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3.第1195章 辽国的转变

第1195章 辽国的转变

“陛下……”章越起身。

官家急匆匆入殿连忙对章越道:“李定之言甚至是过分,是卿受委屈了。”

章越道:“陛下明辨忠奸,臣无愧。”

官家道:“朕以为李定确实轻妄了一些。”

官家这话还有维护李定之意。

章越道:“陛下,李定确非奸臣。但古往今来政治之争只有二者,一是路线之争,一者是权力之争。每一次路线斗争都伴随着权力斗争,而每一次权力斗争中都有路线斗争。”

章越这话何意,没错,李定攻击自己,你官家要解释称政见不合的路线斗争也可以。

但是政治斗争中没有单纯路线之争,每次路线斗争中都包含权力斗争。

同样就算是权力斗争,但也有路线斗争的大背景下。

在章越这番言语下,官家最后还是承认道:“确实李定有罪。”

章越道:“陛下,政治斗争中少不了寒门与权贵的站队。寒门胜了,变法便成了,否则便是败了。”

“当年曹操唯才是举,欲一举改革东汉末年的选举制之弊,但之后曹丕即位为陈群的九品中正制所坏,又把寒门上进的道给堵死了。”

这句话是对政治斗争的总结,而更进一步说,路线斗争背后有阶级斗争在。

回到章越之前与李定说的那句话,唯有新的阶层胜利了,取代旧的阶层形成新的利益集团,才算变法或革命成功。

官家知道章越接下来要说什么,执章越之手道:“朕想起昨日在经筵上听及蔡卞所言,从桑弘羊之三问有感而发!”

“朝廷日费千金,只用农税根本无力支撑,若不官山海,行专营之政,朝廷财用从何而来?”

“一旦遭遇天灾或征战,国库空空如也,如之奈何?”

“若不将财政集于中枢,一旦地方割据,又如之奈何?”

“而汉儒对桑弘羊此三问,顾左右而言他,大言仁义道德,朕觉得乃腐儒之论。”

章越道:“陛下,臣亦是如此以为之。”

“臣将天下臣民分三等,第一等是富贵望族,第二等是士民寒门,第三等则是庶民百姓。”

“但若真如商鞅驭民五术所言,穷民弱民疲民,那天下则无富人只有贫民。则不仅民穷国亦不富。若从上到下排之,就好似一个倒过来的钉子。”

“反之天下最好的,莫过于第一等人钱少,第二等人钱多,第三等人钱少。这就好似一个纺锤般。”

“而从古至今,民生疾苦,即离不开兼并,贫富不均。那就是第一等人钱多,第二等钱少,第三等人无钱。此等就如同一个倒过来的三角。”

“每每国家之困,都是第二等人滑落为第三等人。譬如耕农被迫卖田,小商贩破产,工匠失业,士人心怀怨怼。”

“熙宁新政欲破兼并,然地方官吏害此四民,使工商不振。臣不忍于此。”

官家闻言叹息道:“此根本到底在哪?”

章越道:“陛下,归根到底是生产力不足。”

封建社会的经济问题,可以粗鲁地归结于生产力不足,封建社会以后的经济问题,则归结于生产力过剩。

一个生产力不足时,中产阶级不愿意生产,不愿意生产就是要解放生产力;一个生产力过剩,则是中产阶级无钱消费。无钱消费就要政府介入实行财富再分配。

北宋面临就是生产力不足的问题。

如何解放生产力?

一个奴隶没有人身自由,农民只有人身依附,这样生产力就不能解决。

只有生产者生产出的钱,能多数属于自己的时候,才能积极地调动他们生产的积极性。

章越道:“寒门四民生产好容易出头了,官吏剥削一层,豪族则剥削一层,这便是病。”

“家里稍有些钱财,便被人盯上,当作肥羊来宰了。这不是人心败坏,而是世情如此。一个地方,别说县令等正官,一名胥吏随手便可使一户百姓家破人亡。”

“所以稍有家资,唯有依附豪族或胥吏。”

官家道:“如何解之?”

章越道:“此病乃沉疴,唯有细细解之。若陛下要责效,唯有先伐党项,辽国,再回过头来革除积弊。”

官家道:“耶律乙辛奔宋也是卿所谋之一。”

章越道:“陛下恕罪,此事并臣不禀陛下,而是耶律乙辛奔宋之事,臣也不敢说是十拿九稳,臣一直以为只有三成可能,故而抱着一试之态度。但臣又担心陛下失望,故没有直禀。”

“一直到这一次耶律乙辛书信要南归我大宋,臣亦觉得难以当真,故迟迟不敢禀告。”

官家恍然道:“原来如此,若非真有此事,朕也不敢相信在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耶律乙辛,竟会叛归本朝。卿之谨慎确有道理。”

“可如今本朝收容耶律乙辛这等人物,日后辽国察知,向本朝索人如何是好?”

章越道:“陛下可以当真没有此事,遮掩着不报,两三年辽国不会因此问罪我们。”

“更何况耶律乙辛在书信中言辽主耶律洪基有南下介入宋与党项之争的意思。”

官家闻言失声道:“此话当真?”

章越道:“臣不敢确认,目前只是耶律乙辛的片面之词。”

官家神色有些难看。

章越记得有一句话,不要为了改变历史而改变历史。

如今他所在的时空与之前的历史有很大不同,大宋在熙河路取得了全面的大捷。

比如原先的历史上湟州,会州,西安州是元符二年(1099年)时攻下。

积石军是大观二年(1108年)时攻取。

廓州是崇宁三年(1104年)攻取。

最迟的洮州也是元祐和绍圣年徐徐并入。

如今章越进度超前,在元丰二年(1080年)时就将这数州全部并入大宋的版图之中。

在兰州大捷中击杀了西夏国相梁乙埋,取得了大捷。

同时对韩缜的阻止,也避免了在横山一线的失败,而全力巩固熙河路,为下一步打凉州做好了铺垫。

比起历史上,宋与党项之间的国力差距更加巨大,优势更加明显。章越说十年之内灭掉党项,这话不是吹牛批,而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

为了实现宋灭党项这一目的,章越改变历史。

但为了改变历史而改变历史,真的就能改变历史吗?如果耶律乙辛带来的消息是真,辽国因唇亡齿寒之目的,全力支援党项,不许宋灭党项。

那么宋朝能抵御党项与辽国的两面夹攻吗?

真正历史会告诉章越,你所筹谋的一切都是在白忙吗?

当然耶律乙辛的话,还是要打一个问号。耶律乙辛也可能欺骗他与官家,担心他们将自己交还给辽国,所以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多年处置政务的直觉告诉章越,这是真的。

大宋对党项的优势扩大了,党项上下必然为了国家存亡奔走,而辽国上下也还是有有识之士的。

或许辽国高层不愿意宋辽开战,但他们明白党项灭了,下一个宋朝就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了。

章越感慨,为什么说道家和佛家,都反对你太努力,就是这个道理。好比你官越大,同僚固然是更怕你,但皇帝也对你更忌惮了。

官家闻言自不免是忧心忡忡,章越道:“陛下,本朝对辽国知之甚少,正需要耶律乙辛这等人物来出谋划策。”

“臣以为耶律乙辛奔宋,利大于弊。”

官家闻言不语,他还是不愿与辽国开战的,两线作战谁也不愿意。

章越道:“陛下,任何事有好必有坏。”

“这个时候你一直要知道自己最高的目的是什么,看看到底是近了还是远了。”

“臣敢问一句,比之当年澶渊之盟,本朝的实力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辽国的实力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

官家熟思片刻道:“朕虽不如真庙,但国力却未必逊之,反观辽国应是不如前了。”

章越道:“陛下,臣亦如此认为,当今辽主耶律洪基初政似有可观,但这些年谗巧幸进,残害骨肉,诸部反侧,甲兵之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辽主耶律洪基想重用耶律乙辛,张孝杰等寒门出身,以此维护皇权,用中央集权之法削弱契丹贵族势力。如今耶律乙辛出奔,也是立朝后所任用的寒门之流尽数被一网打尽,契丹贵族再度得势,由此可知,不足为惧也。”

耶律乙辛出奔对辽国意味着什么,就相当于宋朝王安石,章越这等有心改革,维护皇权权威的官员全部走人,对内改革告一段落,尽换为文彦博,司马光这等保守派官员上台。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用担心辽国会对宋朝大举用兵。

尽管辽国上下的有识之士在唇亡齿寒的担忧下,会继续支援党项,但此事一定会遭到保守派的反对和阻挠。

辽国现在连年用兵,他也有西北的边患存在。

而最有意愿改革辽国现状的,也是耶律乙辛为代表的契丹贵族寒门及张孝杰等新契丹汉人世家代表。

而保守派不愿意折腾,比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辽国北枢密使萧奉先执政时,女真已是叛乱,屡屡攻城略地。此人却整天隐瞒败报,报喜不报忧。

天祚帝在鱼头宴上要杀完颜阿骨打时,对方也是做和事佬,因此救下阿骨打一命。为辽国铸成大患。

听了章越这么说,官家这才心底稍定。

1204.第1196章 奔宋的魏王

第1196章 奔宋的魏王

汴京南薰门。

耶律乙辛的马车正缓缓驶入,他的车驾与正在出城被贬永州的李定正打了一个照面。

李定因弹劾宰相失实,同时不经过开封府动用私人武装搜捕宰相的庄园,更是罪加三等,结果沦落至被贬岭南。

堂堂御史中丞得到了流放岭南的下场。

李定立朝没什么交好的大臣,其人一贯以是无党自命,再因依附王安石得美官,又诬陷苏轼于罪,公论不太好。所以没什么人求情。

章越见没人求情,也是有些诧异。

最后还是蔡确出言,他对章越说李定毕竟是重臣,将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流放岭南似不太好,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

再说之前上疏言事的郑侠,唐坰已是被贬岭南了,李定毕竟是重臣还是要留些颜面的。章越虽怀疑此事背后有蔡确的影子,但最后还是念及对方的情面,在李定出发前一日,改外放至荆湖南路的永州。

这就是让李定上山捕蛇,搞不好和柳宗元一样也留下些什么传世文章来。

此刻李定在南薰门前捧疏,也是百感交集。他对跟从他同去的数子道:“我从父读书家贫难以为继,多亏宗族支持,这些年来为官,总算用官俸都偿清了旧债,也算报答了宗族的大恩。”

“现在我等去永州,自谋生路,自食其力,也不枉了我李家耕读传家的门风。”

李定数子听了躬身称是。

李定虽官至御史中丞,但为官清贫,家里数子不仅没有衙内的纨绔之风,各个都保持着寒门学子的朴素。

说完之后,数子先上了驴车。

李定与前来相送的官员道:“我不认为是败在了道义上,而是败在了诡计上。”

“可笑有的人口口声声说阴谋诡计是最下乘的,然自己却在用这一套。”

李定自今想来仍是不忿。章越此人喜欢杀人诛心,一点宰相风度都没有。

官员们都不敢答,这时候有耳目将他们的话传到章越的耳里就坏了。他们能来送李定便已是不易了。

有一人道:“成王败寇,李公再计较于此,倒是气量不足了。”

李定闻言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但也有来相送的官员看着李定柴车而行的样子忍不住感叹:“这些年荆国公提拔的官员,在操守上都是称得上廉洁。”

众人都是称是。

李定登上驴车凝望宫阙片刻,最后扬鞭而行。

在李定被贬时,另一位御史何正臣也已是被贬。

何正臣与章直为同年进士,二人交往颇佳,何正臣为官也是颇为清正,为王安石赏识,后从于李定乌台诗案中对苏轼下手。

……

此刻何正臣正往去见了章直一面。

原来在李定弹劾章越之前,他便与章直多有联络,甚至通风报信。

现在章直没有住在章府里。章府之中人来人往,仅章越的幕下便有一百多人,不利于他病情的调养。于是章直便在汴京宜秋门买了一座宅子搬了出去,与苏辙作了邻居。

而章实和于氏也搬了过来。

如此章家大房和三房也是正式分了家。

现在章直半卧在床榻上,经过近两年的修养,他也不过勉强下床而已。

“此事终是了了,你这一次被贬出京,料想后面会起复之时。”章直脸色有些苍白,有气无力地与何正臣说话。

“话是这么说,但在丞相那边,还请子正替我多多美言。说实话我的心还没有底。”

章直沉默片刻道:“你两头下注,虽有通风报信之功,但丞相未必能记在心底。我如今已如半个废人,久已不过问朝政了。便是丞相这边也很少走动。”

何正臣默然片刻,最后还是起身告辞。

吕氏从屏风后步出,方才何正臣的话,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正臣如此低声下气,你何不问一问三叔,落个顺水人情。”

章直道:“我如今已是远离朝政,不宜再过问这些。再说三叔他必有自己的安排。”

吕氏道:“你三叔如今当了宰相,你也为他鞍前马后过。”

听得吕氏的意思,章直微微一笑道:“过去曾想马革裹尸,如今则是大隐隐于市。”

吕氏听了章直这么说,满肚子的怨气被压了回去。吕氏道:“如今我爹爹与章公在党项征伐事上意见相左,官人是不愿在其中左右为难吗?”

章直笑着道:“我是这身子不成。你看咱们如此这日子也挺好。”

吕氏还是怨气满满地道:“只可惜是坐冷板凳。”

章直闻言大笑搂住吕氏道:“我能生还回来见你此生已是足矣,至于其他又何必多求。”

吕氏闻言一脸幸福心道,是啊,官人说得不错。

她抬起头却见章直说完后脸色非常难看,知他旧伤复发,连忙扶着他重新躺在床上。

……

李定,何正臣罢后。章越追贬数名李定余党,当初提供武力给李定拿去耶律宏的人,不得章越动手,开封府知府苏颂便已是将对方连根拔起,全部荡平。

得罪了当朝权相,不说是言出法随了,甚至不用章越使眼色,下面的人都懂得抢着办事。

官家暂不设御史中丞,陈睦改为权直学士院,以舒亶为侍御史知杂事,成了御史台的首脑。

而耶律乙辛入城时哪知道对面出城的正是因他而罢官的李定。

耶律乙辛秘密抵至汴京后,便择秘密之地安置。

其中官家不断派心腹大臣和内侍来问耶律乙辛的态度,不过耶律乙辛无论如何都是不答。

最后李宪亲自下场,听闻是李宪后,耶律乙辛有所动容道:“我识得你。”

李宪笑了笑道:“承蒙魏王看重,不知魏王到底为谁所害?”

耶律乙辛叹道:“一言难尽。”

李宪命人上酒,亲自给耶律乙辛斟了一杯后道:“魏王请说。”

耶律乙辛端起酒一饮而尽后道:“我和张孝杰二人被罢后,取而代之是前枢密直学士梁颖。”

“梁颖?”李宪出现质疑的神色,一旁的接伴使道:“此人在熙宁六年时为使节来贺同天节(天子生日)。”

“之后他与萧素一并参与河东勘地谈判,据沈括言道,此人颇为强势,数与我方争执,此外再无更多记载。“

李宪不由摇头,能够扳倒耶律乙辛的这等重要人物,大宋朝堂上对他居然知之甚少。

耶律乙辛道:“梁颖是汉人与张孝杰是同榜进士,梁颖虽是汉人则依附知北枢密院使事萧素,此人正是本王的大敌。”

“不过本王当时对这些汉臣并不在意,本王的大敌是依附皇太子的契丹皇族及后族势力。汉人士大夫毫无根底根本不足为惧。谁曾料到最后主张对付本王的,正是此汉臣梁颖。本王失势后,此人极力对付本王,张孝杰之余党。张孝杰是他主张流放的,本王若不奔宋,如今也只有死路一条。”

“用你们汉人的话说,真是一辈子打了雁,却被雁啄了眼。”

李宪闻言笑道:“魏王出身寒门,能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足见魏王的本事。”

“从古至今寒门挑战世家失败了,取代旧的寒门的往往是新的寒门,而不是旧的世家。就算寒门挑战成功了,也会成为新的世家。”

耶律乙辛道:“说得不错,如今辽国掌权的是北枢密使梁颖,但是他并不深得陛下……辽主信任,比本王当初可是差多了。”

李宪道:“辽主为何喜用汉臣?”

耶律乙辛道:“你们汉家制度确实有值得我们辽国借鉴的地方,譬如我们南北枢密院,南北中书门下,都是参照你们汉人的制度。本朝之臣娴熟于弓马,对于文物典章确实不如你们汉人明白。”

“不过咱们辽国的中书门下,不兼枢密使就不得预闻政事,只是汉宰相,算不得真宰相。”

听了耶律乙辛的话,一旁的接伴使连忙拿纸笔记下,宋朝对辽国国内官员制度确实一无所知。

李宪道:“据我所知如今辽国的汉宰相一个是梁颖,一个便是杨遵勖,他也是真宰相吧!”

耶律乙辛道:“此人与梁颖是儿女亲家,可不如对方有种,本王杀皇太子时,此人一言不发,如今已被辽主冷落。”

李宪心底大喜,同时又故作叹息道:“自古一代帝王之兴,必有一代名世之臣。如今魏王去后,辽主手下岂非无人可用?为何不能罢休呢?”

耶律乙辛失笑道:“当年太祖皇帝兵强马壮故有窥视中原之心,对唐使道,若与我大河之北,则吾不复南侵。”

“如今你们汉人今日变法图强,夺取熙河路后,又迫使党项割地,几乎将李秉常与梁氏母子逼入危险之境,以后难道没有收复燕云十六州吗?”

李宪闻言笑了笑道:“魏王,我大宋是收复熙河路而并非夺取熙河路。”

耶律乙辛道:“你们玩这些文字游戏有意思吗?土地之物能无主,唯有强者方居之,而弱者失之或者匍匐于强者身前。”

李宪道:“那么如今辽国主张伐宋的是哪些人呢?”

耶律乙辛闻言笑道:“本王要见你们大宋的皇帝!”

李宪道:“咱家会替魏王安排!”

耶律乙辛点点头当即闭目不再言语,李宪起身告辞回到宫中禀告天子。

Ps:辽史记载,国相梁益介(梁颖)杀英弼(乙辛),坐死者千人,立延禧(天祚帝)为皇太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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