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0358【观政六】

褒城县,高堰乡。

这里是山河堰的第二堰干渠起始点,

如果把西县境内的堰渠也算上,山河堰一共有三条主堰。

一队又一队农民,带着工具往更上游走。

他们有些是地主送来的,地主摊派的钱粮上交,再负责送来佃户为役夫,这些役夫由官府统一给工钱。

有些则是自耕农,出不起钱或舍不得摊派,只能出人挖凿山河堰,不拿工资但是要管饭。

在疏浚堰渠之前,得先修复褒水出山的三座拦河堰坝。

这三座堰坝,是为了抬高水位,蓄水之后,引入三条干渠分流灌溉。还得建造水量控制装置,根据各条干渠的灌溉量,按亩来分配下游引水量。

“想要灌溉整个汉中,三道拦河坝是不够的,等一期水利完成,恐怕还要新增两三道堰坝。”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工地。

符行中正在指挥调度闻言转身:“阁下是?”

年轻人拱手说:“赵逢吉。”

被朱铭认定为“水利95”的赵佺,受人举荐做太常寺少卿,因给太子多说几句好话,已被贬去宿州收酒税。

而赵佺之子赵逢吉,则是考中了进士,初授昌元(荣昌)县尉,被林冲、白祺带兵给抓住。

赵逢吉在大明村住过几天,跟白祺是认识的。

赵逢吉拿出腰牌:“承蒙朱相公看重,我现在是水利司的司副,协助符司正疏浚山河堰。家父曾在汉中做官,对山河堰也有些了解,并做了相应规划。可惜百姓不信官府,没有地主愿意出工出钱。”

符行中搞不清楚这人什么来头,拱手道:“还请不吝赐教。”

赵逢吉说:“拦河堰坝,增至六座为宜。干渠临江一侧,还须增修两道溢流堰,防止干渠引水过多,对汉江下游土地灌溉不利,也可在洪灾时向汉江泄洪。还要加设排泄沥水的渡槽和涵洞。渠底铺设石板或鹅卵石,作为每年疏浚深度的标识。”

符行中一听就知道来了行家,连忙道:“还请细说。”

赵逢吉带着符行中,前往几个关键处,现场进行分析解释。

一番畅谈之后,符行中佩服之至,开始讲自己的各种规划。

两相结合,工程量大增,还得追加经费,工期也得往后拖。仅一期工程,就得修到明年秋天(农忙时节必须停工)。

赵逢吉从贼,比很多人都干脆。

一来他爹已经被贬官,家里也没啥大员;二来他跟朱国祥认识,并且颇为钦佩;三来可以立即参与山河堰修凿。

朱铭在成都府路和梓州路,还抓到不少官员,有十三个进士官愿意投靠。数量如此之多,当然是因为打下蜀中,割据之势已初步确立。

咱朱大将军也不是什么货色都要,那十三个进士官当中,有五个名声实在太臭,直接砍了拿去安抚民众。剩下八人,赵逢吉被送到汉中,其余都安排在蜀中做官。

赵逢吉坐在堰坝上,望着工地发呆,感觉世事真特么离奇。

他的祖宗,是魏王赵廷美,也即赵匡胤、赵光义的四弟。因为不满赵光义继位,暗中多有怨怼之言和小动作,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贬为涪陵县公,安置在房州不准乱跑,说白了就是遭到软禁。

软禁还不算,三十八岁壮年暴毙。

赵光义悲戚大哭之余,又爆料四弟不是太后亲生,而是奶妈耿氏所出,彻底摧毁赵廷美一脉的正统性。

赵廷美留下十个儿子,第五子赵德钧又生十一个儿子……延续到赵佺、赵逢吉这两代,已经不能算宗室了,不但是旁系,而且是庶出的庶出。

但赵逢吉终究流着赵宋的血脉,如今选择从贼实在有够扯淡。

赵逢吉突然自嘲发笑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起身去协助符行中做事。

陈东也来到了工地,问一个正在搬运淤泥的役夫:“阁下家中田亩,可有清丈完毕?”

役夫说:“俺是刘员外家的佃户,没有啥田产。”

陈东又问:“可曾欠那刘员外钱粮?”

役夫说:“欠了不少。”

陈东再问:“可知减租减息令?”

“啥令?”役夫摇头,“没听过。”

陈东立即掏出竹管笔,等他加了墨水,役夫已经挑着淤泥走远。他疾步追上去:“敢问阁下,是哪个县哪个乡哪个里哪个保哪个村的?”

役夫说:“褒城县高堰乡第二里第一保牛塘村,你问这些干啥?”

陈东说道:“经略相公有减租减息令,以往欠地主的高利贷,按年息一分来还。已偿还利息超过本钱的,不用再算利息,只还本钱就行。已偿还利息超过两倍本钱的,啥都不用再还。从明年起,新贷钱粮,年息不得超过两分半……”

役夫直接把担子放下,不可置信道:“还有这种好事?”

陈东说道:“此令已颁布一个月,从明年元旦开始施行,但官府早就该告知百姓。你竟然没有听到丝毫风声,必是有人故意隐瞒,我得好生记上一笔。明年元旦之后,那个刘员外若不减租减息,你就去褒城县告官。若褒城县不管,就去汉中府城告官,经略相公会为伱做主。”

“俺肯定去,能少还恁多钱粮,拼了命也要告官!”役夫的双眼在冒光。

陈东又问:“你这次来做工,可领得多少工钱与口粮?”

役夫说道:“每天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这活累人得很,也吃不怎饱。工钱每天30文说是干完活再给。”

陈东怀疑有人克扣粮食,立即去找符行中。

符行中却说:“是我让扣的,经略相公的钱粮,还未完全筹措。地主摊派的钱粮,也还有许多没运到,只能暂时省着点吃。堰坝这边我亲自盯着,口粮与工钱肯定不会出错。还有几段主堰渠在疏浚,派了些官吏分段负责,阁下可以去那边看看。”

陈东闹了个乌龙,又去问其他役夫。

忙活大半天,终于有个自耕农说:“俺家总共典出六亩地,这回丈田只剩四亩,还剩两亩找不见了,官府已另给了田契。”

陈东说道:“这种事情查不清楚,你可以去报官,能拿回一半田根(田骨)。其实丈田的时候,你就该给官差说,自动一人一半的。”

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朱国祥为了快速方田,让官吏快刀斩乱麻,查不清楚的直接一人一半。

大宋开国之初,也曾打算搞授田制,原则上所有土地都属于朝廷。

但阻力太大,不可能成功。

于是已经收归国有的土地,佃租给农民耕种,其余私有土地发给田契。随着时间推移,佃耕官田的农民,自动获得永佃权。

而官田经常赐给文武百官,文武百官获得所有权,但无法获得使用权。这就出现第一批“一田二主”,在宋代叫做田根、田面,在明清两朝叫田骨、田皮。

王安石为了获得变法启动资金,大量出售官田的田根,“一田二主”全面私有化。

与此同时,许多拥有完整田产的地主,遇到困难想要筹措资金,却又不愿把田产彻底卖掉。于是,就出售田产的使用权,这种行为叫做“典卖”。

典卖一般设有年限,拥有田产所有权的田根主,只要给得起钱,到期可强制赎回使用权。

而拥有使用权的田面主,如果原主不赎回,到期可优先购买所有权。

如果田根主拿不出钱,田面主也不想买,田根优先出售给亲戚或左邻右舍。亲戚或左邻右舍不买,其他人方能拥有购田资格。

田根和田面,不论期限,皆可转卖。

给官府交税,是田面主的义务,也就是土地使用者交税。

签订典卖合约,必须在官府交过户税,否则打起官司来很难说得清。

发展到北宋末年,一块地的田根和田面,早就不知转手过多少次,完全就特么是一团乱麻。所以才有那么多隐田逃税,所以太监李彦能够乱收租,因为大部分田产都难确权。

朱国祥现在清查田亩,还得理清田根和田面。

对于那些历史遗留问题,实在无法确权的土地,能拿出田契或合约的,那就一人分一半,或者干脆多人平分。

而且规定,从明年元旦开始,此后的私契官府不认。田主在典卖使用权时,如果不到官府报备过户,该处田产的赋税依旧由田根主承担,等于把田卖了自己还要继续交税,如此才能避免田册与赋税的管理混乱。

肯定有无数小民,由于信息不畅而被坑害,但这属于阵痛,朱国祥是不会管的。

另外,田根、田面合一的田主,因为拥有完整田产,交税时按照正常田赋收取。只有田面的田主,要多交一笔“田产分离税”,这是逼着田主拥有完整产权。

陈东对这役夫安慰一阵,心里忍不住叹息。

若非是造反,哪能理得清田亩?完全就是一笔糊涂账!

只有真正掌握刀子,才能快刀斩乱麻。

王安石那会儿,是方田令的最后希望,因为大量田根掌握在朝廷手中。

王安石把官府的田根卖掉,田根自由转手之后,换成天王老子来都搞不明白。蔡京方田均税是必然失败的,就算基层官吏兢兢业业,也没那个本事把隐田理顺。

陈东突然觉得,只有造反才是唯一出路。

(感谢行情步雨的盟主打赏O(∩_∩)O~)

(本章完)

第364章 0359【观政七】

洋州,筼筜谷,这里也在清查田亩。

文务光直接把自家田产情况,交到经办吏员们手中。

而那些吏员,也知道文务光的女儿,早已嫁给朱国祥做小妾。他们不敢清查得太狠,只对文务光提供的田册进行抽查,抽查十多块田没有问题便作罢。

朱国祥再三强调不准任何人徇私,也不能给任何富户面子,但真遇到背景深厚之人,经办吏员又哪里敢动真格?

还就有较真儿的!

比如外地来的方田巡视员。

金安节,字彦亨,歙州休宁人,家里被方腊祸害得不轻。

历史上,此君在南宋做御史,为官只对事不对人,几乎得罪了所有派系——包括连续两任皇帝。

韩世忠的儿子他弹劾过;秦桧的兄长,他弹劾过;任伯雨的儿子,他弹劾过;杨沂中的御敌之策,更是被他给全盘推翻。

又因得罪秦桧,被罢官十八年。

宋孝宗继位之后,金安节竟然自己弹劾自己!

他说,陛下您登基以来,被弹劾的官员,无论文武都处罚了。也有很多人弹劾我,你为啥不处理我呢?现在我弹劾我自己,陛下若不处理,就难以平息内外舆论。

这才是喷子中的战斗机,发狠起来连自己都喷。

在吏员开始清查筼筜谷田产时,金安节就悄悄观察,随后立即前往汉中府城,对朱国祥说:“相公欲取天下耶?”

朱国祥道:“欲匡天下,必先取天下。”

金安节说:“晚生常听人言,以天下为家者,不以一家为私。相公清田,若是徇私则难以服众,不能服汉中之众,就难服天下之众。”

“此言有理,还请明说。”朱国祥微笑道。

金安节指着东边:“文夫人的娘家在筼筜谷,占地颇广,吏员两日不到便丈完田亩。此非徇私耶?”

朱国祥收起笑容:“真有此事?”

金安节拱手道:“千真万确!”

朱国祥说:“我写一封手书,你来负责清查筼筜谷田亩。至于先前的经办吏员,按规矩处置。”

金安节拱手领命,心里非常高兴。

如果朱国祥护着老丈人,金安节就会立即回乡隐居(没人拦着)。

现在朱国祥铁面无私,金安节反而打定主意,清田完毕他就正式投效。

金安节拿着朱国祥的手书,去洋州兴道县召集吏员,风风火火杀向筼筜谷:“文老先生,得罪了!”

文务光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回到书房。

妻子苏氏也没给啥好脸色,跟着丈夫来到房中,抱怨道:“这个朱国祥,还没做皇帝呢,便翻脸不认人,女儿在他那里怕是不得宠了。”

文务光却批评妻子:“这才是能做大事的。”

“那你刚才摆什么臭脸?”苏氏反问。

文务光说:“我不要脸面的吗?他做他的大事,我要我的面子,这两件事须得分开来论。”

苏氏不再言语,觉得丈夫脑子有病。

文务光说:“去把大郎叫来。”

“不去!”苏氏还在生闷气。

文务光使唤不动妻子,只能自己出门找儿子,文鸾此刻正盯着金安节清田。

“大郎过来说话!”文务光喊道。

文鸾小跑过去没好气说:“爹,我就看着他们丈量,看这厮能不能丈出花来。”

文务光批评道:“就算有出入,无非多丈几分,多交赋税而已,大丈夫在世就盯着那几分地?伱有什么出息!”

文鸾有些迷糊:“爹你究竟想说甚道理?”

文务光低声道:“我一把老朽骨头,志在山林野趣,这辈子是不会当官的。你却不同,你才三十几岁,终老田园不是你该做的。”

“爹你怎的了,不是不准俺去科举做官吗?”文鸾问道。

文务光说:“在大宋做官,领的俸禄都是造孽钱。你那妹夫不同,是个能做大事的,你且去谋个一官半职。于公,可福泽百姓;于私,可振兴文氏。”

文鸾说道:“两个月前,爹还在骂妹夫狼子野心,如今怎又说他能做大事?”

“哪恁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文务光不耐烦道。

文鸾挠挠头,也不再盯着吏员丈田,收拾行李跑去朱国祥那里求官。

……

洋州书院。

学校里的士子越来越少,整个汉中都被反贼占了,读书人无法参加科举,哪还用得着再刻苦读书?

一些学生,回到乡下观望。

一些学生,已经谋得官职。

一些学生,做了方田巡视员。

如今还留在学校读书的,已经不到三十人,且有大半都姓闵。

一个家仆气喘吁吁跑到书院:“大将军已进驻成都城,派兵扫荡成都府路全境。经略相公前几日下令,改成都府为益州府。汉中府与成都府之间,新设巴西府。利州贼寇杀人太多,百业萧条,巴西府治改在阆中。合州、遂宁、中江、西充、南充、广安等地,新设合川府,府治在石照(合川)。”

“成都就这样拿下了?”闵文蔚感觉很扯淡。

成都是通都大邑,城高池深,咋就传檄而定了?就算只征召城内居民,当官的也能拉起十万人守城啊。

然而多读历史,就知道这属于正常操作。

历朝历代,成都平原的军队,往往拉去守剑门、梓潼、广汉。一旦这些地方被攻破,成都城内无论还剩多少兵,基本不会再有什么激烈抵抗。

原因很简单,剑门等地都是天险,能被攻破说明已到穷途末路。一连串的败绩传回成都,民心和士气都降到极点,成都平原的百姓早就不想打了。

闵文蔚问道:“这三府的长官可有任命?”

朱国祥搞出行政改革之后,府等于之前的路,知府的权力只略逊于转运使。

先前只有一个汉中府,由朱国祥自领。

家仆回答:“有任命。汉中知府为柳瑊,巴西知府为张根,合川知府为徐敷言,成都知府为景岳(高景山)。”

闵文蔚惊道:“张根、柳瑊、徐敷言全都从贼了?那景岳又是何方神圣?”

这些任命就很离谱,徐敷言属于蔡党啊!

其实吧,徐敷言这个蔡党,是被人强贴上去的标签。他因为精通《易经》和阴阳术数,先得到宋徽宗赏识,做了皇帝的近臣,蔡京才趁机拉拢提拔结果遭王黼排挤贬谪。

柳瑊更是得罪王黼、童贯的能臣干吏,遭童贯排挤而贬到汉中。

张根就自不用说,朱铭的老丈人,因为得罪皇帝而贬官。

包括高景山在内,一个个全是有本事的。

徐敷言、高景山稍微贪些,但贪得并不过分,大部分时候都是奉命敛财。

而张根、柳瑊两人,则属于真正的清官,连形成惯例的灰色收入都不要。把自己能拿的灰色收入,充作正常的税收上交,以此减轻治下百姓的负担。

这四位新任命的知府,都有几十年治民经验,还真不是符行中那种小年轻能比的。

闵文蔚连忙下山召集族人,说道:“元璋公替天行道、为民请命,如今川峡四路已收其三,暴宋必然不能长久。我闵家也当顺应天命,让族中子弟去做官,实在不行先做胥吏也可。新朝初创,官吏还分得不清,便做吏员也能快速升迁。”

族老们都很无语,甚至有人忍不住翻白眼。

三个月前,闵文蔚私下骂朱国祥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张口闭口便是朱贼,还严禁闵家子弟从贼。

两个月前,闵文蔚依旧喊朱贼,但不说什么狼子野心了。

一个月前,闵文蔚改称朱相公,贼寇也成了义军,可依旧还在观望。

如今黄花菜都凉了,才说元璋公替天行道,让闵家子弟赶紧去投效。

闵文蔚又说:“得赶紧写信,把十二郎(闵子顺)叫回来。十二郎与朱大将军(朱铭)乃是至交,他在暴宋做小官有甚意思?回到四川必受重用提拔!”

终于有一个族老忍不住说话:“三哥,你之前不是还在抱怨,说朱贼影响十二郎的仕途吗?”

闵文蔚坚决否认:“俺哪里说过如此言语?朱大将军当初来书院,俺一眼便知其非寻常士子。每有言论,必然惊世骇俗,满腹经纶更是折服诸生。此天降异人也,富贵非常,不可与凡夫俗子同日而语。元璋公与大将军在洋州起事,此天赐闵家大好机会,我闵氏一族必定从此兴旺!”

族老们心中怨气颇深,早就有人想送子孙投效朱家,一直被闵文蔚横加阻拦。

最好的时机已错过了,现在说这些又有啥用?

闵文蔚又郑重说道:“官府清查田亩,闵家各支须得尽心配合,不许为了几亩田地而因小失大。减租减息,也要按元璋公说的办,不仅可以获得元璋公青睐,对我闵家的名声也有百般好处!”

族老们一个个冷笑,听这家伙扯完,各自回家去做准备。

闵文蔚在房里走来走去心里居然开始羡慕郑家。

郑家那老东西,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把孙女嫁给朱大将军做妾,而且早早诞下子嗣,今后少不得要封一个贵妃。

唉,我闵家怎就没想过嫁女儿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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