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9章 愿景

钟玄胤在刀笔轩的二楼探出清瘦的一张脸:“钟离炎?你不是不肯入阁吗?上次开会你都没来。”

“什么不肯?!荒谬!谣言!”钟离炎勃然大怒:“为天下苍生出力,某家岂会退缩?我只是让你们先等等。献谷千年基业,系于本阁一身,交割事务不需要时间吗?我是在收拾行装,正准备全情投入太虚阁事业!”

留在太虚山门里的阁员并不多。

除了静悟逆旅的黄舍利,闭门修书的钟玄胤,就是在修订太虚幻境相关法规的剧匮了。

此刻五刑塔的塔尖位置,亦是缓缓升起了铁栅,推开高窗。剧匮板板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在堆积如山的法条里抬起头,遥看钟离炎:“楚廷已议定了?”

“这不早就定的事情!”钟离炎可不管什么史家法家,谁也不惯着,把国书往前一推:“识字不?”

啪!

忽地眼前一花,这国书就脱了手。

钟离炎把住重剑,瞋目而视。便瞧得一道红底金边武服的身影,立在云海之间,渐而由虚凝实。

“哈~~~欠。”此君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用那封国书捂了捂嘴,极是散漫:“大中午的,还在午睡呢!这太虚山门,怎么听到狗叫?”

钟离大爷不跟没素质的计较,只冷笑道:“吓!这不是陆霜河的手下败将吗?”

这自信的态度,睥睨的眼神,让斗昭一度觉得,当初在兵墟被陆霜河一剑压下的,不是他钟离炎。

他还嘲讽上了!

“我在午睡。”斗昭拿手点着钟离炎,往外一指:“别把楚国人的脸,丢到太虚山门来——快滚。”

“午睡是个好习惯,可以让你逃避现实,尽做白日梦!”铁骨铮铮钟离炎,当然不肯滚,咧着嘴道:“但你是不是睡错了床?回家去吧!这是本阁的地盘!”

剧匮、钟玄胤此时都不说话,黄舍利更是叉着腰就在旁边看。

云海之中,诸阁建筑影影绰绰,整个太虚山门的人,都津津有味地注视着此处。

斗昭有些头疼。

在阿鼻鬼窟里被万鬼啃噬,好像都没有这么疼。脑子里似乎出现了一根清晰的线,剧烈闪烁,一跳一跳。

“姓钟的。”斗昭呲了呲牙:“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是吧?”

“妈的,老子姓钟离!”钟离炎勃然大怒,提起南岳就跳下战车。面对霸着位置不肯走的黑恶势力,他率先动手!

呼呼呼!

在呼啸的狂风中,剑身染起血焰,如负万山而下斩。

但见血焰燃烧的沟壑,分出足足九条,蜿蜒曲折,皆向斗昭而去。它们不经过空气,不影响五行。

如同空间障壁里,九条血色的隧道!

武道缺的是底蕴,越往上越缺。毕竟是新开的路,统共都没几个武道真人。但也空间广阔,有无限可能。

说起来他这尊武道真人,实力也是提升飞快,一天强过一天。虽然被钟离肇甲按着打,这一剑也很见风采。

斗昭抬刀指着刀笔轩的方向:“我说你,姓钟的,不要记了。”

他一生桀骜,从不让人,脾气来了,不会管谁是谁。但这次在阿鼻鬼窟,确实是承了姜某人的情,他在那个狗王八面前,着实硬气不起来。再怎么不爽利,都只能憋着。

憋了一肚子火,也是时候释放!

天骁没这么快修好,他随手捏了一柄梦境之刀应付。

钟玄胤要是不满意,他一并收拾了。

惹得烦了,顺手把黄舍利和剧匮砍一顿也行,免得都敢看他斗某人的戏!

钟玄胤多长的岁月,哪会跟这些年轻的同僚计较,只笑了笑:“好好,不是太虚阁的正务,不记也行。”

这话还没说完,斗昭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云海。

钟离炎下劈的身影也消失了!

钟玄胤循痕追目,瞬间锁定战场——只见得钟离炎身上的甲胄已经裂开,一只筋肉虬结、闪耀金辉的手臂,死死掐住钟离炎的脖颈,按着他在云层中,不断地下坠!

只一触……胜负就分。

斗昭在陨仙林归来后,强得离谱。

钟玄胤有些担心钟离炎的身体状态,正琢磨要不要出手保一下,斗阁员心情好像不是很好,万一没个轻重失了手,伤了钟离候补……旋即他便知道自己想多了。

钟离炎身上新披的战甲又被打破,肌肉都爆出血痕,体内气劲不断爆发又被按灭,但精神还是非常的好。

他被禁锢着不断下坠,却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炙烈的光球,也不知是什么秘密武器,在斗昭面上一顿乱晃。

钟玄胤细看一眼,已是认出来了——太阳精金。

一般人们所见的太阳精金,通常都是碎屑,已是稀罕宝贝。那些铸兵师在铸兵的时候加入一两粒,就敢说要铸造名刀。

如此高纯度、如此大块的太阳精金,至阳至烈,实是世间罕见……

钟玄胤被那种光芒刺到了眼睛,默默地关上了窗。

却说钟离炎拿着太阳精金,在斗昭面前乱晃,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照,我照,我照!”

但坠了一路,照了一路,斗昭也没什么反应。

他不免有些疑惑:“欸?鬼不是最怕这个吗?”

“难不成老头子的藏品是假货?”

他还伸手去掐斗昭的脸:“你现在什么反应?烫不烫?”

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狠狠一拳头,将他砸进了地底!

……

……

“今有戏相宜,罔顾墨家精神,不以事实为理,妄自出手,擅启明鬼。以惩恶扬善之真傀,行为虎作伥之孽迹。擒拿无辜人等,疚成冤狱八年。此钜城之耻,墨家丑闻!”

“念其过往从无劣迹,敬矩宗门。乃受前钜子调度,不明真相,循令而行。又屡建高功,于彩戏机关颇有建树……经议,剥夺明鬼真傀,削除机关大师封号,革其真传,逐出门墙,不得再以墨名!”

墨家长老的宣声,一板一眼地响在空中。

节奏像是万象轮第四节的鲨齿,总在四至六个音符之后,莫名地顿一下。

戏相宜坐在地板上,整理自己的小箱子。

她要走了。

准确地说,她被通知,要走了。

这座她睁开眼睛就存在的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城市,不再有她的屋子。

戏相宜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难过的情绪,只是觉得,不太习惯。

这间屋子不算大,九步见方,是墨门真传弟子的标准规格。横平竖直,均分九宫。整个房间就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拼成一个大格子。

房间像是一个大些的工具箱,前傀、脊螺、尾柱、翼弦……有关傀儡的一切配件,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区域。

光翼弦就有四十九种,材质、品相各不相同,都是戏相宜最常用的。

墨家是推崇节俭的,墨徒常以蓑衣草鞋,苦行砺心。居简室窄屋,规矩意志。钱晋华执掌矩子令后,发展起来的“新墨派”,才追求奢靡的生活。

大概也不应该用“奢靡”来描述他们的追求,在戏相宜看来,还是要客观地看待问题——只是一部分“新墨派”的成员,唯利是图,穷奢极欲。

不可否认,这些人对物欲的极致追求,激发了远胜于一般墨徒的巨大的创造力,极大地丰富了千机楼产品。

扯远了。

戏相宜的思维总是很发散,天马行空。或者这也是创造力的体现。

“新墨派”的核心思想,其实是“机关改变生活”。或者更正式一点——“君子驭器,人人如龙。”

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对机关的使用,过上富足的有尊严的生活——这是钱晋华当年提出的愿景。

哦,差点忘了。戏相宜现在是“新墨派”。

虽然她对“新墨派”的精神纲领,还不是特别理解。虽然她的房间里,除了机关配件一无所有。

但她是钱晋华那一派的。

因为钱晋华而破格掌管真人傀儡【明鬼】,也因为钱晋华,被逐出钜城。

她其实跟钱晋华不太熟的,她跟钜城里的所有人都不太熟。她熟悉的是那些机关,那些零件,那一架架的傀儡。

钱晋华也每天忙得团团转,又做研究,又经营商业,还要治学。闲下来的时候才会巡察钜城,极偶尔地看她一眼,但也只看着她制作傀儡,不怎么说话。

反正钱晋华是钜子,钜子说什么,就做什么呗。

钜子说错了,那她就做错了。

做错事情,就该道歉,就该受惩罚。

所以她是接受被赶出钜城这件事的。

她只是不习惯。

周而复始的生活对她不是折磨,固有的秩序被打破,才真叫人困惑。

“欸。”戏相宜忽然想到了什么,极宝贝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外壳为金属的册子,双手捧着往前递:“【明鬼】的维修保养要点,还有历次【明鬼】运行的各项数据,都在这个上面了。给你们吧。”

“啊……噢!”负责接受墨家财产的墨家弟子,愣愣地接过了。

这个名为“墨烛”的墨家弟子,像许许多多的墨徒一样,只懂和机关造物相处,讷于言辞。

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能说什么。

“她还没走吗?”这时门外有声音响起来。

墨烛赶紧迎出门去:“正在收拾——”

他被按着脸拨到一边。

一个头带武士巾、身穿黑绢箭衣的男子走进来,冷冷看着戏相宜:“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戏相宜还是那副小男孩样子,脸上涂着虎须般的油彩,皱了皱鼻子,也不说话,兀自在那里收拾。

“走啊,走啊!”黑绢箭衣男子忽然暴怒起来:“不是你家了!”

戏相宜灵巧翻飞的小手骤然顿住,啪嗒一声把小箱子关上了,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做,拎着箱子就往外走。

门外……好多人。

人们不是为了送她。

人们面上的神情,是围在刑场前的那种神情。

“就是她……号称当代最天才的那个?”

“平时也不曾见她,年纪这么小吗?真是天才啊。”

“有才无德,根本没有墨家的精神。别说兼爱了,连人性都没有!她把一个无辜的人抓回来,关了整整八年!”

人群激烈地讨论,像是讨论案板上一块猪肉的品质。

戏相宜本想指出一个事实——没有八年。道历三九二三年的时候,钱晋华就已经停止刑讯,宣称终于查出了真相,转向凰今默道歉。接下来的时间,是凰今默不肯走。

但八年还是三年,好像也没有区别。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当年去不赎城的,是不是还有一个?铁退思呢?”

“前几天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呸!丧门星!一个戏相宜,一个铁退思!都是他们做的好事,连累咱们宗主——”

“什么狗屁宗主!”黑绢箭衣男子猛地走出来:“墨家声名之累,皆自钱晋华始。他是墨家万古罪人!”

剩下的话戏相宜没有再听。

她封闭了耳识,在一个缄默的世界里,在形形色色的注视中,走出了这座总是转动着齿轮声的城池。

该去哪里呢?

她站在城门外,一时没了方向。

从小生活在钜城里,机关傀儡就是她的生活。她每天都要擦拭两次【明鬼】,早晚各一次。细心检查每一个关键构件,定期梳理阵纹。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去出任务。

她的生活是齿轮咬合成的坚决的线,在固定的轨道以固定的速度往前。

现在她被扔出那种秩序之外,不清楚该怎么重构自己——没人教过她。

面前垂下了一道阴影。

她抬起头,看到戏命那张很端正的脸。

过于端正了……她心里想。

“你去哪里?”戏命问。

“我不知道。”戏相宜皱了皱鼻子,说:“为什么问我?”

戏命平静地道:“我也不是墨徒了。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呗。”

“你现在不是负责千机楼吗?”戏相宜讶然。

千机楼现在算是一个很重的位置,钜城财政有五成都靠千机楼支撑。戏命可以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

“现在不是了。”戏命说道:“我是‘新墨派’。不对,现在应该叫‘钱墨派’。”

“你怎么是新墨派呢?”戏相宜不理解,她知道戏命是最自律的人,从不奢靡,也对那些锦衣玉食的‘新墨’不假辞色。

戏命笑了一下:“你是我妹妹,你是什么派,我就是什么派。”

戏相宜一直都没有觉得很难过,这会倒是不明白为什么,眼睛有点酸涩了。

她扭过头:“那我到处走走。”

“那就走吧。”戏命说:“哥哥跟着你走。”

戏相宜把那口小箱子背到身后,迈开了步子,使劲地往前走,走得虎虎生风。绸衣彩带,像蝴蝶飞舞。

比她高得多的戏命,跟在她身后。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道影子,平行着前移,不近也不远。

“你知道墨文钦是墨惊羽最好的朋友吗?”

“他不满钱钜子拿墨惊羽的死做交易,藏着真相迟迟不披露,让墨惊羽死不瞑目……所以怨气很大,倒不是冲着你。或者说,钱钜子死得太干净,他的怨气无处释放了,只能冲着你。”

戏命有一句没一句地做着解释:“那个接受墨家财产的墨烛,他是桓涛的弟弟,对,就是后来做了砍头人魔的那个桓涛——墨惊羽以前还跟我说,要抽个时间去斩除宗门败类。咱们墨家没有连坐的规矩,所以墨烛也不太受影响,但多多少少也会有些人不待见他。他倒是能理解你的处境呢。”

戏相宜或许听到了,或许没有听。只是在某个时刻,抬头望着天空,大大的眼睛里,是干净的没有方向的云朵:“为什么我一直长不大呢?”

“你只是长得慢。”

“长得慢,所以活得久。”

“是的,你会长命……万万岁。”

……

……

注:“原傀七件,曰前傀、脊螺、尾柱、翼弦、玄儡、灵枢、肢牙。钜子用而类人。”——《傀论》

(本章完)

第2260章 算珠如弦

“在天人状态里,是一种什么感受?”叶青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眼睛盯着厚厚的账本,时不时记上两笔,随口问道。

姜望……看着她打算盘。

看叶青雨打算盘,有一种相当冲突的感受。就像是一加一忽然变成了三。

倒不是说她算得不好,拨算珠不熟练,姿态不优美。

而是她的气质,与算账这种事十分不搭。

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云上仙子,本该山上闲居,隔世淡泊。现在忽然闹市开店,挽起袖子在这里计算锱铢。

一枚一枚在红尘中打过滚的铜钱,在她不沾尘埃的手上滚过……

啧。

别有可爱之处。

“问你话呢!”叶青雨百忙中抬眼,瞧了他一下。

姜望一下子坐正了:“天人之态的感受嘛……这要从两个方面来说。在修行上,只要能够放开自己,投入天道,就能一跃万里,一念绝巅,超脱也是有机会的;在战力上,可以轻易调动天道的力量,超越古今洞真……”

他略微靠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打倒叶阁主,不在话下。”

叶青雨落在账本上的视线,又抬了回来:“打倒谁?”

“没有啊。”姜望挠了挠头:“我说打道,打道回府——天道难以亲近,我就回来了呗!”

叶青雨拿着纤毫笔,在账簿上定矩洄游,记的帐数十分漂亮,如诗一般。嘴角轻轻抬起:“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姜望摸不着头脑。

叶青雨也压低了声音,边写边道:“现在打不打得过万古人间最豪杰呀。”

姜望原本张口就要来,但想了想,还是要谦虚一点,遂道:“还没真正打过,不太好说……我也不可能跟他老人家真打啊,你说是不是?”

叶青雨“噢”了一声,又拨起算盘来。

见叶青雨并不能体会自己谦虚的精神,姜望又自己接话道:“我也不太知道叶阁主的实力。但反正陆霜河是公认的当世真人杀力第一,我打陆霜河没问题。”

“哼哼。”叶青雨没有说话。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彼此碰撞,竟也十分悦耳,似琴音流弦,恍惚自成曲调。

“你打算盘打得挺好听的。”姜望说。

“比白掌柜强多了。”姜望又说。

“伱在比什么呢?”叶青雨无奈顿笔,用笔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骄傲地抬起来一些:“我问你,当时在陨仙林,姜天人心里是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姜望诚实地道:“该做什么做什么呗。天人状态下,几乎没有感受,只有记忆和经历。”

“我问的就是这个。”叶青雨瞧着他:“假如你还在天人状态下,你该做什么?”

这个问题无关于情感,问的是潜意识下的理所当然。

姜望自然地道:“先要离开陨仙林,免得被波及。然后要摆脱昭王,这个人很危险。再要去左爷爷那里吃饭,去陨仙林之前我就答应了不让他担心。再要来云国看你——”

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倒是心跳的声音,突然十分清晰。

“欸?”房门忽然被推开,穿一身湖绿色长裙、脸上抹着灰、兴冲冲跑进来的姜安安,像被施了定身法,定在门前。又骤然蹑脚往外退,假装自己不曾出现,但迎着两位灼灼的目光,只好在漂亮的脸蛋上挤出笑容:“我是不是……冒昧了?”

紧跟其后风驰电掣的小灰狗,感受到气氛不对,一个急停,但没停住,硬梆梆的撞在门槛上。圆滚滚的小身板直接翻转过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蹭出一条灰黑的粗线。

“站住!你俩干嘛去了?”姜望舍不得凶姜安安,便瞪着蠢灰。

叶青雨在堆积如山的账簿后,对姜安安招了招手。

姜安安这才放下关门的手,走进书房里来,拎起茶壶,倒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了几口。才用袖子一抹嘴巴,对自己老哥道:“放过它吧,它还不会说话呢,问题也只听得懂一些。”

玲珑状态的蠢灰咧开嘴,吐出舌头,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贴着地摇,像一只扫帚,把地板扫得干干净净。

“你们干嘛去了?”姜望的视线落回妹妹身上,干巴巴地问。

“嘿!”姜安安来劲了,兴奋道:“地窟探险!我跟你讲,那地方真的是很危险,很刺激。那个地火喷起来,漂亮极了!”

难怪脸上都还有火山灰。

“是吗?”姜望当然知道姜安安去探险的地方绝对没有什么危险,但是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下次我陪你去看看呗。”

“好呀!!”姜安安开心得跳起来,但想了想,又坐下了,洒脱地摆摆手:“算了,你总没空。下次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忙自己的去吧,我也很忙哩!”

“什么啊就算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姜望也不惦记那异族十八真了,拿出架势来,一拍桌子:“现在就去。我和你青雨姐姐陪你一起去探险,倒要看看这个地窟有多刺激!你哥有个外号,万界探险王!你可知道?”

“算了吧,我就不去了。这还一堆账呢。”叶青雨拍了拍厚厚的账簿:“你们兄妹俩去探险吧。”

姜望正在措辞怎么劝说,怎么描绘探险的乐趣,怎么吸引这山上的人儿。

姜安安已经蹦了过去,拽着叶青雨就往外走:“哎呀!回来再算!今日乐,今日享。今日事,明日办!”

叶青雨人被拽出去了,话还留在房间里:“年底汇算成本,我得看看各家分店的情况,心里有个底——”

“哎呀明天明天!”姜安安积极得不得了。

姜望笑着跟了上去,特意问安安:“你青雨姐现在怎么算这么多账啊?一摞一摞的,看着都辛苦。”

“我喜欢!”叶青雨抢答道:“我自己的生意,我不得看紧点么?”

“也是修行哩!”姜安安嬉笑着说:“白姨说青雨姐要入世,要在浊气最重的地方见红尘,熙熙攘攘,利来名往——所以她就开客栈啦!”

与叶青雨的书信没断过,姜望当然知道这个‘白姨’是谁,忍不住问安安:“你怎么也叫‘白姨’?人家可是儒学大宗师哩,你得有礼貌。”

姜安安便笑:“我倒是想叫白奶奶,可是白姨也不让,青雨姐姐也不让,我可为难啦!”

叶青雨赶紧捂她的嘴:“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密,是不是书背少了?”

姜望满眼是笑,正要说些什么,又翻开手掌,掌中太虚勾玉闪烁。

“要不然算了吧?下次再去?”姜安安瞥见这里,打了个哈欠:“刚好我今天也耍累了。”

她扭头看着蠢灰:“你累不累?”

刚刚还一蹦三尺高、跑前跑后的蠢灰,瞬间把耳朵耷拉下来,趴在了地上。它很累。

姜望把太虚勾玉丢了回去,顺便一脚把蠢灰挑起来:“算什么算?说好今天去,就一定今天去。你哥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不过是些闲杂消息,不必回复——我可说好了,你选的地方,不惊险刺激可不行,显不出你哥的本事!”

……

……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娇俏的声音问道。

这是一处喧嚣的酒楼,三人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对坐。

更具体的描述,是披发的尹观独坐一边,对面坐着举止亲密的一男一女。

街道上人来人往。

这实在不像是杀手组织成员见面的地方。

不够安静,更不够阴暗。

依仵官王的偏好,不说去什么陵园、乱葬岗,好歹也选个义庄吧?

但这是姬炎月事件后,他和老大的首次见面。

尹观定的位置,他改不得。

找景国的麻烦、哪怕只是找一点小麻烦,也是很麻烦的事情。这段时间他们兄弟俩好几次都差点被揪住辫子,为了更好的隐藏踪迹,他现在换了一具女身。

此刻正依偎在一脸正气的林光明旁边,目光灼灼地看着首领——

首领刚刚放话,说对组织仍然有绝对的掌控力,已经重新架构情报网,随时可以恢复生意,随意能够联系到残存的阎罗们。

虽然他也不知道,组织还剩下几个阎罗,首领最近有没有招新。

唉!故人好似风中落叶,尸体都不知丢在哪里,实在令他仵官王唏嘘。

尹观一翻手掌,止住了通讯。拿起一盏酒,一脸的云淡风轻:“嗯,都联系上了。他们接到我的消息,都很开心,很积极,随时可以参加任务。”

“首领您好。”林光明初来乍到,很有礼貌:“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尹观也很尊重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都市王,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客气——请问。”

是的,在仵官王的裹挟之下,林光明最后还是加入了地狱无门。

没办法,被逼着与景国为敌的他,在阳光之下已经没有厮混的可能,为了争夺更进一步的资粮,不得不加入“来钱快”的杀手组织。

抛开以前的顾虑不说,在这个组织上班,还有机会随时收留强者同僚的魂魄,免得自己一个个去寻机缘,实在是非常暖心的工作。

以他低调的性格,本来要做十殿转轮王,在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上苟活。但前任转轮王还在中央天牢里受刑,位置暂时还没空出来。九殿平等王又还很坚强地活着……

他就只好做了八殿都市王。

倒数第三,有点惹眼了。

职务上已经不够谨慎,只能以后工作中尽量注意。

“我注意到您刚刚似乎在使用太虚幻境联系同事——”新任都市王林光明,强忍着被仵官王靠在肩头的恶心,谨慎地道:“太虚幻境说是太虚道主独立监管,谁知道几大霸国在其中有什么权柄呢?中央天牢可是一直在追索咱们组织。咱们做杀手的,使用太虚幻境沟通,那不是很容易暴露吗?”

尹观笑了笑:“告诉你一个秘密。”

林光明表现出被信任的激动,凑近了些:“我一定为您保守秘密。”

尹观道:“我从来没有掩饰身份。秦广王就是尹观,尹观就是秦广王。全世界都知道。”

林光明讪讪地坐回去:“您是不在乎,但其他阎罗恐怕担心暴露吧?”

尹观看着他,笑道:“看来是你比较担心。”

“我也是为组织着想——”林光明义正辞严地道:“首领可能不了解我,仵官兄是了解我为人的。”

仵官王在旁边娇羞地点了点头,捏着嗓子道:“光明这个人很可靠呢。”

要不怎么说地狱无门都是狠人呢?

这么恶心的场面,尹观和林光明都面不改色。

“这次只是简单地沟通一下,信上都是用的暗语。”尹观解释道:“原则上我们绝不会用太虚幻境来交流任务。以前同僚之间的紧急联络,一般是借仵官的秘法。但这次他才从中央天牢里逃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清除隐患。接下来如果有任务,我会通过更安全的渠道通知大家。”

尹观当然不会说,自己在太虚幻境有内部朋友,知道它很安全,至少在一般情况下很安全。

仵官王在这个时候含羞带嗔:“讨厌!老大,您不是已经检查了很多遍,也审核了很久,才肯来见我吗?怎么还说人家身上有隐患?”

尹观竖起一根手指,微笑道:“要谨慎。”

“对了老大。”林光明道:“咱们组织目前还有几尊阎罗?我想对咱们的实力,有个了解。”

尹观笑道:“至少有你,有我,有仵官,有平等王,有阎罗王,有楚江王。”

“嗯?”仵官王禁不住问道:“老大,卞城王呢?他不在了吗?”

尹观想起刚才顺手发的未得到回应的信,耸耸肩膀:“很不幸,卞城王已经牺牲了。”

“唉!那可是我的挚友亲朋——”仵官王十分地惋惜,欲哭无泪,欲言又止。

重重地磨了几下牙齿,最后对都市王道:“贤弟,我跟你说过的,咱们组织的第二任卞城王,是和我一样的正义之士。我们都是在黑暗之中坚守光明的人。可惜他没有等到光明的到来。”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林光明也深表同情:“光明现在来了。”

仵官王娇俏的脸,顿时扭曲得十分复杂。

以他的变态,也有点扛不住。

尹观举杯道:“不如我们同饮此杯,为卞城王祭奠。”

林光明谨慎地看着面前的酒:“我这人滴酒不沾,就只送上心意好了。想他泉下有知,也能怜我。”

仵官王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举杯便饮:“敬卞城王!”

尹观拿起杯子晃了一圈,顺手洒在了地上:“敬所有为组织牺牲的人。”

三个好兄弟在这里坐了很久,酒和菜都没有动过。仵官王喝的这是第一口,也是唯一一口。这酒里的确有三种不同的毒,都是无色无味,来自坐在同一桌的三个不同的人。

确实是十分团结、前途无量的组织。

非常光明。

【感谢书友“望雨化青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5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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