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第299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第299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二月二,龙抬头。

圣人封禅西岳的诏书已传遍天下,距离十一月封禅还有九个月。

华山顶上,西岳祠已快建好了,正在铺设木椽。工期虽赶,却没有人敢有所敷衍,木匠们还在精心雕刻着窗柩上的花纹。

祭天台则相对难建一些,要把石料搬上陡峭的华山险道是件极费力的事。

薛白亲眼看了修筑的过程,认为祭天台内部即使是中空的也并不影响,能省下不少材料、还能加快工期。

他初到华山,准备的第一件事是安插人手,接下来则得去打听、接触主持此事的陵台丞,但接触之后又如何让其偷工省料?

得耽误工期。

让祭天台的工期来不及了,陵台丞便会慌,那就有了被说服的可能,而一旦他偷工减料,薛白便能捏住他的把柄,试着逐步控制他。

思路既定,便是找机会。

是日,雨过天晴,薛白与李白游玩华山。

“我当年来,见此处有十数棵擎天大松,我起名为‘松柱’,如今却因建西岳祠都砍了啊。”

李白随口说着,须臾,手一抬,指着一块巨岩,又道:“好在这块混元石他们敲不动。”

薛白抬头看去,只见有水流贴着岩壁而下,这是只有雨后才能看到的小瀑布,水流虽少,在华山峭壁向下飞溅,竟相当有气势。

“太白兄给华山上的一树一石都起了名。”

“并非我瞎起名。”李白笑道:“相传,女娲采石补天,曾选中此石,然而它冥顽不化,无意补天,故名‘混元’,你去敲一敲,看这块石头有多硬。”

薛白攀上巨岩眺望,只见下方的山道上有一座桥,劳工们正扛着辅料络绎不绝地过桥,如蚂蚁搬家一般,蔚为壮观。

他遂在想,若趁夜毁了这座桥,次日,陵台丞必会着急忙慌地亲自过来。

此事有了大概的思路,具体的细节与人手却得斟酌,得与杜妗商议。

恰此时,有人从山下赶来,向薛白低语道:“郎君,二娘到了。”

过了一会,他们目光看去,只见有一队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劳工们后面,走上了华山险道。

李白眼力好,一眼便看出其中有几名女子,打趣道:“我不知三郎成亲了?”

薛白不好否认,反问道:“太白兄呢?”

李白叹惜一声,未答话,只是抬起手,比了四个指头,示意算是成过四次亲了。

他很是识趣,既见薛白的家眷来了,自去寻镇岳宫的道人修行,让薛白与娘子叙话。

之所以如此,因李白其实已察觉到薛白并不愿意对他提及身世、背景,他亦不强求,薛白不说,他便不主动打探。

交友嘛,交的是个意趣。

薛白迎向杜妗,站在那没说话,伸出手,握住她的柔荑。

“怎上来了?”

“想见你。”

两人便牵着手攀上华山,绕过东峰,避开西岳祠与祭天台,走到山崖边一处地势险峻登高远望之处说话。

“累吗?”

“嗯。”杜妗有些幽怨地看了薛白一眼,“脚疼死了。”

“坐过来。”

薛白用身上的大氅裹着她,倚着岩壁。

动作间,他踢到了几块小石头,便见那石头滚着滚着,滚出岩壁,滚下了万丈深渊。

风吹动他们的衣袍,像是要把他们也吹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粉身碎骨。

“唔!”

这场面看得杜妗心惊不已,抱紧了薛白。

两人心跳都极快,因被吓得。

“怕吗?”

“怕。”杜妗道,“但我喜欢。”

她把手伸进薛白怀里,低声道:“你看,我手心都湿了,但伱居然在这么高的地方,还像块石头一样。”

“我前几日常来这里坐着想事情。”薛白道,“我给这里起了名字,叫‘思过崖’。”

“想什么事?”杜妗道,“以往每一次,我都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唯独这次,我不知你为何来华山。”

薛白没有回答,默默看着山川,眼神坚决。

杜妗道:“李隆基要封禅西岳,说是‘兆庶皆安、边疆宁静’,那么,南诏若叛,他也必定不会承认了。你来,是想阻止他封禅吗?”

薛白依旧没有回答。

杜妗道:“还有九个月,阻止得了,你不该亲自来的。”

“让他来。”薛白道:“我们在此杀了他。”

杜妗一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悬崖边,顿觉脚软,浑身无力。

她极少有如此心虚的时候,吓得没了力气,也就没了底气与勇气。

“只怕……不行的。”

“为何不行?”

“我们何必弑君?”杜妗道:“我们的敌人是东宫,李隆基活着,我们才有更多时间易储。”

“安禄山要叛、南诏要叛,到了岌岌可危之地步,昏君犹不肯醒悟……我喊不醒这个装睡的人,杀他,是阻止变乱最后的机会。”

薛白看向天地山川的眼神很坚决。

他知道弑君很难,但这两年的经历让他确信,李隆基不死,那安史之乱注定没有办法避免。

事实上,他心里隐隐觉得,哪怕换一个皇帝也未必能阻止得了安史之乱。但至少,不会像李隆基那样骄固、自私,信任安禄山到不可动摇的地步。

若说大唐是一辆马车,正被带着撞向悬崖,李隆基是一匹领头的疯马。当怎么拖都拖不住这辆马车时,薛白已决意,不论如何,先斩了这匹疯马。

当世,却还没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情,这次连杜妗都感到这计划太过疯狂。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劝阻薛白,而是环抱着他,吻了上去。

临着万丈深渊,两人就这样吻了很久。

末了,杜妗低声道:“我也想像你一样疯,可这次做不成的。”

“我知道。”薛白道:“至少试试。”

“可我觉得局势还没到一定要弑君的地步。”

“信我就够了。”薛白笑了笑,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

次日清晨,杜妗早早便醒了过来。

昨夜睡的床榻于她而言,实在是太硬了,加之心中藏着担忧,实在难以入眠。

转头看去,薛白还在沉睡,仰面躺着,眉宇英气十足。

她感到浑身酸疼得厉害,于是心想,也只有自己才肯为了薛白而答应一起弑君了,因男色所惑做的决定,只怕是办不成的……大不了一起死罢了。

但等到薛白醒来,那一双眼里透露出的竟还是笃定。

“即使对心腹,我们也只说,南诏必叛,边境不宁,故而得尽快阻止圣人封禅西岳。”

“是。”

“找一个擅于修桥的工匠来,再派人趁夜拆毁上方桥。等陵台丞到,让我们的工匠接近他,替他解围。”

“此事容易办。”杜妗问道:“你打算在祭天台动手脚?”

“不错,但还得等首阳山李遐周的消息。”

“还有九个月,细节你我商议无妨。但若是……若是真成了,怎么办?”

“张垍。”薛白道,“一旦事成,我会以支持他任相的名义与他单独相见,派人制住他,逼他指证李亨为幕后主使,他与李亨交好,所言可信。如此,我们联合哥奴,以有备击无备,废李亨,扶李琮登基。待时机到时,使张垍翻供,指罪哥奴、安禄山勾结弑君……”

“我们没有足够的武力。”

“陈玄礼必随驾封禅,而华山一夫当关,以缉捕弑者之名义,五十人全副武装,足可困陈玄礼于华山顶上,拉拢郭千里,可试着说服陈玄礼支持李琮。”

“还有个问题,李琮若登基,会翻脸吗?”

“平定南诏之前他不敢,他需要我与老师的声望。”

乍闻此事,杜妗依旧心乱。

直到她开始不去想封禅西岳时的场面,把心思放回目前该做的准备上,才渐渐没那么焦虑。

对付一个小小的陵台丞,于她而言并不难,到了二月初九,她便安排了三人接近了对方,同时,时不时地出手,给修筑祭天台之事添麻烦,拖延其工期。

到了二月中旬,他们收买了三个官吏,开始供应西岳祠所需要的一切铜器。

因为原来说定的那个铜器商因为私铸钱币被人检举,不敢再接手此事了。

事情很难,只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

“好一个‘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华阴县内,一辆钿车当中,有一名三旬美妇听了仆役的禀报,不满地嘟哝道:“说是到长安谋官,却跑到华山来游山玩水。”

“娘子息怒,阿郎虽是……其实挂念着娘子,在客舍留信,说娘子若到了,让你不必往长安,在华阴等他下山。”

“登山。”

钿车中的美妇看起来娇生惯养,行事却极有主见,当即让钿车调头向南,往华山行去。

到了华山脚下,她下了车登,抬眼看向眼前高耸入云的险峻山峰,却是殊无惧意,吩咐随行仆婢准备登山。

不远处的仙宫观中有几名女冠出来,其中一人正安排人打听消息,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是走了过来。

“可是……多君?”

美妇回过头来,不由讶道:“小仙?你怎么在此?”

“腾空子,这位是?”

“与你引见,宗多君,是我大舅的孙女,比我小一辈,还有,她是李太白的妻子;这是我的同门师姐,季兰子,诗情绝佳呢。”

李季兰不由惊喜,上前行礼道:“见过娘子,久仰诗仙盛名。”

宗多君忙道:“季兰子不必多礼,说来,我比小仙还晚一辈,往常皆是平辈相交。”

三个女子很快便拉着手叙话,甚是开心,宗多君连要去找夫君的事都忘了。

“对了,你怎会到华山来?”

“还不是那李太白。”宗多君道,“我们本要到庐山隐居,他得了友人信件,便一心往长安谋官。到了宋州,在我娘家才住了十多日他便待不惯了,非要独自先行,自去长安,我只好追来。”

“那他现在?”

“就在华山之上。”

李腾空与李季兰对视一眼,方知薛白没与李白分开,大概是借着李白交游广阔,竟是在华山上还找到了住处。

“那我们与你一道登华山吧?”

“这山又高又险,你们两个小娘子如何登得了?”

“无妨的,我们是修道之人,合该登名山,寻访仙人。”

如此,三人遂一道登上华山。

李季兰看着宗多君,好生佩服,道:“多君为了太白先生,愿千里奔波,真是了得。”

“岂是为了他。”宗多君道,“我亦喜欢游览名川大山罢了。”

李腾空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宗多君便嗔她道:“你笑什么?”

“不敢笑你,是佩服你,还想起你那‘千金买壁’之事。”

李季兰不由大为好奇,连忙催促李腾空说。

“你可知多君是如何嫁给李太白的?”

“快说,快说。”李季兰最喜听这些姻缘之事,连华山道路之险都忘了在意。

“那该是天宝三载吧?李太白经洛阳,至梁州、宋州,与友人在梁园游玩,酒过三巡,于粉壁上题诗一首。之后不久,多君看到了这首诗。”

“是。”

宗多君并不害臊,大大方方地吟道:“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这是《梁园吟》,诗很长,难为宗多君竟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那年,他刚刚从翰林被赐金放还,心中苦闷。我初看他这首诗,先是看到了一片消沉颓然,想来也是,谁遇到那般之事也要郁气沉沉。可这李太白,偏就不同,他写到后来,偏是愈写愈激昂,在荒废的梁园里,他也要纵酒当歌,要像谢安一样东山再起。”

宗多君说着,脸上不觉泛起了笑意。

“我当时就在想,这人真是个……狂生。但这狂生,心里有一团不灭的火呢。”

李腾空看着她的笑容,愣了愣。

“所以,多君就把那面墙买回去了。”

“把墙买回去了?”李季兰吃惊不已。

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也许可以把蓝田驿客堂里的四面墙买下来。

“我才不是仰慕他。”宗多君道,“是他那诗不入梁园主人的眼,仆婢要将它洗掉。我是爱才,方才出钱将墙买下。”

李腾空忽有些羡慕。

她羡慕宗多君的勇气,敢爱敢恨,喜欢墙上的诗便豪掷千金买下、喜欢李太白便嫁了,不像她,胆小如鼠。

李季兰则是在想,自己对薛白也是“爱才”吧?

爬到半山,她们回过头看去,只见一大队人策马而来,赶到了华山脚下,扬起烟尘。

李腾空不由担心起来,也许这又是安禄山派来杀薛白的人马……

~~

是日,薛白与李白在镇岳宫的藏书楼里逛着。

杜妗随在他们身后,忽看到架子上放着几卷《汉书》,心念一动,拿下来展开看着,找到《张良传》。

“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至博浪沙中,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

杜妗来回看了几遍,也没能在其中找到张良在博浪沙刺杀秦皇的详情。

以张良之能,刺杀皇帝都功败垂成,不免让她有些忧虑。

下一刻,薛白已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平静地将那卷《汉书》放了回去。

“别慌。”他附在她耳边,轻声安抚了一句。

杜妗被他的镇定与自信感染,点了点头,道:“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卷《汉书》,又想到,博浪沙之后没几年,秦始皇死而天下大乱,终究还是张良安定天下。

傍晚,李白半醉半醒,手持书卷,倚在山岩下看书,与天空中那些西归的倦鸟一样,闲适而自在。

薛白与杜妗走过到东峰,望着远处的西岳祠。

“我得下山了,安排更多的人手,调动更多银钱。”杜妗道,“你不在身边,我有些不敢。”

“你敢的。”薛白道,“就因为我在你身边,你反而觉得你不敢。但其实你比你预想中还要厉害。”

“你知道吗?我开始觉得我们有可能……能成。”

“我们只管尽力而为,成败是后事。”

说着,薛白望向西岳祠,心想,下一步该试着进去看一看了。

如今离封禅还早,华山顶上几乎没什么守备,但要进入到西岳祠这种要地且不引人注意,其实还是有些麻烦的。

此时,李白与一名女子携手往这边走来。

薛白遂迎上前去,待见到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女冠,微微有些苦笑。

“薛……”

李季兰很高兴,开口正要呼喊,却见薛白已用眼神示意,暂不可戳破他的身份。

~~

入夜。

众人在华山之巅,对月饮酒,行酒令。

薛白的身份也许早晚要瞒不住,但至少眼下,李腾空、李季兰也愿意装作与他才相识。如此,彼此反而还显得自在了些。

待欢宴散去,李白有些醉了,由宗氏扶着走在前面。

李腾空便低声对薛白道:“我有话想与你说。”

“好。”

“那我们先走吧。”

杜妗遂拉过李季兰的手,走向镇岳宫。

李季兰却是频频回首。

她看到薛白与李腾空站在一起,又想起一件事来。

一个月以前的上元节,李腾空在薛宅看到那首“泪湿春衫袖”的诗之后跑出去,当时她追过去,分明看到这两人当时是……抱在一起的?

“别看了。”杜妗笑道,“我比你更不想他们待在一处呢。”

……

二月中旬的月亮很圆。

李腾空抬头看了看,道:“好像在华山看月亮,真的更近呢。”

她想到了与薛白在首阳山趁夜登山一事。

薛白其实也想到了。

“我来,其实是想与你说,安禄山要派人害你。”

“放心,我知道的。”

“我知你知道……所以,也许我不该来。”李腾空道,“我就是……太多管闲事了。”

薛白觉得对她很愧疚。

但这里是华山,很容易就俯瞰到天下山川。于是他又在想,若能阻止天下大乱,他才能保护很多很多人,李腾空也是他想保护的人之一。

如此,心又硬了起来。

他往西岳祠的方向走去。

“我比你更多管闲事。”薛白道,“我常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多管闲事。”

“你到华山,是陪太白先生游玩,还是避祸?”

薛白道:“猜猜看?”

李腾空道:“我不知。”

自从薛白离开京城,她总是心慌得很,认为他有危险,或是打算做很危险的事。

“圣人要封禅西岳,可封禅这种事,只有天下太平才能做。”薛白道,“我认为……天下不太平。”

“所以?”

薛白没有回答,而是停下了脚步。

李腾空抬头看去,一座恢宏的宫殿屹立在眼前。

这就是西岳祠,等到十一月,圣人将在此斋戒,做祭天封禅的准备。

“什么人?!”

前方有兵士喝道:“此为禁地,闲杂人等勿近。”

“走吧。”

薛白其实有别的方法进去,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能把李腾空牵扯进来。

李腾空却是上前几步,递过一张道牒,道:“玉真公主之弟子,前来给金天王供奉。”

“金天王?”

“西岳大帝,兴云雨,产万物,通精气,有益于人,因该祭地,岳以配天。你连圣人封禅,祭的是哪位神仙都不知吗?”

“这……”

“道牒看了,还不让我进去?”

“真人请,这位是?”

“护送我的官员。”

“喏。”

李腾空拂尘一摆,这般轻而易举就领着薛白进了西岳祠。

此间还没开始启用,里面并无旁人,只有空落落的殿宇,以及庭院中堆积的椽木。

两人往大殿走去,远远的,看到月光从还没有瓦片的屋顶照下,落在西岳大帝的金身上。李腾空见了,停下脚步,往旁边走去,也不去偏殿,而是走进一间庑房。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李腾空道:“你想阻止封禅,让圣人正视南诏一事,我可帮你。”

“你如何帮我?”

“我方才想到一个办法。比如,我们或可让西岳大帝降下神谕?”

“没用的。”薛白道,“我想让你给你阿爷带几句话。”

“什么?”

“不是现在,眼下还早,你先回长安,等需要时我会与你说。”

“你是想哄我回去。”

“我说真的。”薛白道,“我说过,我可以与你阿爷一起对付李亨,但前提是他得放弃安禄山,等到那一天,你也许能救李家。”

李腾空道:“哪一天?”

“耐心些。”

李腾空忽蹙了蹙眉,因爬了一天的山,而感到脚疼得厉害,转头四下看去,却没有能坐下来的地方。

这西岳祠暂时连蒲团都没有。

薛白遂把外袍解了放在廊上,道:“你坐一会?我看看此间格局。哦,就在那里,你能看到我,不必害怕。”

他指了指一个高处。

“那个……”李腾空忽道:“上元节那天,我……”

薛白正要走,却停下脚步。

他回过身,只见李腾空站在那,因为脚疼,站得都不是太稳,却还没在走廊坐下。

她不辞辛苦,从长安追到华山,真就是为了听薛白说些俗务?

真正想说的事,却是几次开口都不知如何措辞。

正此时薛白上前,直接将她抱在怀里。

“上元节那天,你说,偶尔也会想……”

“抱歉。”他低声道。

“我……不是要抱歉……”

许久,李腾空双手环在薛白脖子上,脚尖踮起。

她身子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上,终于不觉得脚酸了。

又是许久许久,似乎天亮了。

薛白抬起头,有些疑惑地向远处看去。

李腾空睁开眼,把脸上的泪痕在他肩上擦了,疑惑地喃喃自语道:“才入夜,这么快就天亮了?”

“快走!”

薛白已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转身就逃。

~~

“怎么了?!”

宗多君正在沉睡着,感到李白倏然坐起,也被惊醒过来。

隐隐地,外面有嘈杂之声响起。

“听。”

李白有时一醉能醉好几天,但其实酒量极好,愿意醒时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终于,他听清了远处喊的是什么,喃喃道:“走水了?快走。”

他披衣而起,不顾别的行李,只提了长剑,待宗多君换好衣服便带着她往外走去。

到了院中,只见许多道人纷纷提着能装水的器物往外奔去。

“快!西岳祠走水了!”

李白不由疑惑,心想西岳祠还未开始用,里面连火烛也没点一根,如何就走水了?

匆匆赶到殿外,正见到杜妗、李季兰出来,在询问发生了何事。

李季兰慌张四顾,道:“腾空子还未回来……”

“多君,你带她们暂避。”李白道,“我去看看。”

“你要小心。”

李白拍了拍宗多君的背,一瞥之间,留意到杜妗在众人中最为镇定。

他一时也顾不得这些,大步流星,往西岳祠方向赶去。

前方,大火已冲天而起。

华山上风大,助着火势,迅速将那恢宏的宫殿裹挟其中。

“不对。”

李白赶到火光前,抬头看着那惊人的一幕,自语道:“起火这般快?”

他顺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大汉,道:“是有人故意放火。”

“你看到了?你是谁?”

“李白,李太白。”

“是你放的火?”

李白还在火光中寻找着薛白与李腾空,闻言大为惊讶,转头看去,见到的是一张凶悍的面容。

“什么?”

“你被圣人放还,心怀怨怼,放火烧了西岳祠。”

听得这等奇怪的话语,李白竟是朗笑,赞对方道:“妙人,妙人啊,我若醉了,还真有可能做出此事。”

“那你便交代吧!”对方忽大喝一声。

有两人从后方窜出,径直将李白摁住。

“捂住他的嘴,先莫声张,带走!”

~~

火势迅速从上风口向下风口蔓延,若非身处其中,很难想像到人跑得会没有火快。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一条火龙被风吹得窜了出来,吞噬了那一排排庑廊。

他只能带着李腾空往下风口逃,从南门逃出西岳祠,但那后面就是祭天台了。

忽然,今日好不容易攀上华山的李腾空脚一崴,摔在地上。

“我走不动了,你快走。”

话音未了,薛白已一把将她抱起,继续跑着。

两人转头看去,火龙已袭卷到了他们前面。

“别怕。”

下一刻,薛白已罩住李腾空的眼,径直向那火龙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心里所想的却不是生死,而是他很确定,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谁?

安禄山?为了烧死他?

他若不死,必要借此事除掉安禄山。

一阵热浪涌来,光芒刺眼,薛白抱着李腾空奋力一扑。

再睁眼,火龙已在身后愤怒地咆哮,前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天台……

(本章完)

306.第300章 春来明主封西岳

第300章 春来明主封西岳

李腾空被薛白抱着在石板地面上滚了好几圈,只觉身子骨疼得厉害。

她回过神来,可看到薛白背上的衣裳被烧了一大块,绸缎边缘还带着灰烬。

“你没事吧?”

“走。”

薛白顾不得别的,起身后便扶起她奔向前方。

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唯有一道石板路接着阶级通向祭天台,它还未修好,石阶背后还留有通道,他们挤了进去,只看到祭天台内部。

一根根巨大的梁木矗立其中,顶还未封,抬头看去,能看到一轮明月,以及半天火光。

这正是薛白想要埋藏火药的地方,此时他却顾不得看,牵着李腾空躲进了石料中的缝隙里,挤在了最深的黑暗中。

两人喘息得都很厉害,他们尽量调整了呼吸。

“是安禄山放的火?”李腾空小声地问道,“他要杀你?”

方才,薛白用身体保护了她冲出火海,现在轮到她想要保护他。

若有人追杀过来,她要向他们证明她是当朝右相的女儿,不许他们动手。

“不知道,我们先躲着。”

他们既害怕真有人追过来,但其实也在等待着。

这一等,便等了许久。

“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没有找过来。”

“我在想,如果是安禄山做的,他其实只需要杀了我就可以。”薛白道:“没必要烧了西岳祠。”

“可若不是他,还有谁会烧西岳祠?”

“还不知道,坐下吧。”

薛白扶着李腾空坐下。

她疲惫地低声道:“我很担心季兰子她们。”

“放心,无论如何,都不是冲她们来的。”

“也许我们会死在这里,尸体一起被石料埋在这祭天台里……真是很可怕。”

李腾空说着可怕,其实并不像是害怕的样子,更像是安心下来。

过了一会,她疲惫地把头倚在了薛白肩上。

薛白侧过头,感受到了她均匀的呼吸,那气息微微拂过他的脸颊,让他的心又开始跳。

她睡着了。

于是,薛白一动也不动,像是害怕有人追杀过来听到他们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西岳祠在大火中坍塌,火渐渐灭了,一缕晨光从石墙上方照下来……过程中两人始终坐在那,任山风裹挟着灰烬远去。

李腾空睁开眼,首先看到了薛白的侧脸,他也睡着了,闭着眼,低着头,神情与以往不同,多了一丝温柔。

等他睁开眼,她又闭上眼。

远远的,有人声传来,似乎在谈论着灭火之事,不像是有他们预想中的杀手。

“我去看看。”

“我与你一起去。”李腾空第一次主动握住薛白的手,须臾又松开。

两人壮起胆子走出祭天台,只见天空中漂浮着小小的灰烬,那巍峨的西岳祠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走向那废墟,有人向他们看了一眼,并未理会,继续做着事。

薛白由此可以确定,昨夜之事并非是安禄山派人来追杀他。

那还能是谁?

~~

“可有何人纵火?”

“回县尊,还不知。”

“吩咐下去,把灰烬都扒开看看是否有隐火,不可再次复燃了。”

“喏。”

华阴县令王客同已经赶到了华山顶上,他表面还算镇定,但心里已经万分忧虑了。

圣人十一月就要来华山封禅,结果西岳祠被烧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祸事了。

但恰恰是因为事态过于严重,王客同反而有种不真实感,没有太大的慌张。

他首先做的是找到陵台丞,问道:“若重建一座西岳祠,要多久?”

“王县令想重建?”

“那是当然。”王客同道:“圣人封禅西岳,岂能没有祠堂?”

“此事只怕已不是王县令能定夺的了,得等圣人旨意……”

“来,这边说。”王客同压低了声音,道:“封禅西岳一事,全郡百姓望眼欲穿,正是人心所向。我为官一任,岂可辜负了百姓这番心意。无论如何,我们也得在十一月之前重建西岳祠,并封锁消息。”

“瞒?岂能瞒得住?”

“不是瞒,而是说火势控制住了,不影响封禅。圣人即使知晓,也会明白我们是出于忠心。”

“王县令,伱胆子太大了!”

“使君难道觉得,实话禀报上去,我们还有命在?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王客同急道:“你可知封禅一事,牵扯有多深?”

“我如何能不知?”

“封禅之事,独轩辕氏得之。圣人唯封禅五岳,方称为功盖轩辕氏!”王客同愈发激动,道:“不仅如此,还有多少人想借此事升官?人心所向,即使圣人想停,此事也停不住!”

封禅西岳是人心所向,这不算假,至少有一部分人能从此事中得到极大的利益。

当然,也有许多人反对这般劳民伤财之事。但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反对者的声浪早被压下去,如今支持者们正在兴头上,有人盼着赏赐,有人盼着升官。

这时候想停下来,谁能答应?

“于我们而言,只有把西岳祠重修起来,这是唯一的活路。”王客同掷地有声,道:“使君不明白吗?”

“这如何可能?钱财、木料、工期,做不成的……”

“事在人为,总能想到办法。”

说着话,王客同回过头来,只见有两个汉子向他走来,道:“华阴县令王客同?”

“你等是何人?”

一枚令符被递到了王客同面前,来人道:“我等奉命前来查看西岳祠,拿到了纵火者。”

“纵火者?”

“李白。”

王客同一愣。

他其实认得李白,那是天宝三载,李白被赐金放还,路过华阴县,曾醉酒冲撞了他。

此事后来被华阴百姓编成了一个故事,称李白是听说他贪赃枉法、为给他一个教训,才骑驴跑到县衙,给了县令一个难堪。

还有鼻子有眼地说了李白是如何痛斥他的。

“曾令龙巾拭吐,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天子殿前尚容我走马,华阴县里就不许骑驴?!”

“不知李翰林至此,恕罪恕罪。”

“尔受国家爵禄,不能体恤黎民之苦,反而贪赃枉法,坑害百姓,罪过多端。若再不改邪归正,实难饶恕……”

王客同想着这些,摇了摇头,认为若真问罪李白,反而要教世人以为他是在挟怨报复,弄巧成拙,但此事已不是他能做主的了,遂道:“李白名气太高,只怕是?”

“要的就是名气高。”

~~

薛白已留意到华山上多了些生面孔。

但等他一路回到镇岳宫,并没有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李三郎,回来了就好,贫道正担心你陷在火海之中。”

与镇岳宫的道长说了话,待见到杜妗,详聊之后,薛白反而愈发疑惑起来。

昨夜,西岳祠的火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的,但他想不出到底是谁,这么做目的又在何处。

之后宗多君忧心忡忡地回来,见李腾空便连忙求助,说李白似乎被捉了。

……

“只捉了太白先生,却不捉我,可见他们还没有发现‘薛白’就在华山。”

“那此事与我们无关?”

“不会无关。”薛白道,“太白先生是与我一起来的,无论如何要救他。”

杜妗道:“我打听到,华阴县令王客同想要重建西岳祠。”

“只凭他?”

“是,钱财、人手、时间皆不足,但他似乎不重建不行了。”杜妗压低了些声音,有些振奋之色,道:“这正是一个收买他的机会。”

她意识到,眼下是王客同最心乱、最有所求的时候,那就最容易被控制,一旦薛白能控制王客同,在暗中操纵西岳祠的重建,那刺杀李隆基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另外,控制了王客同,还可救出李白。

但出乎杜妗的意料,薛白听了,对此反应平淡,像是还在思考着什么。

“你觉得可行吗?”杜妗于是再问道。

薛白这才回过神来,道:“可以一试。”

“你在想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

~~

长安,右相府。

杨国忠、陈希烈、苗晋卿等人在议事厅等了一会儿,终于见李林甫缓缓而来。

“请右相春安。”

见礼之后,杨国忠先行递了几份文书,那是太府调拨的封禅西岳的钱粮。

李林甫看了,神色淡淡的,没说话。

陈希烈见状,赔笑着递过一份邸报,道:“右相,看今日这份报,便知刊报院的官员调度很好。王昌龄等人贬后,已无人再刊不实之言。”

李林甫接过那邸报扫了几眼,见上面全是些赞颂天子封西岳的。

因封禅西岳的诏书才颁发天下不久,正是歌功颂德的好时候。

有趣的是,这其中竟还有王维、杜甫等人的诗赋。

杜甫作了一篇《封西岳赋》,认为此举是奉先法古,大唐在五行之中居土德,恰与轩辕黄帝相符,而自黄帝封禅华山之后,数千年间,再无帝王登山,圣人若能独继轩辕黄帝之美,则功绩远超封禅泰山的七十二帝;

王维则是写了首《华岳》诗,先是描绘了华山风景,指出它“雄雄镇秦京”,华山之德恩泽苍生,最后请禀道:“上帝伫昭告,金天思奉迎。人祇望幸久,何独禅云亭。”

李林甫甚至听说,连王昌龄也写了一首阴阳怪气的诗,起因是王昌龄有个朋友,名叫陶弼,曾在柳州平定蛮乱,以英勇善战闻名,去岁便贬官了。于是,王昌龄寄诗曰:“闻道将军破海门,如何远谪渡湘沅?春来明主封西岳,自有还君紫绶恩。”

连这些人都在鼓吹“春来明主封西岳”,可见朝廷上如今是怎样的热烈气氛了。

如杨国忠之流,更是认为自己对封禅之事出了大力气,卯足了劲等着到时好好表现一场。

所有人都心热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这种情况下,李林甫却得到了一个并不太好的消息。

他不动声色地丢开邸报,以眼神示意了李岫一眼,道:“华阴县递来的消息,都看看吧。”

李岫遂上前,将一封快马送来的急信交在陈希烈手里。

“左相请过目。”

陈希烈摊开一看,惊愣道:“这……怎么会如此?”

李林甫淡淡道:“本相如何得知?”

杨国忠等不及陈希烈慢吞吞的动作,一把抢过消息,迅速扫了一眼,几乎骂了出来。

“岂能烧了?太府花费那么多钱财,圣人封禅的消息已昭告天下,能出这等事?!”

苗晋卿也是惊怒交加,道:“华阴郡、陵台的官员都在做什么?全都该治罪!”

杨国忠道:“到封禅还有九个月,来得及重修一座西岳祠否?”

他们商议着,李林甫却并不回答,示意李岫把第二封消息拿出来。

“据华阴县令的奏报,这把火,或许是李白醉酒之后所放。”

“李白?”

陈希烈一愣,不明白索斗鸡这次为何要对付李白这种浪荡客,有何用意?

杨国忠对李白不熟悉,只知他在蓝田驿与薛白斗了诗,故而觉得李林甫这次是想牵扯薛白。

苗晋卿则是知道,李白为翰林之时曾得罪过李林甫,大概右相气量狭小,到现在了还想报复。

之后,他们才想到,右相没必要在此事上做文章,西岳祠还真可能是李白醉酒之后一把火烧掉的。

“都谈谈吧。”李林甫目露沉思之色,缓缓道:“西岳祠不能无缘无故失火……你等认为,该如何处置李白?”

杨国忠最先领会到这话当中有深意。

不能无缘无故失火,那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而李白之名天下皆知,由他承担,有好处却也有坏处,右相要听听他们的看法……

~~

华阴县。

短短数日之间,县城内已不复先前那热闹无比的景象。

一部分因为封禅之事而来跑来谋求晋身机会的官宦人家在得知了西岳祠失火之后迅速离开了,当然,还有另一部分则借机真正开始谋求晋身。

薛白也从华山下来,住进了华阴驿。

他在打探着事情的后续,好在,因杜妗早便安插了人手在陵台丞身边,而陵台丞近来与王客同走得很近,因此,他多少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王客同改主意了,他把西岳祠失火之事如实禀报给了朝廷,且将纵火的罪名推在了李白身上。”

“为何?”

杜妗之前分明打听到,王客同是想要隐瞒失火之事,谁曾想,他一回到县城便禀奏了是李白纵火。

她思忖着,喃喃道:“只怕是,王客同知道此事他瞒不住。”

薛白问道:“为何瞒不住?”

“有一个可能……纵火者来自长安?”

薛白见杜妗也是如此猜测,点点头,道:“我想去见见太白先生。”

“很难,但可以试试。”

杜妗应了,花了大量的钱财打点。

那华阴县令王客同大概也有些不祥的预感,收了钱财给家人留作后路,答应了让宗多君去探视李白。

同时,王客同还透露了一个消息。

“本县并不想捉拿太白先生,公务在身,宗家娘子见谅。”

“恳请县尊明鉴,我家夫婿是冤枉的,许多人都看到他是失火后才过去。”

王客同道:“唉,他醉后点了火,便回去呼呼大睡,火起后再跑过去承认是自己纵火。”

宗多君连连摇头,急道:“不是这般,我能作证……”

王客同打了官腔,道:“现在招供画押,还能免得一死,何必多受罪?”

说话时,薛白正扮作仆役,低着头跟在宗多君身后,闻言,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终于,他们穿过昏暗的过道,进了牢狱。

李白看起来还好,正倚坐在那唱歌,歌声消沉中带着豁达与洒脱。

“嗟予沈迷,猖獗已久。五十知非,古人尝有。立言补过,庶存不朽。包荒匿瑕,蓄此顽丑。月出致讥,贻愧皓首。感悟遂晚,事往日迁。白璧何辜,青蝇屡前……”

见到宗多君来,他起身,笑道:“不必忧虑,如此显而易见之事,我很快能洗脱冤屈。”

“你也是一把年岁了,偏不肯安生。”

“哈哈哈,嗟予沈迷,猖獗已久。”

薛白给了他们夫妻俩说话的空间,环顾了这座牢狱,见李白被关押在单间里,隔着木栅说话只要不太大声,不至于被旁人听到。

他这才上前。

“太白兄,我有话与你说。”

“三郎来了,你没事就好,我很担心你陷在火中。”

“我骗了太白兄,我便是薛白。”

李白并不吃惊,之后,装作很吃惊的模样,促狭道:“原来如此,不识庐山真面目啊。”

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情说笑。

“能作出那些诗词来,不是薛郎又能是谁?蓝田驿你我对诗一事,我们在华山不知,多君却已在华阴听到传闻了。”

“太白兄早知道了。”薛白道:“那说正事,火该不是太白兄放的?”

“自然不是。”李白道:“但他们说,若是认罪,至多流放湘沅。若不认,反而要吃许多苦头。”

“他们是谁?”

“县官。”

薛白道:“太白兄可知谁是纵火的幕后主使?”

说话间他看了宗多君一眼。

宗多君于是退开几步,为两人把风,让他们说话。

李白则是到了木栅边坐下,侧耳倾听。

“谁使人纵火?”

“若是我没有猜错。”薛白缓缓道:“该是当今圣人。”

“圣人?”

李白眯了眯眼,回想着那道身影。

他离开长安已有数年,圣人在他记忆里已有些模糊了,他看不清圣人,渐渐不明白那是明主还是昏君。

“圣人一心封禅,为何要烧毁西岳祠?”

“因为封不了。”薛白道:“也许是南诏已叛唐,归附吐蕃,西南战事再起,天下不宁;也许察觉到安禄山已有叛乱之心,大乱在即。总之,既然封不了禅,干脆一炬了之。”

李白目光直直地看着薛白,许久,笑叹道:“三郎比我还能信口开河啊。”

“圣人不希望臣子们以为他是婉拒,反复请求。他希望快刀斩乱麻,那么,一把火是最简单的办法,烧毁西岳祠,就是为了速速了结此事。”薛白道,“只能是这样,因为没有旁人敢。”

说这些的时候,薛白知道此事很荒唐,很难让李白相信。

但官场上最有可能出现荒唐之事,因为权力会迷失人的理智。

在华山险峰上修建西岳祠封禅,此事的开端,就已经是一个极为疯狂的想法了。

要知道,开元时,张说任宰相,为了完成李隆基封禅泰山的壮举,也是费尽心力,得罪了无数人。

而到了如今,大唐内忧外患,李隆基对这些危机视而不见,偌大的朝廷哄着这个完全糊涂了的皇帝封禅华山,真能做到吗?

李白也许不信,其实,薛白更不愿相信。

如果是旁人纵火,李隆基既然已下诏十一月封禅,那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也会来。如此,薛白还有机会继续他的刺驾准备。

但若真是李隆基下令纵火,他必不会再来华山。谁能想到,天子诏告天下之事,还能如此反悔?

薛白也就刺杀不了这位圣人了……

~~

兴庆宫,南薰殿。

李林甫缓缓走进殿中,只见殿内空空荡荡,圣人独坐在御榻上,高深莫测的样子。

“陛下,华阴县禀奏,西岳祠失火了。”

“失火了?”李隆基愕然,喃喃道:“那,朕便不能封禅西岳了?”

李林甫迟疑着,应道:“老臣以为,封禅不过是锦上添花,太宗皇帝便不曾封禅,圣人封禅泰山,已是足够。”

“朝臣们是如何反应?”

“为彰圣人功绩,朝臣们以为,当再建西岳祠。”

李隆基道:“不可劳民伤财。”

“圣人明鉴。”李林甫问道:“西岳祠,似是李白醉酒纵火所致。他名满天下,若能认罪……臣请圣人宽宥。”

“李白。”李隆基点点头,道:“允了,一场火。朕还是爱他的诗才啊,会赦免他。”

“臣遵旨。”

李林甫郑重应下,如此一来,西岳祠的火便不是神明降罚,往后若有人谈起,更关注的便是诗仙醉后犯糊涂。

从几年前,王鉷就开始凿华山道,数载之间,花费钱粮无数、不知多少劳工死在华山悬崖之下,轰轰烈烈忙了这么久,这件事终于是以一种草率的方式结束了。

但,连他都不明白,圣人为何忽然改主意了。

君臣二人都沉默了下来,李隆基有一个轻轻拍膝盖的动作。

放弃封禅西岳,理由很多,但归根结底……他不想去了。

去岁,李遐周入宫,说了一番见解。

“圣人生于垂拱元年,干支为乙酉,酉在五行之中与金相配,金置于西,故而,西岳华山与圣人本命相合。圣人若欲求长生不老,当去华山。”

其实封禅西岳之事已筹备了好几年了,李遐周这话也不过是顺着李隆基的意思来。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李隆基知道这都是假的,封禅西岳之事背后,是无数人的私心。

他原本是愿意配合那些人的,此事做了,他便是继黄帝之后唯一封禅华山的帝王,功绩盖过七十二帝。但既知道是假的,心里终究是没那么热切了。

前些日子,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醒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

摆在他面前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是,他很可能攀不上华山了,没了当初想去时的雄心壮志了。

那个噩梦带来的更可怕的是恐惧,李隆基心里有种隐隐的担心——他不愿在华山再一次遇到谋逆。

如此种种,都在动摇着他封禅的念头。

最后,还有一件事,成功压垮了他的信念。

“南诏之乱,如何了?”

“回陛下。”

李林甫踌躇着,尽量把情形说得不那么严重,但发生的事实却是已瞒不住了。

“阁罗凤已攻陷了姚州城,以及小夷州三十二城,杀了张虔陀,将他的人头挂在城头。此事实因他与张虔陀的私仇,因张虔陀与他的女人……私通……”

“私仇。”李隆基道。

“是!”李林甫忙道:“臣已派人责问阁罗凤,必让他向陛下谢罪。”

李隆基脸色难看,有心征调大军斩杀阁罗凤出一口恶气,暂时却只能咽下去。

姚州已经丢了,此时一旦消息传开,丢的是他这位天子的颜面。

“右相务必尽快处置吧。”

“臣遵旨。”

李林甫听出圣人语气不悦,仓皇领命告退。

他一路出了兴庆宫,前方虽有金吾卫静街,却还能听到长安城的酒楼茶肆中有为封禅西岳一事歌功颂德的声音。

“大哉烁乎!明主圣罔不克正,功罔不克成,放百灵,归华清……”

李林甫听得心情不悦,招过人吩咐道:“让他们住口,西岳祠都已经烧了。”

~~

华阴县牢。

薛白道:“依我看,圣人既不愿声张。太白兄若不肯认罪,谅他们也不敢屈打成招,毕竟这一把火,代表的是让步;当然,太白兄若认下了,也许他们真会依承诺,只定一个小罪,也许圣人还会认为你懂事。如何决择,还在太白兄自己,我来,不过是把事情与你说清楚。”

李白听了没有作答,而是抚着长须,哈哈大笑地吟了一首诗。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

此时,宗多君探视的时间也到了,狱卒已过来赶人。

薛白也只好往外走。

一边走,他一边还能听到李白的高声吟唱。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等薛白出了县牢,隐隐还觉得那首诗在耳边回荡,他虽没听到李白明确的回答,但已知李白的选择。

行路难,归去来,薛白知道自己也该归长安了。

他非常遗憾没有在华山等到李隆基,但没关系,他的志向没有因此有任何改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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