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8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里的风都太规矩,卷起书页一角,但不真的翻过去。

书页上平实的几段文字,牵系着淳于归的眼角余光——

“……其首乃悬。时人曰,望之不似昏君。”

淳于归见字即知全文,明白这是《秦略》里的篇章。

《史刀凿海》是当今天子最常翻阅的一套书。

至少在淳于归的视角看来是如此。他进玄鹿殿的次数不多,第一次是神临初证,和赵玄阳一起。最近几次,都是在洞真之后。

但每次来这里,都可以看到这套史书被翻阅的痕迹。

大抵这般心有乾坤的雄主,都不耐烦那些杂述杂议的历史评述,他们只看历史的原样,而将感受都深藏于圣心。

《秦略》……

就像蓬莱岛在海外孤悬,也偶尔会展现影响力,钳制东海。玉京山坐落在西极,本身就承担着压制秦国的重任。

一真道首伏诛当然是好事。

玉京山大掌教是一真道首,这对帝党来说也是一个收归道脉权柄的绝好机会。

但宗德祯死得这么干净利落,无疑会大幅度削弱玉京山的影响力,对国势正隆的大秦帝国来说,这无疑又是献上一份大礼——西境已经没有力量能够钳制它了!

有时候淳于归真替天子疲惫。

一真道的事情还在收尾,天子又开始为西秦劳心。

这天下六合,岂有一时一刻之安宁?

偌大帝国看起来极是寻常的风调雨顺,真非殚精竭虑不可得!

“司马先生已经许久未露面了。”皇帝合上了手里的卷宗,又打开下一本,随口说道。

淳于归知晓自己的眼角余光被注意到了,赶紧藏好心思,专注地道:“司马先生著史求真,常常深入古地,几十年不见人也是常有的事。又快到订书的时候了,唯独这《史刀凿海》,他不会让人代劳,应该就在这几年,便会现身。”

先前在春狩之时,天子忽然问他,想不想进诛魔军。

他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修为,做正将太屈才,做主帅又不够资历。

景国不比齐国,似陈泽青掌春死、田安平掌斩雨的事情,在景国很难发生。如重玄褚良、祁问事,更是绝无可能。

因为景国太古老,也太庞大了,盯着那几个位置的人太多。

殷孝恒死了,后面不知多少人在排队。

当然最重要的是,似诛魔、杀灾这些个天下强军,从来是道门的自留地,是决不允许他这样的帝党染指的!

宗德祯一真道首的身份暴露出来,一度叫他看到了机会。

去不了诛魔军,杀灾、荡邪总能替一个?

尤其是在刺王杀驾发生的那一刻,他还奉姬玉珉之命,前去坐镇枯槐山……

在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国,一跃而为八甲统帅。这对他的政治生命来说,是巨大的跃迁。由此带来的资源和权势,乃至于对整个家族的积极影响,都是清晰可见的。

不过在天子亲上玉京山之后,这种可能性就消失了。

玉京山惹出来的麻烦,天子抚平了。

玉京山扛不住的压力,天子顶住了。

那么玉京山应该谁说了算?

天子要为楼枢使谋求玉京山大掌教之位,那么八甲统帅这样重要的位置,玉京山就绝不可能再放出来。

他心中不免有遗憾,却也只是遗憾。

“明天就是大朝了,总宪又上了章。”天子拿起手里的奏章,轻扬了扬,面上看不出喜或怒,只道:“楼道君那边怎么说?”

当今天子展现无可争议的实力暨一真道首伏诛之后的第一次大朝,必然会对整个帝国产生深远的影响。

一真道被拔除、玉京山大掌教被处刑所产生的巨大的权力真空,将在这次大朝上得到填补,这是涉及到整个中央帝国的巨大的权力调整!

而真正的决定,早在走上中央大殿之前,就已经决定。

如闾丘文月前次在殿上乞死,皇帝在朝堂上掀开底牌,直面道门三脉的压力,反而逼得道门退步……那种跳在餐桌上的激烈角逐,才是比较罕见的事情。

天都大员们,耍的是体面的游戏。

总宪商叔仪上奏,又涉及楼约,无非是楼约次女楼江月加入地狱无门,袭击镜世台台首傅东叙,干扰缉刑司大司首欧阳颉追缉秦广王一事。

御史台是一定要就此做出严厉处置的。

当时在遇刺之前,天子就说,楼约会给个交代。这才留了楼江月一命,且没有立即往楼约身上牵扯。

但一直到现在,第二天就要大朝了,楼约都没有做出令诸方信服的恰当交代!

尤其是淳于归还听说,楼约请大司首欧阳颉向御史台施加压力,强行把楼江月带回了缉刑司……

天子口称“道君”,显然还是对楼枢使有偏向的。

淳于归心中斟酌着,回禀道:“骤拔一真道,帝国失血颇多,受创极重,不免有仓惶之心。举国上下,纷乱难制。楼道君身担重责,很多事情大概都还没来得及处理……想是需要时间。”

天子挥了挥手:“传他来。”

自有守在殿外的太监去传命。

淳于归正掂量着是不是该告退,又听天子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便站定了。

他心里明白,他站在这里,也是对楼约的一种提醒和催促——提醒楼约,帝党对其倾斜了多少资源,他应该怎样做决定!

楼约来得很快。

几乎是淳于归才调整好站姿,他便大踏步走进殿中来。

虎啸山河的长袍高高扬起,而又寂寞地垂落。

“臣,叩见天子!”

这魁伟的身躯直接拜倒,伏于地面。

当世衍道,超凡绝巅,修士之君!这个境界的修行者,是可以见君不拜的,更不必行此大礼。

这一拜所体现的决心,所代表的求恳,几乎不言自喻。

但当今天子又是什么人呢?岂有一再的容忍?

淳于归一时忐忑,不敢抬头看。

天子依然在慢悠悠地翻书,好像丝毫未被影响,只道:“起身罢。”

楼约伏地未起。

“朕让你起身。”天子说。

楼约反而贴地一叩,发出“嘭”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也几乎贴着地面:“臣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天子终于第一次停下看书,移过目光,看向楼约:“抬起头来。”

楼约就这样伏在地上,仰头看天子。

玄鹿殿里的景国皇帝,身上未着冕服,只是常衣,头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环。失去旒珠的遮掩,视线少了几分莫测,却骤增几分赤裸的威严!

景天子注视着他:“你说什么?”

楼约伏地仰面,呈现出待宰的姿态:“臣深知自己有负皇恩,纵然粉身碎骨,也会给陛下一个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将手里的书卷砸了出去!

就这样砸到了楼约的头上,砸垮了他的颅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顶玉京山,成为玉京山大掌教的当世真君,竟然被一本书,砸塌了脑门!

那卷《秦略》,就这样嵌进楼约的脑门里。

听不进去,砸进去。

淳于归几乎惊得当场跳出殿外!强行镇着蕴神殿,才压住惊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书,竖插在楼约的脑门,如同带血的冠。

“你不需要给朕一个交代,因为朕对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声音,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怒:“但你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因为你要坐上那样的位置!”

楼约伏地如尸,立冠似碑,一任鲜血立即淌了满面,恳声道:“当年我与七恨同游,起先我不知他身份,与之倾心相交。后来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图,想要将计就计,诱杀魔君。可是从头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纹。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这场我和他之间的交锋里,我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所有,险些堕沦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于我的无能。”

“今日之恨,皆以楼约为其名。”

“楼江月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愿,非她所因。她什么也没有做,只因为是楼约的女儿,就招致这样的命运——”

“陛下,我杀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错误吗?”

楼约叩头在地上:“还是永远地……钉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归是第一次见得这样的楼约。

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参透《混洞太无元玉清章》的盖世人物,从来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严。

何曾有过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时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当年有这样一段往事。

可以说,仅凭楼约曾与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杀他便有其因。天子还能容他,还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实在是莫大的胸怀。

凭公心而言,在当今局势里,楼约亲手杀掉楼江月,是最好的选择。

如天子所言——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楼约只有亲手杀掉楼江月,才能真正“斩旧孽”,完成从楼枢使到楼道君的彻底转变。他只有大义灭亲之后,才能走上那洁白无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执掌道脉一教。

只要楼江月还活着,这就是一个楼约永远不能回避、也永远无法遮挡的伤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讦楼约,而楼约百口莫辩。

事实上楼江月能够活到今日,都是很难想象的事情。

能够在错综复杂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楼约这样的人物,竟然会留下自己致命的弱点。

谁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里的天子没有说话。

伏在地上的楼约,悲声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从此天高海阔,道脉登顶,进能不负陛下厚爱,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这一刀,当年没能斩在襁褓,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难斩落——”

“臣犹豫徘徊的这些年,也是江月抗争元屠的这些年。臣眼睁睁看着她慢慢长大,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却又每日每日地挣扎前行。她多么不容易,才长到今天!

“她虽一心求死,臣无能全其所愿。”

“臣去缉刑司刑狱里,见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说了所有的理由,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点没有说——”

“她只有犯下这样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谴责。”

楼约趴在地上,爬了两步,扬起血色模糊的脸:“她是爱我的。”

一时分不清脸上的血或泪:“爱我这个不能保护他的父亲。爱我这个面目可憎、连累她有今日的血脉至亲!”

淳于归耸然动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为人父母的伤心。

他感受到了楼约这些年的挣扎。

也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楼枢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陛下!”楼约又一头磕在地上,顿见血印。

“楼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挥了挥手,声音里终于见了几分疲意:“就这样吧。”

“臣,叩谢天子!”楼约再次叩首,而后倒退着,一步步离殿。

从楼约进门,到他走出玄鹿殿,整个过程里,淳于归都缄如石塑,大气不出。

能够与闻机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听闻即背负。

他不确定他真能承担。

狱中永囚,就是楼江月的命运。但是对楼江月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天子终究厚爱楼约。

“古来人心难测,你虽高在云端,又或混于泥尘,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叹:“朕给他垫好了登顶的路,他只需要一抬脚,就能走上那一步。”

“亲情,权势,力量,你说他怎么什么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么都拥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砖上是点点次次的花开。

一书砸破楼约的脑门,当然不至于叫这位皇帝受伤。

冒出指尖的血,显是他与一真遗蜕搏杀的残留。

当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归又岂敢假定这就是真?

天子想让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归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无妨。”

天子叹息着说他也不能什么都拥有,淳于归不免想起,近来在天都沸扬的传言——说是大景皇嗣里,就有被一真道蛊惑的成员。刺王杀驾若是功成,宗德祯本就准备扶其登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半蹲下来,以手拭血,将地上的血迹慢慢拭尽。

景天子就静静地看他做着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剑将出东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无损地送回大罗山,他便坐定了——这事你有什么头绪吗?”

第2459章 恐怖之潮(本月最后两天求月票)

玄鹿殿中,淳于归有片刻的愕然,很快回过神来。

这事情倒很简单,但皇帝的说法有些怪。

讲述起来像是太虞真君与谁斗剑,被预判了动作,提前中止似的。

作为执掌【最初】的真君,谁能料他的先机?

只能先机于事,不能先机于剑。

不是对太虞真君有非常了解的人,很难有这种程度的把握。

地狱无门一个四处鼠窜的杀手组织,上哪儿了解太虞真君去?

地狱无门请了个了解景国的参谋?又或景国内部有人与之勾连?

淳于归甩掉心里莫名其妙的想法,专注于事情本身,认真分析:“看来尹观已经登顶。把徐三送回大罗山,而事先不为人惊,本就非衍道不可为。其人坐拥万仙宫传承,兼开咒道,一旦登顶,防不胜防。送回徐三是服软的姿态,在请求和解,也是一种威慑——他不用绑架徐三,因为类似徐三这般尚未得道的天骄,他想杀多少杀多少。”

景天子平静地坐在那里:“为什么是尹观登顶,而不是他跟平等国达成了某种合作呢?无论圣公,神侠,昭王,都可以给他这样的支持。”

淳于归道:“因为平等国不会希望消弭事端,只想要愈演愈烈。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地狱无门有衍道强者加入,但把事情做到这样,同尹观自己登顶也没有区别。所以我们还是以尹观登顶来对待。”

“你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皇帝问。

淳于归斟酌道:“倘若楼枢使愿意大义灭亲,臣请调动最高级别的力量,以雷霆之势,即刻搜捕绞杀尹观。但陛下宽为下虑,已经放过楼江月性命……”

“如何?”皇帝示意他继续。

“臣请与尹观私榷——”淳于归沉声道:“就以免楼江月之死为条件,让地狱无门付出相应代价——因他们而死的人,他们需要给予百倍抚恤以偿。并立约以后不许再接以景国人为目标的生意,见了景人要绕着走。此外,以后徐三追杀他们,他们要学会忍受。不死是他们的造化,死了是他们的代价。”

景天子不置可否:“说说你这么做的理由。”

淳于归愈发恭敬:“陛下虽拔一真,雄铸伟业,但血中沥血,骨中刮髓,难免国家动荡。今中央虽势大,譬如壮士卧床,沉疴新愈,宜静不宜动,只需安然康养,即有天下之魁,贸然推门,不免伤于风寒。地狱无门好比夏蝉,噪鸣于耳,捏死也就捏死了,但不太容易捏到,又是否有必要因它而带病推门?此其一也。”

“地狱无门不足为惧,尹观登顶难为其恃,唯独窜行阴渠,匿于暗夜,散在天下,非十倍之力不可围。一旦杀之不速,由此引发的诸方反应,亦不得不虑。此其二也。”

他又道:“免楼江月之死,虽陛下首肯,楼枢使难免遭受非议。臣主此事,成则臣之决策,不成亦臣之不敏。楼枢使身上或能少些闲话,也益于陛下之大用。此其三也。”

“臣以为,虽中央帝国,天威浩荡,无须给任何人面子,更不必对小小杀手组织妥协。但大国兴师不为天子怒,意在六合则万般尽小节。此不拔一毛而了结事者,是实而不名,当为国用。”

他深深拜倒:“国家威福,圣君一心。伏裁也。”

皇帝定坐在那里,取过一本奏疏,很是随意地问道:“爱卿能掌兵吗?”

淳于归抬起头来,眸光粲然:“兵法是臣家传。”

“出了这个门,去领皇敕军牌。往后代朕牧之。”皇帝摆了摆手:“去罢。”

……

……

“你又说要来,又说要去,又让我滚,又叫坐好——你到底什么意思?搞得我很为难呀!”林光明跳了起来,怒气冲冲。

仵官王跟着便窜起,推了他一把:“叫你做点事情就那么为难?不如别做这个杀手,回去种田啰!”

“岂有此理!出去单挑!”

“怕你不成?”

两人顿时撕扯成一团,一边扭打一边往屋外去。

砰!

房门就在这时候关紧了。

兄弟俩也定住了。

直至一个极恶的声音响起来:“坐好。”

兄弟俩又勾肩搭背地走回来,肩贴着肩,腿并着腿,在堂屋正中横着的条凳上坐定了。

对于地狱无门的人来说,来近海群岛,就跟回家一样。

盖因此地长期缺乏统一意志,多方势力角逐,秩序相对混乱,最适合他们这些做杀手的躲藏。

仵官王现在就在自己的家里。

都市王在他的旁边。

稍微有些不幸的是……

家里不止他们。

在他们俩对面,正堂靠墙的位置,是一张面门而置的太师椅。

太师椅上,坐着一尊黑色的魁梧身影。

此尊鸟首人身,披着大髦,大马金刀地往那里一坐,眼神异常的混乱凶残。

此即无尾之燕,极恶之枭。

那位恐怖同僚留下来的宠物!

已经许久未曾现身,只是偶尔淘汰几个参与卞城王位考核的人。今日不知怎么突然现身,还变成了这般穷凶极恶的模样。

忠诚如仵官王,良善如都市王,自不会那么温柔地给一只宠物面子——卞城王活着他们要给燕枭面子,卞城王死了他们还给燕枭面子,那卞城王不是白死了吗?

但……

刀口都在脸上呢!

仵官王用的是具尸体也便罢了,一记爪刀留下四道刻进面骨的沟壑,尸油还在往外冒。

都市王的鬼身,都被划开短时间内不能愈合的创口,现在还蒸腾着黑色的烟气。

“六哥!”仵官王的声音都在抖,带着激动:“是您回来了吗?!”

“六哥?”燕枭极恶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您忘了吗?”仵官王状极伤心:“当初我在四殿,您在六殿,咱们同生共死,亲如兄弟!”

“六哥!”林光明也唤道:“小弟久仰你的大名!”

“不该聊的别聊,不该问的别问。”燕枭懒得跟他们废话,特意找秦广王要地址,不是为了跟这两个家伙套近乎的!

屈爪在扶手上轻轻叩响:“我不是个喜欢说狠话的。现在我问,你们答,明白?”

为了避免被提前察觉,秦广王是缄意藏息,触发咒力而现身,绑了徐三就走,对于观澜天字叁号客房里之前之后的事情都不太了解,不然他也不必来问这两个。

仵官王自然是老朋友了,他见面抽几鞭子已是习惯。但凡有一次忘记抽了,这家伙就能告诉你什么叫嘴脸。永远不长记性,永远伺机坑人。

至于都市王这个新人,用秦广王的介绍来说——和仵官王在道德方面难分轩轾,在忠诚方面并驾齐驱。

实在是没有什么给好脸的必要。

惹起恶心,一并杀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您尽管问!”仵官王积极响应:“小仵知无不言!”

林光明瞥他一眼,难掩鄙夷。这位贤兄虽然不再是女声,但还是同样地让人恶心。

笃!嘭!

却是仵官王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被一根羽毛钉在了门框上。

发出鸟喙啄木,继而残身撞门的声音。

“谁允许你这么自称的?”燕枭的声音听起来险恶之极,竟有几分真实的杀意。

林光明咽了咽口水,把那声“小都”咽下去了:“枭爷!不知您介不介意晚辈这样称呼?有什么问题您问我就行,我掏心掏肺地答。”

“对不起!”仵官王挂在门上涕泪横流,生怕只叫贤弟一个人体现了价值,万一只留一个呢?

他连连道歉:“污染了您的耳朵!我再也不敢了,求您给我一个回答的机会!我是组织元老,见过的经历过的都比都市王多!”

燕枭稍一振翅,凶恶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别着急,你们都有机会。”

仵官王还在痛哭流涕中,忽然发现坐在那里的都市王已经不见。这间房间里,只有他和鸟首人身的高壮燕枭相对,他的哭声,仿佛回荡在空幽的枯井中。

他心中的直觉非常强烈——此刻的燕枭,就是那位据说已经死亡的卞城王。

这如出一辙的冷酷!

事隔经年,现在的卞城王,毫无疑问更加强大。

曾经他面对卞城王,时时刻刻都感知死亡的危险,所以半点不敢懈怠。

现在他的实力远胜从前,再看卞城王,那怕只是借燕枭之身而降力,却也叫他看不到边!

仅仅眼前这一幕,就是他所不能堪破。更别说去理解,去挣脱。

燕枭极恶的声音,将他从思忖中惊回:“现在,仔细地说一说,你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里所见到的一切。”

仵官王挂在墙上一动不动,唯独舌头跳得飞快:“我与都市王奉秦广王之命,袭击了景国人,我本心不愿这么做,但无法违背首领的命令——”

燕枭打断他:“少说本心,说事情。你怎么想的,我没兴趣知道。”

“是是是。”仵官王半点不敢委屈,继续道:“袭击景国人之后,我们把其中两个装进血棺,筑进祭坛里,这祭坛也是首领让筑的。整个过程里,我非常守规矩,只是迫于无奈,才杀了些人。”

“为了给田安平制造麻烦,我又把田氏族人的鲜血,灌进其中那个叫蒋南鹏的镜卫体内,只要一段时间的自然演化,这个人的生死,就和田家人因果相系。这田氏族人的血,也是当初田安平与首领争万仙宫时,首领命我收集……”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似乎加重,他又蓦地抬高声音:“景国有远距离降身的手段,至少有真人战力潜伏在蒋南鹏体内,想要偷袭秦广王!我潜伏在不怀好意、追踪田氏血脉而至的苗汝泰身上,冒死观察,想要替首领排除危险,恰恰亲见他降临!”

燕枭默然不语。

蒋南鹏体内的田氏族人血,解释了苗汝泰为什么会去有夏岛的观澜客栈。

朔方伯虽然表现得坦诚,他毕竟不是早先少年时,不会完全地相信,到此刻才算验证首尾——朔方伯谋田安平,的确是一页完整的篇章。

仵官王还在激动地讲述:“此贼歹恶非常,在行踪暴露之后,还追了我们数千里海域!我先掩护都市王撤退,独自断后,再牺牲了自己珍养百年的宝尸,才将将逃得性命。所幸为首领承接了危险,替地狱无门保住了未来!”

燕枭问:“苗汝泰是凭借什么追踪田氏血脉的?”

“他手上有个扳指,我盯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在认真观察。”仵官王解释道:“总之是通过血脉法器。”

燕枭的声音里,不见丝毫情绪,只有极致的混乱和恶意:“细说景国那远距离降身的手段。”

仵官王有点跟不上六哥的思路,怎么东问西问的,什么鸡毛蒜皮的都要关心一遍,但毕竟不敢怠慢,仍然是从头到尾细细地描述了一遍,甚至于蒋南鹏被降身之后,和苗汝泰的每一句对话,他都惟妙惟肖地模仿了语气。

他可真是把六哥的话,牢牢放在心里!

而此时此刻的姜望,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庄高羡!

降身的手段有不少,一般来说在神道较为常见,譬如随便来个江湖术士就能演一下的“请神法”,当然实战表现就得看请的那位神祇力量如何、是否大方了,也看请神者的承受能力。

而仵官王所描述的那位景国镜卫蒋南鹏,其在降身过程里的表现,和当初在霜风谷的惊鸿一瞥,有着方方面面的相似。

很显然是同样的手段!

今日之景国,若说还有什么能够跟庄高羡联系上的,也只有当初在万妖之门后,与庄高羡有过合作的一真道。

相较于霜风谷那一次短暂出手,那个降临在蒋南鹏身上的人,却在灭杀苗汝泰之后,还能逐走千里,追击仵官王和都市王。

这不是临时借身所能做到的。

蒋南鹏这个人,一定早就经过“调制”,甚至不是朝夕之功。

换而言之,从蒋南鹏身上,必然能追溯出一条一真道核心成员的线索,其人最少也是洞真境修为!

这条情报能不能让尹观去跟景国讨个人情呢?

燕枭的爪子轻轻一叩,潜意识海便退潮,那羽翅展开的阴影,也随之退去了。

仵官王还在絮絮叨叨给他能给的情报:“真的你相信我,田安平绝对不是好东西。我在霸角岛认识的那些人,每个都很怕他,居然怕他胜过怕我……”

都市王还在真情阐述:“……我冒死诱敌,为仵官兄争取逃脱之机,说时迟,那时快,那人一记青龙偃月印——”

吱呀~

房门推开的声音是如此清晰。

天光洒落进来,仵官王和都市王一时只看到彼此,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

无边无际之海的上空,一扇门就此推开。

姜望从门内走出,轻轻掸了掸衣角的阴翳。与燕枭相关的残留,就此如云卷去。

天穹的云雾聚成一张大椅,他便安静地坐了下来,投下神祇般的眸光。

这是一片异常晦暗的海域,波涛也似铁铸,静沉不动。乍看来阴沉沉的如整块的黑岩,在极深的幽暗处,才隐隐有什么恐怖的事物在流动。

这里是大齐帝国斩雨军统帅、恐怖天君田安平的……潜意之海。

田安平,你有什么,不敢让我看到的……

秘密吗?

月底最后两天了,求一下月票。

月票不投就过期了。

这个月我的更新量是今年最多的一次。

明天应该还有个加更。

然后……开始结卷了。

总之,月底的月票投一下。别等到过期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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