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8.第1137章 大宛战局

第1137章 大宛战局

河西地方行政权力,一落到手中,张越旋即就徇私、渎职、贪污等罪名,定点清除了数百名不怎么听话的地方官吏。

其中,包括两位太守与一位郡尉。

当然了,他本身是没有权力处置这些人的。

所以,只能以天子节,召他们来黑城塞,变相的软禁起来。

同时,派人快马往长安,呈递弹章。

做完这些事情,整个河西,立刻噤若寒蝉。

张越的威权,于是彻底在河西地区沉淀下去。

只是,张越却觉得还不够!

因为,这只是虚假的权威,不过是名头上好听罢了。

地方官与地方机构,依然不是他的人马,若想搞鬼,随时都可以!

所以,张越立刻就着手准备,在河西推行公考,以选拔人才,充实地方。

同时,命人回长安,请见太学祭酒董越,请求董越尽快的发动一批士子,前来支援边疆。

就在张越准备离开居延,前往河湟,并顺便处置河西内附藩部问题时,田水派人送回了他在大宛战场上的第一份观察报告。

张越将这份报告看完,合起来,交给方炜,嘱托道:“收起来,命人复刻一份,送回长安,转石渠阁归档!”

“诺!”方炜领命而去。

张越则有些感慨的叹道:“宛人的祖先,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今天!”

曾几何时,马其顿帝国横扫欧亚,兵临印度河,鞭笞着婆罗门,

其先锋更是越过葱岭,横渡药杀水,于大宛腹地建立起了为夸耀其武功的亚历山大极东之城。

便是在百余年前,安条克三世东征,也差点重写了亚历山大的征服史。

然而,在现在,大宛,这个马其顿-希腊人的后裔所建立的王冠,已经沦为多国混战的战场。

匈奴、乌恒骑兵,在其境内肆虐。

一座座历史悠久的邬堡,在战火之中焚毁。

数不清的百姓,被匈奴、乌孙骑兵所捕,然后在贵族的清点、分理下,依照性别、年纪、外貌分级。

就像牧民们将牛羊按照雌雄、大小、毛发分圈一般。

战败者与被俘者毫无尊严的被一根根绳子串着,驱赶着向着匈奴的西域押送。

沿途,哭泣声响彻天地。

按照田水的描述是‘泪如雨,延绵不绝,药杀水为之哀戚’。

但,这已经是这些人最好的下场了。

而且,还是汉家介入后才得到的待遇。

不然,这些俘虏起码会死掉大半!

如今,有了田水领衔的汉家战场观察团,最起码,匈奴人不敢随意下死手了。

若是仅仅是这样,张越还不会感叹。

关键是,田水报告说,在大宛军队里,发现了明显非大宛的军队。

匈奴人更捕获不少俘虏,审讯后得知,他们乃是来自康居的骑兵。

这让匈奴人暴怒不已,已经决意,灭亡大宛后,就将康居提上下一个攻击目标的日程。

而康居战俘们,还同时向匈奴人揭露了另外一个事实——他们是受月氏人的邀请,才能介入大宛战争的。

于是,匈奴贵族闻之,如饮烈酒。

当场就亢奋起来,据田水观察和探知的情报,匈奴人正在加紧审讯战俘,搜集有关月氏的情报。

有匈奴贵族,甚至在私底下说出了一句让张越胆战心惊的话:“何必与汉死战?不如西求月氏击之,获其土地、人民、牲畜,岂不乐哉?!”

若此人的言论,变成匈奴人的主流想法。

张越知道,匈奴人的西迁,恐怕迟早到来!

而匈奴一旦开始西迁,沩水流域的月氏大和尚能否挡住这些家伙呢?

答案恐怕是不能。

毕竟,匈奴,哪怕在汉军面前,屡败屡战,看上去已经不足以威胁到汉室的东亚霸权了。

然而,匈奴到底是在东亚怪物房里,被养蛊百年的怪物。

其战力之强,可以说除汉之外,无人能敌!

反观月氏人呢?

当年他们就是匈奴人的手下败将。

如今,距离月氏西迁,已去将近百年。

他们在沩水流域,建立起了自己的统治,但他们周围的敌人,实在是太孱弱了。

唯一一个可与之争锋的大夏王国,在月氏人抵达时,便已经在内乱与政变之中,混乱了数十年。

其他所谓对手,都是些像三哥、康居这样的敌人,连给月氏人练手的能力都不足。

张越就记得,历史上,东汉初年,全盛时期的贵霜帝国,以七万大军挑衅东汉,然后被班定远带着两千不到的汉军,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所以,真不是张越看不起月氏人。

实在是,他们在东亚这个怪物房里的怪物们眼中看起来,就像是一群小学生玩农药,纯属菜鸡互啄。

恐怕连列阵对决的资格都欠奉,直接会被打到六分投。

故而,张越不得不暂缓行程,留在居延,密切关注局势变化。

果不其然,只过了数日,田水的第二封报告,就送抵了居延。

虽然这两份报告,相隔只有数日,但其日期却间隔了半月。

在这份新的报告中,田水向张越汇报了匈奴人的最新进展:秋八月辛卯,匈奴克贰师城,杀其城守,得降卒七千,捕虏士民百姓两万余,于是搜罗贰师城附近三百里,求得大宛马三千余匹。

“八月辛卯?”张越换算了一下:“是二十日前,八月二十三啊……”

换而言之,匈奴人的动作非常快,快到让张越惊讶!

自下郁成城,到下贰师城,只隔了不到两个月!

这中间,还有大半个月是被张越喊停的。

看样子大宛人的坚城要塞,在匈奴人从汉家学走的砲车、盾车与云梯面前,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

而贰师既下,大宛人在整个药杀水流域的统治已然宣告瓦解。

现在,匈奴军队可以肆无忌惮的逼近贵山城——这座亚历山大东征留在东亚的最后遗产。

老实说,张越对大宛人能不能坚持下去,深表怀疑。

“贰师城既失,贵山城在药杀水的北岸就失去了支点……”张越找来大宛地图,仔细研究了后,想着:“恐怕,如今大宛国中的投降主义气氛会不断高涨……”

十余年前,大宛人就已经对远征的汉军跪下来过一次。

现在,若匈奴人施加足够大的压力,张越觉得,大宛人没有理由不跪第二次。

哪怕康居人给了他们援军,而且看上去月氏人也向提供了某种承诺。

然而,若大宛人对战争前途绝望,那么投降是不可避免的。

且,有着郁成城的例子在前面,张越觉得,贵山城的大宛贵族,恐怕没有那个决心抵抗到底!

而若匈奴人在今年内完成灭亡大宛的战略,这对张越来说,是极为不利的。

所以,只是思索片刻,张越便有了决断。

他立刻派人出发,赶往大宛,向田水传达他的指令——是时候,对匈奴人的战争行动,做出更加严格的约束了。

以仁义之名,以道德之名,尽可能的拖住匈奴人的进军速度。

但这只能拖,而无法在根本上纾解大宛人的压力。

所以,使者还带去了张越的第二道指使——命令田水与乌孙昆莫翁归靡取得联系。

暗示汉家将支持作为‘亲戚’与‘盟友’的乌孙。

并暗示乌孙人,汉家将从经济、军械与物资方面,全力支持乌孙在大宛的‘正义事业’。

必要时刻,汉室当局,将授予乌孙昆莫全权处置大宛的权责。

毋庸置疑,这是挑拨离间。

是赤裸裸的战争怂恿!

乃是要叫乌孙与匈奴联盟破裂,并大打出手的计谋。

乌孙人会不会咬钩呢?

张越判断,只要乌孙人不傻,这个钩子,他们必咬无疑。

原因很简单——若大宛灭亡,吸取整个大宛王国的人口财富与数百年积累的技术精华的匈奴,将在国力上对乌孙形成碾压。

一旦贵山城陷落,匈奴是必然对乌孙下手的。

这是人的本性,也是匈奴人必然的战略选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匈奴人那里会坐视乌孙人占据半壁大宛?

如何会忍受乌孙人将他们的疆域,扩充到大宛东部,与康居相连?

故而,张越知道,即使他不去怂恿,乌孙人也必定有与匈奴撕破脸的预案。

这就好比二战初期,莫洛托夫与里宾特洛甫签订的那个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一样。

这个条约的签订,就是为了撕毁的。

且双方,都有撕毁条约的决心与准备。

故而,张越的暗示与怂恿,只是在加快和加速这一进程,只是让乌孙人更快更坚定的下定决心而已!

当然了,张越同时也做好了,万一乌孙人蠢到愿意坐以待毙的准备。

他已经命令,在西域的西域都护府,立刻准备好供给六千以上骑兵在冬季远征的物资准备。

包括御寒的毛衣、手套,防冻的蛇油、鲸油,以及大批可以在马上就地食用的湩乳、马奶酒、奶酪、肉干、酱料。

当然,若无必要,张越不愿意在冬季出兵。

因为,那太考验汉军的运气了。

一旦陷入暴风雪中,准备再充分,也可能损失惨重。

…………………………………………

九月初的大宛东部草原,草场已经在消亡。

对乌孙骑兵来说,最适合他们作战的季节,正在渐渐远去。

一旦草原的青草不再生长,那么,他们就需要从后方运输大批补给来维持大军的作战。

而这对一个游牧王国而言,乃是沉重的负担。

所以,乌孙军队开始收缩活动范围。

同时,他们开始整理自己在这数月战争中所得的财富、牲畜。

这一战,乌孙人是赚了个盘满钵满。

不过三个月,他们就征服了大宛的千里草原,甚至还越过大宛边境,占领了一块康居牧场。

比起土地,他们缴获的战利品,同样丰盛。

在牲畜方面,他们缴获了大宛王国数十万头牲畜。

仅仅是马匹就多达数万匹,其中,大宛马及有大宛马血统的战马就多达五千匹之巨!

更俘虏、捕获了四万多战俘,这其中女子超过一万。

这使得作为昆莫的翁归靡,可以在战后,多任命一个翕候,从而能打破过去乌孙的平衡,使得他的力量超过泥靡的支持者。

但……

翁归靡脸上却没有丝毫笑容。

他甚至愁容满面,双眼血红,望着南方,那匈奴人攻略的地区,这位昆莫忧心忡忡。

“匈奴人现在距离贵山城还有多远?”翁归靡问着身侧的堂弟原安糜。

“回禀昆莫,已经只剩下不足百里了……”原安糜有些担忧的道:“以现在的速度,若匈奴人抓紧时间,可能在暴风雪之前,就攻陷那贵山城……”

“是啊……”翁归靡点点头:“我们都低估了匈奴人,也高估了大宛人的战力……”

原以为,郁成城、贰师城这两座坚城就足够将匈奴人拖在药杀水。

哪成想,大宛人的战力竟已如此不堪。

若郁成城之陷,还可以推给内应,那么贰师城的迅速陷落,就彻底震惊了翁归靡与他的贵族们。

号称仅次于郁成城与贵山城的大宛第三坚城,在匈奴人的砲车与大军面前,连一个月都未能坚持就宣告陷落。

而通过郁成城与贰师城的战役,匈奴人的攻城能力与经验,已然积累起来。

贵山城,这座号称汉塞之外最坚固的雄城,恐怕也未必能挡住匈奴骑兵的进攻步伐。

“当年,大宛人到底是怎么拖住汉家四年的?”原安糜忍不住发问:“到底是大宛人弱了,还是匈奴人变强了?”

翁归靡想了想,道:“恐怕两者皆有吧……”

“十余年前那一战,大宛人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他们在过去的十余年中全赖汉人的庇护,方能自立……”

“而匈奴又在这十余年中,与汉合战数次,天山会战、匈河会战、余吾水会战……每次都能逼退汉军,只在去年为那位鹰杨将军所败……”说到这里,翁归靡忽然问道:“格里当,以你之见,若匈奴与我乌孙战,谁胜谁败?”

原安糜听着,沉默起来。

因为他知道,以匈奴人目前表现出来的战力,再看乌孙军队的表现。

十之八九,被吊起来锤的一定是乌孙!

与匈奴的百战之师相比,乌孙人,终究还是嫩了些!

“派人去康居吧……”翁归靡忽然道:“我们是时候和康居人商量商量了……”

(本章完)

1159.第1138章 父子

第1138章 父子

一行大雁,飞过建章宫的天空,湛蓝的晴空之下,巍巍矗立的神仙台,俯瞰着整个长安。

太孙刘进,站在神仙台上,看着眼中的长安城,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秋八月已亥,太常商丘成坐为太常不奉宗庙诛,牵连朝臣数十人,更波及河洛士人数百。

然而,事实上,商丘成真正的死因却是其奉诏出使雒阳时,与故太子太傅、现治河都护府从事石德的一番对话。

尤其是其评价的‘天子独断’四个字。

当今天子,最恨别人如此形容他。

独断?那不就是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骂他乃是独夫?

故此,商丘成必须死。

何况,这位太常回朝后,经常卷入争斗中。

天子本就对其心存厌恶,他还天天跳出来在天子面前晃来晃去,商丘成不死谁死?

天子一声令下,韩说的执金吾立刻出动,两天之内就将商丘成安排的明明白白——这满朝文武,哪个没有黑历史?

商丘成即死,朝野上下顿时就盯上了他空出来的太常之位。

许多人正欲撸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时候。

一盘冷水从头浇下——辛卯,故太子太傅石德‘暴卒’雒阳治河都护官署。

说是‘暴卒’,其实是对外界的说法,是为了太子的颜面而给出的死因。

实际上,石德是被赐死的。

而石德一死,无数消息顿时满天飞。

真真假假,让人难以辨别真伪。

但,大部分消息中,都有着商丘成与石德在雒阳的谈话内容。

于是,朝野上下,人人惊慌、恐惧、失措。

三公九卿两千石列侯纷纷排队入宫表忠心。

在这个过程中,刘进身在天子身侧,亲眼见着自己的祖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朝野内外大臣玩弄于鼓掌之间。

很多时候,只是一个眼色,就吓得这些人魂不附体,战战兢兢。

于是,他祖父的所有人事任命与改策,在这一段时间中,以远超过去的效率得到通过。

八月辛亥,拜故中郎将苏武为太常。

九月甲子,迁京兆尹于己衍为卫尉,执金吾韩说不再兼任卫尉。

隔日,拜侍中赵充国为驸马都尉,诏拜故驸马都尉金日磾子金赏为奉车都尉,与赵充国一同执掌禁中宿卫。

旋即,罢京辅都尉冯异、射声校尉王敢、武库令扬信等三十多名执掌长城重要职权或者控制京畿治安或者驻军的大臣。

至于理由?

没有理由!

前脚罢免诏书下达,后脚任命诏书就立刻颁布。

以曹言为京辅都尉,张安为射声校尉,杨敞为武库令……

看似罢免的人与任命的人之间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但,只要仔细研究,人们就会发现,罢免的不是旧日李广利安插的部将,就是近年来霍光、刘屈氂、暴胜之等人举荐的官吏。

而任命的这些人,有一个相同的背景——皆开国功臣之后也。

像曹言,平阳懿候曹参之四世孙,张安,北平文侯张苍的五世孙,杨敞,赤泉候杨喜之后。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都是功臣家族里的佼佼者。

文韬武略,皆是不凡。

曹言、张安,都是在家乡治学数十年的名士,而杨敞更是当代大儒,弘农杨氏之主。

但,偏偏这些人的家族,早已经衰落。

除了平阳侯家族外,其他所有人的封国早已经被废黜。

换而言之,这些人等于是被天子扶持起来的,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的官员。

他们除了天子外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和借助。

由之,朝中权力尽归天子一人。

而其他主要大臣,特别是霍光、李广利等人,则被商丘成与石德之死吓得魂不附体。

为了争宠,也为了保全自身,他们拼命的工作,想要拿出成绩来证明自己。

由之,朝政非但没有像刘进想象的那样崩坏,反而变得更好了。

而天子也适时的收手,没有进行进一步的扩大与追究—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他随时可以做这些神奇。

于是,刘进学到了他祖父教给他的全新技能——恐惧,是权力的根基之一。

君王,需要让人怕,才能有效的统治。

一个不被惧怕的君王,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统治天下的。

这虽然与刘进的三观不合,但他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

比起爱戴,朝臣也好,贵族也罢,更愿意服从于恐惧之下。

但,天子并不仅仅只是在恐惧来统治天下,驾驭群臣。

他在散播恐惧的同时,悄然的提拔了一大批元老旧臣之后。

这就是他教给刘进的第二课——平衡,乃是统治的艺术。

顺便,在这些空当之中,天子以关中大丰的名义,宣布大赦天下,除百姓明年口赋、传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朝臣也好,在野的勋臣也罢,庶民也好,统统被这位君王驯服的服服帖帖。

人人都只知道,天子圣明,陛下明哉!

错的永远是奸臣小人,而大汉天子永远正确,永远光荣,永远贤明!

想着这些,刘进就又叹了口气。

因为他知道,还有更多事情,他还未看透,而他的祖父在等着他看透。

只是……

若有可能,刘进宁愿不知道这些事情。

宁愿他永远是那个当年,以为天下皆是忠臣孝子,只有一二跳梁小丑,蛊惑君父,致使国事败坏,只要人主图治,怀有仁心,提拔任命君子,让朝堂没有小人生存的空间,自然海晏河清,天下大治。

到那时,君王只需垂拱而治,百姓自然画衣服而不犯。

但现在……

童话破灭了。

看了这么久,刘进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君子小人。

准确的说是,小人可以是君子,君子也可以是小人。

朝堂之上的芸芸众生,大部分都不过是因权势而聚,因权势而散的凡夫俗子。

“幸好,还有张卿,足慰孤心!”刘进长出一口气,低声呢喃着。

恰在此时,一个宦官轻轻走到刘进跟前,跪下来拜道:“殿下,奴婢刚刚听闻,鹰杨将军以敦煌太守陈威、酒泉太守卫先等不遵天子诏,残害百姓,弃天子土等罪名弹劾之……”

“哦……”刘进点点头,并未放在心里。

河西四郡,在大汉帝国的版图上说重要也重要,毕竟那是前线,更是国战的中心。

但若说不重要,也真的不重要!

四郡之土,皆是从匈奴人那里夺来的。

当地百姓,除了军属外,大部分都是历年来迁去的移民。

这些移民中,起码有一半是流放过去的罪犯、刑徒、犯官之后、游侠等社会渣滓。

且当地远离中国腹心,地方寒苦,土地贫瘠,物产单薄,人烟稀少。

更缺乏文教,没有什么读书氛围。

在帝国的正治版图上,压根就没有河西四郡的位置。

可以这么说,若不是匈奴,河西就和交趾一样,变成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只是……

“你说什么?”刘进忽然反应过来:“两位太守?!”

河西的地方官,固然不值一提,但河西的太守、郡尉,却又不一样了。

那可是帝国前线边境的太守、郡尉,实打实的封疆之吏,手握重权,可以独当一面的两千石!

河西四郡的每一个太守、郡尉,都是有可以升为九卿的潜力的。

事实上,汉室素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欲为九卿,必为河西守。

绝大部分的九卿,都有过河西太守履历或者河西边郡服役、任职的记录。

这是因为,国家的战略重心在河西。

若没有这个履历,贸然为九卿,岂不是搞笑?

而现在,一次拿下两位太守?!

刘进立刻就知道了,自己的那位大臣,恐怕要搞大动作了。

“然也!”那宦官答道:“奏疏刚刚从兰台送去了陛下御前,等待陛下圣裁!”

刘进连忙道:“走,随我去面圣!”

他知道,这个事情无论如何,他都要过去一趟,提供些助力。

两刻钟后,刘进就抵达了如今天子所居的清凉殿前。

在这里,刚刚被天子任命为侍中的王?已经在等候着刘进的到来了。

王?是刘进之父太子刘据所举荐的,其自郁夷令开始,便进入刘据决策圈的核心,去年更是陪同刘据南下,辅佐其建立起治河都护府的构架,立有大功。

他能为侍中,其实也是天子对刘据的某种补偿——杀了人家授业之师,总得给个桃子。

见到刘进,王?立刻迎上前来,拜道:“臣恭问太孙殿下安……”

刘进点点头,道:“王侍中请起……”

然后他又问道:“王侍中,如今皇祖父大人何在?”

“陛下正在处理朝政,特地嘱托臣,不要让人打扰……”王?却是笑着道:“殿下还是请回吧……”

刘进皱了皱眉头,退后一步,仔细打量了一番王?,想了想,问道:“王侍中,未知侍中可否告知,祖父大人在处置何事?为何要令侍中在此?”

王?故作神秘的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刘进的问题,只是道:“还请殿下宽恕,臣有臣的难处!”

若是从前,王?这一句话差不多就可以打发走刘进了。

但,现在却是不行了。

过去一个多月,刘进跟在当今天子身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种种诸般之事,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刘进了。

名为猜疑的种子,早已经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他认真的看着王?,问道:“侍中可有皇祖父大人的诏书?或者口谕?”

王?笑着道:“殿下,请恕臣无法答复……”

刘进深深的看了一眼王?,心中隐约有个声音告诉他——此人在欺骗我!他是故意的!

而为何如此?

刘进隐约知道答案。

他父亲是太子,他祖父是天子,而他是太孙。

自有汉以来,从未有过现在这样的局面。

天子、太子、太孙,三元并立,若再算上皇后,并是四足鼎立之局。

而偏生,各方各有势力。

天子执掌朝政,手握天下生杀予夺之权,拥有绝对权力就暂且不提了。

余者,各有体系。

譬如他这个太孙,就是以鹰杨将军张子重所创立的新丰系加上现在在河西的鹰扬系大将军功集团为核心。

而他的父亲,太子刘据曾经有一个强大的支持集团。

现在,虽然那个集团几乎灰飞烟灭——最后的骨干与中坚,石德亦被赐死。

但,随着太子南下雒阳,主持治河。

南阳、河南、徐州、青州的地方势力与贵族渐渐聚集至其周围,重新形成了一个新的太子系。

在过去,或许刘进会察觉不到这其中的微妙与差别。

只会天真的以为,自己的父亲的大臣,也是他的大臣,他的臣子必是他父亲的忠臣。

但现在,他却不敢在这样天真了。

事实上,刘进很清楚,他与乃父太子刘据,虽然父子感情较为深厚。

但他们父子的大臣,却恐怕没有几个能看的上对方的。

盖他们是支持两个不同人的官员、贵族。

虽然是父子,但终究有隔阂。

且双方的立场与利益,又存在天然冲突。

旁的不说,就一个问题——未来,倘若一日宫车晏驾,太子即位,如今他刘进父亲身边的那些大臣岂能不跟着鸡犬升天?纷纷入朝主政?!

毕竟,哪怕是民间的三岁孩子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

可问题是,他这个太孙,当今天子钦定的隔代储君,却拥有着一群无论影响力、权力还是名望都远超太子诸臣的大臣辅佐。

贡禹、龚遂、赵过、桑钧、陈万年,乃至于那位英候鹰杨将军张子重领衔的河西诸将。

所以,届时,到底是太子潜邸之臣,入主社稷,执掌朝纲,还是太孙携先帝之威,拥百战之师,建功立业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也是双方挥之不去,不可不想的阴霾所在。

刘进近日读史,齐恒公攘夷尊王,天下共尊,死后却因五子争位,以至尸虫爬窗;赵武灵王雄霸战国,晚年被困沙丘,竟活活饿死;祖龙一统天下,臣服四海,却也不免受赵高李斯之害……

青史之上,斑斑可见。

哪怕刘进再善良,却也明白,他和他父亲相亲是他们父子的事情。

而他们麾下的大臣,未必会相亲相爱,甚至说不定能够不仇视彼此,已然是高风亮节了。

更何况,今日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许多事情,让他知道,纵然父子之亲,也可能会在权力面前,刀兵相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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