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苦海行(15)

云内城中嘈杂声不断,马匹往来的踏地声、刀剑甲胄的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隆声、呵斥声、呼喊声、哭泣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城外传来的箭矢呼啸声、撞击声、喊杀声,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背景音。

这种声音下,有人在惊恐,有人在振奋,有人在迷茫,有人在思考,而有的人则在睡觉和吃饭。

睡觉的人是夜间执勤的伏龙卫,此时正在郡守府厢房里鼾声不断,但平素刺耳的鼾声此时也早已经被外界嘈杂声淹没,而张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秦宝、王振、小周等七八个伏龙卫,外加十几个金吾卫蹲在大通铺厢房外面的廊下吃饭。

一碗加了酱油的小米粥,两个烤饼子,一条肉干,小米粥熬得很烂,饼子烤的很脆,肉干也油汪汪的,张副常检吃的很香。

当然,肉干不是人人都有的……伏龙卫都有,金吾卫那边却只有队将丁全一个人有了,其余人都只是小米粥和饼子而已。

但这还不是此地待遇最差的,就在这厢房院子角落里,水井旁,一位颇有品级的北衙公公正带着两个宫女、两个小太监一起照看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是一个破口瓦罐,瓦罐里是一罐小米粥……水是自己亲手打的,小米是一起凑的,这是他们五个人外加八个其余宫人今天一整天的口粮,待会碗还要找这些伏龙卫来借。

更有甚者,按照旨意,公公们还能领有一大碗小米粥,因为必要时还能操刀上阵,宫女们就只有半碗了。

粥熬好了,因为伏龙卫和金吾卫们都还没吃好饭、腾出碗来,所以几个人只能干愣着,然后拿唯一一个剩碗让那位姓余的公公先行盛了粥。

余公公端着粥,略显小心地坐到了张行身侧,开始慢慢来喝,但喝了几口,大概是喝不惯这种直接加酱油的粥,其人到底是没忍住,便端着碗认真来问:“张常检,都说你是二征东夷的时候逃回来的……那时候也是这个乱糟糟的样子吗?还是说这已经算好的了?”

此言一出,周围人无论是伏龙卫还是金吾卫,又或者是比较远的宫人们都一起抬头来看。

“差不多吧。”张行嚼了一口饼子,若有所思。“一开始的时候还挺好的,能生火,加上头盔能当锅,所以还有热粥喝,有热饼子吃。”

“那为什么没几个人逃回来呢?”余公公不免好奇。

“因为只是一开始差不多。”张行摇头以对。“后来就开始下雨,一下雨火就生不起来了,就只能是饼子加凉水……这时候就开始直接死人了,有喝雨水得病的,睡一觉就起不来;有太累的,走着走着直接滚河沟里,叫一声都没有的;还有为了几个饼子拼命,相互厮杀搏命的……现在想想,幸亏是早春,不然天热一点、冷一点,怕是都要病死、冻死在路上,也幸亏败的太快,还有足够的存粮在身上,不然就得吃人了。”

这位平素参与执掌北衙文字、素来权重的余公公听的出神,将粥洒了一点在手上,赶紧去舔,舔完之后方才认真追问:“可如今正是冬天……万一下雪,会不会也会出事?”

“万一下雪,或者骤然降温,反而是好事。”张行咽下最后一口饼子,诚恳安慰。“因为一旦下雪,巫族人在城外,人又那么多,更受不了,肯定直接退了。”

“哦!”余公公为之一振,赶紧低头喝粥。

“张三爷。”就在这时,金吾卫队将丁全复又小心开口。“听说城里粮食只剩十七八日可用了?”

周围人耳朵竖的更直了。

“再有十五六日,巫族人必退。”张行没有心思去吓唬这些人,也没有心思去验证自己委实不清楚的事情,只是说了实话。“否则必然会被北地援兵给堵住,到时候片甲不留。”

丁全点点头,以这个人的聪明,当然不会继续问“十五六日守不住怎么办”?

张行见到没人再吭声,也懒得多言,只是继续喝粥,喝完了之后,居然亲自将碗在水井旁洗了,交给旁边一个宫女,然后才坐回去,却又不知道此时该做什么好了。

说起来,昨日城门楼上那一箭,似乎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圣人当日回到郡府以后,彻底不再出门干涉军务,只是抱着皇后和几个年幼皇子、公主痛哭,据说昨晚上眼睛都哭肿了,甚至还说天亡他们父子……近侍们这么小心翼翼和悲观,十之八九是因为昨晚上的动静根本躲不过去,而受到了感染。

不过,依着张行来看,只是哭下去倒也无妨,反正把事情交给外面的相公、将军们来做,用不着他这个圣人指手画脚,局面反而会无忧……将领经验丰富,士卒都是禁军精锐,所谓最好的将军、最好的兵员、最好的甲胄,还有完整城墙跟城内居民充当民夫,哪里不能守半个月?

巫族人仓促过来,明显没有做好攻城准备的……至于自己,作为伏龙卫,安安静静的做个御前的美男子,装个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样子,怎么也都能熬过这一遭。

正想着呢,那边忽然又有一位公公转入,远远便来喊:“张常检,辛苦你走一趟,牛督公让你去城上叫两位尚书来御前议事。”

客气的不得了。

当然,张行倒也知道此时不是吐槽的时候,便赶紧起身应声,立即叫上秦宝分两队各自去寻人……待到城上将卫赤与段威两位轻松寻来,顺便观望了一下城中局势,便堂而皇之随之上堂,立在了门内,做了个旁观。

此时来看,圣人昨夜怕是果然哭肿了眼睛,只是应该用了什么法子,消了一些肿,但痕迹不可能遮盖干净,反而留着两道红印子,有些欲盖弥彰之态。

两位尚书看到这一幕,也都愕然,却只能和提前进入的相公们一起佯做不知。

“昨日一见,巫族兵马势大难制。”圣人见到人齐,强行睁着眼睛来问。“局势紧张,诸卿可有方略?”

众人一声不吭,张行自然也冷眼旁观。

“问诸卿家话呢!”圣人催促不及,明显有些焦躁。“如之奈何啊?”

“臣还是前日之议。”司马长缨面色严肃,出列相对。“一旦城破,玉石俱焚,与其如此,不如集结精锐,早日突围!”

“不可。”首相苏巍立即驳斥。“巫族骑兵更多,一旦出去,陛下安危难保,你没看到昨日那一箭吗?”

皇帝立即颔首:“不错。”

司马长缨长叹一声,看都不看苏巍一眼,只是朝着圣人诚恳拱手:“陛下,臣之忠谨,天日可鉴,就是因为看到那一箭,觉得城池未必可保……”

圣人一时犹疑。

“只要守城严密,谈何未必可保?”刑部尚书卫赤冷冷打断对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结阵,总要时间,咱们军中修行者更多,集中起来做应对便是,断没有因为他们有那一箭便要弃城的道理……”

“卫尚书言之有理。”兵部尚书段威也强打精神进言。“何况我们还有牛督公、白常检,还有伏龙卫和伏龙印,委实没有怕了那一箭的意思。依着臣看,此时只有两个要紧的事情要做,一个是激励城内士气,另一个是努力召唤援兵……只要城内稳妥,外面大军一至,都蓝必然退兵。”

两位尚书一起表态,加上首相苏巍,三比一,而且圣人本圣明显是怕了的……如果说之前还有担心丢面子的成分,此时就是决然不敢出门了……所以,坚守待援的方略再度被强化,上上下下,众人自然纷纷出言,表示赞同。

出乎意料,司马长缨居然也跟着点头:“若能激励起士气自然好,但是莫忘了,从蒲津渡河时,士卒便争相贿赂上官,以求留在关中,之前在太原,也有许多人不想北上,以至于随后在楼烦只是遭遇秋雨便逃离了不少人……可见城中士气未必多高,甚至有士卒心存怨气……陛下,须下全力振奋士气才可一守。”

这话说的,无人能驳斥,苏巍以下,也都只是去看圣人。

倒是杵在门内的张行,扶刀肃立之余,心中微动。

“朕晓得了。”圣人赶紧应声。“事到如今,朕怎么会怜惜官爵呢?朕意已决,待会亲自去巡视城内昨夜被轮换下的士卒,当众许以官爵……凡披坚执锐守城者,皆有功,平地加至六品,再有斩获和功勋,再行加赏。”

堂中似乎愈发释然。

但很快,首相苏巍便和其他人一样反应过来,愕然抬头:“圣人是说,平地加至六品?”

张行忍不住看了眼自己腰上的黑绶,随即无语,他已经意识到司马长缨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这老小子明显是那日之后非但变得小心,而且起了坏心了,有点黑化的意思……欲擒故纵,莫过于此。

想想就知道了,纯战斗人员足足近三万,直接加到六品,全天下多少人口来着?一万万?一万人中就有三个六品?那算什么?还算官嘛?真的可能实行吗?

“是。”圣人严肃以对。“朕想了一下,事关大魏存亡,国姓延续,平地加至六品,不过分!”

苏巍欲言又止。

“苏相公。”司马长缨忽然接口。“不要紧的,六品也好,七品也罢,无外乎都是军中品级,不管事的……所谓平地加六品,只要约束在军中,便只是日后要多花费三万人的六品俸禄罢了……再说了,天下皆陛下之天下,而此时稍有迟疑,万一军心稍散,什么六品五品,反倒显得可笑……要我说,虽柱国亦可加,何况六品?六品,已经是陛下深思熟虑,考虑到五品是登堂入室的门槛,专门留了余地的。”

圣人连连颔首。

苏巍彻底语塞。

张行则心中无语——这几位放这儿自欺欺人呢?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也!真要是多花钱给三万个人六品俸禄的事情,你倒是直接跟士卒们约定一出去就赏你们多少多少钱多好?为什么一定要用六品官爵来做表达?

这事要是能落实了,大魏也该半死了。

反过来说,要是不能落实,大魏也该蹬了半条腿了……但蹬就蹬呗,张行从昨日那一幕后,便有了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而且看得更加清楚,无外乎就是圣人一时心态崩了呗,跟一个崩了心态的人有啥可讲理的?

正想着呢,两位尚书对视一眼,段威明显躲闪一时,倒是卫赤严肃以对:“陛下,这种事情我们不懂……但是既出此言,将来一定要取信于军,否则迟早还会生变。”

“晓得了!”圣人略显焦躁。“可还有言语?”

“经此一役,雁门、楼烦、马邑三郡必然疲敝……请陛下免去三郡一年租税,并赦免三郡所有罪人,许他们随军出力。”段威赶紧说了句不松不紧的废话。

“这是自然。”圣人愈加焦躁。

“臣以为,不妨赦免东夷……许诺不再东征。”理论上当了相公,但实际上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临时工的国舅萧余忽然出列,主动进言。“两次东征,百姓苦不堪言,士卒人人畏惧枉死……若陛下能公开赦免东夷,军心必然振奋。”

说实话,张行对这个议题倒有些不是很在意。因为他觉得,东夷迟早还是要打的,但反过来说,经过眼下这档子事,巫族公开反了,也不可能立即再去打东夷。所以,公开承诺赦免,属于可有可无。

但怎么说呢?

考虑到这位圣人的折腾,就是从东征东夷开始崩坏的,朝堂上的一些爱好和平人士有所不满,也是寻常……事实上,东境、江淮一带,确实存在着大量的反对东征的声音,军中也是上层趋向于东征,而下层普遍性畏惧。

所以,这位未必算是夹带私货,就算是,那也是言之有物,言之有理的私货。

“那就赦免吧!”圣人迟疑了一阵子,但俨然心态已经彻底崩掉,连三万个六品官都出来了,何况是这种东西,于是终究答应。“可还有吗?”

“还请陛下赦免巫族与都蓝可汗。”萧余继续认真言道。“并请函于成义公主、突利可汗,让他们劝都蓝可汗折返。”

堂中愈加鸦雀无声。

但很快,随着外面一声什么巨响,引得堂中不少人吓了一跳,这位圣人还是主动开口了:“来得及吗?”

“臣反对!”卫赤忽然开口。“此事断不可行……”

与此同时,来不及听到下文,张行便看到对面牛督公朝自己一抬手,立即会意,然后面无表情转出堂上去了。

往外面一问,都说刚刚动静是西城方向,往西城跑了一趟,才发现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巫族开始用撞木而已,而且已经被浇油焚毁。

就这样,等他折返回来,却发现堂上会议早已经散掉,因为圣人都开始出去做巡回演讲了,便干脆趁机偷懒,远远绕着圣人的仪仗,自行在光秃秃的城内转圈,然后一边听着各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边去寻李定。

绕了半日,打听了许久,方才在一个街口后面的光秃秃小巷子迎面遇到了李定,后者此时居然正在在那里记账呢,伸手还有一堆各种各样仓促聚集的粮食和一堆力夫。

“你这是负责军粮发放?”张行走上前去,不免有些无语。

“是。”桌子后面的李定略显尴尬,也不知道是尴尬昨天的事情,还是尴尬眼下的场景。

“挺好的。”张行拢手叹气道。“安全。”

李定当即点头:“确实……”

张行稍显诧异。

“你还没看明白吗?”李定一边继续假装记账,一边努力干笑。“圣人只求皇室能保,这种情况下,用兵用险之事,是没法施展的,便是上了城墙又如何?”

张行想了一想,此事似乎也无话可说,没看到他自己都准备摸鱼到最后吗?唯独又想起自己此行根本,便稍微一肃,靠上去低声来言:“有事问四哥,修行上的,昨日事后,我觉得……”

李定放下笔抬头一看,几乎是瞬间醒悟:“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忽然通了一脉?奇经八脉皆是如此,不必在意……是哪一脉?”

“自颅顶至脚心,气血翻涌……我没敢问伏龙卫的其他人,但感觉应该是冲脉。”张行脱口而对。

此冲脉之冲是名不是动,奇经八脉里有一脉就叫冲脉。

“那就对了。”李定稍微一想,立即点头。“冲脉对应血海,必然是昨日所见,心血来潮,自然涌起……可见昨日事对你触动极大。”

张行一时尴尬,然后赶紧拱手:“还没谢过李兄昨日计较。”

“无妨。”李定连连摇头。“你自己也须小心些……先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别人都是观落日大河啥的,你观圣人失态,总是个说法……便是说了,也说是观军阵后气血上涌。”

“明白。”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其实还有一事……”

“你是不是想问,既然通了奇经一脉,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感悟到真气技巧?”

“是。”

“这是寻常事情。”李定继续坐在那里讲解。“冲脉对应的真气技巧往往是气血上涌后才能显出来……往往是越战越勇,或者是不易疲惫之类的……你若是上阵砍几个人,说不得立即察觉到异样了,只是在城内坐着,自然没法察觉。”

张行心下恍然,敢情这还是个情绪下的被动技能,倒也瞬间释然下来。

而他刚要再问,忽然就身后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时再度传来,却终于失笑:“平地起六品,李四郎本来就是从五品,这次怕是终于要登堂入室了吧?”

“这大魏的登堂入室,还有什么意思?”李定重新提起笔来,幽幽一叹,继而立即警醒。“你且小心些……什么东西都是这样,你觉得他稳当的时候,偏偏就要势不可挡的倒下去,你觉得他彻底立不住了,反而又有很多东西撑着……说白了,大势难为,你我现在的局面,还做不了大势,只是暂时随波逐流!”

还挺有哲理的。

但张行只是无语:“我只是来取笑你罢了,什么大势小局,总得等这次解围了再说吧?”

李定怔了一怔,也是干笑,继而将笔摔到了桌子上,然后和张行一起冷冷去等下一波山呼海啸。

当然了,摸鱼也要讲究,尤其是外面。

傍晚的时候,张行回到了郡守府,然后立即从一个意外的对象那里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你下午做了应募,要出城去?”张行看着身前的秦宝,无语至极。“做信使去东北面苦海边上接应幽州大军?可此时出城,岂不是要白白送命吗?”

“牛督公亲自送我们这些信使出去!”秦宝平静以对,似乎胸有成竹。“一批二三十人,分散往四面七八个去处,不用担心外面的围城大军。”

“可是城外大军之外,必然还有无数部落在分别攻城略地,撞到一个都是死。”张行愈发无语。“你吃什么昏头药?你要是有个万一,你老娘和月娘怎么办?”

嘴上这么说,张行却已经自行醒悟:“是因为陛下许诺了平地起六品,然后这个信使的差事又专门另加了殊勋的赏格是不是?你想博一个大的?直接当个大官?”

秦宝面色微微发红,但还是勉力来言:“我本就准备为出人头地搏命的……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张行彻底无奈,只能压低声音气急败坏:“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反正死不了?可谁告诉你圣人会信守承诺的?”

秦宝反问:“光天化日,圣人亲口御言,怎么可能不守承诺?”

张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个东西李定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但秦宝却根本没法做解释的。

而秦宝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即放弃了争辩,低声相对:“这次是我背着三哥自作主张了……可我已经当着牛督公面应下了,而且上了名录,拿了赏赐金银,不可能出尔反尔……不然怕是不用担心巫族骑兵,就要先在牛督公那里送了性命了。”

这便是木已成舟的意思了,真要是出尔反尔,军法确实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白绶。

“我随你去。”张行想了一想,摸到腰后罗盘,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断不会让你死的不明不白。”

秦宝当即欲言。

“闭嘴!”张行气急一时,当场跺脚,然后便觉得一股真气从脚底板直接贯穿到头顶,继而四散开来,引得周边顿时寒气四溢。“带我去见牛督公!”

秦宝只是诧异去看对方身边寒气显化,惊愕一时。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149章 苦海行(16)

黑夜中,寒气弥漫。

张行与秦宝二人驰过一片黑漆漆的地段,忽然勒马止住,回头来对,身后两三百步外,十几名巫族骑兵早已经惊慌失措,甚至听到了明显的落水声和呼救声。

秦宝拿出背上弓矢,弯弓搭箭,试图朝着陷阱位置盲射一箭,却在拉弓后又直接放下。

“怎么?”张行回头去问。

“有点远。”秦宝干脆做答。“杀伤不足,没什么用。”

“我试试。”张行伸手示意。

秦宝稍显诧异,但还是立即将弓箭递了过去。

张行接过来,对着自己设置的冰面陷阱方向大约拉弓瞄准,然后却并不着急放箭,反而是全身运行真气,银灰色的寒冰真气自头顶和脚下大量蔓延出来,几乎包裹了他全身,也自然包裹了双臂蔓延,然后等待外溢真气顺着箭矢前后交接一体,这才轻弹弓弦,放任箭矢带着一道银灰色流光飞出,直扑远方。

很可惜,没有惨叫声。

实际上张行的箭术很烂,流光几乎错开来他们在小河上设置的冰面陷阱几十步远……当然,好像大部分大魏军士的箭术都挺烂的,这是因为有制式钢弩,而且习惯以多欺少的大兵团作战……但是,原本的呼救声和嘈杂声也还是立即停了下来。

“他们被吓到了,不敢乱动了。”秦宝振奋一时。“真气引箭是很多奇经高手通了三四脉才会的战技,三哥怎么做到的?”

“我天赋异禀,真气足,舍得浪费,所以显化体外更明显了一些而已……而且也是刚刚想到,试了一试……咱们现在赶紧走!”张行一边说一边调转马头,迅速往小河上游而去。

秦宝也立即闭嘴,随之而行。

张行不是在敷衍……奇经八脉阶段被认为实力和实用性陡然超过正脉阶段,基本上就是靠类似的手段,也就是形成剑芒、真气引箭、铁布衫,以及越战越勇之类的战技……但张行一直有猜想,那就是无论战技听起来、看起来多么炫目,本质上应该就是奇经八脉打开了另一层次的经脉,使得人可以借用奇经将真气或外显,或内用于之前够不着的核心器官。

换言之,真气储存量、真气释放稳定性、真气释放范围、真气运用技巧,这些才是这些花里胡哨东西本质。

实际上,很多真气在正脉阶段后期就已经能附着近战兵器了,本质上也应该是同样道理。包括到了凝丹阶段,现了驭气而行这种标志性的东西,也应该是真气储存量更大,释放的更快更稳所致。

正是秉承着这么一个观念,刚刚他才会福灵心至,看秦宝射箭,陡然想起了城下看到的巫族军阵中真气连成一片,都蓝可汗射出那一箭的架势,然后决定试一试这么一个笨法子。

其他人绝不会这么做,因为太浪费真气了。

就这样,二人打马走不过数里,来到一个有小火堆的标记处,忽然止步,随即张行下马,找到了事先放到在河上并施展寒冰真气小心做成的浮桥,这才回头示意。

秦宝立即湮灭火堆,牵上他的瘤子斑点兽,跟在张行后面,渡过了冰块与木料混合制作的简易浮桥,然后再度上马,却又抢在张行前面,往他们之前诱敌的山间隘口而去。

摸到跟前,果然那十余骑尚未折返,隘口的小营寨里不过三四个人,还都彻底放松警惕,只在那里烤火闲聊,甚至还有调笑之声。

听到马蹄声,一人还站起身来,用巫族话来问什么。

但迎接他的,是一支穿喉铁箭。

箭矢先至,随即两骑便也至……一人舞动大铁枪,铁枪上居然有电光炸开,直接将另一名刚刚起身的巫族武士掼到火堆之上;后一人从容下马,迎上一名仓促拿起长矛的年长巫族士兵,然后带着寒气的一刀挥过,轻松将对方长矛削断,复又一刀,自对方脖颈处向侧下方斫下,力尽之后,居然不能枭首,但也足够葬送对方性命,便干脆收刀,也将歪着头的巫族武士推到火堆里去了。

剩下一名巫族武士早已经惊吓失控,根本不敢抵抗,只是往黑夜中的荒野里狼狈逃窜,但来骑,也就是张行与秦宝,居然不做理会,反而赶紧上去去推倒阻拦隘口的简易木排。

“三哥。”将要回身牵马跑过去时,秦二郎忽然止步,往脏兮兮的帐篷里努了下嘴。

“没必要,赶路要紧。”张行会意,却当即摇头。

原来,二人忽然察觉,帐篷居然还有人……或者巫……不过,就如今这种人族文化独霸的情况,怕是巫族也要自称人的。

秦宝也跟着点头,这个时候,时间才是关键,为了这个隘口他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帐篷却被人从里面主动掀开了,然后从里面跑出来两个明显是布衣装扮却衣衫不整的女子,朝着距离最近的秦宝直接跪下,为首一个稍微年长的更是直接用晋地言语哭泣求诉:

“军爷救救俺们!”

秦宝愕然一时,完全懵住。

“哪里人?”张行叹了口气,立即上前,反倒比秦宝这个土生土长的人更适应这种场景。

“混原的。”年长女子赶紧收声回复。

“这个隘口东面还是西面?”

“西面。”

“家里人呢?”

“都在巫人的大营里,俺们是被专门带出来的。”

张行深呼吸了一口气,立即扭头去吩咐秦宝:“去搜下,干粮和钱都要,再看看有没有本地的女子衣服,不管有没有都要扯几个巫族人的脏皮子……”

秦宝如得了主心骨一般立即去行动。

“大嫂。”张行蹲下来,握住对方一只手,认真去说。“巫族人太多了,你们家在西面,全城全境沦陷,根本没法回去,而我们就两个人,还有干系更大的事情,所以,现在不要哭,认真听我说,一个字一个字能记多少记多少……”

女人本能想缩手,却还是咬牙努力点了下头。

“第一,我们马上给你们干粮、钱、衣物,还有冬日取暖的皮子,你们拿着不要回家,回家必然是再被捉走,只是跟我们一起过隘口,去东面山里躲着,能熬一日是一日……”

“第二,一定要记住了,大魏的军队过几日就该来了,但来了也不要太高兴,这不光是巫族来劫掠,是世道要大乱了,大魏的军队也肯定会祸害老百姓,尤其是你们这种没家的……所以,除非遇到野兽,否则尽可能要等皇帝仪仗离开,再回家去看……”

“最后一条,要回家发现家里男人没回去,千万不要多待,拿着我们给你的钱,远远跟着军队从大路往南走,先去太原,先稳定下来,然后要是害怕再遇到这种事,就慢慢的顺着汾水过太原去临汾、去河东,到河东闻喜县找到一个长着大槐树的张家庄,就在那里给人当仆妇,也比留在边境上安全……”

张行絮絮叨叨一番话讲完,秦宝已经搜罗了不少东西,而张三郎起身后,也从怀中摸出一些金银和干粮搭上,一起交与两名妇女。

这个时候,西面的黑夜中,再度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却止步在暗夜之中。

“快走!”张行早已起身,然后催促不停。“先过去,我们卡在这里半个时辰。”

两名妇女似乎也知道是巫族人回来了,晓得厉害,只在地上磕了个头,便一个人拿衣服裹起干粮跟钱,另一个抱着皮子,一前一后往东面慌张逃去。而张行和秦宝也翻身上马,又各自牵了巫人两匹马,缓缓跟着二人过了隘口,复又立身于黑暗之中。

十几骑巫族武士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根本不敢回到隘口营地,而张三郎和秦二郎也不敢轻易撒开口子,只是肃立枯等。

“三哥。”

等了一阵子,烤肉味开始弥漫,眼看着对峙局面已经非常明显了,秦宝不由开口。“我不该只想着功名的……”

“我也不该想着在城里摸鱼。”张行也一时叹气。“总该顾顾眼前局面的。”

“三哥是改看法了?”秦宝微微诧异。

“什么看法?”张行同样诧异反问。

“大魏……”

“怎么可能?经此一事,除非中丞下定决心,废了圣人,立齐王或者洛阳哪个皇孙为帝,否则我只比以前更不看好……”

“不看好是如何呢?”

“是大魏名存实亡,群雄并起,踩着大魏的尸首,立个新基业。”

“不会长久对峙下去,变成当年西魏东齐南陈对峙的局面吗?”

“不会……”张行依旧语调清冷。“大魏遇到这位圣人还能撑十几年,包括天下之前对先帝的容忍,都是有缘由的……大几百年的分裂,人心思定,思平,思安,而大魏既然是三家胜出的那方,自然会以为他们得了天命,所以大家才犹豫畏缩,但这一次很多人便不会畏缩了……而如我所料不差,大魏既不可救药,纷乱会极度激烈,但却不可能有人长久维持一片地方,以成割据,还是因为人心思定,思平。”

“可是……”秦宝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张行平静以对。“但还是那句话,大势是大势,眼前是眼前……既然对大势前途有所分歧,就不要管他,跟我一样,做好眼前,往前走便是……我相信咱们二人终究会合流同归。”

“是。”秦宝恳切应声。“刚才若不是三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张行没有吭声。

因为一个可悲的事实是,即便是他做出了眼下最好的选择,指出了最合适的路,也依旧无法保证那两个妇女能存活下来。

每一步都不能保证。

说不定入山就遇到野兽,也说不定兵灾躲过去了,最后却眷恋家乡,不敢南下,下一次照旧,最让人无奈的是,很可能一切都躲过去了,说不定进了太原城就立即被帮会混混给绑了卖了。

自己一面自诩自得,一面口口声声以人为本,但实际上,一个人都未必救得,便是救了一二人又于大局何为?而与此同时,经历二征东夷、杨慎之畔,以及这次的事情后,局势已经渐渐明朗,乱世终将到达,自己却还不能下定决心,还在思前想后,顾虑重重。

简直可笑。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暗暗觉得白有思那老娘们有魅力吧?

说起来,这次对方依然没有阻止自己,是期待自己行出那一步,还是因为观想的缘故不愿多置言语呢?又或者是碍于道义,不想坏了自己和秦宝的义气?

胡思乱想中,秦宝忽然闪出,抬手一箭,却是将一个暗地里尝试靠近火堆的巫族武士射翻于地。

后者腿部中箭,当场扑倒,却依然不顾一切往前爬去,乃是努力来到只差几步远的火堆边上,将火堆中已经半熟的尸体奋力拖出,奋力扑打,然后才尝试重新爬走,但爬了两步,复又折返,居然当场抱着满是肉香的尸首大哭起来。

原来,这个尸首被拖出后,已经整个没了脑袋,而慌乱中,这名年轻的巫族武士也根本没发现,正是自己的拖拽,将尸首的脑袋给留在火堆正中。

重新回到暗处的秦宝回过脸去,神色茫然……很显然,这一幕带给这个老实孩子的冲击决不下于之前两个妇女钻出来那一幕。

张行叹了口气:“此时终究是敌我,不必留情……不过我建议留着他,因为能给这波人拖后腿,做震慑。”

秦宝点点头,收起弓来。

又在哀嚎中等了片刻,同时再度射翻了一巫人,大约到了约定的时间,张秦二人不再犹豫,直接上马,顺着道路打马向东,努力往东迎去。

就这样,二人既受军令去接应幽州方向援军,先得牛督公送出包围,又轻骑疾驰,两日便脱出马邑、雁门范围,进抵河北范畴,然后又花了两日穿越山间唯一大道,终于抵达河北与晋地之间的重镇怀戎。

然后,他们惊讶的发现,就在当日,不过半个时辰之前,居然也有一支幽州总管部属的精锐骑兵抵达了此地,甚至尚未来得及扎营。

经历了突围过程的那点小事情,张行早已经收起怠慢之心,立即主动迎上,展示印绶,报上身份,要求与带队的中郎将会面。

乱糟糟的一片中,对方也果然即刻召见……双方就在怀戎县城外尚未立起来的军营外见面。

“靖安台西镇抚司伏龙卫副常检张行与白绶秦宝,持圣旨至此。”张副常检打马向前,就在野地里对着来将拱手。“敢问将军姓名、职务?是否是得旨前来勤王?!”

“不错,我是幽州总管府第七中郎将罗术。”那将一身白甲,身材高大,威风凛凛,鹰目细髯,眼中精光乍闪,直接单人迎上,身后居然只有一名身材雄壮的队将打扮年轻人相随。“奉旨意过来,你们自称是钦差,旨意文书在那里,须先让我点验。”

这是个有本事的刺头。

张行第一时间定了性,却不耽误他立即从怀中取出旨意和自己的印绶。

但就在这时,让人愕然的一幕出现了。

跟在后面的秦宝原本也要解绶,听得对方姓名后却为之一愣,然后素来内秀的他居然不顾礼仪立即打马上前越过了张行,复又引得对方身后的年轻队将怒目圆睁,也直接上前,甚至直接抬枪。

但随后,秦宝口中的言语让现场四人全部愣住。

“敢问罗将军,你家夫人是否姓秦?是齐州人士,也可说是登州……”马上的秦宝紧张以对。“我是秦宝,祖父去世后,父亲带我们一家去了登州。”

那叫罗术的中郎将怔了一怔,立即转怒为喜:“是我侄儿吗?你父亲生前与我通过几次信,说过你!”

秦宝闻言,直接滚鞍下马,单膝跪拜在地,大礼相对,同时满脸喜色遮都遮不住:“我是秦宝……姑父何时做得中郎将?”

那中郎将也是大喜,赶紧下马将对方抱起来,晃着对方臂膀来问:“关西狗都是妒贤嫉能的小人,我是今年才刚刚升上去的,总算是勉强又重振了门楣……倒是二郎你,许久不通音信,只晓得你家从县城里搬到乡下,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断了许久信息,你姑姑整日念叨……如何来的此处?还做了伏龙卫?!”

在马上各自高高拿着东西的年轻队将和张行一起陷入到了尴尬之中……没办法,这一幕过于猝不及防了。

当然,肯定是那队将更尴尬,因为他也需要认亲,乃是立即收枪,麻溜下马,大礼参见,赔笑相对:

“是二表哥吗?我是罗信,素来听母亲说有个二表哥,咱们还未曾见过呢。”

说着,自然也是一番认真行礼,引得秦宝复又赶紧去抱。

张行听到这对父子姓名,又见二人与秦宝这般关系,眼皮一跳,却脸不红心不跳,也只是翻身下马,捏着圣旨和印绶朝那闲下来的中郎将直接拱手一礼,便立即背手笑言道:“都是自家人,那就好说话了……罗将军,你来的这么快,是一心想求殊勋,还是本就在附近?”

罗术这才来看张行,却捻须不语,只看秦宝。

秦宝会意,伸手一指,咧嘴一笑:“姑父不要担心,这是张三哥,你只当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相处便是。”

张行勉强干笑了一声。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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