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野心早已出现

略作休息,第二日舰队起航,在刘公岛外汇合了海商的船队后,朝着釜山方向冲去。

朝鲜国是有水军的,但这么多年没打仗,早就已经烂的不成样了。

分舰队抵达的时候,把朝鲜人吓了一跳,这些船的模样和他们认知的船可大不相同,直到船上的小艇放下人,告诉这些慌了神的朝鲜人,自己来自天朝之后,这才让朝鲜这边放了心。

赵百泉没有下船,作为天朝礼政府的人,他代表是天朝。朝鲜方面不来迎接,他是不能下船的,没有天使主动去找藩属官员,只能反过来。

赵百泉不下船,陆战队的人却下了船,登陆之后直接包围了后世釜山塔附近的草梁倭馆。

倭馆,长崎的唐人町、满清的十三行对应的商馆,其实都是差不多的玩意儿。

“外国人”只能在规定的范围之内,不能离开,便于管辖控制。

倭馆分为东西两部分。

西边的部分,效能类似于大使馆,招待礼节、使者互访皆在西边举行。

东侧就是互市商人卖货买货的地方。

整个倭馆不算大,共计十万坪。坪是日本的单位面积,两块榻榻米双人床就是一坪。

馆里常驻着四五百号人,有僧人、通译,还有来朝鲜学习汉医的。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不少的儒生。

日本和大顺之间,又没有什么官方往来,因此朝鲜作为一个天朝文化的中转地,一些学习汉学的人也在这里学儒学。

而此时,倭馆中正有一位大儒,雨森芳洲。

也是朱子学木门十哲之一,是新井白石的师弟。若以个人论,此人有两个趣闻。

一个是喜好男人,朝鲜国的使节到了日本之后,见少男在烟花地,认为难以理解,雨森芳洲便道:“恐学士尚不解其中之妙趣,待试之便可懂其中真滋味”。

其二便是当初在长崎的时候,有中国商人跟他用中文聊天,偶尔说了几次日语,被称赞为“你的日语学的不错”。

雨森芳洲一直主持对朝鲜的事物,在其老师的推荐下,很早就在对马藩任职。在对马开办了朝鲜语学校,培养一批能在倭馆任职的人。

他的师兄新井白石已经死了十多年了,按说他也七十了,也该退下来不干了,之前一直在对马岛写书,自号“以孔孟为标、以程朱为准”。

只是不久前幕府那边忽然传来了消息,大顺攻陷了土佐,可能会入侵日本。

虽然现在不知大顺的军队到底要从哪里出现,但对马岛实在过于重要,故而对马藩藩主宗义如请他出山,希望他前往草梁倭馆,沟通朝鲜,打听一下大顺的动静。

消息传得没有那么准确,对马藩的人只知道大顺攻陷了土佐,却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打的。

雨森芳洲年已七旬,但还是出山前往釜山草梁倭馆,试图和东莱府使沟通一下,但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素来没有“若孔孟为将来攻该当如何”的疑惑,虽然和新井白石之间因为“国王”还是“大君”的称呼问题上产生了一些矛盾,可还是集成了新井白石的“日本中心论”理念。

与赵百泉所认为的“大君”和“国王”称呼的不妥之处不同,雨森芳洲是认为“幕府自称国王是僭越”,僭的不是中华天子的,而是僭的居于京都的那位。

新井白石认为“中华或者中国,是唐人自己称呼自己的,日本不用学,也不应该称呼他们为中国。只需要用支与那二字即可”。意思也就是,那是个地理概念,而非一个文化帝国的中心概念。

这一点,雨森芳洲是认同的。

此时已经基本编写完的《大日本史》中,也是把天皇编作【本纪】的,中国的作【诸藩列传】的,并且还记载了吴国和唐国向日本“朝贡”的记录,而且明确用的“贡”这个词。

顺带还把中国的“列传”扔到了【诸藩列传】的最后面,因为日本可以影响琉球、朝鲜、虾夷等,却影响不到中国,所以扔到最后面;就像是中国这边把荷兰等国扔到最后面一样。

新井白石曲解道:华,是一个文化概念。对日本而言,日本就是华,其余都是夷;而中国这个词本身,却代表了“华”这个概念的中心,所以不能这么叫,而要叫地名。

我信儒教,那我就可以是华,周边就是夷。我可以是华,你也可以是华,但你叫你的,我叫我的,咱们之间互不影响,各自关门自己造天下。

这一点,雨森芳洲也没有什么疑义。

新井白石在审理了偷渡日本的传教士后,从昔年东西罗马教会分裂这件事中,找到了灵感。

中国有中国的天下,日本有日本的天下;中国的天下里把日本视作诸藩,日本的天下里也把中国视作诸藩。

加之朱子学的“化夷为夏”的概念,可以说日本特色扭曲的“小中华”和“华夷”理论,已经基本成型。

这个扭曲的理论,是“关上门自嗨”的理论,因为双方之间隔着大海,官方交流有限。

可一旦大海的距离可以被轻易跨过,那这就很容易被魔改为一个侵略理论。

刘钰的儒学底子不足,只能从“限制贵金属流出”的角度,去看新井白石的贸易信牌政策。

但雨森芳洲的儒学底子深厚,所以是这样看待贸易信牌制度的:是日本发给中国商人信牌,允许中国商人贸易,其实和中国给各藩属规定几年一贡是差不多的。所以贸易信牌制度下,日本是中心,而中国是诸藩。

是“我允许你来,你才能来;我不允许你来,你便不能来”,那么,谁是世界的中心?

只是,这些自嗨的小动作,在威海的海军军舰面前,毫无意义;当海军可以跨越大海的那一刻,只要你还接受“华”这个文化概念,那这天下之内,有且只能有一个中央之国。

或者,自己放弃文化方面的解释权,接受唯一正确的官方指定的儒学派系和解释方法——想自己解释,可以,打赢东方版的“新教战争”。

或者,自己放弃“夷变夏”这个概念,自己关上门信基督也好、武士道也罢,不要掺和华这个概念的解释,彻底割裂,去汉文化。

当然,这是没有外力影响的条件下。

安南也好,朝鲜也好,日本也罢,只要天朝这个概念还未粉碎,只要天朝不闭着眼装不知外部事,其实只有这两种选择。朝鲜也可以选第二种,只要断贡之后能打赢天朝就行。

事实上,朝中很多事还没弄清楚,如果这些问题都弄清楚了的话,其实那些科举官员会选择不死不休的。

反倒到时候实学派的这些人,会成为妥协签合约派,见好就收,要利不要义。

此时围在倭馆外面的大顺军队,都是一群实学派的。

闪亮的铜炮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和之前那个纯粹天朝的大顺,最紧密的联系,只是书写着“大顺军勇者胜”字样的大旗。

这不是威海海军的特色,甚至不是大顺太宗皇帝荆襄之战后的特色,而是西安建制之后便有的特色。

后世许多发掘出的大顺军的武器上,多有刻着诸如“大顺军、勇者胜”;“除暴安良”;“耕者有其田”等等口号,颇有几分三百年后广东黄埔初建时候那些刻字的枪托意味。

当初的口号,此时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也就剩下了诸如此时旗帜上“大顺军勇者胜”这样把大顺掐掉随便换个别的也一样的这种。

陆战队的蓝色军服和红缨毡帽,配上黑黝黝的刺刀,列阵严整,军鼓咚咚作响。

倭馆内的人慌作一团,他们试图做一些抵抗,但手里并没有多少武器,朝鲜国对他们管的也是很严的。

这一次事出突然,土佐那边的消息才传来不久,雨森芳洲也是迅速来到了倭馆,是想搜集情报的。

哪曾想才到了不过数日,大顺军的军队已经压了过来,这效率实在是有些快。

这时候乱跑无疑是死路一条,瞭望到海面上的军舰,也知道跑也没有机会。大顺只要开战了,朝鲜国可是会立刻做最忠诚的藩属,打仗或许不行,抓四处乱跑的倭馆中人还是可以的。

头发早已花白的雨森芳洲已经明白过来,恐怕这一次大顺出征的事,根本就没有通知朝鲜。

否则的话,朝鲜这边肯定有所动作,要么抓起来,要么赶走。

幕府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多,但从宗义如那听说的情况,好像是和萨摩藩岛津家在琉球干的事有关。

只是大顺这边的动作这么快,雨森芳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怕大顺早就动了心思,琉球的事怕只是和幌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怕是不妙。

可如果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就更可怕了……大顺去土佐是不久前的事,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能出兵,这动员出兵的速度,日本无论如何是比不了的,这更可怕。

在一片怎么办的急躁下,雨森芳洲命令众人不要急躁,他要去问问什么情况。

在弟子的搀扶下站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外的士兵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列阵,雨森芳洲自我感觉像是个独自面对千军万马的英雄,正要准备向前说话,效王司徒先说几句话,质问所为何来。

然而还没有几步,就听到大顺军这边的军官喊道:“前面的老头,停下。再往前走,就要开枪了!”

喊的是汉语,显然军官并不在意对方是否听得懂,但雨森芳洲听得懂。

他用很标准的官话喊道:“此为朝鲜地,非日本地。岂不闻武夷先生注《春秋》曰:声罪致讨曰伐,潜师掠境曰侵。贵国纵起欲加之罪攻伐日本,朝鲜无罪,潜师掠境,岂非侵乎?”

带队的军官也是上过营学的,在这里听到这么标准的官话,颇为诧异,随后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之师通行于王土,何谓之侵?”

雨森芳洲又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再讲一番道理的时候,却见那军官直接喊道:“举枪!准备!”

哗啦啦……

列阵的士兵几乎同时举平了手中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木然地对准了还要往前迈步的雨森芳洲。

已经迈出了一步的雨森芳洲停住了,然后就听那个军官喊道:“老头儿,你既懂官话,那便最好。去告诉里面的人,一刻钟内,若不出来投降,我们就开炮了。告诉里面,速速投降,可送你们回倭国。若不然,皆视为抵抗天兵,尽数屠之。见你腿脚不便,多给你五分钟时间,快去吧。”

冲着雨森芳洲挥了挥手,远处的两门大炮已经在调整角度,雨森芳洲把已经到了嗓子里的话憋了回去,看着那两门用道理讲不通的大炮,暗骂一声蛮子,又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看着雨森芳洲的背影,参谋官掏出怀表掐着时间,嘟哝道:“一帮怂货,派个老头儿出来?年轻的都缩卵了?”

旁边的炮兵军官已经测量完了距离和角度,翻阅着新编的炮兵表,喊道:“开花弹,引木一寸二,角度三十七,准备!”

(本章完)

第404章 异端相见

儒学是讲忠君二字的,雨森芳洲是儒生,也正因为他是儒生,所以他知道自己应该为自己的主君效命到死。

别说此时领军前来的只是大顺的一群军官,就是孔为主将、孟为副将,亦要拼死一战以忠君护国。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错。

大顺内部不是分封制,但大顺的宗藩体系朝贡体系还类似于分封制,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理论上哪怕朝鲜的臣子那也是朝鲜王的臣子而非大顺天子的臣子;哪怕是孔孟难道不也是先忠于自己的主君,而不是效命于周天子吗?

况且,雨森芳洲是受新井白石“唐和各自称华”论的影响。

七十多岁出山,所为者终究还是日本的安危的。

但是,此时见大顺军将这里围住,也自知无论如何跑不脱。

没打听到情报不说,还因为大顺军来的突然,自己也要被俘。

他没想着去死。

枪炮无眼,自己纵然怀有报国之心,这倭馆中的四百余号人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而死于枪炮呢?

况且,里面还有不少是他的弟子。他在对马开办了朝鲜语学校,通过朝鲜语学校的考核,才能够进入倭馆任职,不少人都是他的门徒。

从某种角度来看,雨森芳洲是个合格的儒生,心怀仁义。

九岁时候就写过一首诗:“寒到夜雪前,冻民安免愁?我辈尤可喜,穿得好衣游。”

虽说等他长大后再看自己写的这首诗,觉得比之杜工部的“安得广厦千万间”终究差的太远,可九岁能够想到穷人天寒无衣穿,亦算难得了。

开蒙之后,先学医,后弃医从文……这倒不是因为“学医救不了日本”,而是因为他的老师跟他说过一句话。

东坡先生曾说:学习费纸,学医费人。凡事学医的,手上都有几条开错药的人命,然后才得以成为良医。

他自感叹,如果学医把自己的肱骨折断,尚可接受;可如果要费人命,那还学什么呢?

遂萌弃医从儒之念。

有过这样的经历,此时见着数百名活生生的人,可能要因为自己的决定死在大顺军的枪炮之下,雨森芳洲长叹一声,决定顺从外面包围的大顺军的说法。

不过不是投降,而是不忍“费人”。

又想着大顺终究是大国,人才辈出,儒家学问的研究肯定有可取之处。

自幕府锁国后,中日双方已经断掉了官方交流。往来长崎的商贩,都是一群商人,根本没什么文化。所以日本的许多儒生集中在对马,哪怕是新井白石,也认为朝鲜在文化上强势、军力上衰落。

而朝鲜,不过是中原文化的二道贩子,亦或者说是衍生品。

自己虽已七旬,可距离夫子所说的“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还差的远,在儒学上尚有诸多不解之处。或许死前也能与唐山大国之儒,略论大义,亦算无憾了。

至于情报,已无意义。

这些大顺军和肉眼可见海上飘着的艨艟战舰,足以攻下对马,占据严原,插旗栈原城。

在他的命令下,四百多人尽数放弃了抵抗的想法,本来也没办法抵抗,朝鲜也不准他们携带过多的兵器。

等到所有人都从倭馆中离开,雨森芳洲找到了军官,说道:“老夫是对马守的侧用人,希望面见你们的将军。”

军官知道对马守大概是个什么玩意,皱眉道:“侧用人?”

雨森芳洲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道:“近侍、秘书、幕僚、师爷。”

“哦,哦!”

这么一解释,军官立刻懂了,看雨森芳洲也七八十的模样了,还拄着个杖,便道:“这人不用捆了,来几个人把他送船上去。正好要给对马藩的人传个信,既是什么侧……侧用人,那便最好了。”

叫两名士兵押送着,又让雨森芳洲身边的两个年轻弟子跟着,一并送到了作为分舰队旗舰的那艘战舰上。

才一上来,赵百泉见雨森芳洲穿着一身儒生青衫,头戴儒巾,手中拄杖,见在都是儒生的面上,叫人搀扶了一下。

赵百泉在琉球也是见过岛津家的武士的,知道日本人的打扮并非如此。若是在朝鲜,见到这样打扮的人极为常见,可这人既是号称对马守的侧用人,显然是倭人,竟也如此打扮,实在有些奇异。

“你亦学孔孟之道?”

雨森芳洲点头道:“然。老聃者,虚无之圣也;释迦者,慈悲之圣也;夫子者,圣之圣者也!余之所生,孔孟为标。”

一句话,顿时拉近了和赵百泉的关系,这一口算是标准的官话,再加上这句认为儒学胜于释道二家的言论,让赵百泉颇为满意。

“看座。你我如今为敌,不过念在夫子面上,见你耄耋之年,恻隐之心不可无也。”

雨森芳洲拱手做谢,在弟子的搀扶下正襟而坐。

赵百泉面色也不那么锐利,问道:“倭国儒生所学者何?”

“日本国儒生学业,无非三等。一曰经学、二曰史学、三曰文学。经学者,十三经也。史学者,司马温公有《资治通鉴》,篡要勾玄,纲立纪张,之乱存亡之理、礼乐刑政之效皆了如指掌;至于文学者,据经徽史,著诸话言之谓尔。”

听到这话,一旁的馒头心有不耐,赵百泉却是从脸色不那么锐利,转为了一种颇有知音之感,忍不住赞道:“当真若《全唐》之诗言:山川异域”。

雨森芳洲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约而同地与赵百泉一起说出来下一句。

“风月同天!”

说罢,两人竟是相视一笑,颇有些他乡遇故知之感。

赵百泉这一次是来和朝鲜国交涉的,和日本国交涉的事,他是不管的。

只是在这种地方,遇到了一身儒生打扮的雨森芳洲,心有好奇。

正如在中国的基督徒,无意中听到别人嘴里说一句引字《圣经》的话,立刻便有亲近之情,这种类似的感觉在赵百泉的心中生出。

而之后关于“经学、史学、文学”的高低段位,以及文学正途应该是“据经徽史,著诸话言”这个说法,更像是赵百泉这些年来自我体悟的心得,由眼前这个倭人说出来一般。

微笑之后,赵百泉奇道:“我闻倭国儒学不兴,老先生何以学儒?”

当即雨森芳洲又将自己如何弃医从儒的事一说,尤其说道苏东坡的那番话时,两人竟又是异口同声,不约而同。

“学习纸费、学医人费……”

这种情调上的认同感,颇有些小资风调,文化人之间的格调总是这样,用各自的知识体系像是一种圈地自萌的快意,是圈外之人无法理解的。

也正是因为圈外之人的无法理解,又促使了圈内之人的惺惺相惜。

赵百泉从面有一丝微笑,进化到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后,赞道:“老先生心有恻隐之心,当真已得孟子之义。我听闻对马不过小藩,人口不过万余,老先生大才,何以居于此?”

雨森芳洲此时也在赵百泉的身上,找到了一种在对马很难找到的感觉,他的弟子水平和他差的太远,这种圈内知心的感觉,实在是平时所罕见,心中大快,叹道:“吾十五有志于学,师承木下一门。吾师兄陶山钝翁,出仕对马。其时将军下‘生类怜悯令’,凡活物皆不可杀,无论犬马牛羊,鸡豚狗彘,乃至野猪野鹿。”

“对马岛上,野猪横行,踩踏粮食,农民无法生活,可上面又有生类怜悯令,杀生者刑。”

“吾师兄陶山钝翁抱着必死的信念,谏于藩主。藩主仁义,亦抱着必死之心,出台‘猎猪令’,鼓励百姓猎杀野猪。”

“吾见对马藩主有仁义之心,故而来投。”

“其时将军生类怜悯,不但不准杀生,还在各处修建了二十万坪‘犬舍猫栏’,爱护流浪猫狗,每条野狗野猫每天要供给白米一斤、沙丁鱼三两,豆瓣酱一勺。”

“百姓多食萝卜而不能果腹,猫狗所食,非白米也,民之膏脂也。当真如孟子所言: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故而吾知仁义不可行,乃远离江户,奔之对马。”

“如今的将军聪慧仁义,废生类怜悯之策;设目安箱,令百姓有冤情者可直投诸目安箱以检不仁之吏;见贫者日贫,乃令田产不得买卖……真仁义之主也。奈何我生不逢时,须发皆白,不能辅佐,深以为恨。”

这一番话,更是让赵百泉心生同样的感叹,心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君不仁,则舍庙堂之高。此人真君子也。

赵百泉知道日本是有一些高水平儒生的,当年刘钰往江户送地瓜的时候,回来之前日本的儒生还托他带回中国一本书,名为《七经孟子考文》。

这本书一经出版,立刻在京城儒学圈子里引发了轰动。

欧阳修曾作诗言:徐福行时书未焚,遗书百篇今尚存。

印刷术普及之前,要靠抄书,而抄书总有失误的时候,说不定哪个字就抄错了。

这本《七经孟子考文》,解决了许多悬而未决的悬案,修改了不少抄错的字。

而且还解决了一个看似难解决的问题,《七经孟子考文》中的《尚书》,和中国流传版的《尚书》是一样的。

明朝有个叫丰坊的,堪称造假王,不但一手好字可以造假到天衣无缝,而且还伪造了一大批古书,里面就有号称日本古本的《尚书》。

奈何这是个真有水平的,造的一大堆假书,全都可以以假乱真。这一次的《七经孟子考文》里面的日本古本《尚书》,和丰坊自创的那本《尚书》完全不一样,亦算是彻底消解了谣言。

在京城,尤其是北派儒学“必破一分程朱、始近一分孔孟”的思想之下,诉诸于古的大背景之下,这本书引发的轰动可想而知。

赵百泉是北儒一派的,自是读过这本书,此时便问及此事,笑道:“我知尔邦也有大儒,却不知老先生与作《七经孟子考文》的山井鼎、修订补全的荻生北溪等人,可有交往?神交已久,缘悭一面。”

雨森芳洲闻言,冷哼道:“其作《七经孟子考文》,确有功绩文华。但究其内心,立心不正。”

“这都是古儒学派,以为朱子之学皆是空谈,甚至说程朱之学,被释家所染,空谈静坐,半日禅学。此等言论,当真贻笑大方。”

“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论相交?吾以孔孟为表,以程朱为准,非古学一派异端之学。其作《七经孟子考文》,不过是为古学张目耳。”

原本面带笑容的赵百泉,脸色亦是大变。

从刚才的面带笑容,变为了冷若冰霜,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握拳怒道:“恐怕你才是大谬之言吧!程朱之学,实是被释学若染。必破一分程朱,始近一分孔孟。你我道不同,勿再复言!”

说罢,拂袖而出,若不是考虑到这老头算是交战之使,早就叫人将他扔出船舷抛入大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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