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不安

潘洪父子一直病到皇帝御驾出京。

皇帝带走了很多人,大街上没太大的变化,但几个主要住着官员的街区安静了许多。

潘洪他们租住的那条街就比以前寂静许多,有很多官员随御驾而行,父亲离家,家里的孩子好像都没这么调皮了,每天早晚鸡飞狗跳的训子声音突然就没了。

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潘洪觉得很无聊,他艰难的撑着手臂起身,慢悠悠的走向门口。

捧着一本书坐在窗下的潘岳惊讶的看向他:“父亲?”

潘洪冲他挥挥手,慢悠悠的道:“太静了,我出去走走。”

但他现在的身体也走不远,只能坐在门槛上,望着安静的街道发呆。

一直到傍晚,下学回来的孩童跑回来,寂静的街道才有了一点生气。

隔壁,对面的院门终于打开,迎接孩子的归来。

母亲们教导孩子:“你们父亲随御驾亲征,你们在家可不要顽皮,今日学上得怎么样,可听先生的话?”

等问完孩子,邻居们这才发现坐在门槛上的潘洪,声音不由轻柔了三分:“潘大人,晒太阳呀?”

潘洪慢悠悠的点头,温和的笑:“对,晒太阳。”

“晒太阳好,多晒太阳身体好。”

聊了几句,他们这才把自家的孩子扯回家,关上门,惋惜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院里传出来:“……都瘦脱形了,也不知是什么病,到现在也没好,真可怜。”

“他家长子也病得不轻,到现在都没出门,次子上前线,听说还有个小女儿,因为他早年被冤,小小年纪就舍给道观了,唉~~”

然后晚上吃饭的时候,隔壁和对门的邻居端碗上门,有好几块鸡肉的鸡汤,有荷包蛋,还有炒猪肉。

父子俩都不用做菜,让老仆煮一点米饭就可以吃一顿。

邻居们似乎喜欢上了给潘洪父子送菜,今天你家送,明天就我家送。

还有邻居教潘洪拿父子俩身上穿的衣裳铺在门口,让人踩踏,这样能带走病鬼痊愈。

潘洪婉拒,表示他们的病虽不会传染,但因为查不出根由,还是不应该把病衣舍到外面。

邻居们叹道:“都是鬼月惹的祸,鬼月里阴气重,又闷热,说不定是沾染了脏东西,等我们明日去白云观祈福,给你们父子两个请两张平安符,或许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邻居们请的平安符有效,还是病到了极处,潘洪父子两个的确在好转。

等到七月过完,八月来临,潘洪和潘岳终于可以走出家门,一个上班,一个上学。

他们的同僚和同窗看见俩人都吓了一跳:“竟病重至此?”

俩人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脸色还有些发白,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潘岳苦笑道:“已经好很多了,前几日连下床也不能够。”

同窗们同情不已,纷纷扶着他坐下。

潘岳问:“陛下御驾亲征,可有消息传回?”

“才出行七日,哪有那么快?”

潘洪也正在问同僚们这个问题。

朝廷的消息要比太学的灵通很多,但鸿胪寺是不太要紧的部门,官员们收到的消息并不多。

“从下旨到出行,只准备了两日,匆忙之下,能好到哪儿去?我上次经过兵部和户部,两个部门忙得不行,听说,钦天监算出北方正是雨季,雨天行军,恐怕……”

潘洪这才想起来,尹松除了最开始来了一次后再没来过,他悚然一惊,问道:“钦天监是谁随御驾前行?”

皇帝出行,相当于带走一个朝廷班底,所以不仅六部官员都有,钦天监也要派人随行。

“钦天监监正和夏秋两位官正带一众随从跟随,怎么了?”

潘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尹松也随军了。

不知为何,从皇帝说要御驾亲征开始,他的心脏就噗噗的跳,跳得很快,让他很不安。

和尹松一样不安的还有刚上任的兵部尚书邝埜,他昨晚和陈循一起被罚跪帐外,淋了一晚上的雨,今日就不小心从马上坠落。

手下们把他从马蹄下抢出来,勉强救活,他躺在草地上,双目无神的盯着阴沉沉的天看。

兵部郎中韩文在他身边哭泣。

邝埜勉强回神,偏头看了他一眼,露出微笑道:“哭什么,我好得很。”

“军医说大人伤到了腿和头,接下来会眩晕呕吐,大人,您请圣命去怀来城治伤吧?”

邝埜忍着想吐的感觉缓缓道:“陛下都亲自出征了,我等又怎能借病躲避战争?”

他坚持要跟上。

韩文没办法,只能抹掉脸上的泪水,和手下人将他抱到马车。

一辆专门拉运行李的车,只有车板,没有车厢,邝埜腿伤,已不能骑马,只能窝在一堆行李中间,靠在一个箱子摇摇晃晃的跟上队伍。

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又回头看一眼望不到尾的队伍,一种极致的悲伤涌到心头,他觉得,他在带着他的士兵们赴一场必死的战争。

明明他们人数占优、武器占优,就连随行的武将也占优,但他就是有一种必败的感觉。

他低头看一眼手掌,想要抬起手来,却发现手掌无力,一动不动。

三匹马从侧边迎面跑来,当中一人是户部尚书陈循,他着急道:“老邝,你怎么了?”

邝埜冲他笑了笑道:“年纪大,不中用了,竟从马上跌了下来。”

陈循“哎呀”一声,指着身侧一人道:“这是钦天监夏官正尹松。”

尹松在马上抱拳行礼,正色道:“邝尚书,今晚会有大雨,雨势可能会连续三天,现在是北方的雨季,冒雨前行,士兵恐有冻伤之险。”

邝埜喃喃:“还会打击士气……陛下御驾亲征带起的士气要被消磨掉了。”

若士气被消磨,皇帝御驾亲征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邝埜勉强支撑起病体,和陈循道:“去求见陛下,我要圣驾回京。”

陈循觉得皇帝不会听他们的,但总要试一试。

他叹息一声,点头应下。

罢了,反正已经跪了一晚上,大不了再跪一晚上。

(本章完)

第840章 大雨

谁知,他们这次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直接就被王振打发了。

晚上,果然大雨倾盆。

再好的人,淋一个晚上的雨也会病的,何况北方要比南方冷,士兵们连续急行七天,因为粮草不济,大家还没吃饱。

饥寒交迫之下,不少士兵都生病了。

潘钰很健康,跑上窜下的给同袍们抢药。

不错,药材很稀缺,军医更是少,要抢到一个太难了。

跟他一起进五军营的于睿愣愣地看他。

潘钰一回头看见他鼻涕挂着,不由一脸嫌弃,随便薅了几片叶子给他:“你擦擦呀。”

于睿吸了吸鼻子,鼻涕又给吸回去了。

潘钰嫌弃的离他三步远,再回头,于睿眼眶都红了。

潘钰一愣,连忙上前道:“你别哭啊,我,我不嫌弃你就是了。”

于睿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道:“潘钰,我觉得我会死呜呜……”

潘钰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严肃的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于睿,这样的话不能再说,不吉利,传到陛下耳中,要问罪的!”

于睿含着泪点头。

潘钰收回手,沉声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药。”

于睿哽咽道:“已经很好了,你还能帮我们抢到两味药,多的,总要留给其他人。”

潘钰:“我不去军医那里抢,我找别人。”

他压低声音道:“我在随行的官员中有熟人。”

他所说的熟人就是尹松。

但二十多万人连绵不绝,道路狭窄,队伍拉得很长。

其中有五万随军拉军需物资的杂兵和杂役。

他要从这里到达钦天监所在的位置,需要跨越很长很长一段距离。

好在队伍管理混乱,因为物资不足,加上大雨,掉队的士兵很多,所以队伍都乱了,他可以从这里跑到前面去找人。

这要是在其他行军途中,士兵擅离队伍,是要问罪的。

潘钰一路溜过去,直到深夜才找到尹松。

尹松也没睡,他上下打量潘钰,惊叹道:“你不仅胆子大,运气还好,黑灯瞎火的,天上还下雨,你竟然就敢找到这里来。”

这里距离圣驾很近了,路上但凡严格一些,潘钰就得被抓,一个窥视圣驾的罪名下来,不死也掉一层皮。

潘钰来求药,顺便吐槽:“大家都无心当值,我一路平顺过来的。”

尹松皱着眉头,将一瓶药递给他:“拿去吧,省着点用,我身上的药也不多了。”

潘钰连连道谢,把药塞怀里,戴上斗笠就要离开,想起什么,回身道:“尹师兄,你把那瓶强身健体药给我呗,雨越下越大,我朋友吃两粒身体可能会强壮一些。”

尹松道:“前几日龙虎台之乱时,惊慌之下丢失了。”

“啊!”潘钰瞪大了眼睛,只能安慰他:“没事,等我回去再写信给小妹,让她给我们寄一些。”

尹松点头。

目送他走入雨中,尹松叹息一声:“可惜迟了一些。”

尹清俊走上前来,给师父披上斗篷,也看着走入黑暗的潘钰:“好在潘洪和潘岳病得及时,躲过了这劫。”

尹松沉默。

尹清俊压低声音问:“师父,小师叔在陛下亲征的圣旨下来前就往京城送药,她莫非早算到这一遭?”

尹松沉默许久,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道:“这次若能安全回京,我们师徒就辞官回乡吧。”

尹清俊张大嘴巴,问道:“那家里的靠山怎么办?”

尹松面无表情道:“靠山要换人做了。”

是小师叔吗?

尹清俊想。

可是,小师叔是坤道,钦天监里虽也有坤道,却很难得到晋升,小师叔做靠山,可比他们做难多了。

潘筠最近热衷于蹲在锅里到处飞,每天一放学就走,夜里才回来。

妙和快一旬没和她吃饭了,今天见她终于不出门,连忙问道:“小师叔,你最近出去干嘛?”

潘筠:“找炼器的材料。”

“啊?”这是谁也没想过的答案。

妙和连忙凑上去:“本命剑和飞行法器都有了,要炼什么器?”

潘筠冲他们笑道:“是给你们炼的。”

三人眼睛大亮。

潘筠道:“你们修为渐长,也应该有自己的本命法器了,正好我手上还有几样好东西,再找找,说不定能凑成一副材料,你们三人从现在开始想自己想要的本命法器吧。”

妙真:“大师伯不是也给我们存材料了吗?”

潘筠冲他们笑了笑,道:“多加一些,可以做得更好。”

薛韶在一旁沉默不语,潘筠扭头对他道:“我也给你备了一份。”

薛韶:“我没有打算做本命法器。”

潘筠:“做一个吧,哪怕是做一把剑,也可防身。”

剑为君子,这次薛韶没有拒绝。

中秋学宫休沐,潘筠就带他们回三清山。

王费隐看见他们便轻轻一笑,一家人吃了一顿饭,他就把一个储物袋交给潘筠:“这是我和你师兄师姐给他们存的东西,本来想等他们再大一些就给他们的,没想到跟在你身边,他们修为涨得这么快,现在的确可以预备上了。”

潘筠接过,将袋子收好,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大师兄,还是跪下,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

王费隐站着没动,生受了。

潘筠抬头问道:“大师兄,天象异变,要不,您把我逐出师门吧。”

王费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和的笑道:“三清山巍峨险峻,它就在这里,谁也移不走它,自山成,万年不动,自山有神,千年不移,你就是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三清山依旧会在。”

潘筠眼底含泪,磕头一拜,“弟子知道了,弟子坚志不移。”

王费隐拍了拍她的脑袋,轻叹道:“去吧。”

潘筠一抹眼泪离开,妙真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王费隐身边:“大师伯……”

王费隐吓得一抖,连忙回头:“吓死我了,你怎么不声不响的躲在神像后面?”

妙真:“……是我先来的,我在后头打坐呢,你们当着我的面说秘密。”

她顿了顿,还是压下不满,问道:“小师叔要闯什么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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