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上)

带着对前景的忐忑,牛二等人在锡兰略作休息后,便带着西拉杰以三艘并行舰队以防出意外的奢侈方式,回了国。

一路辛苦不提,在天津靠港后,先让西拉杰在天津休息,他自赶忙回到京城,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一下。

再者若是西拉杰来京朝贡,朝廷也需做些准备。不管怎么样,直接把人带回京城都是不合礼数的。

然而才回到京城,他就感觉有些不太对。

街上的士兵,明显比平常要多,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但看起来,事儿好像也不太大,毕竟要真的出了那种天大的事,这些街上的士兵似乎又显得不够了。

来了枢密院,按照流程,自去房中把流程走完,询问了一下知道今日刘钰正在枢密院执勤,便去拜见。

见过之后,将自己这一行的见闻、想法、意见等递交上去,又说了一下此番在孟加拉的见闻,看到刘钰正在那低头看他写的报告,便忍不住问道:“国公,京城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入城所见,似有肃杀之气?”

刘钰也没抬头,继续在那看报告,随口道:“小事。南海子的海户,最近不太安稳。镇压镇压。”

“这不是前一阵从门头沟到城里的铁路修成了、蒸汽车也尝试着运行了。虽说运力还是不足、效率也不甚高。但供应京城用煤倒是够了。”

“南海子的海户,平日里多靠着在南苑割草砍柴,补贴家用。这些年京城用煤日多、柴价日贵。如今到门头沟的煤矿路已经修好,眼看着冬天快来了,煤一车一车地往这运,这海柴的价格日低,他们自是要闹腾闹腾的。”

“正常。”

“这事不归枢密院管,怎么处理,他们看着来吧。”

刘钰的语气很是寻常,虽然听起来这就是一件千百户家庭贫苦的故事,仿佛淮南盐垦的翻版。

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淮南的盐户,那是爹妈不亲、舅舅不爱,距离京城又远,刘钰在那边的手段过于残酷。

京城则大不同。

况且,南海子的海户,毕竟涉及到皇家关系。虽然不再是前朝一群自宫者的安置地,但遗留的诸多问题,现在依旧是个大麻烦。

作为皇家的南苑,刘钰总不可能说:哎,你直接给包出库,垦荒、招垦,不就完事了?

既不能说,也不可能这么办,他也压根儿懒得提这事,仿佛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倒是牛二,听的激情满满,忙问道:“国公,这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修好了?这可是大事啊。”

之前在那低头看报告的刘钰,听到这话,便把手里的报告放下,看了看牛二,笑道:“大小之见,你我倒是相同。去年法国人不是造出来个cuggot,用来在公路上拉大炮嘛。咱们这边觉得在公路上走,不适合,还是在铁轨上跑吧。两条技术路线,我赌在铁轨在跑是对的,法国人在公路上跑是错的。”

伴随着大顺崛起,技术交流和扩散,法国人根据自己国内的气候、道路状况等,搞出来的这种蒸汽的、在公路上跑的拉重炮的……呃,汽车……倒也没提前多久,也就十年。

现在倒也看不出来哪边是对的、哪边是错的,毕竟大顺这边的在铁路上跑的机车,效率也不高。而且还得专门铺铁路、锻敲铁轨,造价更高。

法国人之前靠征徭役,在国内修了四通八达的公路,他们选择直接在公路上跑,用来拉18磅或者24磅的重炮,也不能说傻,这是很正常的与国内实际情况结合。

只不过刘钰说他赌法国人选错了技术方向,这个“赌”字,用的有点无耻而已。

大顺这边的科学院,也是投了许多钱,才刚刚取消了蒸汽机车最原始的齿轮传动结构而已,算上踏上了正轨而已。

若无先知,只能试错,靠钱砸出来。

毕竟大顺走的不是市场化路线,而是专门立项,刘钰使劲儿往里面砸钱的路子。

自当日松苏大阅后,刘钰回京,基本上就算是在枢密院养老。

唯一干的一件事,也就是负责一下无定河治理工程。

之所以这不是京兆尹就能办的事,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无定河治理工程,包含解决京城用的煤柴、黑龙江边疆金矿区移民、朝鲜国边境移民、无定河河道拓宽迁民等等一个系统工程。

京兆尹之类的,级别终究还是差了点,解决不了各方面的协调、筹款、招商等问题。

至于说煤矿问题,念经也好、鬼神也罢、龙脉玄学等等,终究还是比不上京城百姓没东西烧怨声载道这个现实无奈的。

以此为契机,大顺的、或者说是世界上的第一条锻铁轨的、蒸汽机车牵引的,从京西门头沟到京城的铁路线,正式建成通车。

其实刘钰从松苏回来的时候,这条铁路就已经开始招商、筹办了。之前各地煤矿、松苏等地,已经有不少铸铁铁轨的路了,主要是靠马来拉。

刘钰在京城这边筹办的时候,蒸汽机车还未研究成功,或者说压根不是很适用——走的是大齿轮传动的结构,跑快了估摸着直接就散架了,不过造起来倒是简单。

他是最终拍板,不让用已经很成熟的铸铁轨,而是用了锻铁轨。

等着路基本修完,蒸汽机车也算是弄出来个差不多能用的了。花了些钱,炸死了两个科学院的学生,凑合可用。

煤矿用的是川南那边尝试的新技术,也有一部分从西洋学来的英国采矿技术,在川南井盐区基本成熟后,回过头来在门头沟开矿。

这东西,在大顺并没有引起太多风波。

和百姓是否愚昧没啥关系,大顺又不是傻子。

原本历史上百姓对铁路火车的抵抗,因为毕竟这东西和侵略者绑定在一起,一旦和侵略者绑定在一起,所遇到的抵抗和不满也就比自己搞出来的,多得多。

这是很正常的事,英国人1721年还大规模焚烧东方棉布,称呼为“叫人精神萎靡、促长奢靡之风”的坏东西呢;更早之前的咖啡事件,不也是号称喝咖啡导致都会变成法国娘炮嘛。

大顺这边遭受的抵抗,倒是不大,只是因为点前朝的历史遗留问题,导致一部分人的利益受损。

也就是南苑、南海子的那群人。

京城嘛,毕竟是个消费型的城市。

各地的税收、官员的俸禄、士兵的军饷、皇家的机构……等等,很多都是消费的。

这里也算是几朝就有的大城了,周围的树,能砍的基本都砍的差不多了。

剩下的,比较近一点的,也就俩地方了。

一个是皇陵。

这地方树还不少,但肯定不让砍。在皇家坟头上砍树烧火,在封建社会肯定是作死的。

再一个,也就是京城南边的南苑了。

皇家园林,飞禽走兽、瓜果蔬菜、就是个皇家的、围墙百十里的大花园。

朱棣得位迁都之后,拨了不少人来,便是所谓的“海户”。和大海没关系,指的是南苑的海子,也就是池塘、湖的海子。

一开始吧,大明的太监,都是有专门来路的。到代宗之后,自宫居然也可以用,大家纷纷自宫,欲求上进,光宗耀祖。

数量太多,就往南海子打发。

这种地方,总得有人管。没人管,那就不是皇家园林,而成一片湿地池塘了。

自宫了肯定不能留下后代,但亲戚们也都纷纷过来,谋点事干。

虽是贱民,但大家都是“自愿”贱的,毕竟苛政对这里的影响小点,好说也是给皇帝干活的。

宫里吃的瓜果蔬菜,吃不了的就能拿出去卖。平日里也就需要履行一些封建义务,修修围墙啊、种种菜、喂喂麋鹿、挖挖池塘。

作为贱民,可以免除不少的赋税,自宫的人也都把亲戚什么的带过来,这人便越发的多。

是人,就得吃喝拉撒。

赶巧,京城在北方,冬天挺冷的,南苑里的人,就捡点松树枝子、柴草之类的,去京城卖。

这种柴草,就是“海柴”。

门头沟的铁路修好、煤矿开始出煤,京城现在的人口,一年用煤量也就一万吨左右。

这破铁路虽然破,机车也破,但一天二三百吨的运货量,总共没几里路,还是运的出的。

蒸汽机的效率虽然低,但既是运煤的,效率高低,也就能用就行。

南苑的百姓,肯定会不满啊,这都非常正常的事。

这是谁的责任?当然是封建皇帝的责任呗。

本来嘛,那么大一片地,直接允许开荒、或者像是淮南草荡一样卖掉、租出去,这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大片的地种着,谁闲的啊,天不亮就赶着车往京城卖柴禾,挣那几个钱?

养些飞禽走兽,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外面还有围墙围着,纯就浪费钱。

皇帝这几年也没去过几次,上次去好像还是军械司进献了一款先进的、气瓶压缩的枪,皇帝带着大臣、皇子等,拿着这种气瓶的枪玩了几圈,问了问刘钰这玩意儿能否量产装备军队等等。

这一次煤矿和铁路,南苑的海民的利益,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这是皇家园林,看管的肯定也是有抽红的,这都不用想。

托关系找门子,掀起来一场风波,但也不大。

痛,是不可避免的,算起来这都算是小事。

松苏改革至今为止,算上病死的、水土不服死的,加起来也百十万人了。

京兆尹这一次也是站在刘钰这边,明确放出话来了:如果有人敢去铁路上躺着,那就证明不是一般的百姓了,一定要重拳出击。

他站刘钰这边的原因,原因倒是简单。

京城地区的烧火取暖做饭问题,他要负责任的。

门头沟煤矿,是归之前成立的工商部管,和他没关系。

(本章完)

第1191章 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下)

这几年京城的人口越来越多,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了。大量的人口跑过来,就说遣送回原籍,那都是屁话。因为肯定没事做,活不下去了,才往京城跑。

现在是土地私有制,也没有自己的份地,逼人回去那就是等于叫人造反。

加上运河问题,使得流民确实不少。

连满清那样的玩意儿,都知道“流民中谋生者,多系故土无田庐依仗之人,即还其故乡,仍一无业之人尔。不若听其自为觅食谋生”。

大顺自是比满清强的,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主要是欧洲那边的雷霆风暴,还没有出现,也没有传过来。但凡传过来了,大顺保准会学习欧洲的先进经验,进行城市改造,免得弄出来街垒——是以现在,人口日增。

有句话说得好啊,是条狗也得托生在京城。虽说大顺现在还没出现街垒事件,但京城肯定不可能任流民造反,该赈济的时候,力度肯定也别别处大。

人越来越多,京兆尹对于无定河改造工程,那是相当的支持。

这些流民,要么在挖河、要么在修铁路、要么进煤矿。

而修铁路和挖煤矿的事,和他都没关系,那边出了事是工商部负责,反倒是还能帮他解决一下流民带来的治安压力问题,他自是支持的。

反过来要是没有松苏改革而出现的专门的工商部,负责一系列的官督商办的工商业发展,京兆尹绝对蹦着高反对修铁路、开煤矿这些事。

这是京兆尹的选择。

皇帝这边,其实问题更大。

京城的民生问题,是事。

除了民生问题,别的事也一大堆。

铸钱局,得用煤。

造炮厂,得用煤。

枪械、火器、铅弹、这些都得用煤。

大顺的白银,基本都集中在松苏地区。货币改革涉及的范围,也就是被拉入松苏体系的那些地方。

而松苏体系,本身就是个奇怪的体系。

比如说,福建的茶叶,是不能在福建出口的,必须要运到上海走海关出口;比如说江南江北盐政改革之后的盐税,扬州被废之后,上海就是盐业的金融中心和物流中心。

内部经济在不断发展,之前的白银,又大部分流向了南洋和东北大开发中。在松苏体系之外的地方,也得用钱。

而且各地其实都在发展,虽说速度不快,但技术扩散还是带来了一定的生产力进步。还有人口增多。

每年需要铸造的钱,也越来越多。铸钱肯定要在京城铸钱,监管起来容易,这每年用的煤,也就越发的多。

不铸钱还不行。

而大顺这几年的军事发展,也让皇帝认为,军械制造,肯定还是要放在京城周边。

枪什么的还好说。

大炮之类,放到别处,他也不放心。

这些都在逼着大顺,赶紧解决掉京城的燃料问题。之前就已经不少人铤而走险,去皇陵上砍树去了。

正好趁着这个契机,刘钰提出来了无定河治理工程。

他当初在松苏交权交的也痛快,回到枢密院也就是养老,皇帝也算是做一种诡异的恩赐——在皇帝看来,这就是补偿,功无可封、赏无可赏,这种情况下,又不想杀,那就最好给他找点事干,显得皇帝还在用他,按照君臣思维这也算是一种恩赐。

大笔一挥,拨钱也痛快,办就是了。

这几年漠河、黑河等地的金矿,已经逐渐有了收益,每年按照固定的额度报效的钱,也日益增多。

还顺带着解决了北方边疆的空虚问题,也解决了朝鲜国边境的越境移民问题。

重新拓宽的无定河河道,以及后续计划中的用煤代替木柴的水土保护,也算是稍微解决了一下无定河的水患。

总的来说,皇帝这几年还凑合。有大臣提出过,直接把南苑拆了,沟通河水,作为一个调节蓄水的湖泊,皇帝也只是说不行,而没有斥责大臣其心可诛之类。

以一个封建帝王的评价标准,这就算是不错了。

大致来说,松苏大阅之后,刘钰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基本上就办了这么点事。

修了条不长的铁路、解决了京城用煤、移民到黑龙江的边疆区四五万人、拓宽了一下无定河河道。

毕竟这是京城,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但凡这不是京城,他早把南苑拆了。

至于现在南苑的海民不满,也足见京城与众不同了。

在淮南,刘钰是直接把军队,把盐户起义镇压了,不是往东北扔、就是往南洋送。

在京城,刘钰也只能出主意,建议弄一堆现在还比较罕见的苹果树,说在南苑种苹果吧。

种了苹果,往京城卖,朝廷再给你们点补贴,赏赐点钱,算是对不能卖柴禾的补偿。

树苗钱什么的,都是朝廷出,还专门选了农学的学生,教授一下。再种点一些美洲传来的新物种,茄子辣椒洋柿子、西葫芦糯南瓜什么的。

这事也算是解决了。

故而牛二刚回京城的时候,看着京城里有士兵,以为出了什么事。

等着问清楚刘钰到底出了啥事之后,关注点也就不在这件事上了,而是全都关注在了那条铁路上。

这对他而言,可是大事。

至于改革过程中的矛盾、利益等,他在南洋见得多了。而且那是南洋,手段可酷烈的多。对于改革中遇到的既得利益问题,他是司空见惯了,一听是这等事,压根都没觉得是算是个事。

毕竟,他都琢磨过,占领孟加拉之后,先把那些和英国人做出口棉布生意的大商人都抓起来突突掉这样的想法。

但铁路可就大不同了。

这条铁路,在不同的人眼里,是有不同的意义的。

在一些官员眼里,这就是一条缓解京城用煤荒的攻城,和修和运河、移个百姓、造个漕船差不多的事。

可在牛二这批人的眼里,这是一种强心剂。

他们所听到的、所构想的、被刘钰潜移默化所灌输的未来里,是有这个东西的。

未来什么样,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政治结构、有没有皇帝这些,他们还没开始想,或者一些人才刚开始想。

但,他们所构想的未来里,一定有冒着黑烟的车,在铁轨上穿行,将天下联系在一起。

这个东西,之前他们只是听说过,见过马拉的铁轨路,见过科学院的模型,幻想过其中的模样。

但,到底能不能变成现实呢?

他们心里虽然信心满满,但其实终究没底。

而现在,这个东西,真的出来了。对他们来说,效率不足、功率不够、这个问题、那个问题,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他们坚信,自己构想的那个未来,是可以通达的。

是可以摸到的。

看到的。

不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三代之治。

自然,这是大事,对他们而言,比南苑百姓的柴草贸易大得多的多事,毕竟他们又不是靠卖海柴维持生计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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