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不见硝烟的战争(七千字大章)

这一日,建宁府内“热闹非凡”,赵都安主持下的,这场针对沈家的围剿计划刚刚拉开序幕,就令无数人侧目。

城内消息灵通的大人物们,迅速地探知事情的经过。

在得知昨夜赵使君与宁总督皆遭遇刺杀后,尽皆愕然,旋即升起疑惑,猜测这起“刺杀”是真实存在,还是“赵阎王”自导自演。

在许多人眼中,沈家虽根基触角极深,但不该有刺杀二、三品大员的胆气。

然而很快的,刺杀的真伪变得不重要起来,因为伴随漕兵查封商铺后,沈家也开始了反击。

没有预想中的,沈家屈服,主动去漕运衙门请罪谈和的桥段发生。

接下来几日,建宁府内大小官署的官员们,皆惊愕发现,自己的政令开始受阻了。

是的,政令受阻!

朝廷在建宁府内,设置了大大小小的衙门,有如漕运、府衙这等大官署,也有涉及各方面的小官署。

而归根结底,朝廷的法令细化到末端,是要由无数的吏员,去落实到地方百姓头上。

而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系统便瘫痪了大半。

“沈家决定反击了。”

漕运衙门。

宁则臣的“办公室”内。

赵都安负手而立,站在博古架旁,桌上是密密麻麻的,由温师爷递送来的公文。

这些公文皆来自各大小官署衙门,涉及方方面面。

赵都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与我预想的相同。沈家果然决定反击,并且用了世家大族最擅长的手段。

这些宗族,不会选择正面与我们冲突,因为他们手里没有兵,也没有律法的解释权,最重要的是,没有合法性。

所以倘若与朝廷硬拼,几个沈家叠起来,也会化为飞灰。”

宁总督坐在宽大的桌旁,看向他,说道:

“但沈家经营这片地域太多年,触手遍及每一块土地,每一条巷子,论及武力,朝廷占优,但论及对地方的渗透和掌控,却是这群本地人占优。

他们只要递出话去,就可以让许许多多的本地人不配合官府……不,根本不用这么复杂,因为底层的吏员,许多本就是沈家的狗。”

赵都安叹息道:

“是啊,官比吏的流品高,但只靠官如何做事?当各级衙门的吏员们阳奉阴违,朝廷的政令就会受阻,难以推进。”

宁总督苦涩一笑:

“我之前就深感此事艰难,所以才屡次上求委派新官,但如今看来,之前这群大族根本没有用全力,当他们全力运作,我们这些官员,竟沦落成了架空的下场。”

你才想明白?还是之前不愿相信?

历朝历代,朝廷拉拢士绅宗族为了什么?

倘若皇家掌控力足够强,哪里有世家的事……

赵都安心中嘀咕,却并不沮丧。

他迈步走到桌旁,俯瞰桌上平铺的“地图”。

上头密密麻麻,用红、蓝两色的墨水,圈定了许多区域,就仿佛两军交战。

彼此没有明面上的冲突,但朝廷在针对沈家产业的同时,沈家也令朝廷这台机器日渐瘫痪。

“看来我低估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了。”赵都安低声道。

“什么?”宁总督没听清,然后他就看到,赵都安提笔铺纸,开始写信:“使君,你这是要做什么?”

“拉拢更多的人,参与这场盛宴。”赵都安一边书写,头也不抬解释道:

“总督,你信不信,此刻沈家肯定已开始拉拢其他家族,甚至许以利益,试图聚集更多的盟友,给朝廷使绊子?”

“陛下封禅在即,你猜,倘若陛下抵达时,发现各大官署机构一片混乱,朝廷发令几乎瘫痪,会如何?”

宁总督脸色微变,恍然道:

“使君的意思是,沈家的谋划,就是要拖?将这种对抗,持续地拖下去,他们在赌,你我拖不起。”

赵都安点头,飞快说道:

“如今,我们与沈家,就如同在打一场不见硝烟的消耗战,就看谁先支撑不住。

若是正常计算,肯定是我们先撑不住,因为我们哪怕断了沈家所有的商铺,商队,以其家族底蕴,存储的银钱,就足够坐吃山空很久……

而我们却没法长久地让官署瘫痪下去……”

“不过,他们漏算了我。呵,若是总督你一人,肯定撑不住。但我可以。”

说话间,赵都安已经飞快写完了第一封寄给本地军府的信,并掏出一枚印章,呵了口气,于信纸上盖了个猩红的印戳!

他微笑看向宁则臣,说道:

“陛下给了我封禅使者的位置,准许我可用封禅的名义,协调整个江南朝廷所有机构,哪怕是看似不合理的命令,只要冠以‘封禅’的理由,就可以予以推动。”

宁总督福至心灵,恍然大悟道:

“所以,你要写信给其他的官署衙门,要他们一起下手,分割沈家的产业?”

“聪明!”赵都安微笑道:

“沈家底蕴深厚,产业遍及建成道、乃至淮水道。同样的,沈家的族人也很多,每个人族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和利益。”

宁总督激动地站起来,接口道:

“所以,我们只要联合更多的人,一起瓜分,围杀,那些被动了利益的沈家族人,就会反过来,给沈老太君施加压力,而这种大家族,人心凝聚最重要,一旦人心散了,就是垮塌的时候!

沈家的确不怕和我们打银钱上的消耗战,但会害怕我们打心理战!

而老太君既要拉拢盟友,维持持续对朝廷的阻碍,又要不断拿出利益,弥补底下族人们的损失……她也撑不住多久!”

赵都安笑着起草第二封信,这是写给坐镇湖亭的“冯举”的:

“别忘了,我们的盟友还不只有官署衙门,还有新政养出来的那一批皇商,大小的家族。

湖亭主持新政的冯郎中与我有旧,我一封信过去,他就可以调集那批皇商加入围猎。”

赵都安又取出第三封信,干脆写给了淮安王!

淮安王这个骑墙派,在湖亭开市时,呈现出倒向朝廷的倾向,赵都安这次干脆也邀请一下。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

他第四封信,写给了滨海道知府栾成,要求很简单,只有一个:吞了沈家在滨海道的积累。

第五封信……

第六封信……

赵都安一口气,写了厚厚一叠的信函,不过考虑到与沈家的这场消耗战,必须在女帝封禅前结束。

又考虑到这时代通信距离,所以他联络的,都是附近的“盟友”。

不知不觉间,赵都安的人脉也早已不再局限于京城那一隅之地,而是辐射至九道十八府。

末了,他召唤供奉宋进喜进来,吩咐道:

“派人将这些信送出去,武功殿的供奉跑一趟吧。我需要足够快,以及安全,避免被人截断。”

“是。”宋进喜点头,接过信函,犹豫了下问道:

“大人,用不用我们分散出去,保护下咱们这边的官员?若是那些刺客调转目标,袭击底下的官员……”

宁总督却摇头道:“不会!这种坏规矩的事,无论是沈家还是靖王府都不会做。”

他语气笃定。

逻辑很简单,若是靖王扭头去杀底下的官员,那赵都安也可以派手下去猎杀靖王府的人……

而考虑到赵都安手下五位世间境,一大群皇族供奉和梨花堂精锐……真要双方不守规矩暗杀起来。

双方都会输的很惨,而且毫无意义。

“宁总督说的对,刺杀也许还会有,但主要还是针对我与宁总督,所以这段日子,我也住进总督府,”

赵都安想了想,忽然心中一动,笑道:

“不过,虽然没必要互相刺杀,但不意味着,我们只能被动防守。

我敢赌,靖王府的密谍肯定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这样,我们可以故意丢出一些诱饵,引来王府密谍来抢,然后你们再将其反杀……

可以让城中影卫配合你们,提供情报。

呵,我在京中,就屡次见识王府密谍的手段,这次索性试一试成色。”

宋进喜一听露出笑容,应声退出房间。

武功殿的大内高手们常年困于宫中,好不容易集体外出一趟,一路上都憋坏了,如今猎杀下王府密谍,正好解闷。

……

……

两方彻底开战了!

这是建宁府内大小人物逐步认清的一个事实。

从沈家与总督府开始明里暗里掰手腕开始。

这群当日曾经参与“景园”夜宴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就开始打赌,猜测谁会率先停手、屈服。

以及,会持续多久。

起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对抗最多数日就会发生转机。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推移,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非但没有“停火”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更令人们尤为注意的是,在这场以漕运衙门为首的地方官场,与本朝地方第一大族争斗的戏码中,本该出面予以调停的靖王府,却沉默的近乎不存在。

开战第十日。

民间案件乱象频发,一日就有数十起,各个县衙焦头烂额。

建宁府城知府扛不住,前往漕运衙门央求停战,被赵都安客气地“请”了出来。

开战第二十日。

从建成、淮水、滨海三道快马加鞭,传回的信函,陆续送到沈家大宅中。

当日,沈家召开家族会议,大半族人列席,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结束后,沈家断腕,主动抛弃了外地的产业,全力收缩。

开战一个月整。

本季漕运粮收取遭遇阻碍,赵都安深夜入牢狱,与被囚禁于此的贺小楼谈了谈。

次日,贺小楼与赵都安身旁二十名强者消失,仅仅两日,大运河中就多了超过五十具尸体。

漕运船只准时启航,未受影响。

……

开战第四十九日。

阴雨,从天亮开始,建宁府上空便飘落下细细的雨丝。

气氛已近乎战场上中军大帐的漕运衙门内,赵都安搬出一张青竹椅坐在双扇门敞开的书房外。

于遮风避雨的屋檐下闭目养神。

“大人,影卫送来的密信!”

小秘书钱可柔脚步轻盈地从前院奔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溅起的雨水打湿了裤脚。

赵都安撑开眼皮,抬手接过密信,拆开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扫了一遍后,嘴角上扬,面露喜色:

“陛下的龙船已过了淮水,再过几日,就能抵达建宁府了。”

钱可柔惊喜道:“陛下要来了吗?”

旋即,她又表情苦涩:“可咱们这边,现在这状况……”

连续四十九日鏖战,虽不见硝烟,可单单账面上朝廷因机构瘫痪导致的损失,与累积的事务,就足以令建宁府上下全部官员罢免一次。

而局势似乎仍未有改观,双方依旧死死对峙着,沈家大有耗到女帝驾临为止的架势。

一旦女帝驾临,情况依旧,必然会影响封禅事宜。

这等大罪,赵都安或可不在意,凭借女帝宠幸硬抗下来,但以宁则臣为首的,一系列建宁府,乃至整个建成道的地方官员集团,却扛不住。

换言之,哪怕赵都安还不松口,宁总督把命豁出去,其余地方官员为了不被波及,也会开始“造反”了。

“不要慌,可柔,你相信我吗?”赵都安微笑。

小秘书小鸡啄米点头:“我自然相信大人。”

赵都安笑了笑:

“若我判断不错,沈家已经撑不住了,就在这几日,沈老太君必须做出选择。”

钱可柔眨眨眼:“因为昨天那封密信?”

昨日,城中影卫于夜晚送来密信,但除了赵都安外,旁人并不知内容。

赵都安笑而不语,钱可柔猜的没错,根据密信,昨夜沈家大宅中发生了“逼宫”事件。

扛不住损失与压力的沈家人,在赵都安暗中联络,收买的几名沈家子弟的鼓动和联合下,逼宫老太君。

虽最后被压制下来,但外人眼中强大的沈家一族,内里却早已在巨大压力下,行将崩溃。

见赵都安不说,钱可柔聪明地也没追问,而是随口道:

“对了,方才宋供奉又送来两颗密谍头颅。按照您的吩咐,照例送去般若菩萨的院子了,菩萨有点不高兴,要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赵都安撇撇嘴。

这段日子,除开明面上的战火,暗地里,武功殿的供奉们用尽各种手段,钓鱼反杀靖王府密谍。

令赵都安颇为感慨,什么叫降维打击啊……相比于诏衙的锦衣,皇宫大内的供奉们配合影卫,简直是无往不利。

打起密谍来,砍瓜切菜一般……不过想想,皇室为了养出大内供奉这支区区几十人的队伍,砸了多少资源,也就不意外了。

赵都安叹了口气,随手拿起门边的油纸伞,撑伞走去了另外一个单独的小院。

甫一进入,只见小院内一方池塘内,一片片碧色的荷叶覆盖水面,有青蛙游鱼藏在荷叶下“避雨”。

般若菩萨静静站在池塘边缘的方形石柱旁,身上没有半点被打湿的痕迹,仿佛丝丝雨水,到她身周就会被无形力量推开。

她望着圈圈涟漪的水面,缓缓扭回头来,咬牙切齿道:

“赵大人,能否不再往贫尼这里送死人头了?”

赵都安笑吟吟道:“菩萨不是答应过本官,可为死者超度?”

般若菩萨一身轻纱,黑发流泻,半透明的眼珠幽幽盯着他:

“若早知如此,贫尼不如提早就去寺庙去,何必留在这里帮你?”

赵都安翻了个白眼,嗤笑道:

“菩萨还当我不知?你之所以不走,除了馋我身子,不还是答应了陛下保护本官?直到陛下驾临?

告诉你个好消息,陛下的龙船不日即将抵达建宁府,菩萨再撑几日,就自由了,可自行离去。”

般若菩萨幽怨地咬了咬唇瓣,做十八岁少女娇憨姿态:

“大人何故如此狠心?你知晓贫尼对你当日辩经之恩,是感念的,陛下不说,为还此恩,也会帮你。”

呵……帮我?是为了不影响你的禅心修行吧?

佛门讲求因果,我在辩经上帮了你,你得了好处,若不报偿,以后少不了怎么还这个“果”……明明是自私,非说爱我……赵都安鄙夷道:

“行了,说吧,找我来做什么?”

般若菩萨抬手,指了指雨中的小院庭院。

那里,赫然是由一颗颗人头堆积而成的一个“人头塔”,每一颗,都来自于一名密谍。

此刻,人头塔最上头,两颗新鲜的头颅闭着双目,死的极为安详。

这些人头被送来时,几乎都死不瞑目,但经过般若超度,便会转为安详模样。

“贫尼方才‘超度’这二位施主,从其头颅残余记忆中,看到了一点有价值的消息。”

般若菩萨表情异常认真:

“贫尼‘看’到,靖王最近暗中派他们陆续接了一些人进入建宁府。”

赵都安扬眉:“什么人?”

般若菩萨摇头道:

“其中一些人,疑似术士,但都藏头遮面,鬼鬼祟祟。唯一露出容貌的,倒不是术士,而是武夫。你认识的一名武夫。”

我认识的?熟人?赵都安好奇道:“谁?”

“青山武仙魁首徒,断水流。”

……

……

作为王爷住处,靖王府不同于将家族大宅放在城外的沈家,整座王府就建在府城内,一处地段极好的空地上。

此刻,王府深处,一座堆满了从各地买来的奇石假山的花园内。

宽衣大袖,鬓角微白,气质尊贵儒雅的靖王坐在一座六角亭中,面前是一根长长的青竹鱼竿。

鱼竿末端微微下坠,一条细细的鱼线沉入亭子正下方的池塘内。

他的身旁,摆放着一只竹篓,竹篓的后侧,是一套石桌石凳。

此刻,矮而壮硕,脸庞略方,鼻头极大,披着件黑袍的断水流正坐在桌旁,一手抓着一根羊腿,一手抓着酒壶。

大快朵颐。

桌上摆满了吃食,断水流大嘴撕咬下大块香浓的羊肉,咀嚼吞咽,形貌粗鲁,与文雅的靖王形成鲜明对比。

咽下羊肉,又拎起酒壶,仰头将壶嘴往嘴里塞,等倒不出一滴酒液来,便随手一丢。

“砰!”

银质的精美酒壶飞出六角亭,坠入池水,惊动了一池的金色鲤鱼。

“断先生,你惊了本王的鱼。”靖王皱了皱眉,语气无奈地提醒道。

断水流嘿嘿一笑,用袖子抹去嘴上的油花,笑道:

“王爷要鱼,我只需一掌,便助你捞起池中所有,如何?”

靖王摇头道:“青山武道,本王是敬佩的,断先生的掌法,对付游鱼岂非大材小用?”

断水流自嘲道:“王爷莫要吹捧了,我上次在湖亭,对付个赵都安,不也失手了?”

“欸,断先生昔日与海供奉鏖战,那赵都安能逃脱,也非断先生之失。”靖王摆手道。

断水流感慨道:

“那海春霖分明早已年迈,该死的年纪了,气血衰败,却还有那等武力,不愧是昔年巅峰时,代替虞国皇室,来我青山赴约之人。输给他,倒也不丢人!”

顿了顿,道:

“好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王爷召我前来,所为何事?总不会,又要我去杀那姓赵的吧?呵呵,此子竟能击败肖染,倒是令我颇为意外。”

赵都安……

听到这个名字,靖王面色阴沉了几分,脑海里浮现出,这几日手下密谍连番折损的情报。

他露出笑容:

“那赵都安此番出行,身边高手众多,本王也没兴趣再与他争斗。倒是再过几日,本王那侄女就该入建宁,赴洛山封禅了。”

断水流抬起眉毛,不发一语。

靖王微笑道:“本王前些日子,托断先生回青山,给武山主送的那封信,不知武山主看后,如何说?”

他口中的“山主”,自是“青山之主”,亦是江湖人口中“青城城主”,武道当世第一人,天人武夫武仙魁。

断水流沉默了下,道:“家师看了,随手将信撕碎了,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靖王追问。

断水流不悦道:

“我骗王爷作甚?家师的确未发一语。倒是……当日睡得比往常早了些。”

靖王若有所思,这时候,亭子外头,世子徐景隆快步走过来:

“父亲,沈家老太君求见!”

靖王一怔,蓄着精致胡须的嘴角微微翘起:

“请她进来。”

……

……

当拄着龙头拐杖,一身纯黑丧服,鬓发根根银白的老太君在婢女红姑娘撑起的油纸伞护持下,走过王府的青石路,抵达待客厅时。

只见靖王父子,已在此等候。

“哈哈,老太君今日怎么来了?倒是稀客,这般风雨天气,快快进来,免得吹了凉风。”

靖王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亲自起身出门迎接,世子徐景隆乖巧跟在后头。

“老身见过王爷。”沈老太君驻足,缓缓垂首行礼。

不过一月余不见,这位原本面色红润,精神头不俗的老妇人却已是憔悴了许多。

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中,都藏着心力交瘁的疲倦。

“老太君不必多礼。”

靖王故作不悦,亲自搀扶这位身上有着诰命夫人头衔的老妇人进了待客厅。

等下人奉上茶点,靖王又关切地询问了下沈家二公子下葬事宜,得知棺椁已经入土为安,不由面色戚戚然,安慰了几句莫要太过哀伤之类的场面话。

除此之外,对近日来赵都安与沈家的搏杀,只字不提。

仿佛对外界的风雨,全然不曾知晓。

老太君坐在乌黑的檀木椅中,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

“靖王爷,老身今日冒昧前来,只问一句。当日世子殿下在我沈家灵堂说过的话,是否还作数?”

我说啥来着?哦,对了,说王府的大门随时为沈家打开……徐景隆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露出微笑:“自然作数。”

老太君没搭理他,继续盯着靖王。

徐景隆:“……”

靖王徐闻竭力压制笑容:“自然作数。”

老太君点了点头,这位掌舵江南第一豪门的老妇人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她那双因连日失眠,而浑浊的灰色眸子盯着徐闻,说道:

“沈家需要王府的帮助。”

靖王大喜,压不住嘴角:“好说,好说……老太君需要什么?”

一身丧服的老妇人平静说道:

“老身不贪图旁的,只要那赵都安给我孙儿陪葬。”

旁边的世子徐景隆皱眉道:“杀死令孙的是那供奉宋进喜……”

老太君冷哼道:

“一区区听命行事的太监,有什么分量?老身只要那赵都安的命!之后,沈家必将唯王爷马首是瞻。”

世子不悦道:“你不要太……”

靖王抬手打断他,仿佛早有所料般点头道:

“可以。”

这下,不光是徐景隆,连老太君都愣了下,怀疑地看向徐闻,觉得答应的太干脆了。

徐景隆则开动脑筋,心想莫非父王请了断先生来府上,就有这层意思?

是了,湖亭刺杀未能成功,但这次可是在自家大本营,成功率自然不同。

“不知王爷准备如何动手?那赵都安身旁高手众多,只怕……”老太君迟疑问道。

靖王微微一笑,竟是早有准备一般,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信封。

旋即,从信封中倒出一缕乌黑的头发。

……

会客厅外。

一名王府侍女意外地抬起头,看向雨中走来的陆燕儿:“王妃殿下?”

(本章完)

第459章 咒杀赵都安(5k)

断水流?是那家伙?赵都安愣了下,心头竟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在他看来,女帝封禅在即,靖王身为“八王”中最大的刺头,必然会有所动作。

尝试用各种办法,阻挠封禅,这样的背景下,将“断水流”这位在湖亭的时候,就明显投靠靖王府的青山“大师兄”叫过来,就顺理成章了。

“倒是那些术士……又是什么来路?莫非……是法神派?”赵都安心头一动。

他还清晰记得,当初在京城时,他铲除张家兄弟时,就曾抓获一名身为“靖王府密谍”的术士。

其身份来历,便是天师府叛逃的,疑似加入江湖组织“法神派”的神官。

后来,他去太仓府办案回京路上,也曾遭遇法神派狙杀。

“靖王有什么打算?总不会以为,凭借这点人手,就能干扰封禅吧,痴心妄想。”

赵都安心中思忖,却不敢丝毫大意,朝着般若菩萨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

馋他身子的女菩萨忍不住提醒道:

“越是关键时候,越要小心谨慎,沈家若被你逼急了,保不准做出什么事。”

赵都安意外地看她一眼,自信笑道:

“放心,我心中有数。当前局势,除非他们能刺杀掉我,但我就躲在总督衙门,有你们这一大群世间境保护,谁能杀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般若菩萨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院落中那以人头堆成的“京观”。

……

当日。

细雨淅沥沥下了大半日,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才停歇。

赵都安期间照例处理公务,与宁总督商谈下一步计划,同时又督促了下封禅准备的事宜

——哪怕朝廷与沈家争斗成这般,封禅的筹备却没有受到影响。

不意外。无论沈家,亦或靖王府,都不想因为这点被即将到来的女帝找由头惩戒。

一直到天黑,赵都安晚饭时毫无胃口,只觉身躯疲倦,精神乏力。

“使君必是近日来操劳过甚,耗费心力太多,且去早早歇息吧,余下事务我盯着。”宁总督见他连连打哈欠,不由劝道。

赵都安想了想,也没逞强,起身回了卧房,只觉困意汹涌。

他衣服都没脱,躺在床榻上睡去。

睡梦中,赵都安只觉寒冷异常,下意识去拽被子,盖在身上,却依旧觉得寒冷。

肤色泛红、滚烫,旋即血色又一点点褪去,气色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

……

靖王府。

徐景隆双手捧着一只灯盏,陪同父王徐闻,踩着木制楼梯,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中,乘着夜色,走上一间阁楼。

推开门,这座少有人来的空荡阁楼内,门窗紧闭,一片昏黑。

唯有居中一团暖光驱散开一小块黑暗。

世子徐景隆好奇看到,阁楼中赫然盘膝坐着一名披着灰色袍子的老者。

老者身躯孱弱,胡须苍白,极为瘦削,身上的袍子显得极大。

身后地上摆放一根哭丧棒,腰间还悬着一个很精巧的,木雕的棺材。

他身旁的地板上,赫然用某种不知名异兽的血,描绘出一个诡异的法阵。

法阵的每一个角上,都摆放着一只碗,碗中盛着血色的蜡烛,静谧燃烧着。

而在这名年迈术士身前,除开三碗血外,地上还固定立着一只纯白色的“稻草人”。

稻草人胸前后背,贴着碧绿为底,描绘金色线条的符箓。

此刻,老者正将一根银针刺入纯白稻草人头颅,头颅上,赫然缠绕着一缕黑色的头发。

见靖王父子到来,未曾起身,拱手笑道:“见过王爷,世子。”

靖王问道:“如何?”

老术士笑道:

“咒术已成,有这头发为媒介,距离恰当,甫以王爷赐予的百人心头血,我已勾动‘丧神’,降下诅咒。

今晚,那赵都安头顶‘丧门星’现!

呵,若其入了世间,或还麻烦。但既仍是神章境,又为武夫,便没有失败的可能。”

靖王闻言喜悦:

“不枉本王辛苦,命密谍积累数月,终于攒够了咒法所需之物。”

这个时代的人虽讲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也是理发的,因而,赵都安的毛发并不太难获得。

真正难的,是寻到足以咒杀一名神章上品的其他条件。

徐景隆大为惊讶:“丧神……莫非,这位是白衣门的术士?”

江湖中,供奉“丧神”的最大的组织,便是“白衣门”,与供奉“死神”的冥教同气连枝。

“丧神”执掌的法术,多与咒术相关,且可干预人之运势。

徐景隆有些疑惑,自家近来暗中召集来的,不是法神派的术士么?哪里又冒出白衣门的家伙?

靖王瞥了眼世子,淡淡为其解惑:

“此为慕王府借兵。”

慕王府派来的?是了,白衣门这帮丧门星的确在云浮道活跃较多……徐景隆内心一瞬间想到许多,眼睛一亮,道:

“父王早有安排?知道那赵都安身边高手众多,难以强杀,所以才筹备了咒杀?”

靖王淡淡一笑,面庞在阴影中忽隐忽现:

“哼,沈家那老妇人哪怕不上门,为父也准备实施咒杀,今夜更是最近几十天内,丧门星光最为盛大的一日,辅以诸多准备……不信那小子不死!”

徐景隆兴奋道:

“孩儿还以为,父王会暂时忍一忍他。原来早有安排,不过……若他这时候真死了,等徐贞观到来,会不会……”

世子殿下激动过后,皱起眉头,有些忐忑。

靖王却是神色淡漠:

“我们这位陛下,知晓轻重,封禅大典之前,她不会节外生枝的。至于封禅之后……”

世子等了半天,没听到后半截,心中有些打鼓起来,饶是以他的身份,亦不曾知晓父王近期的安排和谋划。

他只知道,从年初起,父王就频繁与“淮安王”以外的六位王爷通信,似在密谋什么大事。

徐景隆隐隐有些猜测,但不敢确定,也不敢问。

靖王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话说了半截,看向白衣门的老术士:“赵都安多久能死?”

老术士沉吟了下,道:

“若是顺利,今晚便会一命呜呼,若是不顺,其将会病入膏肓,最多五日内,也会身死。”

靖王转身就走:

“他身旁有般若菩萨,既如此,就再等五日又如何?”

……

……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云密布。

大早上,一声惊呼,引起了衙门内许多人的注意。

当漕运总督宁则臣闻讯赶到赵都安的卧房内时,发现房间外,已经挤满了梨花堂和武功殿的人。

房间内,也是人满为患!

海公公、唐进忠等大内高手;

浪十八、霁月等贴神护卫,以及钱可柔等亲信,挤满了小小的房间。

“赵使君如何了?!我听温师爷说,使君病倒了?!”宁总督神色焦躁,进屋便喊道。

几步扒开人群,来到窗前,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床榻上昏迷的赵都安。

他肤色发灰,仰躺着,上半身衣服被解开,露出胸膛。

嘴唇青紫,脸庞也没有半点血色,人在昏迷中,身躯因寒冷而瑟瑟发抖。

此刻,般若菩萨坐在床榻边,一双半透明的眸子中透出淡淡的佛光,死死凝视赵都安胸口上,那一条黑紫色的,正徐徐蔓延至心脏的经脉。

“使君?!”宁总督如遭雷击,身子险些晃了晃,脑子里轰的炸开,喃喃道:

“怎会病重至此?怎会如此?”

神章上品,不说寒暑不侵,也相差不远。

一夜之间,病入膏肓,这超出了这位二品大员的想象。

海公公面色凝重,站在床边,解释道:

“今早他没有准时出现,下属来敲门,才发现人已这样了,咱家也比你早到一小会而已。”

说话间,般若菩萨一双“慧眼”神光收敛,面色显出古怪之色。

“菩萨,我家大人怎么样?为何会突然如此?”小秘书钱可柔急切询问,沈倦、侯人猛等亲信也心急如焚。

般若菩萨环视一张张脸孔,说道:

“赵大人不是病倒了,而是中了诅咒。若贫尼没看错,昨夜赵大人命星晦暗,丧门星动,运势跌入近期谷底……疑似,为信奉丧神的邪道术士,施以咒杀之术。”

丧神?咒杀?

“白衣门的邪道术士?”

杵在一旁的浪十八皱起眉头,“是沈家?还是靖王府做的?”

宁总督猛地被点醒,喃喃道:

“靖王府!必是靖王府!昨日王府外有访客……沈家人狗急跳墙,只怕双方已经联手……既是咒法,寻到那邪道术士或可解开,本官这就带人,去靖王府抓人!”

说完,盛怒下的总督转身杀气腾腾就要出去,却听般若菩萨轻轻道:

“总督请留步。且不说你能否闯入王府,寻到施术者,那施术者又是否潜藏于王府中,单说这咒术已成,却不是杀了施术之人,就可解的。”

宁总督停下脚步,颓然转回身:“那该如何?”

忽然,他眸子一亮:

“菩萨当日可施法救我,必可救回赵使君!”

一时间,包括海公公在内,众人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般若菩萨。

女尼姑一时间,只觉自己被群狼包围,仿佛只要自己说半个“不”字,今天就会被砍死在这里——

恩,考虑到赵都安的身份,以及海公公等人的武力,这个可能性极大。

生死威胁下,老尼姑嘴角抽搐了下,道:

“诸位且放心,贫尼自然会倾力搭救,不过……情况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事实上,哪怕没有贫尼,赵大人也能撑到陛下到来。”

见众人疑惑,女菩萨抬起手指,轻轻朝赵都安眉心一点。

指尖光芒绽放,继而,众目睽睽下,赵都安眉心突然亮起一枚青色的莲花印记。

那印记仿佛活的,扎根于其识海中,轻轻摇曳,释放出一圈圈温暖恒定的佛光。

佛光如水,一层层蔓延洗刷过他的躯体。

“赵大人昔日在京城辩经,其说出的佛理勾动‘世尊’降临,赵大人获世尊赐福,识海种青莲,神魂有佛光护佑,身体受到任何伤势,青莲皆可渡送生机,恢复较常人更快……”

般若耐心解释道:

“也正因这青莲的缘故,赵大人如今看上去病入膏肓,但并未伤及性命,如今丧门星最强时已过,诅咒的力量正在缓缓消退。只要人为催动青莲法力,便可驱除诅咒,恢复如常。”

海公公盯着她,平静道:

“既然如此,还请菩萨出手。咱家旁观,也好给菩萨打个帮手。”

言外之意:

咱家在这盯着你治,你敢耍花样,比如趁治病偷人什么的,后果你看着吧。

般若菩萨笑容僵硬:“供奉看着便是。”

说话间,她抬手取出玉净瓶,如那日救治宁总督一般,瓶身亮起“药师”佛面,瓶中钻出甘霖凝为人形,钻入赵都安口中。

片刻后,赵都安眉心的青莲光芒大盛,得到了同源的佛门法力加持的青莲绽放。

赵都安眉心隐约好似长出第三只“眼睛”,佛光喷薄而出,于头顶寸许凝聚为一朵青色莲花,徐徐旋转。

每一次旋转,皆有佛光洒在身上,近乎肉眼可见的,灰白的肌肤渐渐有了血色,心口的黑紫色经脉淡化,赵都安面庞上缭绕的青紫色褪去。

等莲花缓缓消失,异象消散,赵都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病床前围着一张张脸孔,有了短暂的茫然:“你们这是……”

然后他瞥见了坐在床上,屁股蛋有意无意贴着他大腿的女菩萨,一下清醒了!

猛地坐了起来:“菩萨请自重!”

般若:“……”

海公公:“……”

众人面色古怪,屋内的紧绷气氛也得以缓和。

唯有宁总督丝毫不在意,大喜过望,上前一屁股挤开美艳尼姑,双手攥住赵都安的手,笑道:

“使君呐,你可吓死我了!”

赵都安皱起眉头,感受到头重脚轻,昏昏沉沉,道:“我的身体……”

“诅咒。”海公公双手拢着袖子,将经过简明扼要叙述了一番。

白衣门的咒杀术?丧神?

赵都安靠坐在床上,敲了敲太阳穴,自嘲道:

“看来我对他们刺杀的手法,还是了解不够。”

恩……不怪自己,谁让这是个存在术法的世界呢,好在有青莲护体,加上随身带了个般若当“医生”。

“我情况如何?”他问道。

般若菩萨语气幽怨:

“已无大碍,大人既已醒来,接下来可自行催动气海,灌输青莲,洗涤咒术之力,最多一日,便可洗涤干净。”

赵都安忽然道:“我好了这件事,施术者会知道吗?”

般若想了想,说道:

“应该不会,哪怕世间境的咒术师,也难以知晓,不过若是天人境,想必能知道。”

那就是不知道……赵都安满意点头。

宁总督心中一动:“使君有什么想法?”

赵都安环视房间,笑了笑,道:

“我忽然想起,近日里靖王府暗中接了许多神秘术士进入建宁府的事,想必,这施术者也在此列。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有些人那么想看我死,那就不妨死给他看。”

不等众人反应,赵都安冷静吩咐道:

“将我醒来的消息封锁住,禁止房间外的人知晓,对外只说我病入膏肓,昏迷不醒,全靠般若菩萨以‘药师’神明法力维持生机,辛苦救治。”

“宁总督,你带上浪十八和霁月,去一趟靖王府,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但不要真打起来。

等回来后,继续维持对沈家的围剿,动作不要停,更要在整个建宁府的官员面前,展现出你要把沈家弄死的决心和气势……

呵,我若死了,你没法给陛下交待,所以,这个时候你越疯狂,外界越相信我真的要死了……而靖王府和沈家,也越会倾向于防守策略……”

“海公公,还得请您走一趟,避开监视的耳目,联络一个人……她会帮我们打探那群术士所在的位置……”

赵都安坐在病榻上,冷静地发布出一条条命令。

众人惊讶不已,没想到他的反击如此之快。

“使君是要以重病拖住敌人的视线,并令其放松警惕,暗中查出那群术士所在,予以剿灭?”宁总督近乎惊叹地看向他。

突然有点理解,为何赵都安能屡立大功了。

这份谋算心机,化被动为主动的智识,便非常人能及。

赵都安笑了笑,眼神中显出不带感情的冰冷:

“想杀我,就该准备好迎接惨痛教训,真当本官‘睚眦必报’的恶名是假的?”

……

……

当日,赵都安突兀重病,病入膏肓的消息,就如旋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建宁府。

无数达官显贵前来探望,大多给拦在外头,只有极少数被准许探视,出来后都是连连摇头,确认赵使君满脸死气,似乎命不久矣。

宁则臣也率人闯了一次靖王府,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这位地方大员展现出了属于官场老油条精湛的演技。

一时间,所有人都意识到,山雨欲来,只等陛下龙船抵达建宁府,必是一场天塌地陷般的巨震。

而没人注意到,驻扎城内的金牌影卫“温良”,也悄悄将赵都安重病的消息,以用以紧急联络的飞禽“青山隼”,火速发往北方。

……

运河上,庞大的龙船劈波斩浪。

朝着建成道行驶。

龙船四周,有一艘艘“护卫水兵舰队”护佑左右。

宽阔的甲板上,徐贞观走出船舱,抬眸望向灰沉沉的天空。

只见云层中,一头名为青山隼的类似飞鹰的禽鸟振翅,突出云层,如箭矢般朝甲板坠落,被女帝洁白的纤纤玉手,抓在手中。

徐贞观从鹰隼腿上绑缚的铜管中,取出一封急报,徐徐展开。

信上文字,映入眼帘:

“赵都安,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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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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