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西北大捷

崇政殿内,百官们皆是喜气洋洋,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宰执,及文彦博等枢府官员也都是穿了一身吉服至殿上向官家道贺。

自宋军连败于西夏后,已是有多久没有这样一番吐气扬眉的大胜了。

而官家坐在崇政殿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众官员们都是由衷地从心底佩服,这才是人君之表,喜怒不动于色。之前官家在仁宗皇帝大丧时不哭,如今宋军大胜时不喜,可知官家这养气的功夫已是深至了极致。

不过也有些官员则是奇怪,官家不苟言笑是可以理解,但怎么看起来反而有些闷闷不乐呢?这也太奇怪了,宋军好容易在西北打了场大胜战,挽回了国家对西夏屡战屡败的颜面,但官家也不应该是这个不喜反忧的反应么?

当然也有的官员看到了第三层,这莫非就是范文正公所言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么?

果然我等与官家的境界相比还是远远不够啊。

当然还有官员认为这一次大捷,完全是边臣故意掩败为胜,实际上宋军大败于西夏,故而官家不得已要装作打胜了的样子接受百官朝贺,实际上却是暗暗发愁。

这一波的官员可谓站在了大气层。

无论怎么说,官家便是如此,全程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拜贺。

到了后殿时,韩琦,文彦博等两府宰执入座,商议大胜的后续之事。

文彦博先与官家讲了此战的经过。

八月时夏主李谅祚为报夏使被章越等折辱之仇,兴兵十万进犯大顺城,柔远寨。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分兵驻守,他认为大顺城坚固,并未派重兵防守,只是命士卒在城外多布铁蒺藜。而柔远寨城防不固,故派副总官张玉驻重兵防守。

李谅祚屡攻大顺城不克,亲自至城边督战,被宋军的强弩射透其甲,李谅祚见打不下大顺城又转攻柔远寨,结果张玉率军三千夜袭夏军,夏军溃败。

而夏军败绩,西北震动,秦州签判王韶乘西夏败退之势,击败青唐番人声威大震,得到了三万番人归附。

故而陕西转运使薛向将两事并作写入露布进京告捷,宣告大顺城之战获胜,同时禀告李谅祚知罪言开战之事乃边吏所为,故而遣使来求和。

韩琦,文彦博在朝多年了,都是老狐狸那等,他们看得出蔡挺所报的大顺城之战虽胜,但不足以称作大胜。

不过宋军被西夏人压着打了十几年了,好容易有一场防守反击的胜利,称作大胜也不为过。

同时西夏请和也是老套路。

韩琦,文彦博都表态道:“夏人请和不过是故计,不可当真。”

欧阳修亦道:“陛下,臣以为夏人狡狯多诈而善谋,强时则叛,弱时则请和。叛乱时则利于掳掠,侵犯边境,请和时则多请岁币,开放盐禁,故而自庆历以来本朝向西用兵,西夏人叛服不常,守臣至今未得要领。”

官家问道:“那还是继续打下去不成?”

欧阳修道:“宋夏交恶,曲在元昊,而用兵之祸,乃朝廷不得已而为之。天下百姓皆支持朝廷向西夏用兵。”

官家摇头道:“朕看还是趁着此番大胜先与西夏人议和便是。”

对官家来说,击退西夏便好了,如此朝堂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来办。

副枢密使陈升之上前奏道:“若要议和,至少也要让夏人送质子入朝,并归还灵州,如此方可答允。”

不过官家仍是急于趁胜议和,众大臣们都只好答允了。

韩琦道:“陛下,此番大顺城之战多亏守臣蔡挺谋略得当,应该重赏才是,还有王韶出其不意招降三万番人,其功更在蔡挺之上更当重赏。”

“臣还记得是章越举荐王韶出任边臣,此举荐之功亦当赏赐。”

韩琦说完,顿见得官家脸上不好看了。

在场几位宰相都知道,蔡挺是谁?之前刚刚被贬出京的谏官蔡抗的亲弟弟。

还有举荐王韶的章越……

这赏赐该如何给呢?

而此刻章越带着家小三十多人,行走在汴京的街道上,离他不远处便是城门。

章越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幕熟悉的景色,而十七娘母子则留在马车之中。

熙熙攘攘地人群,八月的暴雨令汴京成为泽国,但如今一切灾害过去,汴京城又是当初那繁华热闹的汴京城。

章越乘马行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度之,度之!”

章越回头一看,原来是韩忠彦。

章越勒停了马。

韩忠彦责道:“度之,怎么好不辞而别呢?”

章越道:“也不算不辞而别吧,我就住在汴京近郊,你有空随时可来看我,只是怕以后你贵人多忙,看不上我这一介草民而已。”

韩忠彦上下看了章越一眼笑骂道:“你这拐弯抹角地骂谁呢?我韩大是那等捧高踩低的小人么?快与我赔不是,否则要你好看。”

章越笑道:“好了,韩大官人,是我说话没分寸行了吧。有劳你,还特意来送我。”

韩忠彦笑道:“谁送你来着,是了,我方才听说了西北捷报了,王韶在古渭寨招抚三万番人。他如今已是奏请朝廷在古渭寨改寨设军。”

“度之你可知道,朝廷有多少年没有开疆扩土了,若设军之事成功,这件事便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功劳。不仅王韶有封赏不说,你是举荐王韶之人也是有功劳,官家一高兴如此就不用罢官。”

“我是急着来告诉你此事的。”

章越闻言笑了笑,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王韶。此人这一次倒是真的出头了,立下了这么大的边功,封赏肯定是有的。

章越道:“我当初与你说王韶似班定远,你如今可是信了吧。”

韩忠彦大笑道:“信了,信了,度之你真是慧眼识珠啊,从哪里找得如此厉害的人,能文能武立下这等功劳。”

章越道:“这等识人的本事我还能教给你了?”

二人说说笑笑,韩忠彦道:“爹爹说他会向官家保荐你复官,你暂不用先走,在此多等候一二,估计会有旨意。”

章越听了心想,若是这时候皇帝又启用自己,如何办呢?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而此刻三司之中,韩绛与蔡京正在谈话。

蔡京将交引所运转之事一一禀告给韩绛,其实这几年来章越几乎作了甩手掌柜,交引所内大小之事都是由蔡京一手操办的。

蔡京讲完后,韩绛对他的精明能干赞叹不已道:“元长,真可谓是奇才矣,真恨不得早知元长三年。”

蔡京心底大喜,面上谦虚地道:“下官有什么本事,这一切都是章判监传授的。”

韩绛见蔡京不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而是推让给自己的举主章越更为欣赏。

韩绛当即让蔡京坐在自己的下首言道:“你是否有意仕途上更进一步?”

蔡京垂下头掩饰住心底的狂喜言道:“元长以后一切唯计相之命是从。”

韩绛点了点头道:“那以后我便作你的举主吧。”

蔡京激动得几乎浑身颤栗,他知道因为章越的举荐,他得到了韩绛的赏识和信任,一条青云之路于他面前正缓缓展开。

而此刻在皇宫之中。

官家听了韩琦之言道:“如今还是以议和为重,若是大肆渲染边功,会令边将生出寻衅之心来。这古渭寨设军也是暂时放一放。”

“依朕看来,便手诏褒奖蔡,王二人便是。”

韩,文二人都吃了一惊,这么大的功劳仅仅是写个诏书嘉奖一番就是了?

韩琦道:“陛下,若是如此怕是会寒了边臣们的报国之心啊。”

官家道:“韩卿所言朕是明白的,朕也没有说现在不赏,以后再寻另一个由头赏了便是,如今需早与夏人议和为上。”

说到这里,官家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再议了。

韩琦坚持道:“韩王二人可慢慢封赏,但是陛下以章越之才,如此放他罢官,朝廷怕是损失了一个人才啊?”

官家道:“人才?本朝最不缺的便是人才。依朕看苏轼之才便胜过章越,还有这一次制举的范百禄与李清臣亦是人才。”

……

章越目光从皇宫处收回后,对韩忠彦道:“师朴,你是不是戏文看得太多了,以为每一个皇帝都可以在最后一刻明辨忠奸,幡然悔悟么?”

“或许他们也知道谁是忠奸,但是即便是明知道错了也不会改的,因为他们觉得人才那么多,缺你一个也不过是太仓失一粟而已。既是要为官,我从第一日起便告诉自己,不要将自己当一回事。”

韩忠彦急道:“度之……你真的不等一等么?”

章越失笑道:“师仆多谢你的好意了,以今上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将我召回的。”

说完章越在马上向韩忠彦抱拳,策马而去。

韩忠彦听得章越忽然放声长吟道:“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韩忠彦在马上看着章越的背影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下人送了一封信来。

韩忠彦看了信后,用力地在空中一抽马鞭言道:“神了,真如他之所料。”

Ps:历史上大顺城之战是治平三年四月打的,提早了半年左右。

(本章完)

第500章 山居

汴京城外没有闲地。

这是众所周知的,章越未罢官前曾亲自去了南堤一趟,除了打听到官家那位逝去的姨母家中也在南堤这置办了上千亩田地外,还见遍地都是庄田。这里的地早就被权贵富豪之家买下来了,然后雇佣了大量的庄客耕种。

农耕经济始终讲究个自给自足。

普通老百姓家里也是吃的用的都是自家地里所出,而汴京城中的上等富贵人家也是如此,讲究的都是吃自己家地种的粮食,以及自家桑农出的蚕丝所制的绫罗绸缎。

若是去市面上买粮食或成衣那就落了下层,有可能被视作暴发户或刚刚脱贫作官的寒门子弟。

总而言之,这是一条区分New money和Old money的分界线。

对于吴家而言,自也是Old money的范畴。

章家平日吃穿也是有十七娘的田庄供给。

汴京城西郊浚仪县的岳台,在唐玄宗时被认为是天下之中,而十七娘的妆奁田便是买在浚仪县里。

章越一家抵至一出山岗向下俯瞰时,一看整是一个好大的大庄院。

但见庄院四周都围着莫约两人高的土墙,四角都有望楼,庄院外种着好几百株的杨柳树。

庄子背靠山,不远之处便是官道,一旁还有溪水环绕。

庄院内外负佣庄客莫约有上百人之多,不少庄客在山坡旁放牛赶羊,溪水边是鸭鹅成群,庄子里的打麦场里庄客们正忙着晒麦。

章越见此一幕不由对十七娘笑道:“娘子家里还有这么好的去处,早知道便不作这官了。”

十七娘揉着儿子笑道:“诶,官人说错话了,不是娘子家里,是咱们家中。”

章越笑了笑感叹自己也是终于过起了乡村田园生活。

到了地头,十七娘差了人进去禀告,离庄子半里路时,庄头带着几名庄客上来迎接。

章越知道十七娘每年都要巡视自家的庄田铺子,按她的话来说,不可对下面的管事过度猜疑,但也不可放权不作监督,否则再良善之人也要生出异心来。

章越听了深以为然,大至一个朝堂,小至一个家庭,事情很多都是相通的。

这庄院的庄头姓贺,五十有许的人,左右跟着他两个儿子,看得出他们刚从地里干活身上都淌着汗,见此一幕章越对三人很有好感。

以外年节时贺庄头也带着账册地里的特产来拜访过章越十七娘,故而也不是第一次见面。

进了庄子,自有茶食奉上,章越与贺庄头寻了一遍庄子,但见庄子后有山溪前有杨柳,处处都是井井有条的样子顿时欣然。

章越对贺庄头道:“庄子有什么清净地方?”

“清净地方?”贺庄头一脸迷茫。

章越道:“可供我安心读书的地方。”

贺庄头恍然道:“老爷是要读书啊,这庄子倒是有几间屋舍打扫下便可,不过庄里人来人往怕是有些吵杂,若是要有个清净的地方,山后倒是有一座寺庙,只是有些路程。”

章越点点头道:“不远就行。”

当夜庄客杀了一头羊还有几只鸡鸭给章越接风洗尘,于是一家人便在庄子安顿下来。

歇了一夜,章越便让贺庄头去寺庙一趟。

这寺庙名为西山寺,听闻当年李淳风在岳台测定山岳时,也曾歇住在此

章越就与贺庄头,唐九一并上山。

此山并不高,但范围却颇广,有不少树荫可供遮阴,远非汴京市郊都是光秃秃一片景象,仅有的树木几乎都让人当作柴火给砍了。

此地人迹罕至,其中还有不少野物出没。

走了莫约五里山路,章越抵至西山寺。

他算了算路程离庄子确实有些远,不过每日往返走十里山路,既可欣赏风景也可强身健体,只是不知有无匪盗猛兽之类的出没。

西山寺是座小寺,平日也没什么香火供奉,寺里住在三位老和尚,每日轮流往山下的山泉处挑水来喝。

章越给了一吊的香火钱,说自己不过是一名落榜举子,提出在此借僧房居住供平日读书之用。

老和尚们与贺庄头相熟,又看章越面善,本要答允了,却给年纪最大的老和尚阻止了。

这年纪最大的老和尚问章越:“你说你是读书人,我需考一考你。”

章越道:“大师请说!”

老和尚道:“施主既是读书人,那么可知天下什么最大?”

章越笑了笑,看到寺外正有一株柰子树,于是道:“柰子最大?”

这老和尚不由一愣,另一个老和尚言道:“师兄,去年有位施主也是读书人,他来此说得是天下道理最大。”

方才发问的老和尚点点头道:“没错,这位施主错了。”

章越笑道:“哪里有错,道理在于人心,人心在于怀,柰子博而广怀,故而柰子最大。”

章越此言一出,三位老和尚都是拜服不已。

第三位老和尚言道:“施主这番道理说得好,果真是有本事,看来假以时日定是可以考上进士的。”

一旁贺庄头不由好笑,章越看了贺庄头一眼,向老和尚言道:“为何这么说,我考不考上进士有此有什么相干?”

三人皆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发问的老和尚道:“惭愧,惭愧,若是施主考上了进士,我等在宣扬施主在此读书之事,以后来寺的读书人就多,那么香火钱也就多了。”

听了此话,章越与贺庄头都是大笑。

章越拱手道:“既是如此,那我可要好好苦读,不辜负三位大师的期望。”

三名老和尚皆喜道:“那就好。”

三名老和尚本各有一间僧房,当下一人腾出房子给章越居住,他与另一僧同住。

当下章越在寺里便有了下榻之处。

安顿好了以后,章越每日晨起在庄子吃过早饭后,便与唐九一起走山路至西山寺。

唐九拿着一根哨棒在前,一面喝酒一面行路,至于章越则看着山林间的景色,想起了当年与郭林一起跋涉上山至南峰寺读书求学的日子。

那个时候自己虽得苦,但如今想来却是自己最快乐自在的日子。

抵至西山寺,老和尚们便给章越打了茶水。

茶是山茶,水是山泉,虽甚是粗糙,但别有一番山林间的粗旷,初入口时有些苦涩,但久而久之在嘴里也可回甘。

人也是如此,以往身为朝官,可谓锦衣玉食,不过山珍海味吃多了到嘴里都如同嚼蜡。

可是如今无官一身轻,如此粗糙的山茶居然也感觉一番滋味在其中。

章越每日拿几本书到寺庙里读一读看一看培养灵感,到了快中午(11点左右)吃一碗老和尚用山笋口蘑煮的素面,然后不到12点便提前睡个午觉,差不多两三点时起床写书。

写书也不是别的,就是自己这三年来为官理政的心得。

这是一本如《国富论》经济学之书。

说来奇怪,从古至今儒家在研究经术上的书籍层出不穷,在研究人事代谢更新可谓走到尽头,但唯独在经济之学上提得很少。

比如管子之书提及了一些,但没有范围系统说法。

不过归其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封建王朝重农抑商,儒家思想重义轻利之故。

故而自己与韩琦,曾公亮讲不可能三角,与王安石讲量价关系,以及工资,利润,地租三等收入划分三个阶层的理论时,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精英也不由被震惊到了。

其实王朝兴衰都有规律可寻,比如宋朝面临的问题就是‘利入已浚’。

说白了,蛋糕就那么大,大家不知道如何作得更大,分蛋糕又触动了利益阶层,要伤筋动骨。

老百姓承受着重税,朝廷已无法再往民间派税,但国家的财政却一直在亏损,如何怎么办?

这个国家的路到底日后应该怎么走?

章越写下这些并没有贸然给予解决的办法,因为这点容易遭到人攻击,他只是自己为官以来的所见所闻总结成册,同时用言简意赅的办法讲述经济之学,最后讲述盐钞货币化,交引所及解库质库之事。

章越还是以自己的文笔以及透彻的说理写文章,遗迹如何将自己后世的见识与宋朝的实际情况结合。

知古不知今,谓之落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这句话对穿越者章越而言是另一个意思,只懂得拿今日的办法拿到古代生搬硬套那就是盲瞽,只知道墨守古人的规矩,却放弃了今人等等超前的思维,那就是落沉。

故而章越必须想办法将二者结合在一起,最后达到实事求是。

故而他写的很谨慎,不断删除一些概念,有时候不断看书读书,两三日不曾动笔,最后落在纸张上都精简过千百次的言语。

这也是多看少写,厚积薄发。

章越在著书两三个小时后,差不多到了四五点时,这才与唐九下山回到庄子陪同妻儿吃一顿饭。

也有的时候遇上雪大,章越索性就在寺庙里过夜。

听着呼啸的北风,以及山林里夜枭的叫声,章越点着一盏孤灯,独坐在僧房之中,徘徊于古今之间,极力求索于上下,就这么试图着看看从在当下毫无希望的困局之中,找出一个大概的方向来。

…………

有时候章越便是如此坐了一夜,累极了就伏案睡去,这不知不觉之时,又是一夜的风雪袭来。

秋冬易逝,转眼便到了治平三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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