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14)

的确,便如韩维所说的,御史台,可从来不是御史中丞说了算的地方。这些年刘挚能够将御史台管得服服帖帖,那是因为刘挚个人的强势作风,他是旧党的三巨头之一,为人刚正,有着极强的个人魅力,所以,基本上整个御史台,都要惟刘挚马首是瞻,御史的选拔,也基本上是刘挚推荐为主。但是,御史台原本根本不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御史台的职责是监察百官,但同时,它也是皇帝用以制衡两府的工具。而皇帝之所以能用它来制衡两府,可不只是因为御史中丞,而是因为每一个御史,都有权力上书言事。包括范纯仁在内,现在几乎所有的旧党,都为李之纯接任御史中丞松了一口气,却都忘记一件事情——李之纯性格温和,而且又缺少刘挚的那种强势与威信,因此,可以预见,李之纯绝不可能如刘挚一样,真正掌控御史台!

换言之,御史中丞既然管不住下面的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那么,御史们就可能会望风希旨,揣测上意,再次成为皇帝制衡宰执大臣的武器。就算往好里想,现在的御史们都正直不这么干,因为李之纯的性格,皇帝也可以轻易的往御史台安插自己选中的人——至于现实当然不用这么麻烦,现在的御史们,一旦意识到管着他们的刘挚不在了,他们绝对会希旨言事。更不用说御史们大多好名,能够有机会扳倒一个宰相,本身就是任何一名御史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一瞬间,范纯仁完全明白过来了,他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感到不安。但是,明白过来并不会让他的不安稍加减少,反而令他更加忧虑了。

韩维看着范纯仁的表情,也知道他已经明白,便不再多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官家年纪虽小,但是却聪明天授,也有自己的主意,是绝不会甘心垂拱而治的。既然官家迟早要用自己相中的人,那尧夫其实亦不必太在意。以某之见,只要朝中格局不破,换上几个宰执,亦没什么大不了的。”

停了一会,又说道:“某老矣,也该让出道来了。”

“持国丞相!”范纯仁万万没料到韩维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大惊,道:“丞相,官家纵然要换自己选中的宰执,亦不至于让丞相避位。朝廷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也需要有丞相主持大局,岂可言此?”

韩维却是不由笑了起来,“尧夫你还是看不透。官家这时候赶走刘莘老,当然不会为了我这个老叟——官家现在想做什么,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丞相是说?”范纯仁的神情越发的严肃了。

韩维点了点头,道:“官家亲政未久,便是想要换新人,也没多少人可用。而且官家聪颖,也不会一下子全部换光两府大臣,总得慢慢更替。更不用说如今正是多事之时,辽人虽然大败,但朝中又为北伐之事争论不休——这时候,官家便不是赏宰执辅弼之功,也当以稳定政局为先,否则两府动荡,纵然遣大将北伐,又岂能见功?这是粗浅的道理,官家自然是清楚的。既然清楚,但却还是要赶走刘挚,那就是很明白了——官家觉得两府之中,有大臣挡了北伐的道。”

范纯仁不禁苦笑,沉默了一阵,说道:“丞相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便上表请辞。”

此时此刻,范纯仁的心中,亦极是苦涩,因为类似的话语,他已不是第一次听闻。高太后在去逝之前,曾经秘密召见范纯仁,亲口吩咐他:“老身殁后,公宜早求退,令官家别用一番人。”

高太后还是很了解赵煦的。赵煦雄心勃勃,很像他的父亲,想要有一番作为,这样的新君亲政,便很难因循守旧,尽用前朝老成旧人,定然是要用新人的。而范纯仁声名卓著,在朝野极有德望,又偏偏位极人臣,这样的臣子,赵煦轻易也不好动他,若两人政见相同,倒也罢了,偏偏赵煦进取之心,溢于言表,而范纯仁却是老成持重的性子,君臣之间,岂能没有冲突?冲突一多,自然就有其他臣子揣摸上意,在皇帝面前说范纯仁的坏话,日积月累,最后弄不好,范纯仁就要没好下场。

高太后预见到此,才对范纯仁有此叮嘱。但高太后去逝之时,正逢与辽国战事正酣,范纯仁身为枢密使,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求退,而现今辽国虽败,北伐又关涉到国家的国运,范纯仁也没想过在这个时候甩手不管。在他看来,总得再辅佐赵煦几年,待到赵煦熟悉政务,国家走上正轨,那才是放心归隐的时候。

但此时听韩维一席话,范纯仁才意识到,高太后预见的事情已经开始发生。皇帝想要北伐,他身为枢密使,却反对此议,这已然逼得皇帝想要对付两府。既然如此,倒不如自己不要恋栈,在君臣未交恶之前,主动辞相,那至少皇帝也会顾念这么多年的旧情,不至于将自己的阻扰,迁怒于整个旧党。

这是于自己,于旧党都有好处的事情。至于国家的命运,范纯仁倒也放心得下,虽然自己不在其位,但朝中还有韩维、石越、韩忠彦、吕大防等人,甚至就算是新党的许将,在范纯仁看来,也不是什么邪人佞臣,哪怕是新党得志,也不是什么不堪设想之事——党派之争,固然主要是因为政见,但很多时候,人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便如新党,如果现在新党的领袖还是吕惠卿、蔡确,那么,就算是范纯仁这样温和的人,恐怕也不可能有如此平和的心态。

范纯仁在心里面暗暗做下决定,回过神来,却见韩维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却听韩维苦笑道:“尧夫,你可不能辞相。”

“但……”

韩维似乎是有点尴尬,打断范纯仁,委婉的说道:“尧夫,我等身为朝廷大臣,有时候,纵使要担些干系,也是不能放任着官家做快意事的。某事高宗皇帝如此,事当今官家,亦是如此。不过,现在官家年纪还小,亦不能一味的只知道谏阻,那样的话,反使官家觉得吾等可憎,反为不美。这其中,便有一个分寸,要靠着我等来把握。”

范纯仁若有所思的望着韩维,韩维又继续说道:“便以今日之事来说,官家觉得有宰执大臣阻扰了他北伐的志向,但我等身为宰臣,明知其不对,又岂能不加谏阻?尧夫你劝谏皇上,那正是为人臣的本份。岂能官家稍有不乐,便欲求退?”

范纯仁听出韩维语气中的责怪之意,不由老脸微红,正待解释,韩维又意味深长的说道:“何况,刘莘老刚刚罢御史中丞,尧夫你又要辞相,朝中从此,还想有宁日么?”

范纯仁顿时就愣住了。这也是他思虑不及之处,的确,他自己甘心退隐,不做宰相,但是旧党的官员们,可不会接受这个。

猛然之间,范纯仁意识到一件事情,他现在的地位,已经不是说退就能退的了。

“而且,最重要的,恐怕官家也并不认为两府之中挡他北伐的大麻烦,是尧夫你啊!”韩维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尧夫只要想想便知道,如果石子明支持北伐,纵然你我都反对北伐,又有何用?”

“丞相是说?!”范纯仁瞬时惊呆了,他睁大了眼睛,望着韩维,不可置信的问道:“丞相是说,官家罢刘莘老,是为了石子明?!”

韩维微微点头,叹道:“恐怕正是如此。”

说完,他从榻边的案子上,取出一封书札来,颤巍巍的递给范纯仁,说道:“这是子明给我的信,信中说,他已经给官家上了几封奏章,表明反对北伐之意。他的奏章至今没公布,那就是被官家留中了。不过,这信中,子明已说明了反对北伐的理由。而且,他已经决定和李邦直一道返京,太皇太后就要奉安山陵,他为朝廷的右相,参加奉安大典,也是为人臣子的本份。”

范纯仁连忙接过韩维手中的书札,迅速的读起来。石越的这封信,除了前面是问候韩维外,几乎全部是在讲叙他对于北伐的看法。而石越反对北伐的理由,归纳起来,就是三个:其一,河北疮夷,需要时间恢复;其二,辽国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契丹仍为强国,未可轻视;其三,幽蓟一失,辽国难存,塞北自古为中国之患,中国可败之,却不可抚而有之,辽在塞北,能为中国当北狄之患,故亡辽不如存辽。

前面两个理由,正是范纯仁对北伐持保留意见的原因,他自是不难理解。但第三个理由,却是范纯仁所从未想过的。

“亡辽不如存辽!”范纯仁不由得喃喃自语,在心里面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韩维却是忍不住赞叹:“石子明所见,往往都是出乎意料,却偏能发人深省。我等以前又何想及于此?但细按史册,却不得不承认石子明所见,并非没有道理。”

“中国强盛时,遣一大将纵横于塞北,斩单于首,封狼居胥,都是等闲之事,但要统治塞北,却是再怎么样也做不到。如盛唐置都护府,其实不过羁縻而已,徒得虚名,全无实利,反为中国之累,此亦殷鉴未远。观塞北历史,不过是匈奴衰败,鲜卑兴起,鲜卑衰败,突厥兴起,突厥衰败,契丹兴起,契丹衰败,其兴者又当为谁?阻卜?粘八葛?且塞北一族崛起之时,往往万族称臣,控弦数十万,纵然我中国强盛,亦不得不暂避其锋芒,若不幸暗弱,则五胡乱华之事,恐再现于中国。对于我大宋而言,若抛开虚名不计,恐怕正如石子明所说,倒不如有个辽国在北边还要好打交道一些。毕竟塞北夷狄初兴,多是逐水草而居,无家无产,居无定所,故而其劫掠中国,可以肆无忌惮,而辽国则不同,其已渐蒙汉化,治有五京,上至贵人,下至黎庶,皆各有家业。除非是如这次这般大举入侵,否则两国边境还是可以安宁的。这也不是无凭无据的揣测,辽人初兴之时,亦有打草谷之习俗,然自澶渊之盟后,两国边境,便十分安宁,偶有冲突,两国官府交涉,便能解决。比起蛮不讲理的夷狄,却是要好太多。而且这次南犯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辽人想要再次南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用石子明的话说,就是如果就此与辽国签订和约,那么未来至少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内,我大宋的北方是谁,有什么样的实力,该怎么样打交道,都是可以预测的。而如果真的要北伐幽蓟,败了自不用说,就算胜了,未来的塞北是什么样的,也根本无法预测。而安平大捷,已经奠定了我大宋的优势地位,那么,我大宋下一步该做的,就是利用好这次胜利,确定天下各国的秩序,让未来变得更加清晰、可预测、可控制。一个混沌不明,不可预测的未来,无论如何,都是不符合现在的大宋的利益的。”

韩维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身体不由得感到有些疲倦,但他一双眸子,却是越说越兴奋、越有神。但说到最后,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略有些沮丧的叹道:“可惜,恐怕就算在两府之内,也不会有几个人接受石子明的这个观点。”

“我倒是觉得石子明说得很有道理。”范纯仁笑道。虽然没有如石越这样明确的说明,但司马光其实也提出过类似的主张,因此石越的这个说法,对范纯仁这样的儒者来说,是有着某种天然的亲和力的,他接受起来,并不困难。

这也没有出乎韩维的预料,“某亦料到尧夫能理解石子明此说,但是,恐怕也只有如你我这样的老叟,性格又是老成本份,不喜兴事的人,才会喜欢这样的主张。”韩维一边说,一边自嘲的笑道:“人老了,便喜欢稳重,当然就觉得未来不可预测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是,对于官家那样的少年人,是绝对不会觉得那样可怕的。甚至,就算是章子厚、李邦直,也会不以为然吧?”

“那是自然的。”范纯仁也不得不承认,“恐怕朝中百官,绝大部分都会觉得这是杞人忧天,在其心中,这亦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最重要的是,官家北伐之志甚坚,某预料到石子明的这几封奏章,绝对说服不了官家。而眼下,马上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官家顺理成章的将石子明赶出两府……”

“丞相是说太皇太后奉安?”

韩维点了点头,道:“太皇太后奉安山陵,哪怕现在朝廷正是多事之秋,以太皇太后之功德,也理当由首相出任山陵使,但某这个首相正告病在家,那么石子明这个次相,出任山陵使,也是理所当然……”

“石子明看来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他特意赶回京师,我猜他便是故意想当这个山陵使。”韩维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来,“他这是已有激流勇退之意了,但是,这次我却不能成全他,我已向官家上表,准备复出视事!”

“啊?!”范纯仁望着韩维,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喜。

韩维却是很平静的笑道:“太皇太后对某恩重如山,理当由某来送太皇太后奉安山陵,某断不能让石子明抢了我这山陵使的位置。”

他又望着范纯仁,道:“某也是为了自己考虑,某已经到了该致仕的年纪,由山陵使退任,可谓圆满。而劝谏官家不要北伐的事,我已是有心无力,这件事情,便要靠你和子明了。你和子明不要怪我抢了容易的事,将为难的事留给你们便好。”

“丞相……”范纯仁正要说什么,却听到房间外面传来韩瑨的声音:“范相公、大爹爹,外头有密院的使者,称有紧急要事,求见范相公。”

范纯仁只得向韩维告了罪,走到门口,却见一名枢密院的军吏,手执密匣,在外面等候,见着范纯仁,那军吏连忙跪倒行礼,递上密匣,在门外守候的范纯仁的亲随上前接过匣子,验了腰牌、公文、火漆封印尽皆无误,便与那军吏办了交接。范纯仁向韩瑨借了一间清静无人的房间,带着亲随进去,打开匣子,读完里头的文书,又令亲随收好,不动声色走出房间。不料才出房间,韩瑨又领了一名送信的枢密院军吏前来,但这一次,范纯仁却是在那房间里呆了好一阵才出来,出来之时,神情之间,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激动之情。

直到他又重新回到韩维面前,告了罪坐下,他的心情,才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

(本章完)

第677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15)

范纯仁再次落座,却不急着说话,韩维望着范纯仁,亦不催促,二人颇有默契的沉默了一会,范纯仁才调整好情绪,尽量平静的说道:“丞相,高丽出兵了!”

韩维眉间一紧,却并不是太意外,只是问道:“这却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个月前,高丽出兵三万,号十万,已至大同江。”

停了一下,范纯仁又说道:“还有一个好消息——被困在蔚州的折克行部,已然突出辽军的包围,抵达定州,与段子介、吴安国合兵一处!”

“啊?!”这个消息,让韩维瞬间惊讶得站了起来,“这是如何做到的?”

“因为围困折克行的耶律冲哥,原来唱的是空营计!”范纯仁此时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忧虑,“我接到的是段子介的报告,据他说,折克行被困在蔚州,箭尽粮绝,穷途末路,折克行迫不得己,与部下相商,与其饿死蔚州,不如垂死一博,求个战死沙场,于是杀尽战马为食,烧毁弓弩,率残部持刃出城,但辽军只有小股部队尾随骚扰,众人冒雪直趋飞狐关,才发现飞狐关只有数百老弱病残把守,也是天不绝折克行,他当日苦战飞孤峪,因为大军损失惨重,离开之时,便在飞狐关纵火泄愤,这虽然导致后来耶律冲哥轻易夺回飞狐关,但辽人也根本没有时间修葺关城,几百老弱病残把守的关口,被折克行一鼓而下,他就这么着突出重围,抵达定州。此后段子介与吴安国又遣轻骑前往侦察,才发现蔚州、飞狐附近,辽人虽然旌旗遍立,但却尽是些空营。考虑到之前段子介派兵运粮还曾经在飞狐一带被辽军狙击,段子介判断耶律冲哥撤兵不久……”

范纯仁的解释并没有韩维解惑,他缓缓坐回榻上,却依旧是双眉紧锁,似是相问,又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耶律冲哥为何会突然撤兵呢?这完全没有道理啊。放走折克行不算什么,但这空营计一旦被识破,岂不是等于拱手让出飞狐、蔚州?”

“段子介认为,这空营计,应当是耶律冲哥不得己之举。”范纯仁说道:“段子介等人推测,一定是辽国内部出了极大的变故,令耶律冲哥不得不撤兵。他们已经向雄州及河东送信,说明情况,吴安国也已派出精兵潜入辽境侦察。但辽人在南京道屯集重兵,对道路控制也极严密,据说辽人已下令禁止一切商旅行人南下,并严令各驿馆、村里,任何经过本处的行旅,都得押送官府,抓获细作,便得重赏,见而不报,行连坐之法,辽兵每日在各处巡视,发现嫌疑,便即诛杀。故此职方馆在南京道的细作,至今没有一个人能联系得上,依我看来,想要从南京道探得辽人虚实,恐怕十分困难。要想知道虚实,还须得靠章楶、种朴从西京道打探……”

“章楶、种朴……”韩维不由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二人在河东,直是被耶律冲哥玩弄于股掌之中。耶律冲哥既然在蔚州唱了一出空城计,那他要么就是率大军返回了大同府,要么就是率大军离开了西京——不管是何种情况,他二人竟然全不知情,可谓无能。”

范纯仁也只能苦笑:“他二人已是惊弓之鸟。耶律冲哥只要在边境稍布疑阵,他二人便忙于自保,根本无暇他顾。但平心而论,对他二人也不能强求太多,章楶性格谨小慎微,种朴才具有限,两人手里又兵力不足,靠着那点兵力,面对耶律冲哥这样的名将,要护得河东周全,已然是很不容易了。”

“罢罢罢。”韩维摆了摆手,“便算他二人有苦衷罢,这且不去管他——要紧的是耶律冲哥究竟去做什么了!”

“段子介称有流言说,辽国发生内乱,有人挟辽太子阿果造反……”

韩维双眼一眯,“可信么?”

范纯仁摇了摇头,“只是流言而已。”

韩维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他沉默半响,才注视着范纯仁,缓缓说道:“尧夫,你知道这意味着吧——不管是不是只是流言……”

范纯仁默然一会,长叹道:“尽人事,听天命罢……”

韩维却是摇了摇头,凝视范纯仁,仿佛是在斟酌语言,一句一句慢慢的说道:“天意如此,事已不可为……”

“还可以等石子明回京……”范纯仁犹抱着一丝希望。

但韩维还是摇着头,“石子明也违逆不了天意。如此大好的局势,连韩某都要心动,何况旁人?北伐已是大势所趋,纵然石子明,亦未必能有什么办法。但是……”

说到此处,韩维微微停顿了一下,“但是,越是这般时候,两府之中,越是要有老成人……”

范纯仁不由得愣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苦笑道:“丞相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韩维盯着范纯仁,仿佛是要看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过了好一阵,才放下心来,笑道:“难为尧夫了。”

范纯仁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又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便传来韩瑨的声音:“启禀范相公、大爹爹,有天使驾到!”

7

稍早,禁中,内东门小殿。

侍候在小殿院子里的内侍,都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不同寻常。从早朝之后,皇帝就在小殿里召见刚回汴京未久的内东头供奉官庞天寿、兵部侍郎司马梦求、卫尉寺卿李稷以及少卿曾诜、高公效,职方司郎中曹谌等一干臣僚,小殿里面的黄铜座钟已经敲响过两次——也就是说,皇帝的这次召见,最少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但召见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而除了在小殿内的官员,小殿院子里的几间厢房中,还有十余名着绯袍、甚至是绿袍的文武官员在等候召见,这些等候召见的官员全都是恭谨的叉手站立在厢房中,不和任何人交谈,一个个表情严肃,神情中带着几分紧张与拘谨,每当小殿中有内侍来传旨召见,被召见的人便低着头目不斜视的随内侍入殿觐见,召见完毕出殿的人也是一般的表情,回到厢房之后,更是如木雕泥塑一般。

这些人的情绪,不知不觉间,便影响到了在内东门小殿当差的内侍们,尤其是当他们看到从小殿内走出来传旨的内侍的表情,每个人都意识到,皇帝此刻在殿内与那些大臣们谈论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让人愉快的话题。于是,每个人也都自觉的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哪怕最活跃的内侍,此刻也不敢多说半个字的废话。

外面的气氛如此,内东门小殿之内的气氛,就更加令人感到压抑了。虽然小殿内有完善的取暖设施,但是,每个身处其中的官员,都感觉如同呆在冰窖之中一般,意志稍微薄弱点的人,更是不由自主的打着冷战。

而这一众臣僚中,此刻最为狼狈的,无疑便是卫尉寺卿李稷了。他跪伏在内东门小殿那冰冷的地板上,面如土色,全身颤栗不止。这位自上任以后便以苛刻暴虐而闻名军中的卫尉卿,此时此刻的样子,恐怕是无数谈其名而色变的禁军将校怎么也想不到的。连一向对他颇有不满,不断在暗中使出各种手段,想要架空甚至是挤走他的两名卫尉少卿曾诜、高公效,都不由自主的充满了同情。只不过,他二人此刻其实也没有多少立场去同情别人,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一齐跪在殿中,汗流浃背,而兵部职方司郎中曹谌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此时脸上一个劲的冒着冷汗。

殿中惟一还能保持从容镇定的,也就只有司马梦求与庞天寿两人了。

从河北回来的庞天寿,带回来的关于安平劳军事件的报告,让大宋朝负责监视军队的两个机构的众多主官,都陷入了极大的危机之中。

根据职方司与卫尉寺的调查,已经可以肯定,安平劳军事件,并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起有预谋的阴谋。一名五十余岁、操汴京口音的郭姓男子,暗中收买了袁坚、方索儿、韦烈等五名校尉,在石越至安平劳军之时,带头鼓噪,诱使众军齐呼“万岁”。虽然到目前为止,对郭姓男子的追查仍然沓无音讯,事情的真相,也依旧扑朔迷离,但既然是有人策划的阴谋,那未能提前发现的卫尉寺与职方司,便已难辞其咎。事情过去了这么久,连收买军中校尉的姓郭的贼人都未能抓获,更是罪加一等。

但是,这些罪名还不是让李稷如此狼狈的原因。皇帝并非不讲道理的人,再怎么说,能够抓获韦烈,并且撬开他的嘴巴,确定了安平劳军事件是一件人为策划的阴谋,卫尉寺与职方司,也算是将功抵了一点过。但让李稷等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庞天寿带回报告之前,皇帝赵煦还收到了一份来自薛嗣昌的密折!

薛嗣昌宣称他在河北听到一些“不甚切实”的传闻,安平劳军事件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暗中策划,而主谋便是吕惠卿,其目的是为了陷害石越!

在庞天寿带回确定证据之前,赵煦对于薛嗣昌的密奏是没太放在心上的,在他看来,这更象是市井之中不着边际的无稽之谈,但是,当庞天寿回来之后,薛嗣昌听到的这个流言,便变得有些微妙了。赵煦虽然不至于就此相信这种流言,但心里面也免不了犯起小小的嘀咕,所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薛嗣昌听到的流言纵然是捕风捉影,那也是先有那风、那影存在。

然而,让赵煦感到愤怒的是,对于薛嗣昌听到的这个“传闻”,李稷等人竟然一无所知!

堂堂的卫尉寺与职方司两大机构,耳目竟然还不如一个薛嗣昌灵便!

尤其让赵煦心中顿生猜忌的,是当他问到此事之时,曾诜、高公效、曹谌等人都只是顿首谢罪,声称自己无能,从未听到过这个流言。而卫尉寺卿李稷,却辩称自安平事件之后,他便调集得力人马前往河北调查,若然果有这种流言传播,他绝不可能全无所知,此事大有蹊跷,并极力请赵煦下旨,令薛嗣昌“分析”,说明他是何时、何处,自何人口中,听到此流言。

出身名门,却因为考不上进士只能靠着恩荫入仕,于是越发的变得争强好胜,事事要强,不肯输人半分,虽然因此得罪无数的同僚,却也正是靠着这样的性格,好不容易才爬到卫尉寺卿的高位——但李稷却怎么也想不到,他这要强的性格,会在此时坑害自己。

李稷绝对想不到,自己与薛嗣昌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可以说是根本就不相干的两个路人,但薛嗣昌却已摸透了他的性格,在那份奏状中,早就事先给他挖好了陷阱——他在那份密折中,已然向赵煦报告,称自己曾经听到有人议论,吕惠卿熙宁间为相之时,对现在的卫尉寺卿李稷曾有提拔荐举之恩,是以吕惠卿所率太原兵虽常有不法事,但卫尉寺往往置之不问。因此他怀疑此前在汴京从未听到过这些“流言”,可能与李稷有关。

而李稷果然就主动跳进了薛嗣昌的陷阱。

李稷的辩解尚未说完,赵煦已经愤怒的将薛嗣昌的奏状扔到了他脸上,在李稷惊疑不定的捡起薛嗣昌的奏状读完之后,瞬时间便如堕冰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薛嗣昌要如此陷害自己,但李稷能够走到今日,也不可能是傻子,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然是百口莫辩。

他自问从来不是吕惠卿的党羽门生,因此才毫无禁忌,敢声称要让薛嗣昌“分析”,但是,薛嗣昌说的也不全是假话,他的确是受过吕惠卿提拔的!吕惠卿为相之时,提拔荐举过无数的官员,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而太原兵偶有不法之事卫尉寺置之不问,这个事情也是有的,因为太原兵只是教阅厢军,在卫尉寺内部,通常对厢军和禁军的军纪要求是有所不同的。况且太原兵是吕惠卿亲自统率,那毕竟是前任宰相,在新党中至今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卫尉寺自然不可能事事追究得那么不讲人情。卫尉寺不仅仅是对太原兵如此,比如象田烈武这样的亲贵将领统率的禁军,若有校尉犯事,卫尉寺往往也会做个人情,交由田烈武自己去处置。

但这些事情,大多是心照不宣之事,是无法宣诸于口的,就算在平时,想要解释清楚让皇帝接受,都十分困难,更何况现在皇帝明显正在气头上。

这让李稷越发的感到绝望。

宫殿之内,有如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赵煦恶狠狠的盯着面如死灰的李稷。

此时此刻,小皇帝的心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愤怒、失望……甚至还有一丝慌张与惧怕,只是这一部分的情绪,连他自己都难以觉察。

对于李稷,赵煦的心中,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还是失望。李稷的自辩,在他看来,完全是借口,因为他绝对不可能接受令薛嗣昌“分析”的建议,这并非是因为他有多信任薛嗣昌——而是“分析”不可能有任何作用,薛嗣昌虽然不是御史,但他既然风闻言事,便同样也轻易不会透露自己的消息来源。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以前也不是没有官员、御史被要求说出消息来源,但大多会被拒绝,多数情况下,他们宁可罢官免职,也不会出卖自己的消息来源。更不用说,一旦令薛嗣昌“分析”,就难保薛嗣昌不把这件事给闹得人尽皆知——这种事情,赵煦绝对相信他的臣子们做得出来。

因此,李稷的自辩,在赵煦看来,完全是狡黠奸滑的表现。

至于原因,也许如薛嗣昌所说,他和吕惠卿有所勾结,也许不是如此,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推卸责任……

但这没什么区别。

对于卫尉寺卿,赵煦看重的,是绝对的忠诚。他不介意卫尉寺卿犯错,但是,绝对不能对自己有任何的欺瞒,绝对不能存任何的奸滑之心。

这是不容动摇的原则。在这个原则下,对于卫尉寺、职方司主官的任命,从高太后开始,便已是煞费苦心——卫尉寺卿虽然是李稷,但一文一武两名少卿,曾诜是曾公亮之孙、曾孝宽之子,高公效是高遵裕之子,而职方司郎中曹谌,则是曹太后的弟弟曹佾的儿子!

原本赵煦对李稷还是比较满意的,有能力,不怕得罪人,但现在……

赵煦看向李稷的眼神,恨不能将他撕碎。

这其实不仅仅是因为李稷的“欺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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