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有雨。
江南的春雨密如离愁。
春仍早，夜色却已很深了。
远在异乡的离人在残梦中，默默怀念千条万缕永远剪不断的雨丝。
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在梦中怀念红玫瑰、白月光，一条泥泞满途的窄巷里，还有一盏昏灯未灭。
一盏被烟火熏黄了的风灯，吊在一个简陋的竹棚下，这是个面摊。
“面摊”当然是卖面条的。
在寒风瑟瑟春雨绵绵的夜晚，吃一碗热腾腾的肉丝刀削面，就算做神仙也不换，尤其是对“馋鬼”而言。
李兆廷是馋鬼，蓝凤凰也是。
江玉燕对美食同样没有抵抗力。
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李兆廷很久没带着蓝凤凰出门游玩，此番乘船出海对付海盗，必须带着蓝凤凰，上次带的是梅竹，这次要带着江玉燕。
一方面是照顾饮食起居。
李兆廷和蓝凤凰都是懒人。
只稍稍比王动勤快一点点。
一方面是盯着李兆廷的行动。
蓝凤凰皮肤敏感，喜欢摆烂，对李兆廷爱到骨子里，李兆廷三言两语就能忽悠她找不着北，李兆廷想在外边拈花惹草，蓝凤凰很可能帮着说和。
相对而言，江玉燕更靠谱。
至少，江玉燕会记录小册子。
在这个时间出门吃面的，大多不是正经人，面摊等着吃面的人，要么奇形怪状，要么花里胡哨，还有的一看就是江湖杀手，让人看了很倒胃口。
“老板，来六大碗面，一定要用你们最大的碗，给我下最足的面，拌最足的配料，再来三碗热汤暖身子。”
江玉燕递过去一块碎银。
风姿绰约的老板娘闻言一愣，细细打量李兆廷三人，笑道：“客官，您吃白菜面？肉丝面？还是蹄花面？”
江玉燕道：“刀削面，宽面！香干卤蛋牛肉我都要，我快饿死了！”
听到这话，周围桌子的客人忍不住握紧宝剑，江玉燕只当没看到，主动去盛了三碗面汤，撒了点酱油、香油、葱花等调味料，她就是来吃面的。
面摊老板想把三人赶走，老板娘慌忙拦住，拿起一块面团，麻利的煮起了刀削面，很快端来三碗热汤面。
剩下的三碗在案板上放着。
先吃三碗，吃到一半开始煮，免得面坨了，老板娘的手艺比起雷彬有很大差距，但在小地方算是不错了。
李兆廷也不挑，拿起筷子，吸溜吸溜的吃面，三大碗面很快下肚，老板娘又端来三碗，还赠送三份香干。
旁边一个身材高瘦如竹竿、缺了一只眼睛的独臂人拍案而起，露出屠夫案板般的丑陋面容，冷笑道：“你们到底是来吃面的，还是过来捣乱的！”
江玉燕嘴巴里塞满面条，嘟嘟囔囔的吐槽：“你这家伙有毛病啊！大晚上不过来吃面，难道是为了赏雨！”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面摊，卖面的，汤很好！”
独臂人正想拔剑，老板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柔声道：“别动手，来者是客，给个面子，坐回去吧！”
老板娘的面子非常有用。
独臂人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李兆廷三人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的揉着小肚子，返回客栈休息，独臂人再次起身：“老板娘，事关重大，不能让外人离开！这三个人我不收钱！”
老板娘冷笑：“你去吧！你能在那位俊公子手下撑过一招，可以吹嘘到下下辈子，你的身价至少翻三倍！”
还是那句话，这么晚了还在开面摊的要么是穷苦人，要么不正经。
这里的人都不是正经人。
老板和老板娘是杀手中介。
等着吃面的是杀手。
商谈价格靠的是“点菜”。
“蹄花面，三大碗，一碗金花，一碗银花，一碗珠花，我全都要！”
这是标准对话模式。
杀手不希望目标泄露。
杀人灭口是常有的事。
独臂人冷笑：“他是谁？”
老板娘一边收摊一边吐槽：“你瞎一只眼睛还不够，应该瞎两只，连李兆廷都不认识，要眼睛有什么用？”
“李……李兆廷！不可能！李兆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不相信！”
“当然是来吃面的，根据陆小凤和唐竹权透露出的消息，李兆廷最喜欢街头巷尾的小吃，老娘的面条筋道，李兆廷喜欢吃，你以为谁都是杀手？”
“没有杀手，你吃什么？”
“开饭馆的还能饿肚子？”
“老板娘，你什么意思？”
“李兆廷来了，这场任务，没必要继续下去，无论海盗有几个王，都会被他杀干净，难道你想和他争抢？”
老板、老板娘推着板车离开。
几个杀手面面相觑，他们在江湖中属于一流杀手，身价比肩一点红，出剑又快又狠，尤其是那个独臂人。
身体条件如此明显，无法潜伏伪装偷袭暗杀，只能强行出手杀人，能安稳活到现在，手上功夫必须过硬。
但是，那又如何呢？
就算一点红、司马血、柳焚余在面摊吃面，看到李兆廷也会离开。
杀手杀人是收钱的。
潜伏、杀人是杀手的工作。
杀不到人，潜伏就是白费力气。
没有人喜欢打白工！
李兆廷就是“打白工”的。
最关键的是，杀手出招，每次只杀一人，李兆廷出手就是一大片。
谁能和李兆廷比杀戮速度？
杀手们灰溜溜的离开。
挨一晚上冷风冷雨，连一碗热乎汤面都没吃上，好在，点菜时老板娘给的珍珠没收回去，算是小有收获。
翌日清晨。
老板娘摆摊卖面。
李兆廷在街边吃早点。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走过来。
“这位大哥哥，有个长着四条眉毛的怪蜀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你会给我买糖吃，好多好多糖。”
“你怎么知道是我？”
“怪蜀黍说过，容貌最俊俏，身边跟着漂亮大姐姐的就是收信人。”
“你有了很多糖，想怎么吃？”
“藏起来，偷偷吃，一天一颗，每天都有糖吃，我最喜欢吃糖啦！”
“好好好！玉燕，你去给她买一包芝麻酥糖，再给她买根红头绳。”
李兆廷揉揉小姑娘的脑袋：“今天有没有吃早点，我请你吃汤面。”
“谢谢哥哥，哥哥真俊俏。”
“多说点，我喜欢听！”
李兆廷笑吟吟的拆开信封。
信封里面是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似乎是一棵大树，树上有个大鸟窝，鸟窝里有只鸡，鸡脖子上悬着菜刀。
李兆廷传音入密：“花姑妈，附近有没有带有‘林’、‘木’之类字样的青楼酒肆销金窟，这座销金窟应该有很多暖阁包厢，兼职杀手中间人。”
老板娘姓花，是花满楼的姑妈，绰号花姑妈，杜先生的亲信下属，皇城司管事之一，负责监察杀手组织。
最近几天，因为某件事，花姑妈和杜先生闹翻了，先前雇佣杀手，就是去刺杀某个杜先生想联姻的目标。
花姑妈笑道：“就在那边儿，本地最大销金窟‘武林梦’，李大侠，您带着夫人出门，竟然敢去销金窟。”
李兆廷耸耸肩：“所以，劳烦花姑妈帮忙拖住凤凰，真他娘头疼。”
“李大侠头疼何事？”
“我要去救另一只凤凰。”
“什么凤凰？”
“长期替我背黑锅的凤凰！”
李兆廷示意蓝凤凰盯着花姑妈。
花姑妈摆出鬼鬼祟祟的模样。
蓝凤凰小心翼翼的盯梢。
……
“武林梦”是本地最大销金窟，也是大江南北的江湖人最喜欢的地方，无论哪门哪派、无论出身门第，只要带着钱去武林梦，都可以尽享欢愉。
没钱怎么办？
留下来干活、打架、卖命！
据说“武林梦”背后是位大豪，具体是哪位大豪，暂时无人得知。
武林梦的花魁花名“楚楚”。
“楚楚动人”的“楚楚”。
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楚楚躺在陆小凤怀中，身边还有六七个燕瘦环肥的美人，暖阁里摆满美食美酒，最便宜的菜，至少价值五两银子。
销金窟的物价往往比较高。
这么多花魁，这么多美酒美食，就算把陆小凤变成脱毛鸡，他也赔不起这么多钱，但他面上依旧很潇洒。
陆小凤兴致勃勃的给花魁娘子们表演喝酒绝技，在胸口放一杯酒，满满的一杯酒，用嘴巴轻轻一吸，酒杯就会飞到嘴边，一滴酒也不会漏出来。
喝完之后，轻轻一吹，酒杯会返回原来的位置，等美人再次倒酒。
正常人到了这等魔窟，早就被酒色侵蚀成软骨虫、软脚虾，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他的眼睛依旧很明亮，他的身体随时随地都能爆发最快速度，纵身一跃的速度不亚于八十岁老奶奶。
没错，这货又中毒了。
毒抗这个负面buff伴随一生！
当李兆廷根据那幅抽象程度堪比毕加索的旷世大作，找到陆小凤所在包厢的时候，很想一拳揍扁陆小凤。
“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应该被关在大牢，被人用鞭子抽，被酷刑折磨得鲜血淋漓，即将下油锅？”
陆小凤不满的看着李兆廷：“我绝对是世上最好的朋友，你看看，这里有窖藏三十年的美酒，有食神居大厨精心烹调的美味佳肴，有八个如花似玉的花魁娘子，我竟然想要分享给你！”
李兆廷笑道：“我受不起！我家穷的揭不开锅，养不起这些美人！”
楚楚轻笑道：“这位公子，楚楚很好养活哒，每天吃一顿饭就行。”
李兆廷道：“不妥不妥！若是每天只吃一顿饭，饿瘦了怎么办？摸起来像摸排骨，只有食欲，硬不起来！”
“楚楚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不妥，我这人比较小心眼，不喜欢让娇妻美妾抛头露面，你可以问问这只小公鸡，我的妻妾全都在家！”
“公子这么俊俏，就算让我们倒贴钱我们也愿意，公子，我叫思思，您先喝了这杯酒，然后再坐下闲聊。”
一个笑起来甜甜的，带着两个甜甜的酒窝的姑娘，端来一杯美酒。
李兆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可以带走陆小凤了吗？”
“公子现在还能动弹吗？”
“当然可以！”
李兆廷拿过一坛三十年杜康，里面下了化功散、软筋散、迷魂香，调和的无色无味，反而增添酒水口感。
在姑娘们惊讶的目光中，李兆廷提起酒坛一饮而尽，随手放下酒坛，一手提起陆小凤，从窗户翻了出去。
八个美女杀手面面相觑。
七人同时看向楚楚。
楚楚冷笑：“看我做什么？陆小凤在这种情况下找来的帮手，一个英俊潇洒的俊公子，他会是什么人？
李兆廷，甲子太岁，天罡魁首。
你们想死千万别拉上我，就算我武功提高一百倍，我也不敢拔剑！
谁来我都这么说！”
“他真的是李兆廷？”
思思偷偷把酒杯收藏起来。
楚楚讥讽道：“小浪蹄子，你算什么东西，还想得到李兆廷青睐，他没一掌拍死你，是你八辈子的运气。”
思思面色羞红：“那又如何？他喝了我敬的酒，没喝过你们的酒！”
……
李兆廷在陆小凤背后按了几下，用一阳指帮他运功排毒：“怎么回事？你是中了美人计，还是挨了闷棍？”
陆小凤苦笑：“别提了！这件事说出来特别倒霉！我前些天出海，不小心遇到海啸，船翻了，人也晕了。”
“然后呢？”
“然后被捡回武林梦！”
“把你省略的部分说完。”
“如果我不说呢？”
“我冒着生命危险，喝了一坛加入化功散、软筋散、迷魂香的毒酒，在豺狼虎豹中把你救走，稍有不慎，那几条小母狼随手一爪一刀，就能把你变成一只死鸡，我简直太了不起了！我这么了不起的人物！你竟然敢拒绝我！”
“啧啧~按你这么说，我本人也非常了不起！没有我，你救谁去？”
“说正事，姓贾还是姓史？”
“姓史。”
“史天王武功很强吗？”
“你脑子被驴踢了吗？我的船还没到史天王的海岛，船就倾覆了，史天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美是丑，我特么完全没见过，我还是更适合陆地！”
“武林梦是史天王开的？”
“也有可能是贾乐山，还有可能他们是一伙的，我需要更多线索。”
“那几个姑娘没有泄露消息？你的身体不行啊！多吃点枸杞补补！”
“我补你大爷！”
陆小凤没好气的吐槽：“我左边尖刀右边峨眉刺，还有两对利爪指着我的后腰、后心、小腹、胸口，我哪有心思想这些？你以为我是旷世色魔？”
“把‘你以为’去掉！”
“李兆廷，我和你拼了！”
陆小凤没有和李兆廷拼命。
俗话说，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陆小凤决定再探武林梦。
找不到情报，他就死在里面！
怎么死？
当然是……醉生梦死！
李兆廷：陆三蛋，死了算了！
……
李兆廷回到面摊的时候，蓝凤凰还在和花姑妈大眼瞪小眼，李兆廷递给蓝凤凰一包瓜子：“累了吧！吃零食！下午出去转转，带你吃点好吃的。”
“李郎，你真好！”
蓝凤凰软软倒在李兆廷胸口。
零食大概率是不用吃了。
还是先回客栈吧！
李兆廷挽着蓝凤凰离开面摊，蓝凤凰给花姑妈使个眼色，奸计得逞，作为五毒教主，蓝凤凰岂能是笨蛋？
当着李兆廷的面表现得蠢萌，那是因为在李兆廷身边，不需要聪明，这叫维持特色，可以获得很多优势。
尤其是在争抢好处的时候。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蛮夷也！
半个时辰后，李兆廷轻描淡写，叼着一根棒棒糖出门，蓝凤凰全身无力的瘫软在床，江玉燕在旁边吐槽。
二夫人总是这样。
战力最弱，最喜欢开团！
谁跟着二夫人，谁能吃肉喝汤。
……
“李大侠，这是海盗王的资料，本地海盗共有三股，一股是贾乐山，一股是史天王，最后一股是倭寇，是东瀛藤田家族、柳生家族的顶尖高手。”
花姑妈递过来三份资料。
“哪伙海盗最难对付？”
“史天王。”
“杜先生有什么看法？”
“联姻，拉拢史天王。”
“放屁！区区一个海盗头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以杜先生的性格，不可能看得起海盗，还是直接杀了吧！这些人奸淫掳掠，都杀了没人冤枉。”
“我们当然想杀光海盗，只是以前没有高手带队，如今李大侠到来，区区三股海盗，很快就能剿灭他们。”
“不要大意，水战不是陆战，我也没有精力一个个杀过去，只能把几个海盗王杀掉，让海盗成不了气候。”
“李大侠何时动手。”
“等情报。”
“谁的情报？”
“陆小凤。”
说到此处，李兆廷哑然失笑。
陆小凤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对晕船抗性为零，海难招灾体质。
陆地上是凤凰。
到了水里就是落汤鸡。
花姑妈问道：“李大侠，您要不要见见杜先生，她知道很多情报。”
“我只想见一个人。”
“谁？”
“你刚才说，杜先生想联姻，联姻女子是谁？如果我把她夺走，史天王会不会一起自杀，带兵杀上陆地！”
“我可以安排您见她。”
“谢谢！”
“李大侠不喜欢杜先生？”
“你替我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以牙还牙，何时了！”
花姑妈、杜先生出自《楚留香之新月传奇》，都是很有趣的人物。
楚楚，出自《陆小凤之银钩赌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