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1章 猎物的警觉

轰鸣从黑暗的尽头响起。

晦暗的云层之后,恐怖的轮廓渐渐浮现,自天穹之上,游曳而过。

在化为废墟的惨烈营地里,依旧还燃烧着未曾熄灭的火焰。

紧接着,暴雨从天而降,漆黑的雨水在半空中骤然冻结,冰霜扩散,增殖,延伸,到最后,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雨幕中走出。

侏儒王·寒血主的轮廓自其中展现。

如是,漫步在这一片废墟之中,最后脚步微微停滞,看到了那一支未曾烧尽的旌旗,还有上面属于自己的徽记。

“干得不错啊,现境人。”

她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碎片,轻声一笑。

短短的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整支雷霆之海的精锐军团,两支大群,四名冠戴者,连带着如山的物资,便在黑暗中迎来了残忍的抹除——

譬如雷霆那样,将一切尘埃荡尽,将所有弱者尽数歼灭,毫不容情!

再然后,受创的巨兽张口,将一切有形的存在尽数吞吃。

到最后……竟然连一具囫囵的尸体都没能剩下?

“天国谱系,呵呵。”

寒血主咧嘴,嘲弄轻叹:“这一份癫狂和傲慢,还有如此鲜明的地狱之神髓……分明应该是深渊谱系才对吧。”

“已经走了?”

另一边,天穹之中,猩红的大蛇缓缓延伸,探下,俯瞰着眼前的废墟,亡国的大蛇眉头皱起:“这可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们从来没说好过什么东西,你们也看到了,想要抓到这么狡猾的猎物,没那么简单。能够给你们在雷霆之海的行军路线上便宜行事的权力,就已经是恩赐了,不要贪得无厌。”

寒血主冷漠的回答:“麻烦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你们自己去弄吧,别来烦我。”

“呵。”

大蛇瞥了她一眼,似是冷笑,缓缓的收回了身体,回到了云层之中去,庞大的阴影循着残存的气息远去。

一直到那诡异的阴影从云层之中渐行渐远,寒血主都未曾有过任何的反应,只是,手指有意无意的,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克制着那饥渴的杀意。

而一点幽光,无声的从黑暗中浮现。

死魂祭主的分身。

“为何故意迟了一步呢?”远方的统治者问道。

“嗯?”寒血主似是不解:“有么?”

“寒与血,随雨来。伱的灾云笼罩的领域内,都是你的领地吧?”死魂祭主说:“我可没见过你这么迟钝的时候。”

寒血主嘲弄一笑:“诸事纷繁,攻坚现境在前,我可没那闲工夫。”

“是么?”死魂祭主再问:“那又为何还分神关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呢?”

“……大概是因为,我也想看看吧。”

侏儒王按着刀柄,望向远方的黑暗,油然的轻叹:“能够让焚窟为之烧尽的大敌化身,究竟是怎样的豪杰呢。”

死魂祭主再没有说话。

“走吧。”

寒血主转身,走向了暴雨:“有机会的话,真想同那样的强敌一战啊……”

她的身影渐渐溶解,和幽光一起,消失在了黑暗。

只剩下了冻结的废墟。

再无声息。

“救命啊,我受伤啦,血流满地啊……”

姑且不论被多少人惦记着,此时此刻,原罪军团的代理军团长再一次瘫在躺椅上,娴熟的咸鱼哭叫了起来。

“别嚎了,副团长,麻烦腿让一下啊,对,再让一点。”

推着小车的船员匆忙的从他身旁走过,像是蚂蚁一样,努力辛劳的搬运着货物舱里重新堆积如山的物资。

分门别类的将它们送去应当去的地方。

还能用的秘仪送到炼金工房,没有价值的遗物和钢铁喂给红龙,武器全部融化重铸成装甲,血液交给林中小屋重新处理成燃料,尸体……尸体最简单了,直接丢到那一根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钢铁根须之上,过一会儿就没了。

一切战利品都在意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转化为切实的战斗力,修复着重创的太阳船,令这一支山穷水军的军团从低谷中再度爬出。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色,只有雷蒙德一脸不满。

“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啊,深渊里也经济下行么?”

他在掠劫而来的物资中穿行,嫌弃的分捡着那些东西:“源质结晶?连一立方都没有,垃圾!地狱遗物,这么一点大,能用来做什么?垃圾!针对阵地打造的巨型毁灭之刃?才八九根,一次齐射都不够,有什么用?垃圾!冠戴者的军团甲胄?融了之后连一块装甲都造不出,垃圾!

垃圾,垃圾,垃圾……”

越是翻看,血压越是忍不住的上升,让卡车司机忍不住想要流泪。

日子一年不如一年了。

当年大家在地狱里抢的是什么,是军火库,是宝库,是一整个城邦积累几百年的家当。现在抢的是什么?物资补给,大群扈从,还有后备军团……

油水不是没有,但和往年比起来,就差的不是一点。

“年轻人的眼光还是不太行。”

雷蒙德摇头,“老是抢这些零头碎脑的,什么时候能发家致富?还是干一票大的赚得多啊!”

在旁边,路过的格里高利回头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

一开始还一副我是正经人的样子,欲拒还迎、遮遮掩掩的,结果到了后面,演都不演了,搜刮的时候动作比谁都麻利,还传授起先进经验了。

别人是上山落草,你就直接是重操旧业了是吧?

怪不得当年当二五仔,去洗噩梦之眼的宝库时那么熟练。

压根就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在心血来潮的全船巡检中,他的脚步在医疗舱外微微停顿了一下,看向里面,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

“罗娴呢?”

“还在里面守着呢。”格里高利看了一眼医疗舱的方向:“状况倒是很安定,凝固指数很稳定,甚至还降了一点,实在是出乎预料。”

“真的假的?”

雷蒙德愕然,自从槐诗沉睡之后,他都是绕着医疗舱走的,生怕因为脚步太大声被当做泄愤的目标一拳打死。

说不定死了自己都还没注意到呢!

“安心安心,天国谱系的深渊抗性你是清楚的,哪儿那么容易失控?”格里高利无奈摇头。

正在两人谈话之间,就看到医疗舱的门忽然开启。

“大家辛苦啦。”

罗娴微笑着和其他人打着招呼,端着水盆走出来,还抱着一堆旧衣服,礼貌的向着两人点头。

走了。

“看吧。”格里高利摊手。

“呃……”雷蒙德眼角狂跳:“她端着水盆进去干什么了?”

“端个水盆怎么了?洗脸洗手干什么不行?”

“还有,那一堆衣服,好像很眼熟的样子……”

“都是黑色,没什么区别啦。”格里高利无所谓的摇头:“你怎么总在乎这些莫名其妙的细节?”

“不,不是……你们是不是……”

雷蒙德总感觉哪里不太对,欲言又止。可到最后,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整个船上就只有自己一个在关心军团长的贞操了么?

可转念一想,槐诗那狗东西,连节操都不要了,还要贞操做什么?

丢了也无所谓了。

况且,现在看罗娴,一点预想中阴霾和躁动的样子都没有。

好像还很轻松很开心的样子。

不也挺好嘛?

至于会不会照顾习惯了之后感觉会动的槐诗太烦再补上一拳,或者自己家军团长会不会将来沦落到被拴着链子关进地下室里……

关他屁事哦!

好事,都是好事!

只是,难得的好心情,很快就随着坏消息的到来而消失无踪——有两颗在行进轨迹下所留下的探测器相继被触发了。

相隔遥远的距离。

“结果分析出来了么?”雷蒙德回到舰桥的时候,紧张的问道。

匆忙的分析工作中,观测员摇头:“样本量太低了,而且没有详细的讯号发回来,只是失去了响应。”

“没有现场的画面么?”

“能够深度作业的摄像器要求太高了,材料也不够,我们现在用的是更原始的被动型,没办法主动接受讯号。”

“目前报警的只有两颗,也还在安全范围内。原本这种探测组件在设计的时候,就是用来大批量抛洒的,用数量去弥补精度。但因为设计问题,本身敏感度很高,稍微风吹草动,有深度的变化就可能会引发误触。”

话音未落的时候,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在大屏幕上,太阳船之后,黑暗笼罩的荒野,第三颗源质感应组件传来触发的警报,转为了耀眼的鲜红。

同样,相隔遥远,毫无规律。

“好了,不用看了。”

雷蒙德摆手:“我们必须走了。”

哪怕是被当做惊弓之鸟,狼狈逃窜,也比赌几率要强。

留下来,只能赌几率,赌赢了苟延残喘多出一时,赌输了就是束手等死。对如今的原罪军团来说,任何一个错误都有可能致命,再没有任何抵抗风险的可能了。

“通知全员,太阳船将在三分钟后起航,一切重要作业请加紧完成或者紧急中止。重复,太阳船将在三分钟后……”

短暂的喘息时光戛然而止,短短三分钟之后,引擎重启。

猩红的光芒从龙首的双眸中迸射而出。

望向黑暗中。

再度开始疾驰。

.

不到一刻钟之后,天穹之上的阴云游曳而过,大地之上的探测组件接连不断的炸裂,隐约的光芒如同暴雨的涟漪那样。

掠过了漫长的黑暗,从天而降!

遗憾的是,所找到的,依旧只有满目疮痍。

不论是巨兽还是精锐大群,在沉重的车辙轨迹碾压之下,原本的搜索队伍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讯号,就已经被彻底的碾碎在这一片辽阔的黑暗中。

只留下了一条渐渐消失不见的车辙遥遥指向了远方。

可巨蛇却不急着离去,自恶臭的血风之中吞吐着蛇信,捕捉着空气中残存的源质讯息,许久,猩红的眼瞳抬起,看向远方。

无声的狞笑。

这一次,抓到你了!

转瞬间,蛇头缩回了云层之后,诡异的阴影蠕动着,紧追着那未曾来得及消散的气息,疾驰而去。

两刻钟之后,自云层之后,巨蛇无声的俯瞰,在黑暗里,疾驰在大地之上,宛如幻影一样的巨船。

咧嘴。

猛然扑下!

就在半空之中,亡国的统治者便已经解体,自巨蛇的模样,化为了奔流的猩红之河,河流之中,数之不尽的肢体延伸而出,笼罩了毫无防备的战船。

轰!

在转瞬间,不值一提的钢铁自统治者的肢体之下扭曲,厚重的装甲被锋锐的猩红河流所贯穿,空旷的舱室之中猩红的色彩奔流,吞没,而在血色的井喷之中,整个太阳船被瞬间贯穿,撕裂,斩为了两截!

可看着大地之上那翻滚的船体,收缩的巨蛇却陷入了呆滞,紧接着,再克制不住恼怒!

一个活人都没有!

而且船体之中空空荡荡,根本就只有一层铁壳子而已!

自己所找到的,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诱饵和伪装!

而就在其中,一个音响滚落了出来,开始播放不知道循环了多少次的笑声。

如此嘲弄。

巨蛇震怒嘶鸣,咆哮,血河奔流,将残骸寸寸蹂躏,直到彻底撕扯成碎片,再没一件完整的残骸。

直到最后,将那一个依旧还在呱噪不休的音响,彻底捏成了粉碎!

啪!

就好像,一层铁壳被撕裂了。

在展开的血色巨手之间,音响的外壳之下,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其中落了出来,在上面,被触发的倒计时闪烁。

令它愣在原地。

3、2、1……

当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来自铸铁军团的珍藏,为统治者级威胁所专门打造的氢弹,悍然爆发!

层层炼金矩阵保证了它在深度之中依旧能够维持性质,而超微型的框架系统则保证物理规则的精密延续。

一切在启动的瞬间,便不可逆的奔向了毁灭的终点。

在这一瞬间,三千万吨当量的氢弹头,轰然爆裂!

耀眼的烈光拔地而起,狰狞的蘑菇云在暴风之中缓缓的盛开在黑暗之中,巨蕈一般的伞盖自猩红之中妖艳展开。

光和热,吞没一切。

惨痛的嘶鸣响彻天穹。

而就在数百公里之外,当呼啸的狂风从头顶疾驰而过的时候,大地之下的岩石洞穴内,沉寂的太阳船无声的化为了阴影。

悄然向着远方行进而去。

不到五分钟之后,最前线,律令卿收到了宣导卿的通知。

“血蛇那个家伙,重伤了?”

“对,似乎在深渊赌局中对天国谱系积累了相当的仇恨,把自己的职责抛到旁边,一直紧追不放,结果被狠狠的阴了一道啊。”

宣导卿戏谑一笑:“简直,奄奄一息……一直到被塞回离宫受刑之前,还在喊着,想让你给她一个机会。”

“机会?”律令卿漠然,手中落笔不断,写下批注:“焚骨之刑再加两个百年,这就是我给她的机会了,能活着出来,再说宽恕不宽恕的话吧。”

“真狠啊。”

宣导卿摇头,啧啧感叹:“这些日子你的惩罚是不是太多了?前线的不少人似乎都有所不快。”

“有不高兴的,让他去跟白蛇讲。有讲道理的,可以让他去找绝罚卿。”

律令卿冷笑:“能被现境的罗马谱系拖住这么长的时间,如此耻辱不能洗清的话,我可以送他们去向陛下诉苦。

还有,那个天国谱系……原罪军团是吧?竟然还在蹦跶么?”

“是啊,活力十足,短短的不到一个现境日,就已经掠劫了六支辎重大群,袭击了两次周转区,还拖着好几支军团在后方绕圈子。”

宣导卿将地图递了上去,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原罪军团的行迹和作为,乃至留下的破坏。

律令卿沉默片刻,视线从那些毫无规则的行进路线上掠过,瞬间便已经了然:“他们在误导别人,故意向东夏谱系那边靠近。

这里,故意改道了,甚至明知前面有一只军团,还自投罗网,都是为了将追逐者引到错误的路线上去。”

“唔?”宣导卿捏着下巴,似是惊奇:“继续说说看。”

“没什么好说的,先后同亡国和雷霆之海的主力军团作战,还杀死了焚窟主,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除非是他们弹尽粮绝,知道无法幸存,故意找死,为现境争取时间。

否则,如果想要继续活下去,那么他们唯一的生路不在地狱,而在现境人的中枢……他们只能往那边跑,能跑多少是多少,否则的话,就看不到任何希望。”

“哈哈,没想到律令卿在洞悉人心上也有一手嘛。”宣导卿由衷感叹:“如此才能,怎么就不用在揣测上意之上呢?陛下可是好几次被你气的想杀人了。”

“只是最基本的分析而已,至于陛下……真要让陛下御驾亲征,还不如让陛下杀了我更好。”

律令卿摇头,努力的甩开那些噩梦一样的想象画面,而另一只手,从桌子上拔出了一根红色的羽毛笔,沾染着墨水,签发全新的命令,盖上印记,交给了宣导卿。

“喂,你认真的么?”宣导卿微微愕然。

“白蛇不是催了好几次么?老人家的担心不论有没有必要,但都是有道理的。”

律令卿说:“调动光铸军,去把他们解决掉。就算是老鼠,闹腾的也够久了。还有,既然你这么有空的话,帮我去催一下绝罚卿。

现境之门已经近在眼前,他的酒要喝到什么时候才够?”

宣导卿的神情越发的愁苦:“你不怕我被他锤死么?”

“那就好好的发挥一下你揣测人心意的才能吧,看看你这一条哄人开心的舌头是不是只有在陛下那里才用得上。”

律令卿最后回眸:“军令如山,速去!”

“去就去,就知道小心眼!”

宣导卿劈手夺过了命令,大步离去,临走之前,恼怒的回头指了他一指:“下次开酒席不叫你这个狗东西了!”

律令卿头也不回:“你们什么时候叫过我?”

“……”

宣导卿无言以对,跺脚,转身消失不见。

只有漠然的律令卿继续处理着工作,而就在右手边的备忘簿上,悄然出现了一行字。

——开酒席不带我,第一百四十一次。

深渊,至福乐土,面目全非的狰狞世界里,无以计数的钢铁烟筒里,苍白的烟雾缓缓升起,遮蔽天穹。

数之不尽的猎杀天使守卫在各处,威光凛凛。只是,身上却难以掩饰那化为钢铁和机械的部分,看上去分外的丑陋。

当浩荡的钟声响起。

圣座之门再度打开,头戴着黄金面具的大天使公义叩拜在地,恭敬的迎接神明自苦痛之梦中所传达的意志。

“神敌已衰,征伐之时到了。”

手握着令书的祭祀自高阶的尽头,向下俯瞰:“这是至关重要的机会,公义,绝对不允许失败。你亲自去,洗刷耻辱,夺回被窃取的吾神之力,方可回归高天之上,明白么?”

“在下明白。”

公义狂喜叩拜,难以遏制热泪。

那如同机油一般漆黑的眼泪从面具之后渗出,一点一滴的,落在了洁白的台阶上,难以拭去。

当神国之门自狂热的歌声中再起,漆黑的浓烟和圣光便喷薄而出。

浩荡的阵列,向着笼罩在血光和黑暗里的战场,疾驰而去!

最近卡文很严重,效仿一下前辈们,献祭一本女频新书《极光之意》!

简介:蒙娜丽莎的保费,为什么能创造吉尼斯世界纪录?

苏东坡终其一生最放不下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推荐一本梦游古今、解析艺术之谜的都市男主文——《极光之意》。

这本书十号有闪屏,加收藏可以抽奖。你们今天的推荐票投了没有?投完以后那边还可以再投一次。

(本章完)

第1542章 长梦

“姓名?”

“槐诗。”

“性别?”

“男。”

“年龄?”

“17.”

金陵音乐艺术馆之内,考官结束了例行的问话,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腼腆又沉默的少年人,和煦一笑。

“不要紧张。”他说:“只要如同往常那样,表现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就好,让我们开始吧,槐诗先生。

你所申报的曲目,唔,《塔卡托》。”

槐诗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手指,再度,握紧了琴弓。

“老师,我终于走到现在了……”

他轻声呢喃着,眼眸垂落。

自寂静里,手指轻柔的推动着第一个音符,自弦上袅袅升起,低沉的弦音里,仿佛有厚重的大雨扑面而来。

吞没了一切。

演奏,开始。

.

当旋律袅袅消散,自礼貌的道别之中,槐诗提起琴箱,走出了门外。

再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如山的压力陡然散去,心头沉甸甸的重量也消失不见了。

令他忍不住坐在等待区的靠椅上,疲惫的轻叹,一时间竟有一种起不来的感觉。

然后,便感受到贴在脸颊上的温热罐子。

售货机上的热柚子茶。

“不好意思,迟到啦。”

出乎预料的身影从肩头之后探出,笑容灿烂。在她的肩膀上,茫然的白鸽同样也在外头,看着他,似是端详。

令槐诗愣在原地。

“不过,后半截我都看到咯,就在后面的窗户那里看了好久,被人赶走了,这里的保安超凶的,而且还不让人录像。”

褚清羽坐在他的旁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许久,肯定的总结:“不过,你拉的这么好,用不着担心,这把肯定一遍就过啦!”

来自东夏第二的白帝子如是夸奖。

让槐诗愣了许久,忍不住轻声一笑,心中刚刚浮现的忐忑和不安仿佛也消失无踪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好奇的问。

“唔?不是说好了要来看伱的考试的么?”

少女疑惑的回头看过来,眉头微微皱起:“你不会是忘了吧?要不是看到你的朋友圈,我都还不知道,你来了金陵。”

“呃……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槐诗尴尬的摆手:“总感觉你挺忙的。”

“……”

褚清羽看着他,许久,忽然说:“没有。”

“啊?”

“我不是随便说的,而且一点也不忙。”她郑重的说,“而且,约好的事情,就绝对不能忘。

我不想被人当成说话不算话的人。”

感受着那样认真的眼神,槐诗的表情抽搐了一下,诚恳举手投降:“抱歉,我的错。”

“嗯。”

她点头,追问:“还有呢?”

槐诗想了半天:“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啪的一下,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少女得意洋洋,豪迈一笑:“走吧,我请你吃饭!”

“真的假的?”槐诗惊讶。

“当然啊,我出门的时候,把小红的工资卡都拿过来了,随便刷!”

起身的少女得意的展示着手中那一张明显看上去各种意义上都有些不妙的卡片,“吃什么?金陵菜?有家烤乳鸽做的很不错哦。”

“……”

槐诗看了一眼她肩头和自己一样仿佛欲言又止的鸽子,想了一下:“能不能换一个?我喜欢快捷简单一点的那种。”

“那就在附近吃吧,有一家炒菜味道很好哦,我们吃快一点,下午还可以带你去看大象!”

“大象?”

“对啊,动物园,听说最近从埃及的南非借来了好多狮子老虎,还有特别大的蛇!”

兴高采烈的少女举起来自哥哥的神奇小卡片,走在了最前面。

而在后面,槐诗看着那轻灵愉快的身影,不由得愣了一下。

莫名的,有些恍惚。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大地震荡,仿佛有遥远的地方传来了轰鸣。

可很快,那样的幻觉便消失了。

只有不远处的少女回眸,向着他招手:“快点快点!”

“嗯,好的。”

他提起琴箱,跟了上去。

步伐轻快。

.

轰!!!

在突如其来的巨响中,整个太阳船仿佛被抛进了狂风巨浪里,激烈的颤抖起来。险些被那恐怖的冲击从地上掀翻。

崩裂的装甲板从太阳船之上脱落,砸在了地上,笼罩在火光的巨舰疾驰着,躲避着无数从天而降的陨星之火。

触目所见的整个世界,都已经被焚烧的火光所照亮。

黑暗沸腾,寂静不再。

荒原之上早已经遍布巨大的凹陷和裂隙。

“草草草草,先是亡国,然后是雷霆之海,然后连特么波旬的余孽都出来了,这王八蛋究竟得罪了多少人……你们有仇你们盯着那一棵树炸啊,不要波及无辜,老子贷款才特么还了一半好么!”

而就在此起彼伏的爆炸里,太阳船在狼狈的疾驰,逃窜,舰桥里,就只剩下了雷蒙德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优美措辞不断的缭绕。

骂人!

而在远方,祭坛之上,苍老祭祀的吟诵和祷告终于迎来了末尾,巨人之力自灾厄中运转,搅动深渊。

风暴自远方呼啸而来,带着数之不尽的沙粒和恐怖的高温,灼红的色彩像是潮汐,瞬息间,吞没一切。

在焚流的笼罩内,太阳船的最外层,在瞬间,烧成了灼红,不知多少碎片在飞奔中剥落。

“还不开盾么?”

林中小屋汗流浃背,在舰桥里,绝大多数船员都已经戴上了呼吸器,煎熬到眼睛灼痛。

“这特么才什么时候,就开盾,等要死了再说!”

雷蒙德一脚油门踩死,双臂握紧了无形的方向盘,扭转。整个太阳船像是受创的巨兽一样嘶鸣,引擎喷薄。

将所有的外层舱室都变成了屏障,任由焚流和霜雹不断从天而降,硬生生的吃下了这一波天灾级的全域攻击。

而就在后方,庞大的阴影正在飞快的迫近。

未知的统治者蠕动着庞大的身躯,紧追不放,巨口里不断喷出耀眼的烈光。每一道呼啸而来的烈光都令太阳船狼狈的变换方位,躲闪。

不论如何加速,都难以甩掉跟在后面的尾巴。

就好像,整个笼罩在黑暗中的地狱都变成了自己的敌人。不论朝着哪个方向走,都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堵截。

而就在雷达的显示之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灾厄光点,正在从四面八方缓缓的挤压而来,封锁着太阳船躲闪的空间。

天穹之上,一道血光,自始至终,都遥遥指向太阳船的所在。

任由他们的不断的辗转腾挪,潜伏和改变方向。

宛如巨眼一般,戏谑的俯瞰。

并不急于出手将敌人彻底泯灭,而是向着整个深渊指引着敌人的存在。

嘲弄的欣赏,他们狼狈逃窜的模样。

等待着猎物在亡命的奔逃中,渐渐失去最后的力气,最终,降下绝杀!

“完全被看穿了,妈的。”

雷蒙德的神情铁青,来不及喘息,感知随着雷达扩散,飞向远方的荒原,自那一片虚无中窥见了渐渐构建成型的陷阱。

悄无声息的,向着他们合围。

可通向中枢方向的那一片黑暗里,却一片静谧,像是漆黑的大口,张开,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要换方向么?”林中小屋问。

“换个der!”

雷蒙德不假思索,油门踩死,引擎如巨龙咆哮:“加速!”

现在即便是转换方向,逃向地狱更深处,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等对方抽出空来的时候,就是笼中的老鼠,想怎么捏死怎么玩都是对方说了算了。

想要存活,想要延续,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在前方。

向着黑暗尽头,那一片代表希望的现境微光。

可现在,微光也仿佛被黑暗所吞没了,荒芜的地狱已经向着他们展露狰狞的爪牙,饥渴的啃食而来。

“全员做好冲击准备。”

雷蒙德说:“趁着他们还没准备好,我们撞过去。”

“等等,你认真的?”

林中小屋把自己捆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快喘不过气来了。

孽业之路的神性运转在他的灵魂之中,向着他揭示出远方黑暗里所蕴藏的恐怖和威胁,绝大的恐惧不断的迸发。明明还什么都没看到,可是仰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直觉竟然反过头来,要将他彻底压垮了。

他们在自寻死路。

可不知为何,那绝大的恐惧和不安中,渐渐所涌现的,竟然是让自己也为之不解的兴奋和喜悦。

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凝视着屏幕上远方的景象,那渐渐拔地而起的壁垒和军团的堵截时,嘴角便勾起了近乎癫狂的弧度!

怀中,佩刀狰鸣!

加速!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的,扑向死亡!

从天而降的陨星不断的爆裂,撕裂装甲,带走破碎的舱室。可从重量中解脱的巨船速度却越发的快捷。

宛如自寻死路一样。

向着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堡垒和高耸的铁壁,太阳船咆哮,烈焰喷薄,展开了无形之翼,耀眼的灯光像是运转在大地之上的星辰。

一重重厚重的色彩从虚空之中浮现,流转,构筑成了无形的墙壁,阻拦在了太阳船的正前方。

可太阳船却视若无睹。

丝毫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减缓。

已经再不需要丝毫的预判和猜测了,此刻它行进路线已经变作了笔直,无视了左右两侧所刻意留下来的‘生路’,硬碰硬的撞向了眼前的险阻。

在冥河的澎湃回音之中,那遍布裂痕的船身在空气中拖曳出了一道道稍纵即逝的残影,跨越了最后的距离。

五公里,四公里,三公里……

漫长的距离在这速度之下变得如此狭窄,近乎,转瞬即逝,灼红的太阳船,已经近在咫尺。

直到那一瞬间,庞大的巨炮才从船体之中升起,孕育了一路的震怒之光从炮膛的最深处,喷薄而出!

主炮·伊西丝之泪,发射!

伴随着反作用力之下船身的哀鸣,爆裂的巨响冲天而起,无以计数的流光之障在瞬间变形,凹陷,难以负荷,最后在船身的碰撞之下,彻底溃散为漫天的碎光!

铁壁坍塌,高墙崩溃,太阳船的履带飞转,突破了不值一提的障碍,轰然向前!

那些庞大的楼船和高塔秘仪之中所延伸出的源质之链封不住它的动作,反而被它摧枯拉朽的碾碎成尘埃。

在秘仪过载爆炸的闪光中,一座座高塔拦腰而断。

未曾来得及成型的陷阱被瞬间突破,倾尽了它们所有的力量,只不过是拖延住了太阳船短短的不足五秒钟。

可这短短的五秒钟,便是生与死的间隔。

轰!

太阳船之后,紧追不放的庞大阴影完成了蓄力,巨口张开,晦暗猩红的喷流已经呼啸着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将它们彻底吞没!

冥河的涟漪从虚空中浮现,又不断的崩裂,潮声近乎沸腾一般,抵御着这毁灭的冲击,又一重重的破碎。

溃散的喷流化为了妖艳的涟漪,照亮了后方那迅速靠近的庞大阴影,展露出凌驾于太阳船之上的庞大身躯,乃至狰狞的面目。

厚重的鳞甲之下,一颗颗饥渴又癫狂的眼瞳。

——统治者·灭亡号角!

短短几秒钟的迟滞,崩裂的大地之下,便有血肉的触须冲天而起,趁着冥河护盾正面抵御冲击的实际,卷入了飞转的履带里,血肉撕裂,但又迅速的重生,缠绕在太阳船之上。

一道,两道,三道!

“红龙!”

雷蒙德呐喊,巨舰轰然一震,太阳船的甲板上,主炮调转方向,来不及蓄力,向着后方张开啃下的巨口,开炮。

伊西丝之泪落入了那一片猩红的巨口之中,留下了耀眼的光亮和灼伤的痕迹,血水喷涌,可巨口终于突破了护盾,咬在了太阳船的尾部。

越来越多的触须,缠绕在近防火力之上。

侵蚀,渗入!

“警报,警报,警报!”死板僵硬的汇报声从系统之中响起:“上层甲板破坏,底层遭遇入侵,船体破坏加深中,龙骨弯曲……”

“别管它!”

雷蒙德一锤捣碎了眼前的警报投影:“引擎增压,加速!”

“已经在增了!”红龙报告。

“那就继续增!增到增不动为止!”雷蒙德咆哮:“给我烧死这个王八蛋!”

偌大的太阳船,在瞬间寂静,可澎湃轰鸣的潮声却骤然从太阳船的最深处奏响。机轮室里,非人能够承受的高温再度向上拔升。

笼罩着无数电光的引擎剧烈的震颤着,内部飞转的尖啸延绵为撕裂耳膜的巨响雷鸣,爆发!

烈光喷薄。

就在巨口的啃噬之下,像是有耀眼的恒星骤然从黑暗中跃出,爆裂,扩散出辐射万里的光辉。

一条条触手化为焦炭,断裂,被撕裂的巨口之下,太阳船自半空之中跃起,向着大地落下,在巨响中,挣脱了束缚,向前。

可在燃烧之中,灭亡号角却嘶哑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如同没有骨头那样,再度蠕动,再度攒射而出,攀附在太阳船之上,向上缠绕。

阴魂不散!

一只只吸盘从肢体之上延伸开来,凿穿了外层的舱室,向内。就连最上方的舰桥也被突破。刚刚焊接之上的薄弱缝隙被撕裂,一只带着层层吸盘的触手便已经刺入其中,如同开罐头一样,贪婪的寻觅着任何的甜蜜的血气。

再然后,便在雷蒙德的长戟之下,被自正中斩断,断裂的触须在尖叫中坠地。

血色井喷。

染红了那一张癫狂的面孔。

“别他妈睡了,槐诗!!!”

太阳驭手的长戟再度斩落,贯穿了另外一截触须,狂怒的呐喊:“你倒是动一下啊!!!”

那一瞬间,嘶哑的咆哮里,重重保护之下的医疗舱内,病床上,无数铁树的根须缠绕,那一张沉睡的面孔未曾有任何的变化。

无人回应。

可是,在沉寂的长眠里,有一根苍白的手指,艰难的,动了一下。

抬起。

哪怕灵魂不知去往何方,可这一具空空荡荡的躯壳,却依旧在本能的,响应着,友人的呼唤!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敲下。

于是,令天穹和大地为之鸣动的恐怖巨响,自此爆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