯之数。

但是他看了章越递上的交引所的得利之后,仍是惊呆了。

范师道立即第一个道:“此事切不可给中书知晓啊!”

蔡襄看了范师道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

章越道:“启禀省主,副使,我想过了这些盐钞钱财大部还是要留之在交引所,以使低昂之权,尽在官矣。再拿出钱来分红!”

PS:明日更多些!

(本章完)

第416章 政事堂论政

却见蔡襄看了帐本半响,突而盖住道:“此更不可为之!”

范师道本欲言语,但听了蔡襄的话,似想到了什么,也没有说话。

蔡襄言道:“此钱敛财于民!我辈于心何忍?章判官我知你要说什么,此钱朝廷不取,势家亦要取之。但吾不敢开此先河,为国家一罪人!”

章越心道,我不为之,后世亦有人为之。

范师道看章越的神情言道:“度之回去吧!此事不可更改……不过这帐本还是不要让中书晓得为好,分红之议倒是可行。今年三司各衙门里的公使钱短缺巨甚……正好(把他分了)……”

章越看了范师道一眼心道,你真是范仲淹范文正相公的侄儿么?这就是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么?你这货不会是冒牌的吧!

蔡襄重重地看了范师道一眼,最后范师道还是叹了一口气,将帐本还给了章越。

“省主!”

章越脱去官帽道:“此事下官辞官事小,交引所存之事大,省主,交引所存之,便是盐钞存之!”

“为何交引所存之,便是盐钞存之,此中是何道理,你与说来?”蔡襄大声问道。

章越知胜败在此一搏,于是向蔡襄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

半个时辰,章越看着蔡襄,范师道仍露出半解半不解的神色,心知对于自己的理论,他们明白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或许他的侄儿蔡京能够一听就懂。

蔡襄向范师道问道:“度之之言,你看如何?”

范师道沉思片刻道:“听得章学士这番长篇大论,似有些道理,下官亦觉得可行。”

章越听了心底吐糟,范师道这话与‘您写的字多,我信你’有啥区别。

怀疑×2!

蔡襄道:“你说三者不可兼顾,但如今我看来你,交引所,盐钞三者方不可兼顾,你如何选?”

章越胸口一热,正欲言语,最后还是道:“下官……下官……不知道!”

蔡襄闻言笑了笑道:“若此番话你还是拿去说服中书!”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

蔡襄对章越,范师道道:“你们随我去政事堂!”

六月汴京的西郊。

一行队伍缓缓行驶进汴京。

期间队伍至一旁路亭停下,但见亭内立着一人正是冯三元冯京。

冯京见了马车上走下一位老者迅速拜下。

“恭迎老泰山回京莅事!”

这老者自是富弼,他如今除服回京。

路亭里自有茶汤点心奉上,富弼在亭里坐下道:“罢了,罢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官家的病好一些了么?”

冯京听富弼入京第一件事即关切官家病情,不由佩服地这就是大臣之体,老臣之忧。

冯京道:“官家前些日子本是好些,能在柔仪殿与太后一并听政,但之后又是犯疾不可服药。韩相公亲自奉药服侍官家,药碗却为官家打翻,污了韩相公一身衣,此事小婿在一旁亲眼见得。韩相公退出后,太后与他道了一句,相公殊不易。”

听得冯京说韩琦的狼狈之事,富弼没有半句奚落政敌,而是续问了句:“那官家服药了么?”

冯京道:“之后皇子仲针在旁,亲劝官家服药,官家方才服之。”

富弼便放下心来道:“这便好了。”

“那张枢相如何?”

富弼问得是枢密使张升。

那天官家有一日发病了,当着太后与韩琦,张升等二府官员面前说,张升此人要害朕!

此事令一旁的二府官员无不惊愕莫名。

张升退下后立即称疾辞官,张升毕竟是先帝留下的文官二号人物,马上就撤他的官不好,于是官家假惺惺地挽留道:“太尉不忙的话,五天来一次枢密府视事就好了。”

这时候司马光出面仗义执言,他说张升引退之事,是因为一些好事之人说老臣把着权力不放手,令他们不安其位。其实不思进取的年轻人就算上位也是白搭,而想干事能干事的老臣就算在任也无妨。似张升这样的清白之臣,绝不会误事。

司马光这话等于指着官家鼻子骂,谁是想干事能干事的大臣?谁又是不思进取的年轻人?

不过司马光有劝进之功,骂了皇帝也不怕。

富弼听冯京这么说,不由呵呵地笑起言道:“君实还是这般耿直敢言!有这般朝士,何愁风气不正呢。”

顿了顿富弼道:“官家实不太像话了。”

冯京一愣还道自己岳父会一如既往地保持君子之风,就算对官家有什么不满,也不过薄薄的责几句就是了。

没料到富弼居然说出这么重的话,不似他以往的作风。

“不过官家这边挽留张枢相,不许他辞官,枢相如今枢密府也不去了,只是称疾在家。那边太后却岳父为枢密使,如今官家不满枢相可谓天下皆知。”

没错,富弼进京后,朝廷就有两个枢密使。

不过换了旁人要尴尬,富弼与张升却是不必,张升是范仲淹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与富弼可是多年好朋友,不过还是要一番流程。

富弼问了官家与张升后,又对冯京道:“我听闻京师都盐院下有个交引所是否?”

冯京道:“是,此所前崇政殿说书,今判盐铁司章度之为之!”

富弼道:“我在西京都听说了,后生可畏!”

冯京微微一惊道:“我倒是看这交引所近些日子,逼得不少人破了家,听闻因此投河的便有京中几位有名富商!”

富弼道:“此中内情非外人看来这般。你以为章度之如何?”

冯京想起当初在官家驾崩时,他与章越的临场反应言语道:“我本以为他不过是百里之才,后以为”

富弼笑道:“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我晓得了!”

说完富弼站起身来,都管给富弼递上了一根竹杖。富弼伸手推去挽起冯京的手道:“走,进京!”

冯京精神一震,当即随着随着富弼的车马一并进入了汴京城。

就在富弼回京之事,章越已是与蔡襄,范师道一并来至政事堂。

此刻正值宰相们用公膳的时候,午前是政事堂集议。

宰相们因政事吵得是面红耳赤,到了午饭时,众人坐下来聊聊天,增进一番感情,几杯酒下肚,大家又可和好如初了。

当然丁谓给寇准‘溜须’的千古佳话,也是在这个场合发生的。

蔡襄等抵达时,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位宰相在食公膳,章越一看果真宰相的伙食不一样啊!

挨着大殿的廊下,三个人坐在一张团桌上,团桌里摆着十几道佳肴。

韩琦与欧阳修面前都有酒盏,韩琦的酒盏大一些,欧阳修小一些,至于曾公亮则是滴酒不沾,端着一碗米饭如今已是吃了半碗。

韩琦见了蔡襄当即招呼道:“君谟到了,一并食些。”

随吏立即端上碗筷,搬来椅登,蔡襄则毫不客气地坐下,至于范师道与章越则立在一旁,看宰相与自家上官吃饭。

蔡襄端起碗夹了筷子菜,然后边吃边与韩琦说话。

章越,范师道站得远,听不见说什么。

但见韩琦一面听着蔡襄说话,一面拿巾帕抹了抹嘴,对随吏吩咐了几句。

于是随吏给章越,范师道摆了食案席子,从桌上拿了两盘几乎没动什么筷子的菜端至食案前。

但见一盘是炙羊肉,另一盘则是清煮莼菜笋,上面浇着一勺肉酱。

章越也是饿了,就着米饭一阵狂扒,然后夹了几筷子炙羊肉,莼菜笋放入碗中,继续扒饭。最后举起一粒米不剩的空碗对一旁侍者霸气地道了句:“劳驾,再添一碗!”

一旁范师道见此嘴角都翘了起来。

欧阳修听着韩琦与蔡襄交谈,转头看向章越不由笑了笑,又让人从桌上端了两碗菜给章越,范师道。

章越这才吃了半饱,这边蔡襄与韩琦等几位宰相也初步交换了一番意见,那边侍者毫不客气地撤下桌案。

六人便在公廊之下纳着凉风。

章越,范师道依命上前,韩琦对章越言道:“当初说好了交引所不过是权宜之策,怎么交引所废除,盐钞便不存之?你说出个道理来!”

章越知道交引所存亡事关于此,自己若不能说服在座几位宰相,一切心血都是白费了。

章越咀嚼了下口中剩饭,当即道:“下官纵观古今……”

范师道轻咳了一声,觉得章越如此举动有些不太合礼仪。

韩琦笑了笑,示意无妨继续说。

章越囫囵吞咽后言道,“……但凡朝廷之钱财,有三者不可兼顾,分为是轻重,流转,兑价!”

众人:“???”

轻重他们尚可知也,轻重出于管子,管子中有‘币重而万物轻,币轻而万物重’之说。

至于流转,兑价说得又是什么?

其实章越所言,就是后世经济学的不可能之三角的理论,就是独立货币政策,流通性,汇率三者不可能并存。

韩琦他们自是一脸茫然,看着满嘴油星的章越侃侃而谈道:“昔盐钞之设,为了商人入中陕西之用,买卖之人为粮商与盐商这等商贾之间。朝廷定解盐以一百一十六斤一席为六贯,三司与陕西约定每年兑盐钞以定额,一直相安无事,但后来盐政为何又变呢?”

“其后贩边的商人察觉,从陕西贩边回京,携铜铁之钱跋涉着实不便,故而他们问入中商人购之盐钞再回京卖给盐商,再后来朝廷钱法败坏,于是盐钞渐渐以楮币通行。”

韩琦道:“度之,从头到尾慢慢说来……”

章越道:“其实本朝钱法一直弊处甚多,铜钱铁钱在老百姓日常是足够了,但对于贩贸之事,大宗钱财出入则是不足。商人去陕西贸易扛着上千斤重的钱币极是不便,不仅费运力,还易遭贼人窥探。”

“后商人们看盐钞,觉得方便携带,兑换方便,于是购买量就增加了。还有的富商看储存盐钞比存储金银方便,也拿金银兑了盐钞,并且用在大宗交易贩贸之上。”

“由此盐钞自原先的交引,而变作了钱币!”

“交引与钱币有何不同呢?”曾公亮问道。

这个理论确实古人理解起来有难度。这时章越一等教学生的优越感油然而生,看着韩琦,曾公亮等大佬犹如学生一般坐着。

他言道:“当然不同,交引不可流转,但钱币可以流转。原本盐钞只是盐商贩商之间流转,一年也就是几万十几万席。”

“因盐钞流转之稀少(牺牲流通性),故而朝廷每年可定额发行盐钞(独立货币政策),再以六贯一席兑付(固定汇率),形成一个如同三角般平衡。”

“但盐钞成为钱币之后,从盐商贩商购买变为普通百姓都可以购之,故而具备了流动性!”

“换句话说盐钞具备了流通性后,为了形成新的三角平衡,那么朝廷每年定额发行盐钞(独立的货币政策)或六贯一席兑付(固定汇率),必须去其一。”

“说白了就是一个供,一个需,但买的人多了,平衡被打破,盐钞在民间被大量购买,最后三司衙门没办法,只能不断下放印钞权给陕西转运司。”

“如此朝廷失了轻重之权。”

韩琦等人对视一番,确实事情发展正如章越所言的这般。

朝廷以放弃独立的货币政策的方式,来达到六贯一席的固定汇率和盐钞具备有货币的流动性,形成新的三角平衡。

需求端放大,为了维持价格平衡,只有在供应端上想办法。

章越道:“可是手握轻重之权的陕西转运司,哪曾替朝廷考虑,不断印钞,以至于虚钞盛行。等朝廷知悉时,要将轻重之权收回来时,已是来不及了。民间充斥着大量的虚钞!”

“故而嘉祐五年,制置解盐使范祥革其盐法,设立了都盐院放弃了六贯一席的兑付,改以五贯五百文对盐钞进行刚性兑付,盐钞涨上去时以最高价减去五百文抛售盐钞。”

“此为管子中所言的平准之法,堪称良法。”

不过范祥改革却引起了三司与陕西转运司的冲突……

章越道:“轻重之权(独立货币政策)在于朝廷,切不可失之,盐钞之流转利国利民(流通性)亦不可失之,故而要便唯有在六贯一席上下变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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