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不封刀!

当靖南王出现在这里时,

李飞清楚,

自己在这蛮族王城的戏份,结束了。

他伸手,抓了抓自己妻子的手,他没怪伊古娜,没什么好怪的,也没资格去怪。

他有些庆幸,不,是无比庆幸,自己,能活下来了。

在今日之前,他其实从未见过靖南王。

但正如大燕的百姓们所想的那样,提起靖南王,大家都讳莫如深,但如果知道下一场大战是由靖南王挂帅出征,那基本就十拿九稳了。

除了军中之人,很难有人会爱戴他;

但他在哪里,

哪里的人,就能心安。

这就是,大燕的军神。

见着了田无镜,

且被对方嘲讽是个杂种,

萨勃多没生气,

至少,没直接上去和对方拼命。

如此局面之下,王城陷落,近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镇北军铁骑的忽然杀入,局面的崩塌,已经不是几个高手就能挽狂澜于既倒的了。

他的左手提着伊古邪,身形迅速地后退。

他认输了,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在大燕南王的阻拦下,还能杀得了那个世子。

但可惜,

他想退,田无镜却没打算让他退。

换句话来说,

田无镜今日来,就是为了杀人的。

只有死去的蛮子,才是最好的蛮子。

萨勃多撤离时,田无镜也动了。

而后,

在下一个瞬间,

田无镜出现在了萨勃多的身侧。

很近,很近,

这速度,快得让萨勃多难以置信。

不过,到底是强者,到底是高手,所以在此时,他马上明悟过来,不是田无镜的速度快到超出了武者的常理,事实上,田无镜并未以脚蹬地,凭借体魄之力将自己如同投石机的石块一样抛射而出;

而是,

在其说出那句:

“谁,才更像是个杂种?”时,

他就已经用方术,进行了转移。

是的,

你以为大名鼎鼎的大燕南王在对你开嘲讽,

不,

他没这个闲工夫,

他其实是在迂回。

方术做幻境,留下虚影,本人早就预判到这位蛮族的右谷蠡王,和曾经的左谷蠡王沙拓阙石不同,他会选择最为明智地退去,带着王庭的血脉。

大概就是,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且在你预判之前就做出了选择。

当年剑圣就曾对郑凡很是不满地抱怨过,

他田无镜竟然用兵法上的招式来做江湖对决,简直就是欺负咱江湖人脑子没他会用,完全不讲武德!

那时候的老田,实力还没这般强,以自身体魄气血去耗那剑圣剑气,同时布局,最后,以方术成阵,击败了剑圣。

单挑赢得剑圣,曾是大燕南侯武力巅峰的最好证明。

后来,剑圣也在逐渐琢磨,打架就打架,不用太华丽,得懂得算计。

也因此,

剑圣每每在家里喂鸡喂鸭,看似在喂养着家禽,实则是在心里计算着多少粒米才够这帮小畜生吃得刚刚饱却不浪费。

可惜了,

这位右谷蠡王没有剑圣的好机会,因为剑圣当初可以逃脱,回去修炼了再来;

田无镜当年,也没有真的刻意地去追杀剑圣;

但今日,

他是要杀掉眼前之人的,不杀人,为何要来这里?

锟铻刀出,不带花哨。

大惊之下的萨勃多,手腕翻起,骨棒砸向身侧的南王。

南王没躲,

“砰!”

骨棒砸在了南王的胸前甲胄上,但并未能将其砸飞。

一来,始发仓促,招起临时,这一棒,力道就不可能太强,和巅峰出力,那更是没得比。

所以,

田无镜选择生受这一棒,

而后,

锟铻刀卡在对方脖颈上,

身形下压!

“嗡!”

“轰!”

萨勃多不得不撒开手,让伊古邪摔落在了地上,自己,则被南王以锟铻刀挟持住脖颈强行压在了地上向前推了二十米。

此时情况,已极为危急。

萨勃多左手卡着脖前的刀,右手再度抡起骨棒,砸向田无镜的身体。

田无镜依旧没有搭理,

而是右手握刀,左手握拳举起。

“砰!”

“砰!”

“砰!”

萨勃多三记骨棒,又砸在了田无镜的身上,坚硬无比的鎏金甲胄,胸口位置,已然碎裂了一片,内部,更是有鲜血渗透而出。

不是伤口破裂,而是体内的气血在重击之下,被强行打出。

“砰!”

“砰!”

“砰!”

靖南王生吃了对方三记骨棒的同时,他的三拳,是全都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锟铻刀的刀背上。

这是真正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第一拳下去,

卡着刀锋的萨勃多的左手手掌,被直接切断;

第二拳下去,

锟铻刀的刀锋,破开了这位蛮族王庭右谷蠡王的脖颈,但与此同时,萨勃多也迅速封闭那个位置的气血,以肌肉和骨骼强行卡住刀锋。

这就是武者,三品武者的体魄之威!

但,

没有太大的意义,

因为第三拳,已经下来了。

“砰!”

第三拳下砸下刀背,

锟铻刀完全切下了萨勃多的头颅。

任你再强,

脑袋掉了,

人,也就没了。

蛮族王庭右谷蠡王,萨勃多,战死!

这是一场短暂的交锋,近乎颠覆了人们对于真正强者交锋的所有幻想,也颠覆了人们对高品武夫的既定印象。

这一点,郑侯爷,早早地就清楚,也明白,因为他懂得,老田本就不是一个浪漫的人。

以前或许会有,但自从自灭满门后,要么不做事,做,就直接做绝,做出结果。

打仗如是,

杀人亦如是。

两位巅峰三品武夫的仓促对决,以一种屠夫用杀猪刀切肋排的方式结束。

田无镜站了起来,

其胸前的甲胄,已经破损得厉害,毕竟,三品武夫的攻击,哪怕无法尽全力,也绝不是那么好受的,防御,和被动完全吃下,也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但,

无所谓了。

他没功夫在这里和人家比武,今晚,也不是比武的时候,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还有很多人要杀。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伊古邪。

伊古邪本就受了箭伤,又受了战马的冲撞,再被一丢,只能匍匐在地,站都站不起来了。

但你可以往大燕靖南王身上贴下所有标签,却唯独贴不上“仁义”二字。

“王爷,王爷,我求求你饶下他一命,他是我妻子的弟弟,我会带着他回王府,母亲和姐姐都同意过的,真的。”

李飞跪伏下来求情。

或许,五年后,十年后的李飞,在坐久了镇北王的位置后,绝不会再做出今日的这一举动。

但,谁叫他现在,还年轻呢。

这时,

另一侧冲过来一群镇北军骑士,这里,也算相对安全了。

田无镜没有回答李飞的请求,更没去评价其是否在妇人之仁,这一次,他单脚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奔赴战场上的另一处角落。

苍穹深邃,

但却有天机;

至少,在这座王城里,蛮族的强者在此时,不可能再做什么隐藏,而强者,本就能互相感应气机,略通方术的靖南王,

对气机的掌控,更为敏锐。

若是将这座王城比作一盘棋,那么这盘棋上,哪几颗棋子更为耀眼,田无镜心里一清二楚。

那些耀眼棋子,大概率不会是自己要杀的那两个,但自己要杀的那两个,大概率就被他们保护在身边。

今夜会很漫长,

在杀戮结束之前,不会有天明。

……

“呼……”

“世子殿下!”

“保护殿下!”

李飞将伊古邪抱在怀里,身后,跪着伊古娜。

被自己人保护起来后,李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道:

“没事了,没事了。”

“我父亲,我爷爷呢?”伊古娜有些茫然地问道。

李飞也很简单地回答:

“会死。”

………

“杀!”

“杀!”

“保护王!”

身边负责保护的蛮族勇士本来虽称不上多,但数目还算可观,但几次分兵去阻挡从其他方向杀出的燕军后,护卫人数,就只剩下了二三十人。

明明外围,应该还有八万以上的蛮族勇士,但这会儿,王城内,却哪儿哪儿都是该死的燕人!

就在这一当口,

一队燕军骑士忽然杀出,蛮族护卫拼命去阻拦,被燕军的弩箭射杀了一批后,余下的,也被击溃。

这些燕军士卒擅长结阵厮杀,往往就算是高手,也很难在他们面前讨得了好,除非是,太高的高手。

在老蛮王身边,有一个老妪,老妪身材婀娜,但面容却极为苍老。

有传闻说,老蛮王之所以能活这么久,就是因为有这个老女人祭祀一直在为其续命。

此时,

她就保护在老蛮王身边,

咬破舌尖,鲜血吐在掌心,而后弯腰,将掌心贴向了地面。

口中,

开始吟诵出晦涩的咒语,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

在其身边,一众刚刚倒下的尸体忽然坐起,嘶吼着用兵刃砍向燕兵,燕兵猝不及防之下,被砍翻好多个。

“王,快走,快走!”

老妪继续催动着咒语,她要一个人,拦住一个方向的追兵。

………

在另一个方向,蛮族王庭右贤王率领亲随骑兵,穿过了混乱的城外乱军,冲入了城内,来迎护蛮王。

左贤王早早地率兵去对峙东边的李成辉了,这也就使得,右贤王的压力,变得极大。

但奈何,他这段时日一直负责操演,白天的演武结果,自然是极好的,却也为今晚的大溃败,埋下了伏笔。

最重要的是,

谁都没料到,燕人竟然会在今晚发动了突袭,而且,事先竟然悄无声息!

八百成建制的蛮族骑兵冲入,使得早早分兵的燕军一时间很难抵挡。

王城内外,现在就是互相胶着的一个局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蛮人虽然在上演着大溃败,但不可否认的是,燕军的兵力,不足以在此时于各个方面都形成优势。

除非,

等到蛮人的溃败持续下去,但这也就意味着,那些本该留下杀死的人,没能被杀死。

“冲进去,接应我王!”

右贤王大吼着命令身边的勇士无畏向前。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形忽然自身侧的帐篷里撞出。

“砰!”“砰!”

右贤王身侧的两个护卫勇士,身体直接被从马背上撞飞了出去。

田无镜直面右贤王。

右贤王下意识地一刀刺向前,存着阻拦的意思。

但田无镜却一只手攥住了刀身,整个人贴了上去,而后,肩膀径直撞击在了右贤王的胸口。

“砰!”

右贤王被撞翻下马。

其身边的另外两个护卫高手一人持斧一人持狼牙棒冲来,要来救护自家的贤王。

田无镜却浑然不顾,身体向下,后背向上,锟铻刀,直接刺入右贤王的胸膛,随即一搅,搅碎了其脾脏。

而斧头和狼牙棒,直接狠狠地敲打在自己的后背。

田无镜身体一颤,嘴角当即溢出了鲜血。

高阶武夫于战阵之中,可谓强悍,当年沙拓阙石一人于千骑镇北军中反复冲阵,但这前提是,他在保护自己,而非为了刻意地寻求杀伤。

完全放开防御,只为达到目的的话,武夫的体魄,其实也不是那般的刚强。

“嗡!”

一根弩箭,射入一名护卫的面门。

随即,另有几名燕军士卒冲了上来,一人抱住那名持狼牙棒护卫的脖子,另一人将刀口,狠狠地刺入。

“王爷!”

“王爷您没事吧?”

田无镜没作理会,一刀切下蛮族右贤王的首级,抛给了身前的一个校尉。

那名校尉心领神会,马上高举右贤王的首级用蛮语大喊:

“右贤王已死,右贤王首级在此!”

一时间,被右贤王逆流带进王城企图接应蛮王的成建制队伍,松散了下去。

而此时,队伍的松散,则意味着崩盘,成建制的队伍会不断地吸引溃散的蛮族兵加入,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一旦失去了建制,再多的人,终究会对面前的局面产生茫然和无力感,大溃散,必不可免。

田无镜站在原地,

左手,

盖住了自己的左眼,

嘴唇轻动,

念动的,也是咒语。

下一刻,

于不远处,

正在操控活尸企图阻挡燕兵追杀的老妪祭祀,忽然感到一股危机。

其身前那具刚刚被召唤起来的活尸,眼眸子里却不是青色的光泽,反而其左眼,闪现出一抹赤红。

就在她面前,

就当着她的面,

挥刀,

刺入了她的脖颈。

她不是武夫,死亡,其实就这般的简单。

老妪祭祀倒下了,

那些其操控着的尸体,也全都瘫软了下去。

镇北军老卒早就清楚,蛮族的祭祀有这种操控死尸的能力,只不过,像这般快且挥刀也快的活尸傀儡,他们先前也未曾见过。

但,真不至于被吓到。

眼下活尸倒下,他们则马上继续向蛮王逃跑的方向追去。

而在不远处的右贤王尸体所在处,

靖南王挪开了自己覆盖在左眼上的手掌,

其左眼瞳孔位置,鲜血不停地滴淌下来。

这个夜晚,

并非只有靖南王这一个强者在厮杀,

无论是蛮族还是燕军之中,强者,都绝不会少。

但,

不可否认的是,

大燕南王在今日所展现出的恐怖实力,足以成为今夜所有蛮族心里的真正梦魇。

他强大,

他近乎无所不能,

没有人能拦截得住他,而燕军士卒则发了疯似的跟随着他,为其护驾,遇到高手时,更有士卒不惜将自己当作阻碍对方为自家王爷创造机会的垫脚石。

古往今来,不少兵法大家曾言,个人武勇,于千军万马之中会显得极为苍白;

但,

要是个人武勇的,是一军主帅呢?

那局面,就真的不一样了。

靖南王的白发,早就被敌人的鲜血染成了乌色,其身上的甲胄,也早就破损不堪。

但其自身的武勇,却仿佛连绵不绝。

王城的大火,

让他不禁想到了田家的那一场血夜,

或许,

只有现在,

或许,

只有此时,

这种无尽忘我地拼杀,才能让他将五年前就积攒于心的抑郁,完全地宣泄出来。

这些年的苦熬,

这些年的苦等,

终于在今夜,

可以落下真正的帷幕。

甚至可以说,

等的,

就是今天!

大丈夫,

一人苦,

换得蛮族,全族哭!

其实,

这场突袭的大捷,早就确定;

但能否一举葬送掉蛮族的精华,还未可知!

老蛮王最终还是在一众护卫和高手以及祭祀的舍身保护下,冲出了王城。

这座他住了一辈子的王城,今日,差点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但没跑多远,前方,就出现了一支骑兵。

镇北王李梁亭亲持马槊,立于马背。

在其身后,一众镇北军骑士早早地准备就绪。

“老东西,你跑不掉的。”

“呵呵…………呵呵…………”

老蛮王干笑了两声,有些颓然地坐在了地上。

前方,

李梁亭策动胯下貔貅开始了冲锋,其身后的骑士跟随着自家王爷,一举冲破了这群杀出城来就早就筋疲力尽的护卫阵形。

李梁亭的貔貅,更是一蹄子踩在老蛮王的身体上,将这枯瘦干小的身子,直接碾碎。

唯独,留下一颗完整的头颅。

李梁亭弯腰伸手,捡起碎尸,首级保存完好,下面,早就破破烂烂拖拽着肉皮。

一世蛰伏,

一世经营,

到头来,

没能换来蛮族百年后的复兴,于这充满希望的夜晚,身死人灭。

荒漠很大,

燕国,也很大,

但却容不下,两个帝国的同时崛起。

终有一位,会被踩在脚底。

燕人不想是自己,燕皇也不允许是自己,

所以,

只能是蛮族!

李梁亭提起面甲,

看向四周,

喊道:

“传本王军令,今日王庭上下!

我镇北军,

不封刀,不留俘!”

(本章完)

第730章 王爷卸甲

于皇帝而言,势在人为;

于将军而言,事在人为;

先起势再起事,则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庙堂如此,军阵如此。

燕皇驾崩前,一次次营造出来的势,甚至,连自己驾崩的日子,也融添了进去,其目的,就是为了让那个老邻居蛮王,彻底放松警惕,为这一场突袭,添砖加瓦。

在这个前提下,大燕最能打的两个王爷,一起出动,配合大燕在荒漠上最能打的一支铁骑,最终,功成。

二者,缺一不可。

确切地说,当世大燕之局面,这三人,也是缺一不可。

甚至,

这一场奔袭蛮族王庭,是铁三角同心合力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们能为大燕,为燕人,甚至,可以上升到为诸夏,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王庭覆灭,

老蛮王最后以那般简单却无奈的方式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真的不亏。

要是在这种情形下,

老蛮王还能力挽狂澜于既倒,还能再反应过来让燕军陷入鏖战,还能有其他的方式去缓和去阻滞,还能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就是真的,没道理了。

……

昨日还熙熙攘攘无比热闹的蛮族王庭,今日,却成了炼狱一般的存在。

尸体,鲜血,杀戮,成了自昨夜起至今的唯一主题。

外围早早被击溃的蛮族兵马,有的干脆四散,有的,则远远地聚集,但,无人敢主动地冲向他们的王庭,去收复自己族群的神圣之地。

有一种东西,在他们的心底,已经破碎了。

或许,此时还能聚集着,还远远地观望着,就已经耗尽了他们此时的所有胆气。

与之相对的,则是王庭城内,镇北军士卒遵照着他们王爷的军令,不留俘,不封刀,王城之内,任何活着的蛮人,都必须死。

甲士们行走在废墟和帐篷之间,搜寻每一个苟活在角落里的蛮人,甚至,对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也会下意识地添上一刀,避免诈死。

这是很残酷的画面,

坐在城墙边堆砌起来的小楼台上,

放眼看下去,

你能清晰地感知到,蛮族的真正血肉,正在被一刀一刀地切割,丢弃。

这是在一个族群心脏位置动刀,不歇斯底里,显得很是冷静,但这种冷静,亦是一种大恐怖。

蛮族,是一个凭一己之力,相抗过东西方两大文明的种族,世人都知晓,蛮族的衰弱,只是王庭的衰弱。

王庭可以调动十几万骑兵,但如果王庭可以重塑自己的权威,让那些大部族归集于自己麾下,轻轻松松地就能拉出来数十万牧民骑士,或许,也就颠峰时期的镇北侯府三十万铁骑才能与之一战。

但问题是,荒漠无垠,其所孕育出的蛮族,也是近乎无穷无尽。

但那是昨日可能会出现的场景,

今日开始,

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伊古邪已经昏迷了过去,伊古娜则有些茫然地坐在李飞身侧,闭着眼,她哭了很久。

李飞则用眼睛,静静地看着,在心里,默默地感慨着。

老儒生曾说过,书看得再多,也不如自己出门走一遭亲自去看看。

李飞觉得,眼前这一幕,是老儒生这辈子都无法看见的。

自个儿呢,是看见了,却为了看这一出,差一点人都没了。

在李飞周围,有一众镇北军甲士护卫,他是世子,该送的时候得送,该保护的时候,必然也得保护。

李飞扭过头,看向身后,其实也就是城外。

王城的城墙不高,与之相对应的自己现在所在的架子,也不高。

但依旧可以看见城外,有不少蛮族人在聚集。

但自己身边的,以及城外的镇北军骑士,则继续保持着一种悠哉悠哉。

城内的燕军继续在补刀,争取不放过王庭的一只鸡。

城外的燕军则在刷洗自己的战马给它们喂草料,还有不少受伤的士卒,就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被医治伤口。

是的,就在城外顶着寒风,处理着伤口。

这些伤兵,是面向城外的,刀和弓就放在身侧,一旦外围有动静,即刻就能翻身上马重新投入拼杀。

对于百战精锐而言,凡是不会影响自己上马进行下一轮冲锋的伤势,都是小伤。

李飞回王府的日子不是很长,对镇北军的认知,也不是很深刻,但在今日,在这个画面下,他承认自己被震撼到了。

老儒生说过自己不懂兵法,但依旧教过他们兵书,尤其是老儒生还想方设法从镇上书局里买到了平西侯爷亲著的那本《郑子兵法》。

那本书,老儒生着重研读过,且大呼过瘾,也讲解给陈仙霸听过,李飞那时也凑在边上旁听。

陈仙霸对读书向来是极为排斥的,如果不是敬重老儒生,他根本不可能坐下来读书,但对《郑子兵法》,陈仙霸却极为着迷,因为他太崇拜平西侯爷了。

但今时今日,经历了昨晚后,

李飞忽然觉得,打仗,并不仅仅是郑侯爷的那本《郑子兵法》所说的那般简单。

可能,是镇北侯府下的这支军队太不简单,也可能是平西侯爷,只是随手写了一些简单的一些兵法上的事,能够让像老儒生这样子的人如获至宝就可以了。

打仗,是个很复杂的事。

李飞伸手揉了揉脑袋,他一直避免自己去思考太多以后的事,一个山村娃娃,成了世子,再以后成为镇北王,治理地方的同时还要统帅大军。

唉,

头疼,

他也觉得自己配不起。

“王爷。”

“王爷。”

李飞抬起头,看向前方,他看见自家爹骑着貔貅缓缓过来。

外人都传言,镇北王是一个高手,武力上不逊于南王,领兵打仗方面也是旗鼓相当,无非是需要一直镇守荒漠,所以错过了后来统兵向东的几场战事,这才使得靖南王成为大燕真正的军神。

后面带兵打仗的本事,李飞觉得自家老子应该是不差的。

但前者,武力方面嘛……

李梁亭骑着貔貅过来,

看着坐在台子上的自家儿子,

开口道:

“畜生,还活着呐。”

有些事儿,可以学;

但有些事儿,却很难学起来,比如,如何和自家儿子相处,因为在这十几年来,李梁亭知道自己是有个儿子的,却不知道自家媳妇儿到底将儿子藏到哪里去了。

没学过,没经历过,

儿子离开时,才多大点儿,回来后,却这般大了,这一下子跳步实在是太厉害了,像是白捡了一个儿子忽然间喜当爹了一样。

当然了,这些年,打着镇北侯小侯爷名号,或装神弄鬼或包藏祸心的“儿子”不少,但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敢跑到他李梁亭面前来喊他一声“爹”。

先前,是自己将儿子送进来稳老蛮王的心的,刚坑了儿子一把,本就有愧疚,但当着大家伙的面儿,这当爹的,总不可能服软下来。

其实,世间父子多如是,甭管心里多心疼儿子,但面子上,总得刻意地绷着,所以,相较而言,还是和自家闺女相处时自在得多,往死里宠就是。

李飞跪伏下来,

道:

“父亲安好。”

这时,

李梁亭的目光落在了李飞身侧的伊古娜身上。

镇北王的气场,不是谁都能消受得了的,伊古娜的目光缓缓聚焦,有些茫然且无措地看着镇北王。

“呵呵。”

李梁亭笑了笑,

伸手指了指躺在那里还昏迷着的伊古邪,

道:

“来人,宰了这小崽子!”

“喏!”

“不,不,王爷,不,求求您饶了我弟弟,饶了我弟弟。”

伊古娜终于清醒过来,开始给李梁亭磕头。

“你叫我什么?”

“王……王爷………”

“杀了那小崽子!”

“王……”

李飞在旁边提醒道,“叫爹。”

“爹,爹,求求你饶了我弟弟,饶了我弟弟。”

“住手。”

李梁亭点点头,

看向儿子,

道:

“睡过了么?”

李飞答道:“睡了。”

“成,那就是我李家的人了,儿子啊,别学你爹,这辈子就你娘一个,男人嘛,这辈子,就得潇洒一点,是不?”

“儿子谨遵爹的教诲。”

李梁亭又看向了伊古娜,

道:

“本王懂你们蛮族的习俗,其实,和我大燕的习俗也差不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你那姑姑,大皇子妃,你去问问她,她现在到底是谁的人,她的儿子,又到底是哪家的人。

新媳妇进门,本王也没什么礼备着,反正家里俩女人在,你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自家媳妇儿多厉害,

自家闺女多厉害,

别人不清楚,

李梁亭这个当丈夫又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是不担心这个蛮族女子进了李家后会折腾出什么乱子的,她,也得有那份能耐不是?

“早点给我生个孙子,也好巩固点你的位置。”

这时,

自另一边,

一个人同样骑着貔貅缓缓而来。

那个人身上的甲胄,破损多处,原本一头的白发,此时是看不见丝毫白点,眼眶位置,还有残留的血痕。

身上的伤势,必不可能轻了去。

但即使如此,当他过来时,四周的士卒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昨夜,

南王如同魔神一般。

什么叫江湖第一,什么叫世间无敌,大家伙,可都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

“伤势如何了?”

李梁亭看向田无镜问道。

田无镜的左眼还无法睁开,右眼扫了一下李梁亭,道;

“死不了。”

李梁亭点点头,道:

“这才像话,要死,总不可能死在我前头。”

李梁亭现在气血旺盛,但实则已经是回光返照了,待得这一股子虚火下去,日子,就不剩几天了。

这也是得亏了昨晚他没怎么受伤导致,要是再受点儿伤,估摸着现在就已经在弥留了。

“你得撑着这口气。”田无镜说道。

“是,我知道,这是一场大捷,马踏王庭可比马踏门阀得劲得多得多,哈哈哈,我现在得撑着,就是要死,也得等到班师回去后,上了奏折,上了请功书,再摆个宴,然后,再死。

至少,不能让世人觉得,我大燕为了踏平一个蛮族王庭,竟然还折了一位王爷,史书上,也会觉得这般不是太美丽的。”

一场大捷,要做到最大的极致。

不仅仅是杀戮,不仅仅是战功,还得让它,足够辉煌。

燕皇虽然没明说,

但这场具有着战略意义上的大胜,必然是送给新君最好的礼物,可以帮新君以最快的速度确立威信,接下燕皇的光泽,继续做那九五至尊。

“小王子呢?”李梁亭问道。

“跑了。”田无镜很平静地回答道。

“唉,最不能跑的,就是他啊。”

老蛮王老了,只是个图腾,小王子,却正值壮年。

当然了,哪怕小王子跑了,王庭也完了。

这些蛮族的大贵族,王庭的各个官员、体系,全都死在了这里,一个小王子,最好的发展就是召集旧部,再形成一个新的部落,但不可能再成为王庭了,也不会再有什么号召力。

这场仗的真正目的就是让荒漠在接下来百年时间内,成为一盘散沙,不具备动员和聚集能力,其实,目标已经达成了。

“为了救你儿子,我没第一时间去找他。”田无镜说道。

李梁亭闻言,马上伸手指向李飞,

道:

“就为了这个小畜生?”

“………”李飞。

李飞有些茫然,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

李梁亭气得一把拍在自己胯下貔貅脑袋上,

骂道:

“还不如让这个小畜生昨夜死了干净,为此还放走了小王子。”

李飞有些迟疑,迟疑自己现在要不要找一把刀自己把脖子给抹了?

田无镜摇摇头,

道;

“跑了就跑吧,也跑不远,我去追就是。”

“无镜,你要去追?”

“对,他往哪里跑,我,就往哪里追。”

“那兔崽子现在估摸着已经被吓破胆了,旁的部落怕是也不敢收留他,你要是去追,他大概真的一路往西边跑。”

“那我就,一路向西追。”

李梁亭舔了舔嘴唇,

笑了笑,

道:

“那倒是期待他能尽可能地跑远点。”

田无镜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残破甲胄,有些地方,甲胄破损处还和血肉粘合在了一起,却也被田无镜直接撕扯开,丢在了地上。

靖南王伸手指了指镇北王身上的甲胄,

道;

“我的甲坏了,你的甲倒是干整,反正你也要死了,卸下,给我用吧。”

“哈哈哈哈哈。”

李梁亭点点头,

道:

“那我也算是借你的光了,来人,替本王卸甲!”

“喏!”

“喏!”

镇北王翻身下了貔貅,张开双臂,两侧甲士帮其卸甲。

李梁亭知道田无镜一路向下追下去,是个什么意思,

因为,

大燕的靖南王,

根本就没有回头路。

甲胄卸下,李梁亭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道:

“下来,帮你田叔叔着甲。”

李飞马上走了过来,开始帮田无镜着甲。

看着田无镜身上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可见骨刺露出皮肉,却被肌肉和气血封锁,不至于有鲜血溢出;

这种伤势,让李飞有些头皮发麻,换做其他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倒在地上嗷嗷不起了,不,甚至可能连嗷嗷都做不到了。

但大燕的南王,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根本就没把这些伤当一回事儿。

披甲时,甲胄触碰到伤口,南王眉头也没皱一下。

“多谢无镜叔叔昨晚的救命之恩。”李飞小声道。

田无镜没理会。

穿上一身也不知道从哪个蛮族死去贵族身上扒拉下来的毛皮衣的李梁亭上前就是一脚踹上自己儿子的屁股,

骂道:

“轻飘飘的一句谢谢就能完事儿了?你无镜叔叔会在意你这句谢谢?你无镜叔叔难不成还想要你感念他?”

“是,儿子知错了,儿子唐突了。”

田无镜却在此时看着李梁亭,

道:

“为什么不能?”

“额……”李梁亭。

田无镜伸手,放在李飞脑袋上拍了拍,李飞整个人都绷直了,要知道昨晚不知道多少蛮族高手就像这般被大燕南王给拍碎了脑袋。

“李梁亭。”田无镜喊道。

“咋嘞?”

“你命好。”

“他娘的,我是宁愿他去死的,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些,谁知道他没死成,让老子现在心里还老大不乐意,还白白被你嫂子骂了一路的老畜生,直娘贼!”

这话,不是矫情。

“你没其他私生子了吧?”田无镜问道。

“放屁,我也要敢啊,你嫂子那么厉害的一个人!”

“那他……”

田无镜指了指李飞的脸,

“就是下一任镇北王了。”

“咋滴?你想让他欠你一个人情?想让下一代镇北王欠你一个人情?

我说,

无镜,

你现在要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是没用,

但,

我弟弟有用。”

“你弟弟?哪个,难不成,是那姓郑的,那位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平西侯?

我说,无镜啊,咱们这类人,人情不人情的,你还看不明白么?

这位置坐高了,底下人多了,自个儿,就越过越不像是个人了,越活越像是头畜生。

人情啊这类玩意儿,

虚得很。”

“赌一把?”田无镜开口道。

“赌什么?”

“赌你回去后会收到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一夜厮杀如同鬼神一般让人敬畏的大燕南王,

在此时,

却露出了微笑,

笃定道:

“赵九郎,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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