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第49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49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王遴在家中设宴,招待同道之士,主要邀请了上次聚会的诸位贤达。

不一会大家陆续赶到。

程文义、李宥、赵中义相约而来,拱手对王遴说道:“继津公,这些日辛苦了,全劳你操持,才有如今正义之声遍布朝野之局面啊!”

“诸位客气了。圣教兴亡之时,大明安危之际,老夫应当竭尽全力。这次相约诸位,就是向大家做个汇报,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他身子往前一探,轻声道:“可惜现在是国丧期间,京城各大酒楼歇业,教坊司以及勾栏青楼也被勒令暂歇,不能把酒言欢,风流议事,实在可惜。

老夫请法藏寺的僧人,操办了一桌素席,还请诸位贤弟仁兄多多包涵。”

李宥反喜道:“法藏寺的斋席,京畿闻名,继津公能延请治得一席,是我等荣幸。”

程文义在一旁说道:“李兄,按照朝廷新政,法藏寺该叫法藏禅刹,你可不要叫错了。”

李宥鼻子一哼,袖子一甩,不屑道:“哼!这等于脱裤子放屁!那么多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不去关心,非要盯着释门道教的庭院名字来纠葛,什么新政?

呵呵,无非是掩人耳目、哗众取宠表皮下的敲骨吸髓、盘剥百姓!”

“说得好!”跟着进来的丁士美大声赞许道,他身后跟着张翀、董传策等人。

“吾等圣教子弟,秉承天理公义,就要如此赤胆忠肝地揭露朝中奸贼佞臣的丑恶嘴脸!”

王遴看到他们也来了,心中大喜,拱手道:“几位贤达也来了。好啊,吾道不孤啊!只是可惜,老夫还邀请了余丙仲,他托词偶染风寒,在家养病没有来。

真是可惜了!”

丁士美一脸鄙视,“道不同不相为谋!壬戌科三杰,一个跪捧张叔大,一个投靠赵大洲,不顾清名,自甘堕落!

余丙仲恐怕也是一丘之貉。他没来更好,吾等还担心他甘为坐探。”

“哈哈,丁兄说得极是,吾等耻与这等没有气节之人为伍。咦,还有几人没到?”

“子元他们几个还有事,晚点再来。”

“哦,那我们就暂且不等他们,请继津公给大家说一说,鼓舞士气!”

“对,继津公请与我们说一说。”

王遴站起身来,看着围坐一桌的众人,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欣然说道。

“顺应天命,民心所向啊!

老夫花重金把诸位的文章汇集校正,再请了京畿最好的书匠刻版印刷,或成册,或揭帖。在京里散了册子两千余册,揭帖五千余份。

托捷运社,往中原、两淮、江南、湖广运了小册子六千余册,揭帖上万份,散给各地贤达名士。虽然耗费巨大,但是收获丰盛。

近一点的畿辅、山东、山西的士子们在收到册子和揭帖,群情激愤,纷纷在当地广为传讲,散播开来。

他们一一向老夫回信,郑重言明支持吾等正义之举.”

王遴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

天下形势一片大好,众人在诸位贤达的文章激励下,纷纷表示,天降异象,就是上苍给大明的警示,我们要顺应天命,挺身而出,积水成渊,同仇敌忾,怒斥奸佞,澄清朝纲!

众人听后,各个脸上满是欣喜。

丁士美热泪盈眶,激动得不能自已,嘶哑着声音说道:“吾道不孤,天下正义之士何其多!”

突然,门口传来兴奋惊喜的喊声:“诸位,天大的好事啊!”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郜永春兴冲冲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额头上还渗着汗珠。

“怎么了子元?有什么好事?”

郜永春兴奋地说道:“督理处刚有急报抄出,有人在湖广宝庆、永州、衡州府起事,打出相煎何急、誓清君侧的旗号,兵峰横扫十几府县,当地官兵纷纷闻风而逃,湖广不日即将糜烂!

据说起事的首领是武冈岷藩、长沙吉藩的宗室子弟!”

“好!”丁士美跳起来说道,“这就是不修德政、不循祖制的下场!国朝历代皇帝,有谁在登基之初就遇到这么多异象?

先是白虹贯日,接着是地震,现在又是同宗子弟愤然起事!

天灾人祸,上苍警示得还不够吗!难道还要等到大明要亡了,才幡然醒悟吗?

不!吾等都是圣教弟子,虽不飞黄腾达,但依然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吾等要继续大声疾呼,要继续上疏,辅佑新皇,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吾等要请皇上顺应天命民意,下罪己诏,向天下斥责奸贼佞臣,表明废除乱政,重循祖制的决心!”

王遴双眼一亮,众人面面相觑,眼睛都透着兴奋。

这是临时加价啊!

此前还只是请皇上斥退胡宗宪、张居正、王崇古、谭纶、李贽、王国光、蔡茂春等奸贼佞臣,现在湖南有宗室带头聚众,赶在皇上即位之初起事,听郜永春所言恐有糜烂湖广之势。

这等于在皇上脸上再狠狠抽了一巴掌。

天灾人祸,如此多的异象,足以说明天命民意全在自己这边!

必须加价!

必须让皇上下罪己诏,而且这份罪己诏由己方这些文采斐然、品行端正的人来拟写。

负责写罪己诏,那就掌握了主动权。

看谁不顺眼,就可以在诏书里把他打成惹来天灾人祸的奸佞。

自己一方的贤达,自然作为平息天灾人祸的贤良忠臣,略微地提那么一句。

一旦下罪己诏,接下来必须是严惩一批人,把胡宗宪、张居正这些奸佞之臣赶走,接替不就是我们这些正道之臣吗?

好!

众人都兴奋地站了起来,欣然喊道:“丁邦彦不愧是状元公,慷慨陈词,说出了吾等心声!”

王遴举起酒杯,大声道:“同仁们,老夫以此素酒先敬诸位,各位贤达为了大明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天下世家百姓,定会记住我们的!

待到大明重开日月之时,我们再痛饮美酒,以庆天功!”

“好!”

众人轰然应道。

在王遴等人痛饮素酒之时,胡宗宪一身素青衫袍,外面搭了件羊毛夹袄,头戴毡帽,带着一个随从一个护卫,悄悄来到南城。

胡宗宪左右看了看,南城还是那个样子,房屋低矮疏落,乱七八糟地凑在一起,几座佛刹耸立在其中,像是鹤立鸡群。

“三十七郎,你打听好了,凤梧真的在南城?”

“九哥,我打听好了,潘少尹今天在南城。说是南城改造事宜,他亲自来这里督办,就在法藏禅刹。”

答话的叫胡宗美,字子契,是胡宗宪的族弟,排行三十七,比胡宗宪足足小三十六岁。今天二十三岁,隆庆元年二十岁时乡试中举,然后在隆庆二年春闱中落榜。

胡宗宪是西苑近臣,知道朱翊钧未来的改制想法,觉得胡宗美不必在科试中死磕,举荐他入读国子监。

去年官吏招录考试成绩卓优,跳过基层的未入品和入品,被授从九品官阶,先在兵部实习三月,现在被调入督理处庶务局,成为胡宗宪的随员。

朝中有人好做官,中外古今莫过如此。

“法藏禅刹?行,我们赶紧过去。”

一路问行人,兜兜转转,避开熙攘的摊贩,穿过冷清的小巷,半个小时后,三人来到法藏禅刹门前。

“法藏禅刹”,匾额下的刹门,走出一个又一个背着包袱,愁眉苦脸的僧人。

胡宗美接到胡宗宪的眼色,上前去稽首问道:“敢问和尚这是怎么了?”

有僧人默默抹眼泪,看向不远处。

不远处有几位锦袍丝绣僧人,方额阔脸,满面红光,在沙弥的搀扶下钻进几辆马车里。

有僧人愤然道:“官府仗势欺人,污秽佛门胜地!”

“啊,朗朗乾坤还有这等事,请和尚说清楚些?”

“官府在南城搞什么旧城改造,说是从西边的宣北、宣南、白纸三坊开始。你改造就改造,原本就与我等世外之人毫无瓜葛。

偏偏官府强征了我们几家佛院,用来安置三坊居住百姓。然后把我等僧人全部赶去城外的弥勒院居住

那弥勒院地方狭小,偏偏要挤下我们法藏、法华、隆安、安化、夕照五院刹的僧人,还有它原本的僧人,这如何挤得下!”

僧人的牢骚话还没说完,刹门传来清朗的声音。

“怎么?你们这帮和尚还不服是吗?”

说着走出一人来,青衫小帽,衣襟扎在腰带上,脸上衣服上满是尘土,看上去是南城专门跑腿的小厮。

可胡宗宪一眼就认出他来,顺天府少尹潘应龙。

僧人知道他是谁,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低着头,搭着背,混在人群里慌忙走了。

潘应龙指着这些和尚,不客气地说道。

“嘿,你这秃驴,在背后说某的坏话,现在老子亲自来了,怎么不敢当面说!

有本事找你们方丈监寺去。他们住别院豪宅,有仆人管家,吃香喝辣的,你们帮他们念经做佛事,挣了那么多香火钱,也没见分你们一文。

现在树倒猢狲散,找你们师父分庙产去啊!只管怨恨顺天府干什么?又不是我们顺天府黑了你们的钱。”

颇有一夫当街,百僧难当的气势。

胡宗美很好奇地看着这位举人前辈。

胡宗宪好气又好笑,他知道潘应龙才华横溢,曾经少年得意。但是突遭横祸,不仅家破人亡,还功名尽废,差点一命呜呼。

大变后他尝尽世间冷暖,看透人情世故,性情大变,有时候放荡不羁。

“凤梧!”

潘应龙闻声转头,看到人群里的胡宗宪三人,不由大喜,“胡公,想不到你寻到这里来了。

外面人多杂乱,请到刹里,我叫他们寻个干净地方,再泡壶茶水来。这里简陋,比不得顺天府,还请胡公海涵。”

“凤梧客气了。这位是子契,老夫的族弟,排行三十六,三十六郎。”

“哈哈,三十六郎,我听说过,你入读国子监,卓吾先生夸起过你。”

“凤梧先生好,子契常常听九哥说起你的大名。”

“这位是翊卫司的林军校。”

“林军校辛苦了。”

“见过潘少尹,林某不敢当。”

四人进到院里,里面一片杂乱,上千工匠在忙碌着。数百脚夫在有序地搬运砖头、水泥、砂石等建筑材料,堆在院中。

“凤梧,这是干什么?”

“把法藏禅刹改造一下,厢房、客堂什么的全部隔开,隔成一间间的房子,给南城西三坊的百姓住。

人多了就要增加茅厕,增挖下暗渠下水管,把卫生搞好。要不然这一院子的人,要是瘟疫爆发,不得了,那边还要修个卫生所。

还有要挖水井,修蓄水池.大殿我准备改为临时学堂。顺天府去年招录考试补进了一批新人,叫他们轮流来这里,给西三坊的孩子上课教识字。

晚上再请个戏班子,把这当戏台,给大家伙唱戏听。”

胡宗宪笑道:“你想得还真周到。”

“没法子,正月就把人家赶出家门,挪到这里来。不好生安抚一下,人心不稳。”

“嗯,你这几招恩惠手段下去,百姓们会心定的。”

这年头能有人免费教自家孩子识字,那是求都求不了的好事。加上其它举措,满腹积怨的西三坊百姓自然会消气。

胡宗宪继续问道:“凤梧,你当真是雷厉风行。正月一开衙你这里就动工了?”

“学生在胡公幕中待久了,深受教诲,事事以行军令为标准。没法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胡公,子契,林军校,请坐!”

潘应龙带着三人来到一处亭子处,这里僻静,无人打扰。叫人送来一壶热茶,四个杯子,潘应龙开口招呼着,并问道。

“胡公便装前来,有什么事找学生?”

胡宗宪看了看胡宗美和林军校,两人识趣离开,把亭子留给胡宗宪和潘应龙。

“凤梧,最近朝堂暗潮涌动,你可知?”

“胡公,这些破事都发生在顺天府地面上,你说学生知不知?”

胡宗宪眼睛一亮,若有所思。

潘应龙主动问道:“胡公今日前来,就是为此事?”

胡宗宪点点头,叹息道:“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本章完)

503.第500章 相煎何急 誓清君侧

第500章 相煎何急 誓清君侧

潘应龙目光一凛,“胡公,又出什么事了?”

胡宗宪心里暗赞了一声,果真是心思敏锐的潘凤梧。

“今天督理处收到湖广急报,岷藩奉国将军朱显棱、辅国中尉朱启锂,吉藩辅国将军朱效锝、奉国中尉朱务榛等五人,在宝庆府、长沙府、衡州府和永州府交界的白马关举旗,打出相煎何急、誓清君侧的旗号。

聚得地方盗匪泼皮两千余人,自称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郡王,以及讨逆大将军等伪号,先是南攻永州府零陵城不得,调头袭扰祁阳、常宁乡镇,裹挟乡民男女两千余人,意欲南窜广西。”

听了胡宗宪的话,潘应龙说道:“两三千蟊贼而已,不足挂齿。胡公,学生断定此事并不严重。”

“确实并不严重。

原本蕲州荆藩、常德荣藩、长沙吉藩、武冈岷藩、襄阳襄藩、饶州淮藩等宗藩子弟上百人,不满皇上削藩之策,暗地勾连,意欲发动遍及湖广江西的暴乱。

早早被锦衣卫发现,一直盯着。

皇上叫督理处廷寄东南,调了五营海防营和陆战营逆江而上,入驻武昌、长沙等地,又密调警卫军诸营,抓住时机,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只是百密终有一疏,朱显棱等五人在外,侥幸逃脱,连忙卷了爪牙逃往武冈,意欲据此作乱,结果被警卫军追堵,无奈调头前往白马关,在那里汇成一处,又收买了部分山贼水匪,举旗作乱。

这些人跟福建、江西海盗山贼没法比,更不用说与广西僮瑶土司比,被剿除指日可待。

只是他们作乱时机,不偏不倚正好在皇上即位之初。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此前的种种异象,白虹贯日、地震,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造反,天灾人祸都凑齐了,那些人更加鼓噪,上疏弹劾的奏章如同雪花一般。”

潘应龙听出胡宗宪话里的担忧。

“胡公,你担心皇上会动摇?”

“凤梧,曾铣、夏言为何会死?因为世宗皇帝动摇了,留严而弃夏。”

潘应龙听出胡宗宪话里的无奈。

当年他为了东南剿倭,不得已投靠了赵文华,进而成为严党党羽,这一污点,将永远铭刻在心里。

曾铣、夏言、赵文华、张经、严世蕃等人的惨死,让胡宗宪心里满是畏惧。

最是帝王无情心。

谁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为了某种政局平衡,抛弃了他,就像当年世宗皇帝抛弃了曾铣、夏言、严世蕃一样。

尤其是皇上初即位,异象不断,天灾人祸连连,引发了朝野上下汹涌的舆情。

刚刚登基的皇上会不会为了平息这股舆情,无情地抛弃他?

科学昌明时代的人们,永远也不会理解古代人对于天降异象的恐惧。

在胡宗宪看来,天降异象的压力,对于皇上来说,肯定跟泰山一样沉重,不知他能不能扛得住?

潘应龙想了想问道:“胡公,近期皇上有什么安排吗?”

“皇上传谕,正月二十六,叫老夫、谭子理、戚元敬、镇远侯随御驾去西山校阅慰问羽林、控鹤、龙骧京营三军。

二十七日,叫老夫、戚元敬、方良随御驾去南苑校场校阅慰问勇卫营。”

潘应龙心里有底了,“胡公,你是当局者迷啊。天降异象,皇上暂时没有放在心上,你何必庸人自扰呢?”

胡宗宪目光一闪,“阅兵,凤梧所言有几分道理。皇上叫老夫与元敬随驾校阅京营和勇卫营,已经是在宽慰老夫。只是老夫过于自忧,没有体谅到皇上的苦心。”

潘应龙左右看了看,亭子附近没有任何人,轻声道:“胡公,王继津等人暗中串联,先大造舆论,意图在二月初一的早朝上上疏。”

胡宗宪眉头一皱,“此言老夫也听说过。二月初一的早朝,也是皇上的登极大典。他们借此发难,是想逼皇上就范啊”

潘应龙点头应道:“胡公,这些人用心险恶。皇上登极大典,普天欢庆,他们非要掺进去一颗老鼠屎,还非要逼着皇上当众把这颗老鼠屎吃下。

只要当场不能发作,收下这些弹劾奏章,皇上就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天下人都在等着看,天降异象,警示苍生,皇上如何给天下一个交代。”

胡宗宪恨恨地说道:“是啊,天降异象,身为天子的皇上,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只是可恨!老夫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潘应龙劝道:“胡公,你现在是那些人的目标之一,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你要相信皇上,除此之外,张叔大也会积极应对此事。”

“张叔大?”

“胡公,你身在督理处,只是管着戎政,那些人一时顾不上你。张叔大身在内阁,又兼着天官。去年年底试行考成法,让多少京官恨得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

相比之下张叔大比你更危急。胡公,说句不好听的话,相比张叔大,你就是块搭头。”

胡宗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凤梧说得有道理。老夫管着戎政,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拉上老夫只是凑个添头而已。

只是老夫的心,还是七上八下,不踏实。过几天趁着陪皇上去西山阅兵,老夫想试探一下。”

潘应龙摇了摇头,劝告道:“胡公,学生建议你不要试探。”

“不试探?”胡宗宪有些不甘心。

“胡公,你在皇上面前,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不放在心上?”

“皇上掌纛,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胡宗宪的眼睛一亮,缓缓地点了点头。

松江华亭县徐府,徐琨拿着几本册子和十几张揭帖,兴冲冲地跑进书房里。

徐阶正在书房里挥毫写字。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徐琨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徐阶写完,放下笔,在丫鬟端着的铜盆温水里洗了洗,又用毛巾擦拭干净。

“老爷的字,真是越来越见浑然天成。”

“少拍马屁,有什么事?”

“老爷,儿子收到苏州那边传过来的册子和揭帖,请老爷过目。”

徐阶一伸手,有美婢递上玳瑁老花镜。

他戴在眼睛上,接过徐琨的册子和揭帖,细细地看完后,若有所思地取下眼镜。

“老爷,来势汹汹啊。”

徐阶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对。”

徐琨一愣,“老爷,哪里不对?”

“皇上的手段老夫是知道的。深谋远虑,最擅长布局。王继津那些人老夫是知道的,全身上下最厉害的就那张嘴。

皇上眼皮底下,让王继津闹腾成这样,还把册子和揭帖,从京师传到江南来了,真当皇上的东厂和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徐琨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老爷,那皇上打得什么主意?”

徐阶挥挥手,示意美婢和丫鬟都退下。

徐琨连忙上前去,扶着他的胳膊,搀扶到座椅上坐下。

徐阶把捏着手里的老花镜收起来,放到桌子上,默想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嗯,老夫有点明白了。”

“老爷明白皇上意欲如何?”

“以前啊,他再擅权专国,也只是太子,不是天子。就算是行新政,也以解决当下问题为要紧。”

徐琨灵光一闪:“兴工商、整饬盐政,丰盈国库。畅通海运,以缓漕运之弊。”

“对,解决当下最重要的两个问题,再暗地里拿住兵权,确保他的储君之位不会有意外。其余新政都是试探性的,这里试一下,那里试一下。

以试探深浅、摸清底细为主,不着急全面推开,皇上做太子时就很有耐心。”

徐琨兴奋地说道:“现在皇上即位,再无意外之虞,他现在准备全面推行新政?”

“是的。全面推行新政之前,他要把朝堂摆到秤上好好称一称!”

徐琨愣住了,“老爷,你是说王继津这次闹腾,是皇上睁只眼闭只眼,就是想好好看一看朝堂上百官们的真面目?”

徐阶靠着座椅,半闭着眼睛,幽幽地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先皇驾崩,新皇即位,正是动荡之时。

新臣与旧臣之间要争,新臣与新臣之间也要争。朝中百官各怀心思,暗潮涌动,而且还是处处暗潮,波诡云谲。

皇上擅布局做局,他最擅长的就是或逼或引对手入他设定的局。”

徐琨眼睛发亮:“老爷,暗地里纵容王继津等人以异象攻讦朝政,是皇上布得局?”

徐阶老神在在地说道:“天降异象、警示苍生。多好的攻讦理由,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谁都想把剑柄抓在自己手上,把剑锋对准别人。

于是人人都盯在这件事上,按照时兴的说法,这思想不就统一了吗?知道百官们想做什么,也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接下来就好应对了。”

徐琨眼睛里闪过失落地说道:“百官还是被皇上拿捏住了。”

徐阶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老狐狸的精光,“那有这么简单。百官们在皇上手里吃的亏还少吗?吃一堑长一智。

老二,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一场精彩大戏要敲锣开演了。只是这戏演着演着,会不会成为第二次大礼仪,真就不好说了。”

徐琨看着老父亲脸上的幸灾乐祸,心里也笑了。

老爹,看来你在皇上手里,也吃过苦头!

正月二十四,紫禁城奉先殿,朱翊钧、皇太后陈氏、皇后薛氏向隆庆帝神主和灵柩行礼。

今天是隆庆帝龙驭宾天一个月,三人一起来奉先殿烧香磕头。

礼毕后,三人出了正殿,站在殿前平台上。

朝日喷薄而出,把一片素缟的紫禁城映成金色。

陈氏问道:“皇上,先皇的山陵如何?”

“太后放心,工部朱尚书正在实地勘查。他做事情十分踏实,又善于营造,有什么问题定会及时发现,及时处理。”

“唉,不要误了入山陵的吉日就好。安置好先皇,我们也算了了一桩大事。”陈氏叹了一口气,她看了看朱翊钧和薛氏,“你们说会话,待会叫皇后来慈庆宫。哀家这些日子,一刻都离不开她。”

说罢,陈氏下了平台,坐上步辇离开。

朱翊钧转头看了看薛宝琴,她也一身衰服,素面无妆,依然明艳绝伦。

“你们在宫里住得还习惯吗?”

“回皇上的话,我们住着都习惯,请皇上放心。”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阳光照过来,他的眼睛不由眯起来。

“紫禁城这地方,看着庄严雄壮,其实暮气沉沉,朕是一点都不喜欢,还是住在西苑舒服。”

薛宝琴笑了,露出贝壳一样齐整的牙齿,“臣妾等人也觉得西苑好。”

朱翊钧微笑着说道:“且等等,等过了国丧,你们搬到西苑去住。到那时,你可以跟朕打马球,琉璃可以唱歌给朕听。

还有她们,有什么拿手的,都可以施展出来。

不过这些日子,你们就在宫里好好待着。你是皇后,六宫之主,多照顾她们,也多陪陪太后说说话。”

“臣妾领旨。”薛宝琴停顿一下说道,“看陛下瘦了些。请皇上不要过于操劳国事,熬坏了身体。”

朱翊钧侧头问道:“皇后也听到了些风声?”

“三七时,命妇们进宫祭拜先皇。太后设席款待。臣妾在席间听母亲说起过。说是湖广有人造反,民情沸腾。”

“朕砸了十万宗亲们的金饭碗,肯定会有人跳出来闹事。朕早就料到了,不怕。

督理处已经廷寄,调王一鹗总督湖广军务,调汤克宽为总兵官,调广西狼兵、播州土司兵以及湖广营卫、警卫驻军会剿。

跳梁小丑,不足为患。”

薛宝琴看朱翊钧还是信心满满的样子,只是他脸颊削痩,眼窝微凹,显得眼睛更大,心痛地说道:“陛下,臣妾不能在御前伺候,还请多多珍重龙体。”

朱翊钧笑了笑,“放心好了。朕还有事,先走了。”

他一边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边挥挥右手,头也不回地说道:“自皇爷爷升天后,朕一直在西苑一个人这样过,习惯了。

你们不必担心。”

朱翊钧走到御道上,转头看了一眼,薛宝琴站在平台上,犹如一朵绽开的梨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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