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渺渺乎

姜望没有去看那枚太虚玉牌,而是与虚泽甫对视,目光平静。缓声道:“所谓太虚第一腾龙,齐国应该不止我一个。我之前会有,我之后也会有。”

虚泽甫有一刹的惊讶。

太虚幻境的意义,姜望不会不懂。

太虚角楼的价值,姜望不会不明白。

但这个年轻人,真是沉稳得可怕。

这不是一个在安宁环境中成长的人。在和风细雨中,绝不可能砥砺出这样的心性。他突然很好奇,除了已有的情报之外,这个年轻人,一路以来,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给出一个答案。

于是他说道:“守规矩,讲信用。”

“就这么简单?”

“说起来简单,能做到,可不简单。”虚泽甫慢慢说道:“规矩,是人与人之间的秩序。守信,是人与内心的秩序。而秩序,是这个世界得以安稳存续的基础。”

姜望并没有问,太虚幻境为什么忽然被允许扩张,齐国为什么会开放太虚角楼的建设。

因为他知道,虚泽甫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层次,也没有资格与闻这样的秘密。

不过,他也不需要问。

亲眼见证海族海主本相跃升的他,完全可以猜测得到一部分事情真相。

镇海盟的建立、海勋榜的创建、卫海士体系的搭建……至少在其表面意义上,都是为了对抗海族的崛起。

但这些就够了吗?这些举措,对人族修士整体实力的跃升,并没有根本性的意义。充其量只能算是对现有资源的有效分配,而达不到“开源”的效果。

仅此,是无法抗衡海族的变化的。

姜望自己也思考过——尽管以他的层次,远没有影响人族大局的可能,但作为人族的一个个体,见证了海族的整体跃升,他难免会有忧心。

而他思考的答案,就是太虚幻境。全面开放的太虚幻境。

他伸出双手,认认真真地将这面太虚玉牌捧起,只道:“您说服了我。”

太虚幻境是什么?

修行史上的大变革,汇聚无数天赋与智慧,疯狂碰撞灵感的地方。

太虚幻境的未来如何?

只有八个字——“浩荡洪流,势不可挡。”

所有修士都能参与其中,所有修士都能从中得到成长。

如虚泽甫本人所言,这是一项伟大的事业。

能够参与其中,就能在这场浩大的演进里,为自己拓开一席之地。

此时的一席之地,很可能是以后的一片青天!

虚泽甫欣慰地笑了,太虚幻境不仅仅是祖师虚渊之的理想,现在也是整个太虚派的理想。他们所有人,都在为之努力。

而这伟大的理想,正在逐渐地……照进现实!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太虚使者。这个身份,并没有任何现实意义上的权利。我们太虚派,也从来不参与任何势力的争斗中,不会给你任何现世层面的帮助。它唯一能够证明的,就是你参与到了太虚幻境的伟大事业中。我当然觉得这已经是无上荣光。”

虚泽甫说到这里,笑了笑:“但我想,于你而言,更好的消息应该是——它代表着你拥有一座太虚角楼。是的,即将建立起来的这座太虚角楼属于你。怎么建立、建立在哪里,包括之后怎样使用,都取决于你。只要你能将它建起来。”

姜望一时间未能够完全想清楚,但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收获,太虚角楼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有个问题,您若不方便回答,可以不说。”

姜望斟酌着问道:“这一次的太虚角楼,一共建设几座?”

虚泽甫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其它的我不方便说。但在齐国,这一次新建的太虚角楼,只有两座。而会放在明面上公开的,只有你这一座。”

这句话里有两个信息。

第一,此次太虚幻境的扩张,是全方位的扩张,不止局限于齐国

第二,姜望的这座太虚角楼,更重要的地方,可能在于其示范意义。效果好,就会打开更多口子。效果不好,就需要再调整、

姜望又问道:“我还想问,太虚派为何会放弃太虚角楼的所有权利?”

虽然说在东域建造太虚角楼,绕不过齐国去。但想来太虚派作为太虚幻境的首倡者以及监察者,如果要谈,还是有机会争取到部分权利的。

“有利可图,则必定会有‘图’者。‘贪’之一字,修为再高,也无法避免。所以我们不参与整个太虚角楼的建设过程,也不占据任何权利。以此来保证我们的绝对中立。”虚泽甫说道:“我们只需要看到太虚幻境的繁荣……而功成不必在我。”

姜望深感敬佩,叹道:“受教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姜望自觉不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更宁愿天天关起门来苦修。但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不争资源,就算自给自足了,不可能没有亲人、朋友,亲人朋友出了事,不可能不管。

人永远无法拥有绝对的客观,哪怕斩灭了所有情感,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无法避免从自身的角度出发。

所以这大概就是太虚派少履人世的原因,隐于世外,才能超然世外。

也唯有太虚派超然世外,不偏不倚,太虚幻境才可能被更多势力所接受。

“那么,齐境的太虚角楼就交给你了。”虚泽甫起身道:“我还要去拜访下一位太虚使者。”

“我送您。”姜望满心尊重地跟着起身。

“不必。”虚泽甫抬手拦住,轻笑着说:“我们之间,也不能相处得太好。万一哪一天你出了什么事,而我动了帮你的念头,那就是我犯错的开始。我不能讨厌你,我也不能喜欢你。现在,我对你好奇,但不会主动去了解你。我对你欣赏,但止于欣赏。这种距离没有过界,刚好。”

姜望此前从不知太虚派的名号,此时也只见得虚泽甫一人。但他已经对这个隐世宗门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虚泽甫身上的理想主义光辉、他的温和、克制、坚守、奉献,让姜望无法不动容。

“那我就不送了。”姜望躬身一礼。

虚泽甫最后看了他一眼。

“五行修士,期待有你之名。”

然后转身,推门而去。

来时平和,去时平和。

渺渺乎,如太虚。

(本章完)

第990章 一朵小白花

随着海勋榜的张贴、卫海士体系的建立,迷界战场逐渐广为人知,海族的存在被更多人知晓……

近海群岛是愈发繁荣了。

统合近海群岛、建立了镇海盟的钓海楼,也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时。

镇海盟好像是仓促上马的联盟,怎么看怎么透露着一种紧迫。但沉都真君危寻的手段深不可测,一系列动作下来,有条不紊,不仅没出什么大乱子,还渐渐让镇海盟的影响力深入人心。

在极短的时间里,海民们已经习惯了镇海盟。

一个统一的近海群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统一,也是极大便利于海民生活的。

最起码他们可以在大部分岛屿之间来去自如,而不用去一个岛屿,求一次批文、拜一伙地头蛇、熟记一种岛规。

如果说以前的钓海楼,大概与东王谷是不相上下。不仅仅是实力,哪怕是在名望上,钓海楼有守卫海疆之功,东王谷也有悬壶济世之德。

但在整合近海群岛之后,钓海楼已经隐隐高过一头去。虽则目前在顶级战力上未必占据优势,但已拥有人们所公认的,更雄厚的潜力、更广阔的未来。

那么,立于钓海楼最高位置的四大靖海长老,也是可以想象的炙手可热。

然而,第四长老辜怀信的大殿,冷清得吓人。

倒不是说季少卿一死,他就失势了。

他的权势来自于他的身份,凭借于他自己当世真人的修为。任是谁死了,也无法动摇了根本去。

恰恰相反的是,季少卿一死,每日往他身边凑的弟子,反而更多了。

一位天骄空缺下来的巨大资源空间,谁不想抢占?

他烦不胜烦,有心闭关,谁也不见,但在钓海楼如日中天、高层们大口吃肉的时候闭关,无疑是一种倒退的选择。等到出关时,必定只剩残羹冷炙。

像辜怀信这样的人,当然不会被情绪左右。他仍然在各个方面积极争取,与其他高层竞争。

只是在偶尔停下来的时候,越来越难以忍受打扰。

所以他独居的大殿,越来越冷清。他的那些弟子,都不敢轻易登门,那些服侍的仆役,也是如履薄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今日不同。

今日他的大殿之中,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襦裙,身形纤弱的女人。

站在那里,像一朵随时会被吹碎的、无名的小白花。

辜怀信看着这个女人,并不掩饰自己生杀予夺的气势,淡声道:“你敢来见我,是勇气。你能见到我,是本事。所以我给你说话的机会。”

“您是钓海楼的敦厚长者,我是钓海楼的青稚晚辈,我见您,不需要勇气。”

女人倒是不见惧色,轻声说道:“师兄师姐们怜爱我,告诉我消息,给我机会,所以我能见到您,也不算本事。但我很感谢您,给我说话的机会。”

辜怀信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坠落,没有一点温度:“说是一命偿一命,好像也算公平。但现在,季少卿死透了,你回来了。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我面前。”

他笑了,这笑声怎么听怎么冷冽:“齐国就真的,这么能欺负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自然是回到近海群岛的竹碧琼。

但她的天真、怯懦全然不见,面对一位当世真人的冷漠,竟也站得稳稳当当,不见退缩。

这朵无名的小白花,立在狂风中。虽然柔弱,虽然纤细,但却有一种不知从哪里来的、怎么也不肯被摧折的生命力。

她说:“是婆婆害我,还是我害婆婆。是季师兄害我,还是我害季师兄。辜真人,您慧眼如炬,当不会看错。我只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人物,活也就活着,死也就死了。对于您这样的大人物来说,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当然也不能跟季师兄的生死相比……可我活着,有什么错呢?”

辜怀信是堂堂的靖海长老,当世真人,但此刻,竟然一时无法做出回答。

是啊。

竹碧琼活着,有什么错呢?

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反而是在不停地被伤害。真要论对错,就碧珠婆婆和季少卿的所作所为,竹碧琼若能亲手杀了他们,又有谁能说竹碧琼做得不对?

更何况,她什么都没有做。她从头到尾,只是在天涯台上等死而已。她只是在忍受苦难,她连一句怨恨的话都没有。

她活着,有什么错呢?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控诉你师父,和你季师兄么?”坐在大椅上的辜怀信眼睑微垂,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都已经死了。”

“但我还活着。”竹碧琼说。

“所以?”辜怀信问。

“我想活着。所有人都不在乎我也没有关系。有人在乎过。”竹碧琼想起那个人认真说话的样子,于是也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认真:“我想好好地活着。”

“你可以好好地活着,你愿意回钓海楼,就还是钓海楼的弟子。”辜怀信道:“本座还不至于迁怒你一个小小的内府修士。”

“但您还是会看我不顺眼。您虽是真人,也有您的情感。哪怕您知道我没有错,你还是会看我不顺眼。您看我不顺眼,整个钓海楼,就有四分之一的人看我不顺眼。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我没办法好好地活着。”

“那么,你想怎么办?”辜怀信问。

竹碧琼缓缓跪倒在地:“我要拜您为师。”

即使是辜怀信这样惯见风浪的真人,也一时有些愕然。

从理论上来说,碧珠婆婆本就是辜怀信这一系的长老,竹碧琼作为碧珠婆婆的亲传弟子,也算是在辜怀信门下。

但问题在于,碧珠婆婆已经死了。而且在死之前,已经用极端残酷的方式,斩断了师徒关系。

辜怀信最得意的弟子季少卿之死,也与竹碧琼有关。

可以说他和竹碧琼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关系。有的只是一看到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起的那些不愉快。

现在竹碧琼跑过来说要拜师。

这实在荒谬。

“你凭什么觉得本座会收你?”辜怀信问:“凭你可怜?”

“在我决定好好活下来之后,我告诉自己,以后我不要任何人可怜我。所以,我不凭可怜。”

竹碧琼说着,低下头去,是为一礼:“请恕我冒昧”

而后她高高地昂起头来。

即便她此时是跪姿,但她头抬得那样高,那样骄傲。

她单举右手,指天。

在那虚空之中,有一扇古老的门户,正缓缓打开。

古老的、神秘的力量降临,那天地之间的规则得到改变。

这一幕如此熟悉,仿佛是……

洞开天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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