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1.第671章 一鸣惊人

第671章 一鸣惊人

中和殿内。

两位阁老拜见后,小皇帝即问:“昨日张先生病重,二位阁老可知道了吗?”

两位阁臣闻知张居正病重之事,都流露出震惊之色来。

张四维,申时行一起躬身道:“回禀陛下,臣不知。”

一旁冯保将张居正的病情大略讲了一遍。

小皇帝看了二人神色,似一点也不知情,手抚御案叹道:“先皇宾天时,下遗诏与朕指定三位顾命大臣,眼下仅余张先生一人,连张先生也要离朕而去吗?”

殿内众官皆垂首不语。

小皇帝顿了顿道:“元辅病重,阁务不可一日无人主持,若元辅暂时无法病愈,枢务应由何人决断?诸卿可以直言。”

殿上寂静了片刻,冯保不说话,其他官员也不愿说话。

这时候唯有张四维出班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首辅吉人自有天相,有陛下恩泽庇护,偶有小疾但想来没有大碍,据医官所禀昨夜阁老已醒来一次,依臣看说不准今日元辅就可理事了。”

申时行亦道:“启禀陛下,臣亦以为,当务之急当明确首辅之病情。”

殿上众官员点点头,若是张居正病愈,那么在殿上所说任何的话,一个不慎,都会立即遭到无情的打击报复。吕调阳的例子大家还未忘记,当初张居正夺情时,吕调阳暂代首辅之时,公然接受阁吏祝贺。事后吕调阳就被张居正赶回了老家。

张四维,申时行混到这一步都不容易,哪个不是人精,当然说话十分谨慎。

不过张居正若是没有病愈,那么张居正之后,权力格局如何划分,又当如何?那么今日殿上一句话,可能就决定了以后朝堂局势。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林延潮第一日任起居官,乍闻此事唯有紧闭嘴巴,做好本职之事。何况有大臣在堂,起居官也是不能向天子建言的。

不仅林延潮其他人也都不敢说话,连九五至尊小皇帝也不知说什么。

殿上寂静无声,过了许久仍是没有一人说话。

身着二色衣,奉御的中官们手中都是捏满了汗水。

一直到了巳时,天色已是大亮,日头照得中极殿内一片通明,鎏金的御座夺目发光,小皇帝手扶御座上不语,众臣们垂首盯着地上地上金砖。

突然殿外皂皮靴擦地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太监疾步赶至中极殿禀道:“陛下,张府太医传信,今日早起元辅再度病重!”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群鸟乍惊。

中极殿内不知为何嗡嗡有声,殿中之人不由脚步轻挪,袖擦袍服,额头拭汗。

小皇帝只觉得一阵眩晕不由以手扶额,冯保涨红了脸上前一步对这名太监道:“你立即转告太医,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元辅之命,若是不能,撑个一时三刻,若是不行,留下几句话来也是好的。”

“是,宗主爷。”禀告的太监立即领命而去。

看来张居正是真的病危了。

此刻殿中局势翻涌,有几缕呼吸突然沉重。

中极殿若有寿命,那么可知眼前这一幕在历史长河中,早就见识过不知多少次。

小皇帝颓然坐在御座道:“各省清账田亩还未报上,变法之事未得全功,张先生怎么能在这时候倒下。”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众臣一并道。

小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道:“大伴,这几日阁务由次辅暂署,申先生辅之,你以为如何?”

冯保看了张四维一眼,然后道:“陛下,内臣以为次辅,申时行当然可以称职,但张先生不在位,国事又如此繁重,不是一两位阁臣可以肩挑,内臣以为可增补阁臣,协理枢务。”

张四维,申时行都是抬起头来,没料到在此关头,冯保是第一个忍不住,跳出来了。

小皇帝疑道:“增补阁臣,此朕一点准备也没有。大伴心底可有人选?”

冯保道:“陛下,内臣以为增补阁臣为当务之急,应选陛下可以信任的大臣入阁,臣以为礼部尚书潘晟,三朝老臣,休休有容,庸庸有度,吏部左侍郎余有丁恭谨治平恕,无凌人之气,增补二人入阁可谓实至名归。”

冯保此举简直是图穷匕见啊。

冯保与张四维素来不睦,若是由张四维出任首辅,那么难保高拱之事不会重演。

内阁首辅与司礼监太监,一个是外相,一个是内相,若是两个人意见不合,其结果一定有一人走人的。

张居正若是在首辅位上病逝,那么继任必定是次辅张四维,故而冯保提出增补两位阁老入阁来分权,钳制张四维。若内阁不和,就无法与司礼监抗衡,那么冯保不仅权势不减,反而更上一层楼。

这一招与当年张居正回乡祭拜其父时,临行前突然向万历皇帝提出增补申时行,马自强入阁的用意是一样的。张居正就是怕自己回乡的几个月内,次辅张四维权势独大,故而用此分权之术。

大明内阁的政治斗争传统,就是首辅永远要防着次辅一手。严嵩斗夏言,徐阶斗严嵩,张居正斗高拱,次辅干掉首辅的血案比比皆是。但首辅虽要防着次辅,却又不得不拉拢次辅。

这就好比皇帝和太子的关系,次辅是首辅接班人,首辅终有退位的一日,自己的子孙家人,家族富贵,都要靠次辅来照拂着。所以两相权衡下,若首辅能指定自己信得过的‘自己人’担任次辅,那么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林延潮料想冯保这么说,张四维脸色绝对不太好看。因为冯保此举一来分权,二来补入阁臣不是自己人。

张四维利益损害的最大。张四维当了首辅后,必须与两个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同床异梦。

至于申时行心情也是必然不舒爽,因为指定内阁入阁人选,虽自己说了不算。但最好是由皇帝,司礼监太监,内阁大学士三方共同指定。冯保决定增补阁臣,绕开了张四维与申时行。申时行将来当首辅的那一天怎么办。

以余有丁,潘晟二人而论,林延潮替申时行想来,余有丁也就罢了,毕竟是老师的同年,当年并为三鼎甲之一,而且在翰林院共事多年,双方是老交情。而且余有丁也是出名的老好人,他入阁申时行绝对没有二话。

但潘晟此来插一脚是怎么回事,潘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余有丁和申时行是四十一年的进士。

就科名而论,潘晟比二人高七科,按照翰林院的规矩,申时行,余有丁见了潘晟都要称一声晚生,而不是侍生。故而潘晟入阁后必定是三辅,又不可能甘心居于申时行之下,如此申时行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搁一把刀。

既是对方亮剑了,张四维也是不甘示弱地反问:“敢问冯公公,你说请增补潘,余两位阁臣,不知是一己之见,还是与他人商议过了?”

冯保笑着道:“当然不是咱家一人的主意,而是咱家与元辅两个人的主意。”

这下众人都没话说了。内相外相,一个票拟,一个批红,两个人的一致意见,就是最高决定。

眼看此刻张四维唯有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

哪知张四维笑道:“有冯公公之举荐,潘,余两位当然是可以胜任,待廷推之后,就可补入内阁。”

张四维面上是允了,但实际没松口。

廷推流程于廷议差不多,朝廷三品以上官员出缺,由廷臣参与投票,最后再由天子圈选。张四维的意思,潘,余两位入阁不入阁,咱们廷推上以众廷臣投票多少,再作分晓。

冯保闻言笑了笑道:“内臣以为,可依张次辅之见。”

冯保出乎意料地没有与张四维争执,因为张四维明允暗阻之事传出去,必是得罪了潘晟,余有丁二人。

这样潘晟,余有丁二人,就更倒向冯保一边。冯保自是乐见其成。

但纵然得罪人,张四维这时候也不能做软脚虾,若冯保顺势在御前通过此议,那么意味着张四维直接被打趴下了,以后就算当了首辅,也要受钳制,处处受气,如此唯有走人。

小皇帝点点头道:“就暂时如此。”

此刻申时行出班道:“陛下,臣以为无论增补阁臣,还是由谁处置枢务,都该元辅醒来再作决断。眼下元辅既是卧病在床,不能理事,臣斗胆请陛下辛苦几日,于文华殿总揽圣裁一切奏章,内阁阁臣与司礼监在文华殿里侍班,以备顾问!”

满殿之人这一刻对申时行都是露出了刮目相看的神色来。

原来申时行一直隐忍不发,但此刻突然一鸣惊人。

林延潮则是垂下头,嘴角勾起,笑意一抹而过,然后在起居册上一笔一笔的记录着。

方才殿内的局势是,因张居正缺位,面对大明朝至高无上的权力,冯保与张四维,一位司礼监内相,一位将来首辅,正你争我抢,明争暗斗呢。

申时行本尚没有染指的资格,但他态度又举足轻重,既是不属于他,倒不如推给了天子。

有作为不如没作为来的好。

就在这一刻,冯保,张四维几乎同时道:“臣以为申阁老之见可行!”

小皇帝闻言一怔,一言不发。

(本章完)

682.第672章 文华殿议政

第672章 文华殿议政

中极殿会商,最后的结果。

冯保,张四维,申时行一并奏请小皇帝总揽国事。

面对三位大臣同时奏请,小皇帝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林延潮感觉身后的小皇帝沉默了。

十年天子,天下之人只知宰相,却不知今上。

上一次廷议通过天子的意见,竟让一直大权旁落的小皇帝喜出望外。

古往今来,无论是枭雄,还是雄主,对权力之欲望,就犹如鲨鱼嗅至血腥,稍稍半丝一点,就会猛扑而来,将一切阻拦眼前之物粉碎。

但仅仅欲望是不够,还需有清醒的判断,自制,必要时就算是好色老鬼,也要作柳下惠。

眼下机遇已是来了。

沉默了片刻,小皇帝清澈宏亮的声音回荡在中极殿中。

“几位卿家,朕克承大统以来,赖天地宗社之默佑,国事托于张先生,御极十年侥幸国泰民安,眼下张先生无法理事,朕若亲政,怕有辜负祖宗所望,不能比三代圣君,令海宇升平也。”

小皇帝的话说来有条有理,言语中带着笃定,不急不躁,这番言辞,就算是翰林骤然拟诏,怕也是不能胜过。

小皇帝说完,众臣皆是下拜。

冯保道:“陛下忧国忧民,此诚古今明君之表率。内臣以为陛下自御极以来,小心敬慎,夙夜不遑,英明睿智不逊于列祖列宗。臣与诸位臣工都有目共睹。眼下社稷艰难之时,若不由陛下来主持大局,臣想不出还有谁能胜任。。”

张四维亦是道:“皇帝英睿圣断,还有臣等在旁佐之,他日必追尧舜禹汤。陛下之祖宗江山,当由陛下治之,此责无旁贷。臣叩请陛下于文华殿里理政!”

申时行亦是说了一番。

王家屏,林延潮在旁则是奋笔疾书,将君臣对话一字不落的尽数记下。

在众臣再三劝说下,小皇帝这才道:“既是众位卿家所请,那朕唯有答允所请,着文书房将在京外官诸臣奏本,各部有司题本皆送文华殿,再在西阁设阁臣公座,朕与诸位卿家共理国事。”

冯保,张四维,申时行一并称是,

冯保高声道:“陛下有命,摆驾文华殿!”

于是皇帝卤薄至中极殿而至文华殿。

王家屏与林延潮亦扈从在旁。

走在御道之中,王家屏看着天子的肩舆,忽对林延潮道:“陛下真不愧是小世宗啊。”

听王家屏这么说,林延潮记得小皇帝自小以英睿闻于宫中。

有一次穆宗皇帝的遗妃,家里极贫,于是不得已命她的亲信私藏一金茶壶离宫,赠其家里。

但此事却为人揭发,小皇帝当时道,此器虽妃所有,然大内器不当外出。

于是处罚这妃子亲信,鞭笞三十下。处罚之后,小皇帝又取百金给遗妃道:“即妃家贫,以此给赐。但先帝所赐器,不可出也。”

当时小皇帝年仅十岁,此事为宫人津津乐道,有小世宗之称。

听王家屏这么说,林延潮不由点点头。

林延潮随小皇帝至文华殿。

以往日讲时,林延潮来此多次了。但后殿东阁为天子歇息批阅奏章处,这却是自己第一次来。

张四维,申时行,冯保等人在外。

但见窗下有一桌几,旁摆着书籍,桌几上有一小玉盆,盆中养着几头小金鱼,正在游来游去。

林延潮,王家屏随侍在侧。

冯保道:“前日兵部上奏杭州兵变之事,眼下杭州巡按,游击有本上。此事兹事体大,请陛下先予圣裁。”

冯保说完后,张鲸在旁取一奏本念道,此杭州巡按张文熙弹劾奏本,杭州兵变,杭州东西二大营兵,每名月给原饷银九钱。

巡抚都御史吴善言奉例议减三之一。各兵遂有怨言……后官兵涌入督抚衙门捆巡抚都御史吴善言以痛殴。

巡按张文熙率三司官吴宪,巡盐御史孙旬,工部主事王谦光安抚官兵后,弹劾巡抚都御史吴善言,抚驭乖方,自贻感辱。杭州兵营游击以下官兵,瞑目横行,秉钺重臣,戮辱法纪。

又有杭州游击孙旬上本,言募兵难散,饷不可减,且近日倭奴窃窥防汛,若杭州有警,唯有依仗客兵。

林延潮在旁听了,此乃是典型的扯皮官司。

杭州巡抚吴善言下令减兵饷三分之一,然后遭士兵狂殴,巡按张文熙上本弹劾巡抚。张文熙弹劾完巡抚,再弹劾士兵无视法纪,竟然连堂堂巡抚,朝廷大臣都敢殴打。

兵变一方的士兵又威胁朝廷,一兵饷不可减,否则我们吃不饱饭,二倭寇窥视杭州,你在这时候敢严惩肇事官兵,官兵们不服,那么到时候万一倭寇来犯,朝廷别想我们替你卖命。

小皇帝问,两位阁老的意思呢?

张鲸挑开帷幄,询问了一番然后回禀。

张阁老言,巡按张文熙与巡抚吴善言素来不睦,此番兵变事起,疑张文熙在后推波助澜。

申阁老则言,吴善言乃奉朝廷之旨削饷,无错之有。

小皇帝踌躇了一会,向林延潮,王家屏问道:“两位卿家有何之见?”

王家屏道:“官兵兵变,殴打巡抚胁迫朝廷,必须予以严惩,但念在杭州有倭情,处罚亦不可太重。至于巡抚吴善言,身为疆臣于兵变之事难辞其咎,为士兵辱之,有失臣体,朝廷可以择一大臣替之。”

王家屏说得已是很具体,林延潮想自己资历还浅,把握了下分寸奏道:“王讲官所言极是,巡抚吴善言可令贤臣替之,至于兵变,朝廷以往处置,都是只诛首恶,不问胁从,臣以为循例就好了。”

小皇帝听林延潮建议不由面露欣然。冯保亦道:“林中允此议甚好,臣以为兵部侍郎张佳胤,果断勇决,可以文臣掌武事,巡抚浙江。”

小皇帝深深看了冯保一眼,答允道:“张鲸你就以此话问两位阁老。”

于是张鲸领命后掀开帷幄问询了一阵后向天子禀告,张四维,申时行一致以为此策可行。

说完张鲸奉上二人开具盖章的内阁小票。

小皇帝过目后点点头,冯保立即持笔在朱墨匣里沾了沾,拟着内阁票拟,在杭州巡按张文熙的奏章批复,着令有司,严罚兵变首恶,以定人心。

稍后张四维,申时行又拟一旨,以兵部侍郎张佳胤代吴善言巡抚,杭州防务听其便宜行事。

小皇帝再命冯保朱笔批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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