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御前会议(中)

李言对这些拎的很清,也没有把这些人完全看成自己的敌人。自己确实还小,经验也不足,需要时间成长。

而现在的大唐,归根结底,是靠着这些老臣们撑着的。

李言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是以对这些臣子们的态度都非常谦逊和善,平时处理政务,也是以师学为主。他要用十年时候,做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储君,向这些前辈们学习如何治理国家。

平时李言处理过的折子,若是有臣子们提出异议,只要有道理,能说服李言。李言马上就会划掉自己的御批,重新改更自己的意见,没有一点儿心里障碍。

就凭这点儿,没有大胸怀的人就做不到。

这些中枢的辅政大臣,怕的就是新皇帝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朝权在手,就要大刀阔斧的做出改变。三年两载的,就要赶父超祖,证明根本就不存在的‘能力’。

还好,李言稳如老狗,不懂的事情从来不装懂,而是虚心的询问;没有经过充份讨论过的政策,也从不颁行;人事任命,也不胡乱插手;地方庶务,更不多管闲事。

大事都是交给臣子们集体商议决定,只要你们有异议,达不成一致,就拖着。什么时候一致了,什么时候处理,反正我不独断专行,也不得罪人,更不承担责任;

小事也是私下和几位重臣沟通过后,没什么问题再办理。

整天和打酱油似的,到点儿就上班,事情办完就离开。没事的时候,逛逛后宫,看看太后,不时招个几个大臣在承庆殿的外殿里聊聊天,有时候到饭点儿还和臣子们喝两杯。

这皇帝日子过的悠闲而惬意,和臣子们的关系,也搞得十分融洽。

李言的这种心态,自然轻易被这些老狐狸们捕捉到了。

众臣不管明里暗里,对李言这个宽容大度,脾气又好的年轻帝王,都是赞誉有加,称他年龄虽小,却有文景遗风。若是能坚持下去,必然能延续贞观治世,开创更加辉煌的太平盛世。

这样和谐的朝堂氛围,也让臣子们格外的舒心,是以多少增加了他们对新皇帝认同,使得李言的帝王权威不降反升。可能比不上李世民的威风凛凛,却绝对配得上李言现在的能力水平。

臣子们招开御前会议的时候,也是格外轻松,畅所欲言,不会有什么顾忌。

“不然,萧大人恐怕太过乐观了!”

李言刚刚夸过萧禹,长孙无忌就摇了摇头,一脸沉重的说道:“横岭大战,右贤王并未露面,这说明他伤势很重,以至于这种决定命运的大战都缺席了。”

“万一他重伤不治,拥有大义名份的施罗叠恐怕会重新夺取突厥汗国的权力。”

“右贤王是汉人出身,与中原有些香火情,一直和大唐保持着良好的关系。边疆虽然小战不断,这十多年来,却约束草原部族,从来没有大规模南下过。”

“而施罗叠秉性残暴、心狠手辣,武德九年,贞观一年,二年,三年的屡次南下中,均攻破我大唐城池,残杀无数百姓。贞观九年,辽东战事,施罗叠亲自指挥,更是灭了三个小国。”

“无数辽东百姓死于他的手中,临走时,还裹挟几十万青壮,为他征战草原做炮灰。”

“若是他主掌了突厥,恐怕大唐从此不得安宁了”

呃.

李言心里暗暗一乐,眼角微微一撇。

果然,萧禹的笑脸瞬间僵住,十分不满的看了眼长孙无忌,一脸的不忿,呼吸都重了不少。他喵的,刚刚让你说你不说,老子说了你又叽叽歪歪的,真是气煞老夫。

什么叫自己过于乐观,你还不说如老夫幼稚好了。

碍于长孙无忌独掌一部的权威,萧禹没有硬顶,可明显的,眼中的不满又多了不少。

李言之前附合的时候,就知道有可能是这样的。

会议才刚刚开始,萧禹第一个发言,后面不可能没有异议。李言也是焉儿坏,若是做为皇帝,他不赞同,萧禹也就是一家之言,别人再补充也没什么。

李言这么一附合,把萧禹拱了起来,老头儿正洋洋得意的,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即便他自己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也怕皇上对他有了看法。

你老家伙水平不行啊,害得朕的英明也跟着受损,白认同你了。

李言舍弃了牵涉大量心神的政事,有更多的时间来揣摩这些勾心头角、尔虞我诈的权谋手段,信手粘来的一次附合,就让萧禹这么一个威望厚重的老臣,对长孙无忌起了介蒂。

埋下了一个隐患,久而久之,两人就走不到一块,进一步消弱了长孙无忌一家独大的局面,可谓炉火纯青啊!

随后,李言还补了一刀,脸色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凝重的点了点头:“长孙大人言之有理啊,右贤王若是死了,施罗叠就能主掌草原,我们确实不能大意。”

李言没有责怪萧禹,可郑重的模样和沉重的语气,很明显已经推翻了之前‘乐观’的判断。老爷子顿时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心里对长孙无忌更讨厌了。

心里不断腹诽,好你们长孙老儿,年龄没有老夫大,资历没有老夫深,连皇上对老夫都是尊敬你加,你他喵的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自己留,真是欺人太甚。

不过,萧禹是个梗直的人,气归气,在这样的军国大事上,却不会义气用事。长孙无忌说的有道理,他也不能为了自己面子,误导了朝庭的判断,给大唐带来灭顶之灾。

只是萧禹焖头生气的模样,颇有些,老子打不过你,可老子就是不服你。

点到为止,稍触即逝,李言看向了岑文本。

岑文本连忙拱手道:“皇上,通过这场大战,可以分析出,前段时间的秋木达刺杀事件,很可能就是大可汗施罗叠为了摆脱傀儡地位,发动的一连串夺权行动的开始。”

“先是刺杀,瘫痪王庭核心,再尽起大军,武力征伐。”

“施罗叠这十多年装做沉迷酒色,实际上卧薪尝胆,一直在暗中做着复辟的准备。颉利留下的阿史那氏,实力不空小觑。这次骤起发难,瞬间就改变了草原的格局。”

“若是如萧老大人所言,草原就此分裂成两大势力,则对我们大唐是有利无害的,这样即使以后和右贤王交恶,我们大唐也不怕,至少有施罗叠牵制,他就不敢放手南侵。”

“若右贤王就此殒落,那施罗叠以可汗名义,再加上阿史那氏百年经营的影响力,收复整个草原可谓易如反掌。”

“这一切都要取决于右贤王的健康状况,只要他活着,哪怕只有一口气,依他镇压草原十多年威望,足以保持王庭体系不崩溃。就算灭不了施罗叠,想要自保,还是轻而易举的。”

李言心里暗暗一撇,岑文本叽叽歪歪的说了一大堆,实际上就是把情况再分析了一遍,自己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不过,再斟酌几遍,就会发现,此人确实猾头。

岑文本为人稳重,说起话来四平八稳,看似谁也不得罪。若是仔细揣摩之下,实则暗暗肯定了萧禹的说法,隐诲的回怼了长孙无忌,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声援了萧禹。

加上两人是南朝出身,萧禹眼神和蔼了看了眼岑文本:“岑大人考虑周到,分析严谨,老夫就是这个意思。”

“岑大人所虑,老成谋国,臣附议。”马周见皇帝神情满意,于是也跟着附合,算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岑大人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却要做最坏的打算。”

刘泊是长孙无忌的人,自然看不惯这些人联合起欺负自己人,于是抱拳道:“皇上,无论草原形势如何变化,我们都无法干涉,臣建议可以分成两步走。”

“一步派人去王庭,甚至可以派出最好的御医,以关心的名义,查探一下右贤王的真实情况。”

“若是右贤王的情况真的糟糕,我们甚至可以通过通商关系,提供一些助益,比如粮草军械等后勤物资,帮助右贤王稳住局势,抵挡住施罗叠的进攻。”

“另一方面,也要按长孙大人的顾忌,加强对北方各边疆的力量,以应对有可能的突发事件。毕竟,我们不能把大唐的安危,寄托在草原自动分裂,保持势均力敌的基础上。”

所有人都表态了,禇遂良最后一个,只好说道:“皇上,几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臣觉得可以分头行事,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这样才能进退从容,万无一失。”

“刘卿家老成谋国,思虑周全,所言正合朕意。”

李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肯定的说道:“诸卿所言都有道理,唯有刘卿家与朕不谋而合。朕也是这种看法,不管突厥形势如何变,我大唐都要立足于自身。”

“不能把社稷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诸卿就照刘卿家的这个方案,做好自身防御,争取与右贤王接触。”

“是,陛下!”众臣纷纷拱手应道。

(本章完)

第1113章 御前会议(下)

岑文本两手举的最高,宽大的衣袖摭住了微微抽动的嘴角,神色不自然的扭曲了两下。又是这样,皇上就像是历史上的袁绍,没有一点儿主见,谁说的话都附合认同。

只是没有什么定性,又会因为后面其他人的话而轻易改变。

不时还窃取臣子之策为已有,什么不谋而合、暗合心意、早有此意等用辞,更是常常使用,大家都习惯了。

可偏偏没人说皇上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人云亦云。

袁绍被人鄙视是因为袁绍手握大权却遇事无断,耳根子软,经常更改方略。而李言虽居皇帝高位,却只是个摆设的样子货,对于朝政也正在学习阶段。

没有了一言九鼎的权力,自然也没有人再去责备你的无所做为。

大家反而觉得这样的皇帝非常好,能不瞎指挥,事事听从身边人的建议。大家都可以参与献言献策。若真出了问题,大家只会追究乱出主意,怂恿帝王的那个臣子。

不会把罪名归咎到皇帝身上,因为皇帝也是听你的,你才是罪愧祸首。

至于贪天之功于己,放在普通臣子身上是忌讳。放在皇上身上,皇上肯贪你的功劳,那是看得起你。谁也不会因此而真的计较,皇上也不需要功劳。

众臣也只当是皇帝少年心性,贪玩而已。

岑文本却知道,皇帝的志向比山还高,智慧比海还深,心胸可吞噬天地,眼光已越过时间长河,落到了整个民族的未来。

他能放李恪出去另闯一番天地,并允许其立国称帝,此非大胸怀大魄力的人不能为之。

拥有那么多优秀品质的帝王,怎么可能是一个毫无主意的废物。这只能说明年轻的皇帝已经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对权力的淡然,也只能说明,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不管是因为不会失去,所以不在乎;还是真的超脱名利,而选择放手,都远远超出了岑文本的揣测。

在岑文本的心中,眼前的年轻帝王,甚至是不输天可汗的存在。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过优秀,早早就展露过人才华的人,总是会被更早的摧残掉。世人只知知甘罗十二岁拜相,又有多少人知道,甘罗十三岁不到就死了。

杨广也是一个志比天高,聪明绝顶的人,可惜太过自负,刚愎自用,不听臣言,以致忠臣死,直臣弃,奸臣害。最后身死国灭,子孙不能保全,祖宗不得血食。

当今陛下事事不争强,处处不好胜,一副安乐公的逍遥姿态,谁说话都认同,谁的意见也都听,看似毫无主见,却是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大智慧。

他耳根子也软,听到不同的意见,也会随意更改看法。每当有两个不同的意见时,皇帝就不会轻易拿主意,而是把中枢的五六位重臣们都招来,让大家尽情的讨论。

不能得到大多数人认可的方案,决不轻易实行。

对皇帝来说,你们尽情的撕比,人脑子打出狗脑子都行,他都不管,反正皇帝只要一个能执行的方略出来。事情你们都知晓,决策的过程你们也都参予,最后的结果也是你们共同商议出来的。

真捅了大漏子你们自己担,和皇帝无关。

往往经过了众人共同的商议之后,多数的决策都是极为正确的,殊少出现差次。

就是出现差次,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和袁绍那等听风就是雨,不经过充份求征意见,马上就下令随意变更的方式完全不同。

不争,无为,就不会一意孤行,也就不会犯错,更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不会被人暗中算计,也就能保全自身。皇帝不频繁更换,社稷就不会发生大的动荡。

就是真遇到大的灾祸,臣子们也会不离不弃的守卫皇帝,因为导致危局的原因并不在皇帝。

若是天可汗能明白这一点儿,事事不执着,不亲自出马。针对世大家族的时候,让臣子们出头,自己做一个好人,留些余地。关键时刻,还能有‘诛曹错’的机会。

岑文本轻叹一声,对这样一个嬉笑怒骂,似乎有些游戏人生的年轻帝王,一点儿也不敢轻忽,甚至比对李世民的时候更加小心谨慎,也更加恭敬。

至少李世民也不敢把李建成和李元吉送出国门,自由的飞翔。

同样是对待威胁皇位的竞争对手,李世民屠兄弑弟,留下千载臭名,永远也洗不清。李承乾却轻轻一送,李恪会以叛臣之名,永远的消失在长安城。

即消除了隐患,又不影响到皇帝的圣明,还能借李恪的武略,为炎黄子孙开辟更加宽广的生存空间,可以说做到了两全其美,就连岑文本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从此心甘情愿的投向皇帝的阵营,鞠躬尽瘁以死报之,这手法不知道比李世民高明了多少倍。

对于别人岑文本不知道,可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的内心。

若是皇帝真的杀了李恪,他或许不会为其报仇,可无论如何也不会继续为其效力的。

大智若愚,重剑无锋,岑文本对眼前的年轻皇帝,打心眼儿里认同,心服口服。

长孙无忌则是微迷了一下眼睛,从萧禹脸上扫过,又经过岑文本和马周,最后落到了禇遂良和刘泊身上。眼神有些飘忽,很明显他没有把这次的御前议事,看得太过重要。

突厥的事情,就那么回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现在大唐又有了海量的钱粮,就算再大的战争,也不会有亡国的危险。即然这样,这种讨论,也就没多大意义了。

不涉任何实际权利的分析敌情,表达意见,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他想的现在的朝庭格局,怎么无声无息的就变了个模样。以前房玄龄辅政的时候,朝政大权,六分在李世民乾纲独断,三分在房玄龄自己拿主意,三省六部的官员联合起来才能占到一分。

实际上,除了敏感的军权之外,大部份理政之权,只要房玄龄提出来,李世民多半不会有异议。皇帝要顾的事情太多,房玄龄就成了实际上的宰相。

朝政大小事务,几乎可以一言而决。

轮到大外甥主政后,他的六成皇权剩下一成不到,自己这个宰相,一人身兼左右仆射,独掌尚书省,却没有了那种一言而决的权力,什么事情都要和眼前这四五个王扒蛋商量,白披了一个权臣的黑锅。

实际权力,比之房玄龄可是差远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尚书省左仆射的首相之权,就变了五六位重臣的集体决策。不管什么大事小情,都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定,自己的首辅之权,就这么被分化成了六分之一。

长孙无忌心里暗叹一声,大外甥厉害啊!

关键是这种转变无声无息,却又水到渠成,好像自然而然就成了,连他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皇帝缺少经验,不乾纲独断,遇事向几位辅臣征求意见,也没什么错。

长孙无忌可以肯定,皇帝没有单独给任何人交待过。

而这几个三省主官,也没有额外的要求,偏偏几次商议事情之后,就和皇帝形成了某种默契。遇事都要发表意见,不声不响之间,这几个老东西就有了议政之权。

众人都持反对意见的事情,长孙无忌发现他竟然也无可奈何了。

他虽然独掌尚书省,也不敢犯众怒,和这么多人对上,就连刘泊这只狗,竟然也没提醒自己一下,堂而遑之的开始享受投票权了。

这种议政的模式,极大的压缩了自己的权力,以前只要搞定皇帝一人的。现在要和其他四五人做交易,分别说服他们,无形中增加了谋私的成本。

自己首辅的权力,受到了很大程度的制约。

而大外甥看似也没有了发言权,可做为皇帝,天然的优势,让他可以超然其上,只要不和所有臣子对着干,就能拥有最大的主动权。

毕竟,这种模式是由皇帝主持的。

臣子们各舒已见,很难事事统一,皇帝看菜下碟,总能获得一部份人的支持。

皇帝先下决定,众臣随后附合;与众臣先达成一致后,皇帝再下圣旨,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当皇帝每次都能和臣子们保持一致,时间久了,自然就积累了权威和声望。

长孙无忌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用服从集体决策的方式,变相的达到了一言九鼎的目的。在外人眼里,都是皇帝的意志得到了贯彻实施,无人敢于违背。

是群臣听皇上的,还是皇上听臣子们的,其中真实内情,谁他喵的会知道?

偏偏自己这个左仆射,损失最大,再没了首相的权威。

大外甥实在是太滑头了,竟然以这种方式,保持了权力的安全,架住了自己。

是啊,一个臣子手握大权,容易失控。

当六个臣子,人人都有大权,等于就没有了权臣。我压不下去,就把其他人都抬起来,相互制衡之下,权力架构就会稳如泰山,谁也无法做到一家独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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