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钱老师课堂开课啦

四月的尾声,太平洋的暖湿气流温柔地拥抱着海滨市。

各港口依旧繁忙有序,各工厂都在紧急生产,农村地区则在各基层供销社的指导下开始进行防旱工作。

在没人注意的海滨机场里,一架涂装着显眼ICI标识的专机平稳降落在了跑道上。

迎接它的并非只有北方春日干燥的阳光,还有市前三把手和供销总社的主要干部。

钱进在这里面职级是最低的,但他任务是最重的,也是位置最靠前的。

飞机舱门打开,钱进快步上前,他身后是两位神色恭敬的市外事办人员。

舷梯落下,一行人提着公文包出现,最后现身的是巴克利总裁。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

还带着寒意的风肆无忌惮吹过机场,立马有人给他披上小羊绒长风衣并递上了一顶帽子。

巴克利没有戴帽子,他淡淡的说:“会见贵宾的时候,这不礼貌。”

说话之间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停机坪,像扫描仪一样精准地落在钱进身上。

克拉克低声说:“他就是钱进。”

巴克利有些诧异。

这么年轻?

然后他居高临下俯瞰钱进。

钱进与开始下机的人员一一握手问好,英语流利、态度不卑不亢。

偶然间一抬头他看到了巴克利,便冲他点头微笑。

巴克利也回以微笑,然后低声感叹:“该死的年轻感,这可真好啊。”

他下机与钱进握手,克拉克介绍了他的身份随后介绍了一群精干利落的员工。

这些人是ICI的技术、法务、销售谈判成员,巴克利带来了一支能够体现ICI外事谈判最高规格的阵容。

“巴克利爵士,一路辛苦。”钱进脸上是礼节性微笑,热情却带着距离,“欢迎来到中国。”

他接着又把主要领导进行一一介绍。

巴克利与海滨一把手握手,脸上同样浮起职业化的微笑:“尊敬的领导同志,感谢你们的热情迎接。我对咱们这次的会面,真是充满了期待。”

此时是双方关系最好的时候。

还没有利益冲突。

因此你好我好大家好,相聊甚欢。

海滨市乃至省里都非常重视这次ICI谈判代表团的到访,巴克利几乎是改革开放以来,到访国内的西方发达国家商业界最高领导。

市里开会讨论将他们安置在了银滩招待所,一把手亲自将代表团送了过去,并且给他们安排的全是环境最好的临海套房。

行李员小心翼翼地搬运着一个个皮箱。

很沉重,之前技术人员检查有没有出问题的时候打开了,钱进发现里面全是精密仪器。

带着精密仪器来进行价格和合作条件的谈判会?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送走客人后,钱进转身走向同一层尽头一间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朴素客房。

谈判前的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最终的利益天平向哪一方倾斜。

他需要近距离观察这些英伦的来客,也需要负责他们的饮食起居、一举一动。

华灯初上,精心安排的接风宴在招待所最高级的雅间“海韵厅”举行。

灯光柔和,考究的青花餐具摆放整齐,上午负责接机的领导们全部来做陪,规格极高。

席间觥筹交错,双方相互致意,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巴克利和克拉克的祝酒辞充分表达了对中国市场巨大潜力的看好与合作的诚意,一把手和二把手则对ICI这样的国际巨头“雪中送炭”、支持中国农业现代化表示感谢。

钱进的话最少,这里也用不着他说话。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当花瓶,只是得体地微笑、敬酒、回应问候。

偶尔在翻译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也要帮忙进行补充翻译。

晚宴持续两个多小时,宾主尽欢。

宴会结束,钱进本来以为今天完活了,结果巴克利对他发出了一个更私人化的邀请:

请他去总裁居住的套房会客厅里,品尝一些从伦敦带来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在这年头,私下里接触外国商务代表团是大忌。

不过钱进负责的就是跟他们的接触,所以不需要事实上报。

另外他也需要跟巴克利这个能做主的人进行一次私下里的交锋,所以他欣然应允。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海风的声音,套房会客厅的灯光被刻意调暗了些,营造出放松的氛围。

三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倒在了精致的玻璃杯里,克拉克看到钱进后端起一杯递给他。

杯子里的冰块咔哒作响。

他看到钱进带了个袋子来,里面是个瓶子,这样他有些意外:

“钱先生,您这是带了你们国家的美酒吗?让我猜猜,是茅台还是五粮液。”

钱进笑了起来,说道:“是关子。”

“关子?”两人面面相觑。

钱进再次说道:“我要向你们卖个关子。”

两人更迷糊。

什么意思。

这小子要私下里向我们卖个什么东西吗?卖一种叫关子的酒吗?

两人一边疑惑一边迅速的进行眼神交流。

难道这小子想干私活赚歪钱?

要是这样的话可太好了。

商务谈判的时候,任何人都喜欢对方出现了贪财爱占小便宜的那种对手。

巴克利的心放松了一些,舒适地侧躺在了宽大的单人真皮沙发里。

他抿了一口酒,好像只是朋友闲聊:“钱先生,今天的氛围非常好,看来我们双方合作的大方向,已经明确了,这真让人欣慰。”

“不过在即将展开的正式商业谈判之前,我这个搞了大半辈子化工的老家伙,还是忍不住想和你聊点纯粹技术层面的东西,当然,这纯粹是个人兴趣。”

钱进自然乐意奉陪。

结果对方还真不客气:“作为同行,我实在很好奇,贵国在百草枯这种极具挑战性的化合物的工艺放大过程中,想必也遇到了无数棘手的技术难题吧?”

“比如那该死的吡啶甲基化过程稳定性、高温下还原剂的活性衰减控制等等。”

“这些都是困扰了我们ICI多年才解决的魔鬼细节,贵方的科研人员又是如何巧妙破解的呢?现在我们双方都已经拥有了百草枯的合成能力和生产技术,所以技术方面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吧?”

“巴克利总裁的这个问题真是问到了点子上,”克拉克在旁边捧哏,“一直以来我也很好奇,钱先生,能满足一下我这个老朋友的好奇心吗?”

钱进握着一杯酒目瞪口呆。

试探进行的这么直接吗?

这些英伦绅士咋回事?

聊天这么硬核的吗?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是要试探自己。

这是依然不相信中国拥有百草枯的生产能力。

嗯。

这两人的想法太对了。

中国确实没有百草枯的生产能力。

巴克利这边坦然自若。

是的。

他也知道自己问题很直接,可他有自己的用意:

经过晚宴交谈,他们都看出来了,赴宴这些人包括钱进在内都不懂百草枯的生产技术。

这样他们找钱进聊技术,而钱进又不懂,这样他聊不出什么来,那就得找个懂技术的出来聊。

懂技术的往往不像搞谈判的这样圆滑,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探查出更多有用信息了。

简单来说。

其实两人压根没想从钱进口里得到什么信息,他们是想逼钱进交出一个能口里可以透露他们需要信息的人。

这阴谋很低级。

钱主任看的透透的。

至于应付策略?

简单。

武安钢铁的马科长课堂开课啦。

坐在沙发上的钱进姿势更放松。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没有立刻去喝那昂贵的威士忌,而是将目光透过晶莹剔透的杯壁,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仿佛在欣赏其中的光影流动。

姿态潇洒而放松。

克拉克心里恚怒,又要开口。

结果就在此时,钱进突然开口:“让我好好想一想。”

巴克利立马笑道:“好的,钱先生,请仔细想一想。”

钱进足足想了得有两分钟,然后缓缓开口:“说实话,技术难题,确实无处不在。”

“每一项技术的突破,都是无数科研人员呕心沥血的成果,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关键点,确实都是极其困难的挑战。”

“我们的科学家和工程技术人员,也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苦努力,才摸索出一些可行的路径……”

这种回答并没有出乎预料。

巴克利早就预判到钱进会说出一些模糊笼统的困难描述或者避重就轻的外交辞令,他也有办法应对。

然而,钱进的话语却突然出现了转折:

“其实对我们而言,在解决了百草枯的基本规模化生产之后,更加耗费心力和反复论证的课题,反而是另一个方向——如何确保使用者安全。”

确保使用者安全?

这个词似乎有点偏离了核心的生产技术讨论,让巴克利和克拉克都感到了意外。

克拉克下意识看向老总,老总则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这样他只好自己往下接话题:“哦?安全?”

“这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角度,愿闻其详?”

钱进闻言露出微笑,他放下酒杯将带来的布包打开了,拿出了里面那个瓶子。

巴克利和克拉克刚才以为他是拿了酒。

其实他是拿了一瓶剥掉标签纸的百草枯。

这瓶除草剂用的是棕色玻璃瓶包装,钱进喝掉杯子中的酒,打开盖子将除草剂倒了出来。

巴克利的眉头皱的更厉害。

这是什么东西?

玻璃杯里出现的液体是一种深沉的墨绿色,有种污浊的感觉,在会客厅昏暗柔和的灯光下,这种液体透着一股让人不愿意接近的颜色。

“总裁先生,克拉克先生,”钱进指向了玻璃杯。

“你们一定知道,百草枯一旦被人误服或用于某些极端轻生手段,其后果是极其严重且几乎不可逆的,完全没有特效解毒剂。”

“正因如此,我们在成功掌握其工业制备后,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安全防护设计上。我们认为,保护人的生命权,是技术服务于人类最根本的底线。”

“因此,我们强制性地在生产规范中增加了三道防护机制。”

一边说着,他一边煞有其事的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数了起来:

“第一道防线:视觉警示。”

“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我们将它染成这种极其难看、甚至令人感到不适的墨绿色,它绝不应该像是任何可以饮用的东西。”

“我们让何看到它的普通人,产生的第一直觉都是警惕——这不是水,不是饮料,这是危险的农药!”

“等等,你说这是农药?不,这是百草枯?”克拉克指向漂亮的杯子震惊的问。

他太熟悉百草枯了,那应该是无色或浅淡褐色的液体。

巴克利却明白了钱进的意思,说道:“你们往里面加入了染色剂?”

钱进说道:“是的。”

他又落下第二根手指:“接下来我们设置了第二道防线,是嗅觉屏障。”

说着他把这杯百草枯交给两人:

“我们在其中加入了一种特定的臭味剂,使其具有一种非常强烈、极其难闻的腐烂气味。”

“这么做是让试图服用它的人只要拧开瓶盖,就会因为那股难以忍受的恶臭而退却——作为化工专家你们肯定知道,药物制造的生理厌恶感会提供强大的阻碍力量。”

用不着凑上去闻,那股农药恶臭味已经挥发出来。

克拉克赶紧往后退。

而巴克利则凑上去闻了闻。

然后他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头反而放开了。

他凝视着这杯农药,眼神挺奇怪的。

克拉克变换话题问道:“第三道防线呢?”

钱进说道:“第三道防线是生理阻截。”

“最后我们加入了一种特殊的催吐剂组分,其作用原理是快速刺激人体大脑中的呕吐中枢。”

“这样即使前面两道防线因为某些极端原因被强行突破,那只要有药物进入胃部,这种物质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触发强烈的呕吐反射。”

“我们的专家认为,如此一来可以为误服者争取到宝贵的抢救时间窗,极大地提高了生还可能性。同时,对于决心轻生者,也设立了强大的生理阻碍关卡。”

克拉克陷入了沉思。

巴克利这边更是一语不发。

他不顾农药恶臭气味,仔细盯着这杯农药发呆。

良久之后,巴克利放下农药改变了态度,端正表情也端正了坐姿。

他老老实实问道:“这都是你们想出来的设计?为了可能存在发生的农药危险进行的安全设计”

钱进说道:“不,不是想出来的是,是总结出来的。”

“这款农药已经完成了初步生产,并送给一些乡下地区进行实用,毫无疑问,它拥有非常出色的除草能力,不惧阳光暴晒也不惧下雨,它入土后会因为钝化反应失去药效。”

“农民们很喜欢这种农药,但发现了它进入人体后发生的恐怖结果——缓慢进行的肺部纤维化,它会活活的憋死人!”

克拉克看向巴克利想说话。

欲言又止。

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说的话现在不方便出口。

他想告诉巴克利。

这个设想真是太天才了。

百草枯的优点确实很多,除草效果确实很厉害,否则也不会成为他们集团的王牌产品,帮助他们畅销了全球上百个国家。

可是这款农药最为人诟病的是就是致死方式。

它不像666粉之类的剧毒农药,被人服下后很快致人死亡。

它是被人服用后起初没有任何症状,可是身体却有反应,会发生不可逆的肺部纤维化症状。

最终整个肺都会失去呼吸功能。

说句通俗的话,中毒者最后都是憋死的……

巴克利更清楚这三个创意的强悍。

实际上他们ICI现在在欧美多国承受着巨大的官司压力,很多自称是误服农药的受害者及其家属起诉了他们集团。

思索之后,巴克利轻轻感叹了一声,说道:“真是天才的构思,你们与农民在一起是正确的。”

“你们生产出来的百草枯或许会增加一些生产成本,但这与提升的安全系数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因为每一个被挽救的生命,都是值得的。”

“生产农药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障人的生存和发展,而不是成为生命的威胁。”

听到这话,钱进对他生出了一些佩服之情。

ICI这位总裁还是有水平的,比克拉克可要强多了。

总裁已经给改进定性了,克拉克这边也活跃起来:“钱先生,你们真是做出了一个非常出人意料且但极具社会责任感的改进,我需要向你们的科研工作人员脱帽致敬……”

钱进知道跟外国人打交道和与国人打交道的一些差异性。

真牛逼的情况下,该张扬要张扬,不要一概想着谦虚客套内敛。

蛮夷不吃这一套。

最终巴克利说道:“钱先生,我们即将签署合作合同,这样未来六年贵国是没有百草枯生产能力的。”

“那么我想冒昧的问一句,贵国能不能将你们对百草枯的改进工艺以专利转移的方式出售给我们?”

“我们愿意出高价,并且我们愿意以合同的形式与你们约定,六年后我方将向贵国生产方开放该专利——当然,只对你们开放专利使用权。”

钱进想了想说道:“我的职级太低,这件事不能做主,我需要去询问领导。”

巴克利这边表现的态度比较着急,钱进便先行离开去找领导打申请。

等他离开,克拉克迅速恢复了他作为商业精英的反应速度。

他立刻沉声对巴克利说:“总裁先生,这瓶样本必须立即验证,如果属实……”

“如果属实,就代表中国人确实已经拥有百草枯的生产能力了。”巴克利自然也意识到了这瓶百草枯代表的含义。

克拉克点头:“是的,所以我想立刻将它们交给史密斯去进行检验,看看里面能查出我们产品内置的X、Y、Z三款物质。”

他们各工厂生产的百草枯主要成分一样,但不同大区的生产厂里面还内置了其他物质,用来区分它们的产地。

现在他们不能排除钱进带来的百草枯其实压根不是中国自己生产的,而是找某个有百草枯销售的国家悄悄进口的,这是很常见的事。

所以克拉克急于检测这瓶百草枯的情况。

巴克利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将手中的小瓶郑重其事地交给克拉克,语气充满紧迫感:“杯子里的农药交给史密斯,50毫升左右的量已经足够了。”

“这一瓶农药通过你的渠道送出去,我需要看到它里面添加的臭味剂、催吐剂等药物成分,当然,也得需要检测看看是不是我们的产品,我们需要一个交叉验证。”

克拉克说道:“香江,要想最快得到结果只能送去香江。”

“香江的分公司研发负责人是詹姆斯·霍普金斯博士,他是一位……”

“好,那你赶紧把它送过去。”巴克利断然说道,“能做到吗?”

克拉克说道:“当然,这毫无问题。”

“中国大陆和香江之间有多条黑暗线路可以使用,别说送这么一瓶农药,就是送一辆……”

“该死的,先别急着说大话,一定要把它安安稳稳的送过去,目前我们只有这一瓶中国农药!”巴克利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

“让霍普金斯博士亲自主持对它的分析,动用香江研发实验室所有能用的检测手段,重点确认催吐剂成分类型、剂量,还有我们的分子级防伪物质。”

克拉克急忙点头。

他立马去找了负责精密仪器的技术人员,将杯子里的农药交给了他们。

另外他也安排了翻译负责送出农药。

他将药瓶交给翻译后,安排翻译以忘记携带重要资料为名,连夜乘车去沪都再转飞机去羊城,走羊城到鹏城,他能用到的暗线都在那里。

技术员的检测报告出的最快。

他这里无法分析百草枯中的所有成分,但能精准的确定,这半杯除草剂里绝对没有ICI的X、Y、Z分子级防伪成分。

也就是说如果这百草枯是真的,那绝对不是ICI某个工厂的产品。

这方面克拉克和巴克利都有自信。

中国或许有能力独自研发并生产出百草枯除草剂,但不可能有能力从它们产品中移除X、Y、Z三款化学物质。

因为那是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

这样巴克利拿到结果后就老实了,他基本上已经确定中国方面确实拥有了百草枯生产能力。

现在还得等待香江那边的结果,那里是用正式的实验室进行检测,所得到的结果才真正具有一锤定音的效力。

结果没那么快出来。

第二天钱进咨询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谈判,克拉克就苦恼的说:“我们的翻译去羊城了,让我们等一等吧?”

“另外我们素闻中国地大物博、文明昌盛几千年,我们的总裁先生极其痴迷考古学,所以能不能安排他去你们的博物馆瞧瞧?”

“当然,钱先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这一路飞机长途跋涉实在太累了,整体来说我们并没能休息过来,还得需要点时间。”

钱进把他们的需求上报给领导,领导自然没有不批准的道理。

考虑到海滨市博物馆在动荡年代受到过冲击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们就想派车把一行人送去首都,顺便在首都参观一下。

巴克利听闻这结果后大为感激,但他让钱进转告领导们无需这么麻烦:

“真是抱歉,我有个让你们笑话的缺点,那就是晕车。”

“一般长途出行我更喜欢坐火车,所以希望您能转告你们的领导,请帮我们安排几张车票,无需准备汽车这么麻烦。”

其实他们是想尽量耽误点时间等待香江那边的检测结果。

此时翻译都还没有坐上飞机呢。

没办法,国内航班现在太少了……

海滨市这边领导听了他们的要求后还挺高兴。

正好他们手头车子不富裕,而且没有什么好车,实际上给他们安排汽车送他们去首都旅游还是挺不好办的一件事呢。

这样他们愿意坐火车就太好了,直接包下了一辆火车的软卧车厢将他们送去了首都。

钱进自然要陪同。

钱进自然要带媳妇陪同。

倒不是想要公费旅游占便宜,主要是他现在工作太忙,两口子聚少离多。

于是有机会能两人同行,他就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正好五一劳动节到了,魏清欢有假期,再额外请一天假,他们就可以去首都过劳动节了。

劳动节当天晚上,ICI的香江分公司核心分析实验室那边加班劳动。

香江维多利亚湾的灯火彻夜不息。

ICI财大气粗,在半山区租赁了办公楼当做分公司,其中装备了精密设备的核心分析实验室就在里面。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高级离心机低沉的嗡鸣声不绝于耳,各色复杂的分析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繁复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有机溶剂特有的苦涩气息。

詹姆斯·霍普金斯博士戴着口罩亲自上阵,将一支支装满墨绿色农药的试管送入不同的实验组。

他们需要使用各种萃取剂和反应试剂来判断农药里面的各类物质。

时间流逝。

一直到了5月3号,高效液相色谱仪的图谱曲线在屏幕上才最终成型定格,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精确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峰位特征,确定了农药中的主要成分。

另外霍普金斯博士还需要完成总裁大人的要求,查看该款农药的催吐效果以及农药的细胞生物毒性具体数据。

这又得需要时间来开展工作。

五月三号晚上,一份专业的检测报告火热出炉。

霍普金斯拿到报告立马给克拉克打去了电话。

此时他们已经返回了海滨市,这样通过传真电报,稳稳地落在了巴克利手中。

分析样品:标识为‘百草枯除草剂’之深墨绿色液体样本(442ml)。

分析结果摘要:

1.理化性质确认:经多维度对照分析,该样品主成分确认为‘Paraquat’,有效成分含量测定为约4.25% w/v,其基本化学结构与已知Paraquat标样相符。

2.安全改性成分检出:

染料:确认其显著深墨绿色泽来源为添加型非食用着色剂——焦油深绿,光谱特征匹配。

臭味剂:检出微量、高挥发性且具有典型腐败、刺激性气味的有机化合物混合物,其特征与‘警戒用臭味剂’标准特征强吻合,推测为硫醇衍生物类。

催吐剂:关键!未能检出已知成分!强烈怀疑该样本中出现未公布的化学成分!

但定量分析确认其有效剂量为0.75克/Kg。经使用标准犬胃模型实验表明,该剂量下可在摄入后平均2-7分钟内强力激活中枢性呕吐中枢,引发剧烈喷射性呕吐。

3.极其重要否定性发现:经以本研究所最高标准方案(GC-MS/MS针对性筛查)进行比对检测,该百草枯样品中未检出任何微量本公司(ICI)在生产过程中作为专属质量追踪及防伪标识加入的特定标记化合物。

结论性意见:

基于上述分析数据,我所以最高置信度确认:

1.所提交样品为百草枯除草剂,且经过了染色、增臭及添加催吐剂的物理化学改性。其安全防护设计的核心思路(视觉警示、嗅觉排斥、生理驱离)清晰且具有实际效力。

2.更为关键的是:样品中缺失我司独有的防伪标记物,结合其明确添加了非我司生产工艺路线的催吐剂组分,由此可排除该样品为我司自产产品或通过一般渠道流入外部进行稀释分装的可能性。

3.因此,从纯技术角度判定,此样品呈现的形态及安全措施实施程度,只能指向一点:

该产品系从完整原材料起、基于非我司已有技术路线独立进行的工业化生产行为的结果。其生产者已掌握了百草枯自主规模化合成能力以及独特的产品安全应用设计能力。

巴克利迅速看完了报告,然后一脸复杂的交给了克拉克。

克拉克看的一个劲摇头。

霍普金斯博士不愧是专业人才,他的报告简洁有效,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ICI之前所有的侥幸。

他们的战略封锁意图破产了。

克拉克看完后报告后看向巴克利。

巴克利冲他耸耸肩:“我们总归有收获的不是吗?而且还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我们收获了中国的庞大市场,还有很大的几率收获添加剂专利,这一趟可没有白来。”

克拉克苦笑道:“总裁先生,我们还收获了关于中国古代史与古代文物的知识。”

巴克利摊开手,迅速调整心态笑的很灿烂:“那我们收获真不少,好了,去跟钱先生联系吧,我们是时候跟他们成就好事了。”

(本章完)

第313章 压低价格增加条件,大获全胜

春季正午的阳光透过银滩招待所会议室的百叶窗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倾斜的光带。

进入五月,天气越发开始炎热起来。

正式谈判终于开始了。

这次ICI这帮人可老实了,他们意简言赅的提出了目标:

“我方愿意立刻启动关于百草枯制剂,以及我们集团其他几款适合华东气候特点的常规农药产品的供应工作,具体关于百草枯的原料合作工作,这方面我们持保留意见。”

巴克利的意思是,他们可以大规模向中国销售百草枯原液,但不在中国境内设厂,更不能利用中国提供的原材料进行生产合作。

这样好歹可以多赚点钱。

如果中国这边有了生产线并且自己提供原材料,等于说ICI就赚个授权费,那能赚几个钱?

这样正式开始谈判了。

会议室内没有了双方初次见面的寒暄与礼节性的微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与会双方都在使劲翻合同,研究合同内容。

翻译人员先讲解了ICI方的需求。

韦斌和省农业厅派来的专家低语:

“这个要求不过分,咱们不需要原料合成生产线,能够低价引入百草枯就行了。”

“具体还是价格,不用说,如果能引进生产线咱们就能把价格打下来,不过他们怎么可能给咱生产线?”

“可能上个月初国家成立了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让他们心动了?他们也想在国内搞个合资企业?”

“就是首都航空食品有限公司那种吗?肯定不行,那事跟中粮方面有关系……”

钱进没指望能把生产线引进国内,这也不合理。

因为根据他展示出来的信息显示,国内已经有生产线了,现在人家ICI是来单纯低价卖货然后换取在国际上继续维持百草枯垄断市场的。

但既然是低价卖货,价格自然得使劲往下砍!

草拟好的价格被他又砍下去了30%,克拉克这边不乐意,咳嗽一声准备唇枪舌剑。

钱进把准备好的谈判条件抛了出去:“百草枯防中毒的三联防护技术,经过我方领导请示,可以以较低价格将专利转售给你们……”

克拉克到了嘴边的话被憋了回去。

他看向巴克利。

总裁与他耳语两句,他又进行了讨价还价,但是价格放的很松。

最终价格定在了每吨4000美元的价格上,比之前拟定的5000美元吨价又降低了1000美元,降价幅度达到了惊人的20%。

价格和专利交易问题都已经解决了,接下来的合作就很快了。

两边的翻译们低声且快速地转换着复杂的条款。

两方几乎都是以“奔袭”的速度推进着谈判进程。

他们都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每一个中方提出的合同细节问题,不管是供货批次、到岸港口、检验标准、支付条款,只要没有原则性障碍,ICI都在极短时间里用“同意”、“可行”、“接受”回应。

这样,关于百草枯制剂和几款常规农药的合同框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这次可是大单。

供销总社方面和ICI进行了多项合同,目前还是一期合作项目,光是农药就要合作六款。

当然只有百草枯是成本价往国内供应,其他农药给的是优惠客户待遇。

作为谈判小组的负责人,钱进坐在谈判桌中位,神情自始至终保持着山一样的沉稳。

他认真地听着翻译,翻看着面前的文本,对ICI方面表现出的极端合作效率和前所未有的让步姿态,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或欣喜。

一切尽在掌握。

外贸部代表、供销服务总社领导还有韦斌等人只能跟着他的表情来走。

钱进岿然不动,他们也不动如山。

实际上他们心里已经火山爆发了!

最终合同细节条款全部拟定了,就在克拉克准备宣布合同核心部分基本敲定、可以进入正式文本签署环节时,钱进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凝视ICI方面。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巴克利和克拉克的心立刻被揪紧。

中国人手里难道还有杀手锏?

韦斌等人也立马凝视对面的ICI人员,他们不知道钱进要干什么,所以眼神空洞无物。

这把对面的ICI专业的谈判小组整的头皮发麻。

社会主义国家果然有点说道。

他们多年工作都跟贸易谈判有关,还没经历过这样的对手呢。

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让人琢磨不清就算了,这怎么一群人全一个样?

社会主义国家团队的纪律性和团体性也太强了!

钱进这边表情恳切,言辞也恳切:

“总裁先生、总监先生,我方非常欣赏贵方在此次合作中展现出的诚意和效率。”

“中英双方在农业技术领域的互利合作,符合两国人民根本利益,我方原则上同意合同核心条款的设定。”

此言一出,ICI方面有人松了口气。

完活了。

然而,钱进的话语并未结束。

他的话语出现了“但是”,作为谈判老手谁都知道,但是前面的内容屁用没有,重点都在但是后面:

“但是基于双方建立长期互惠互信新型合作关系的共同愿景,作为此次一揽子供应协议正式签署的必要补充。”

“我方需要贵方能提供一个额外的支持。”

克拉克谨慎的问道:“什么支持?”

钱进说道:“对贵集团来说很简单,我们希望能请贵集团出面沟通协调,由英伦国家气象局以其官方名义,出具一份针对1980年中国境内夏秋季极端气候灾害可能性的权威性评估报告。”

他低下头打开笔记本说道:“据我国调查所知,英伦国家气象局于去年结合超级计算机和气象卫星制作出了一个全球数值气象预测模型。”

“我们希望你们可以说动英伦国家气象局使用该模型做一个预测,预测中国长江中下游及以南地区在今夏发生强降水并引发大规模洪涝灾害的风险。”

“同时还要预测,中国华北地区及东北部分地区,因高压脊长期控制导致的持续性高温干旱威胁的可能性。”

钱进的话语落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笔在纸上滚动的摩擦声,以及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隐隐回音。

韦斌和海滨市市府领导们对视一眼,都在下意识的点头。

是呀,这可是个从外国发达气象机构口中拿到一个结果的好机会。

同时他们心里也有担忧。

ICI方面会答应这样的条件吗?

克拉克几乎是脱口而出:“钱先生,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与我们的合作完全是两回事!”

“你们需要我们国家气象局为你们国家的极端气候提供一份的权威预测报告,这……”

他感觉这要求简直荒唐又突兀。

巴克利总裁抬起手,打断了克拉克的发言。

他微笑着看向钱进的眼睛,充满睿智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钱进平静的外表,看到他那深不可测的谋划核心。

这个年轻的中国官员,他每一步棋都精确地踩在了节拍上:

先抛出足以震动ICI根基的技术证明,瓦解其谈判壁垒。

紧接着利用己方急于签署商业合同保市场的心态,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引进了他们所需的昂贵农药。

本来应该是ICI趁着中国中原地区的麦田闹虫灾的时候,要敲诈中国一笔巨额外汇,从这个国家身上啃一大块肉下来的。

结果如今变成了人家敲诈了自己一份合同,从己方集团身上啃下了肉。

这还不止,此次谈判之前,对方又抛出了更有竞争力的百草枯产品,证明了他们拥有规模化生产这款产品的能力。

这点很重要。

本来他们还在怀疑中国化工行业有没有能力生产百草枯,结果事实证明不但有能力生产,还已经给农民试用过且根据农民反馈做了相当好的产品改良。

这让己方谈判小组失去了可以开展拉锯战的底气,只能被动接受中方的条件。

而在最后时刻他又拿出了一个看似“非商业”的要求,要求要己方动用“公权”为他们国家的气候做预测。

这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目的?

他觉得钱进可能是在下一步棋。

这步棋必然跟气候和环境有关!

可是他琢磨不出这步棋是什么,于是他只好对克拉克耳语了两句。

钱进提出的要求不是什么大事,他愿意接受这要求,他想看看对方下一步棋怎么走。

克拉克便改了立场,微笑着说道:“钱先生,您提出的这项额外要求超出了单纯商业谈判的范畴,其中蕴含的意义想必贵方已有深刻考量。”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钱进一眼,意思不言而喻,表示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

“出于对此次合作的强烈期待,我方可以向贵方承诺。”

“ICI将动用我们所有的影响力渠道,促成英伦国家气象局对贵国气候进行模型预测,我们会向贵方提供一份符合专业规范的气象预警分析报告。”

钱进站起来伸出手:“感谢巴克利总裁与您的理解,我方非常期待我们后续的合作,也非常期待来自贵国气象界的顶级观测、预测能力体现。”

可以准备签字了!

这让克拉克又看不懂了。

按理说,他们方面虽然承诺了会给中方提供气象大模型推演结果,可这只是承诺,即使写入合同里也不靠谱,一般来说提出了补充条件,都得在条件完成后再签订正式合同。

也就是说,中方应该是收到英伦国家气象局给出的未来两季度南北方气候环境预测报告后,才会签字。

结果钱进直接就愿意签字了!

这啥意思?

他看向巴克利。

巴克利还在看钱进。

面色肃穆。

埃德加说的一点没错,这中国人中藏龙卧虎,跟巴拉特那个粪坑完全不一样。

他完全猜不透钱进的心思!

钱进的心思很简单。

他只需要ICI方面给一个承诺,然后ICI这边给出英伦国家气象局的报告后,不管里面什么结果,他都要篡改内容。

反正这年头中英沟通还很少,他不担心中方这边还有什么人或者单位去找英伦国家气象局去求证报告的真假。

即使去求证了他也不怕。

到时候发现钱进送上去的报告和英伦国家气象局给出的报告不一样,那他就说是ICI中间出差错了。

当然这种极端情况基本上不会发生,他只需要ICI的一个承诺,然后给自己递交的报告进行背书而已。

双方律师核对完最后一页最终确认合同文本。

接下来开始传给谈判组成员们进行最终检阅。

坐在钱进斜后方的是农业顾问团成员之一,国家农业部的资深植保专家、老教授方启同,他负责看的是农药成分和运送、保存等技术性问题。

可是出于对价格的职业敏感,他还是看了眼价格清单。

等他快速扫过那清晰标注着百草枯原液每吨单价数字后,顿时震惊了。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要说话,又赶紧克制住了自己的师太。

旁边是外贸部的代表,低声问:“方教授,有什么问题?”

方启同搓了搓眼睛,也低声说道:“钱进组长刚才又谈了价格?”

外贸部代表点头,他想起老教授是后来自学的英语,注重的是死记硬背和书面学习,也就是说,他能看懂书本上的英文却不太会说也听不太懂。

现在农工业里很多专家都有这个情况,他们没有条件通过听读方式学英语,只能抱着一本英语词典默默苦学,导致了读写能力强而听读能力差。

于是这位代表便耳语着把钱进跟对方的价格交锋又讲了讲。

方启同这边都懵了:“这个钱进组长,他是、他是不是掌握了英伦人的什么把柄?还是说咱们国家又在哪里跟英伦打了一场硬仗还大获全胜了?”

外贸部代表笑了起来。

他自然明白老先生的震惊之处。

实际上他也震惊!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他在其他谈判场合,这些外国资本家一个个精明如鬼,要砍个价费了死活劲才行。

结果钱进这边砍价跟玩似的,甚至最后还能增加一条与他们贸易主体无关的补充条款?

方启同一边签字一边摇头感叹:“太厉害了,哎呀老天爷哟,要不是我在这个现场我都不信,这是个不可能的价格!都不是什么全球最低价了!这得是地心价!”

按照他的核算,ICI这边生产成本恐怕得跟出售给他们的价格差不多了。

考虑到ICI方面还要负责境外的运输工作,这样他都怀疑ICI是赔钱卖农药进国内地区。

这样他看向钱进的目光,充满了迷茫和震撼。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整个中方代表团,从高层到工作人员,对价格的反应跟方启同是差不多的。

所以他们怀疑这合同有诈,凑一起盯着合同条款是仔细的检阅,最终就是没问题。

如此,兴奋的低语汇成一片海浪。

克拉克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对着钱进露出一个苦笑。

有点尴尬,有点肉痛。

巴克利这边叮嘱谈判组所有成员:“关于此次谈判工作中,任何一项农药价格都不准对外公布。”

“如果回国后有媒体追问,把你们解释不了的事全推到他们头上!”

他心里对此次交易还是很不满的。

对方利用技术敲诈了ICI!

奈何国际工作不管是贸易还是战争,都是纯粹看实力,他们被人拿捏了软肋,只能退步。

否则中国自己生产了百草枯,那品质可不差于他们,而中国劳动力比他们控制的英伦殖民地工厂地区价格还有优势,到时候ICI可就要坐蜡了!

还好,巴克利也安慰自己。

这次海滨之行,好歹给自家王牌产品又增加了一条护城河专利。

签字完成,双方握手。

没人比克拉克更了解钱进的厉害,在这点上白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坦然的向钱进表达了钦佩之情,赞叹他是个外贸工作的能手。

钱进微笑回应,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的出发点:“为人民服务,永远是我们的最终追求。”

这桩震撼的合同,就此尘埃落定。

合同签订后当即由专车送往了首都给国家高层领导过目,同时准备印发宣传资料——关于农药药效的资料,送往全国各主要城市的供销总社。

从今年开始,他们就要大规模进口这些行之有效的农药来出售给农民使用了。

韦斌、市里的主要领导都对钱进展示出的工作能力赞不绝口。

次日送走ICI方面的人员后,市里便举办了一次欢庆晚宴。

晚宴直接在银滩招待所宽敞的宴会厅里进行,这还是钱进第一次进入自己老家的宴会厅。

真不赖啊!

相比国营饭店那些大包间,老家的宴会厅不太大,但门窗风格别致,橡木地板被木蜡保养良好,同风格的桌椅摆放整齐。

桌面上雪白的桌布铺展开来,上面压着印有麦穗花纹的透明大玻璃。

今晚的菜肴说不上精致,主打一个分量十足:

整条的油泼石斑鱼泛着光,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在搪瓷盆里,碧绿的清炒时蔬码放得整整齐齐,主桌正中还立着一排贴着大红喜字的酒水。

天花板上悬着的几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此时天气倒是没那么炎热,毕竟刚进五月份,加上现在是晚上所以气温很舒适。

宴会厅打开风扇是为了驱散浓烈的烟气。

暖黄的灯光下,市里主要领导和参与此次农药引进战役的功臣们济济一堂。

宴会厅的墙壁上挂着崭新的领袖画像,角落里的留声机播放着轻轻柔柔的《乡恋》。

这可是当下的禁区,结果……

不过也正常,饭局上播放的音乐自然是轻缓为主,总不能来一首《东方红》或者《我们走在大路上》吧?

激昂的旋律适合表彰场合,不搭配宴会氛围。

这是内部庆功宴,主要领导简单发言,然后提酒祝辞,大家便开始推杯换盏了。

钱进今天可当上了主角。

领导们带完了酒开始自由发挥,二号领导韩兆新率先冲他举杯“小钱,来,咱们再碰一杯!”

韩兆新酒量不佳,如今半斤白酒下肚他已经醉了七八分,脸颊红红的,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干部头此刻也略显蓬松,领口的风纪扣更改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

他此时高兴。

一把手管人二把手管事。

如果之前虫灾闹大了,准没他这个二把手的好果子吃。

所以此时他对钱进相当热情:

“小钱啊,今天这顿,早就该吃了,早在头批高效氯氰菊酯运到、虫情刚缓过劲儿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就想着给大伙儿庆功,给咱们供销社、特别是给你这个头号功臣庆功!”

他用力晃了晃空着的那只手,似乎在驱散某种无形的阻力:“可是呢,省里有领导得知后给我们传了消息,说这样影响不好。”

“领导说这算什么呢?这不是‘大灾刚过就大吃大喝’、‘丧事喜办’吗?所以当时不太鼓励我们搞这么热闹的场面……”

韩兆新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全桌,脸色喜色更浓:“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咱们为国家节省了多少宝贵外汇?啊?引进了多少先进实用的好农药?”

“这不光是解决了眼前二十万亩麦子的问题,这是一场漂亮的外贸战,是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利!”

“这要是不进行庆祝,那就是埋没大家的功劳,尤其对不起钱进同志你顶住压力、为国家争来的脸面!所以这次我们几个人统一了意见,这庆功宴,必须搞!”

周围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和掌声。

钱进连忙站起来,双手捧着杯子用杯口跟二把手的酒杯中间碰了碰,继续保持谦逊:“领导您过誉了。”

“这次能取得一点成绩,全靠上级领导,特别是中央安排下的几位领导同志、您、韦斌社长、王振邦主任,还有市委市政府的正确决策和果断指挥。”

“功劳是大家的,从资料室分析数据,到田间地头试验效果,再到谈判桌上每一轮交锋,整个过程中涉及到的同志都有功劳。”

“想想吧,下通知、寻政策、协调外贸工作等等,这么多的环节少了谁都不行,是吧?我认为是大家上下一心,拧成一股绳,才打胜这一仗的!”

“我其实就是一个跑腿的、会嘴的,本质上还是按领导的部署,做了该做的事儿。”

领导们对他的发言很满意。

小伙子多会来事。

同时他们现在也不敢妄占功劳,钱进在外贸工作上已经多次立功,有国家层级的领导都知道他的存在了。

而这次与ICI的合作又是供销社国家层级的商业贸易活动,上头领导肯定一直盯着,谁立功了谁拖后腿了,人家早就有数了。

他们这些级别的领导很清楚这点,所以不会乱来。

另外他们也不愿意得罪钱进了。

钱进还不到三十岁!

如今又是改革开放的新时代,他们都已经看到了钱进未来的大概样子。

就像韦斌对他越来越客气一样,现在市里领导们起码不会扫他面子。

大家都知道那句俗语,怎么交好一位将军?在他还是战士的时候便给予尊重!

这种情况下钱进又低调会来事,他们自然就很满意了。

王振邦对钱进现在最是看好也最是爱护,特意把他安排在自己身边。

等钱进跟韩兆新这边喝完了,他伸出手在钱进膝盖上轻轻拍了拍,看钱进的目光带着长辈看晚辈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行了,钱进同志,你无需过谦。这里都是明白人,还都是自己人。”

“此次与ICI的贸易合作,从头到尾是怎么回事,从虫灾压顶时的绝望,到使用氯菊酯实验,再到最终锁定高效氯氰菊酯,这是你的功劳。”

“后面逼迫用爱国侨胞给的一份半成品合成资料诈ICI低头让步,怎么用市场规模换价格让步,这每一关,每一个关键节点,我们都清楚。”

“你干的好啊!”

他的话给钱进的功劳定了调。

众人鼓掌,钱进便挨个找领导敬酒。

轮到外贸部代表章如海的时候,对方扶了扶眼镜,说:“钱主任,咱们不着急喝酒,我有点疑惑想要先问一下。”

他脸上带着困惑之色,实打实的问道:“是这样的,我是非常好奇啊,你这次跟ICI这样的国际化工巨头的谈判,过程我可是看在眼里,可以说你是异常强硬,步步紧逼。”

其他人点头,忍不住露出笑容。

能把洋鬼子逼得退步,这真是太叫人高兴了。

五十年代初与洋鬼子联军的境外血战,在场的人都没有参与,一直引以为憾。

此次谈判他们面对ICI这种层级的大集团,将之打的连连后退,虽然这跟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远远不能比拟,却也足够让他们引以为豪了。

毕竟他们跟最可爱的人一样,也为国家争光、保护了国家利益。

章如海继续说:“让我奇怪的是,你的态度这样、这样强硬,谈判过程竟然能如此顺利,还能如此高效地达成协议,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还取得了非常优惠的条件!”老专家方启同赞叹道。

章如海点头:“是的,反正这次的经历让我大开眼界,因为你的操作跟我们在近期外贸谈判实践中……说实话,完全不一样。”

王振邦感兴趣的问:“近期外贸上有引进什么项目吗?”

章如海是个办事认真的同志,所以被外贸部派来协助并监督谈判工作。

此时面对询问他立马摆出了汇报工作的架势,放下筷子,表情认真:

“是这样的,我今年也参与主持了部里的几场重要对外谈判工作。”

“就说去年冬天首都引进西德那条数控机床生产线的谈判,我们谈了半年了,反反复复,条件换了好几茬儿,现在还在扯皮!”

“还有上个月沪都那边从扶桑要进口一批大型精密仪器,对方那个刁钻劲儿,条件苛刻得差点让我们掀桌子!都是困难重重,艰难无比啊!”

“可是没办法,咱们的设备缺口、技术需求摆在那儿,很多时候明明知道对方拿捏着优势,咱们为了发展,有些苦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前进,脸上的表现依然饱含着不可思议:

“然而这次呢,钱主任完全掌握了主动权吧?我这么说不夸张吧?这其中的关键究竟是……”

他试探的看向钱进。

其他人也看。

章如海的话引起了在座不少人的共鸣。

一把手笑眯眯的说:“小钱,首都来的同志向你请教工作技巧了,你得好好说道说道呀。”

钱进急忙说:“不敢不敢。”

他先把使用半份百草枯生产技术成功诈唬克拉克的过程讲了一遍,先做了个总结:

“之所以我敢去诈ICI这位亚太区总监,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对谈判对手做了了解和研究!”

“ICI的确是巨头,技术雄厚。但正因为它是欧洲的老牌上市公司、国际级财阀,它就存在一个核心的弱点——它极其重视它在资本市场的表现!”

“每个季度,每年度的财务报告,盈利指标,直接关系股价波动,关系股民信心,更关系管理层的位子和年终红利!”

“股民?”王主任下意识问道。

钱进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开始给他们讲股市问题。

现在国内还没有股市的,很多老领导也不了解这个汹涌澎湃的资本市场。

简单的介绍了股市运行规则,他继续说:“英美等国的大型企业,股东压力巨大,‘股票市场就是企业的指挥棒’。”

“根据我所得到的情报分析显示,ICI在亚太地区,特别是新兴市场的扩展面临瓶颈,业绩增长乏力,导致股价一直下行。”

“这种情况下他们就急需突破点来提振年报数据,稳住股价。中国这个人口第一、农业大国的广阔市场,是他们绝不能放过的肥肉!”

“同时还有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他们最恐惧的是什么?是我们自己也能生产他们的王牌产品百草枯!”

“这不仅仅是损失一个市场的问题,更是直接动摇他们在全球除草剂领域的垄断地位,打击投资者信心!”

一行人听的连连点头。

这可不是应付了事。

他们确实明白了钱进做这件事的逻辑。

“一切前提在于对敌人情况的掌控,这就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韩兆新赞叹道。

钱进点头,说:“对,我选择ICI不是随意选的,是经过了对全球主要农药巨头财务状况、技术短板、市场需求的深度梳理后,才决定主攻方向。”

“他们迫切需要进入中国市场的‘门票’来安抚股东,我们则需要突破技术封锁、解决燃眉之急。”

“当发现了对方的深层需求与恐惧点后,双方的契合度就显现出来了——我们有了足以撬动他们底线的砝码也就是百草枯的潜在竞争,而他们有我们急需的东西和缓解市场压力的诉求。”

“这种战略层面的互补,‘你情我愿’的成分居多,自然就更容易一拍即合,所以推进起来反而显得相对顺利。”

章如海终究是行家,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本质上来说,这是一次精准把握双方痛点、寻找核心利益共同点的互相交换,外国人把这叫WintoWin,双赢。”

钱进对他赞叹不已:“精辟,不愧是首都来的同志,眼界广、水平高,这总结真是一针见血!”

章如海哭笑不得。

你这真是夸赞我啊?

那我可担不得这赞誉。

这一刻,外贸部的老谈判专家在钱进面前青涩的像一个新兵蛋子。

围绕着国家贸易工作上的一些难点,后面大家一边吃喝一边讨论。

最终,宴会在一片欢快热烈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送走了领导们,钱进便准备撤了。

结果刚走到宴会厅出口,章如海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还快步追上了他:“钱进同志,请留步!”

钱进有些诧异:“章代表?还有事?”

章同志微笑着说:“还有事,不过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钱进同志,你有几位老朋友现在在海滨市,咱们不妨去见见他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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