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公交车上书

1977年10月1日。

天不亮街头三接头大喇叭就开始广播新闻:

“国家举行盛大招待会,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八周年……”

广播声激情澎湃。

钱进赶紧起床却发现计划失误。

七十年代的国庆节真热闹啊!

天没亮,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

手电筒的灯光跟光剑似的,打眼一看让他以为绝地武士组团追杀他这个时空行者来了。

他趴在窗户往外看,这没法去黑市了。

他们楼里也有人早起出门,都是各单位员工提前去参加文艺汇演或者什么庆祝活动。

钱进出门看了看。

204依然上锁。

自从事发杜刀嘴一家就不见踪影。

钱进在社区打听过。

据说杜刀嘴两个弟弟被拘留审查了,其他人跟单位告长假,带着孩子回到农村老家去了。

他出门碰见了李小梅。

李小梅注意到钱进在看204,说:“不用看了,回不来了。”

然后她露出冷笑:

“我还以为那娘们祖宗就是在城里下生的,原来跟俺家一样,上一辈也是地里刨食吃的!”

“以往咋咋呼呼、这个瞧不上我那个看不起我,不是农村人这样就是乡下人那样——啊呸!”

一口唾沫在204门上。

原本印着‘街道先进家庭’的半截蓝布门帘被居委会收回去了。

算居委会动作快。

否则这门帘就成抹布了。

现在204门口脏的没法看。

最近时不时就有街道住户来他家门口骂两声,吐口痰,踹两脚。

钱进跟着倒霉。

每天他都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他借此理由要求居委会把204分给自己用,张红波不说话,用眼神告诉他你想尼玛桃子呢!

说起来,街道内衣贼事件算是落下了帷幕。

但钱进还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偷这些东西。

反正根据他调查,罗家人没有牵扯进事情里。

罗父和罗慧娟每天还舒舒服服去上班下班。

罗母则舒舒服服去采买,为女儿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

钱进感觉时间紧迫。

他得快点打出个大黄金盒来,购买需要的物件来报复罗慧娟。

这个报复会很残酷。

罗慧娟既然想毁了他一生,那他就不客气了。

他也会毁了罗慧娟的一生。

不过有了大号黄金盒,他能买到的物资会更多。

所以得尽快进供销系统打掩护。

奈何当下供销单位最抢手,想进去很困难。

他唯一能指望的是林海。

却不能刚在国营饭店跟人家偶遇,就跑去人家求走后门,这样目的性太明确了。

这才几天?

管大宝还没来给他送菜谱呢!

老话说,说曹操、曹操到;想女人,白想。

上午钱进准备出门,管大宝喘着粗气上门了:“嘿哟,老弟,哥哥我拉胯了,耽误了一天!”

他把油乎乎的菜谱放桌子上,用****似的胖手给抚了抚前页的褶皱。

管大宝不好意思的要解释:“我那些徒弟信不过,让他们给我抄菜谱,结果一个个用复写纸来抄……”

钱进表示明白:“老哥咱什么关系?你不用说,说了是不把弟弟当自己人。”

“来来来,老哥喝水。”

他用热水泡了杯九宝养生茶。

管大宝一看茶袋感觉新鲜:“咦,这是什么东西?”

钱进说:“我父亲在首都有个朋友,他跟同仁堂一位老大夫是邻居。”

“以前我父亲身体虚,他就找老大夫给开了些补品,叫九宝茶,里面是人参枸杞桑葚什么的。”

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男士定制猛猛茶。

是钱进特意买来给朋友们补一补用的。

他在商城对比了很多家选择的这一款茶,用料十足且营养,是正儿八经同仁堂在售的药食同源产品。

胖男多虚,尤其是上年纪的胖男,十有八九需要好好补一补。

钱进提前准备了一包,正是给管大宝准备的。

管大宝倒是耿直。

他听了九宝茶介绍后,毫不客气喝了一口:“嘿,滋味儿挺好。”

抿了抿嘴巴他开始报:“人参、枸杞、枣干、桑葚、莲子、茯苓、黑枸杞?是这些好料吧?”

钱进佩服:“老大哥你舌头太厉害了!”

管大宝说:“什么呀,我是看了袋子里的东西认出来的,不过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还有什么?”

钱进想了想:“可能是何首乌碎片、虫草花之类的吧?我不太懂,老大哥你回去自己研究。”

他把袋子推了过去。

管大宝见此一拍大腿:“你一口一个老大哥,我是没干一点大哥的事。”

“今天早上我闺女抄完菜谱我着急给你还,没顾上带礼物就来了!”

钱进连说他言重了。

这次管大宝上门没带东西是最好的。

因为管大宝讲究、豪爽。

他今天给管大宝送礼了,管大宝后面必然要回礼。

而钱进已经把下次给管大宝送的礼物准备出来了。

等管大宝收下了他不得再次来回礼?

到时候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家属,这亲戚不就出来了?

送走管大宝,钱进溜达着到了居委会。

居委会前挂上了广播喇叭,张红波在开嗓:

“全体革命群众注意!国庆文艺汇演九点准时开始,自带板凳,过期不候!”

魏香米攥着半截粉笔头,在水泥墙上划拉第四遍节目单。

有红袖章骑自行车赶来叮嘱:

“你们街道的舞蹈要注意,华山路刘会计他闺女刚才跳了个什么迪斯科舞,差点让民兵当女特务逮了!”

魏香米自信的说:“我们街道不会出事,我亲自盯着排练的《绣金匾》!”

今天城里各条街道很是热闹。

很多单位的文艺汇演队伍聚集在一起,绕城进行游行庆祝活动。

钱进头一次碰上这场面,蹲在路边看的津津有味。

先是有卡车拉着一车敲锣打鼓的队伍经过。

汉子们敲得咬牙切齿,声浪呼啸,震得玻璃窗上“欢度国庆”的标语纸簌簌发抖。

后面学生跟进,他们用红纸边角料拼成“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横幅举起来,满脸的激情昂扬。

泰山路街道组织了一群老嫂子手持红绸带绑在扫帚上列队。

估计绸子是拿结婚时的被面改的,扫帚头随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调子摇晃,时不时甩出旧棉絮。

钱进定睛一看,徐卫东抹了腮红、绑了头巾也混在里面!

他把徐卫东招呼出来。

徐卫东嘟着跟吃过死孩子肉一样红的大嘴问:“打投所那边,没消息啦?”

钱进斜睨他:“你不是不指望吗?”

徐卫东讪笑:“偶尔不也得白日做个梦吗?”

然而,打投所那边确实没消息,倒是当天下午街道治安所这边来了消息!

区治安局来了一位领导。

在黄永涛等人的陪同下,他在居委会亲切接见了抓捕到盗贼的突击队二队,并带来了奖励:

劳动突击队二队全体成员获得了新职务,成为了泰山路街道的治安突击队!

钱进纳闷这又是什么东西。

却见到队员们很高兴,啪啪啪的使劲鼓掌。

而围观的另外四队队员则眼巴巴的看,看的苦哈哈。

二队成为治安突击队,钱进是副队长,队长是治安员程华!

这样钱进明白了。

就是九十年代的联防员、21世纪的辅警!

治安突击队员也有红袖章。

它的材质跟居委会的劳动突击队红袖章相仿,但造型美观多了:

上面印着警徽和五个金色大字‘治安突击队’!

钱进私下里问徐卫东:“你们怎么这么高兴?”

徐卫东说:“当然高兴,治安突击队也有一天五毛的补贴!”

“你看咱身兼两职拿两份补贴,一个月满勤工资30块,哈哈,新工人也就这个数!”

此外还有身份上的改变。

劳动突击队那是干嘛的?

给街道干劳动的。

白天搞卫生、组织居民学习、搞活动、看孩子。

夏天常要组织家家户户安置苍蝇笼、放老鼠药;冬天用煤多,要帮五保户家庭、军烈属家庭送煤。

然后现在居民住房没有卫生间、下水道,靠公用厕所和阴沟来排放污水。

于是劳动突击队还要负责通厕所、通阴沟。

治安突击队呢?

他们算是治安所的编外队伍,协助治安员维持社会秩序,主要工作是晚上巡逻。

相比之下治安突击队地位不一样!

用彪哥的话来解释:我是总经理的保镖,保护总经理的,那你说我跟总经理谁大?

同样道理,治安突击队是人民的保镖。

这事是绕过居委会管辖的,张红波管不着,他对此很不爽。

更不爽的在后头。

另外四队商量一番后突然来了个公交车上书:

欢庆活动结束后张红波想乘坐公交车走人却被拦在了公交站。

赵波、田刚等一群人把他团团围住要求给劳动突击队设立一位总队长。

张红波起初以为是其他四队看到二队出风头不爽,要找个总队长压钱进一头。

他很愉快的答应了这个请求,问道:“总队长人选,你们有想法吗?”

“钱进!”答案异口同声。

张红波面无表情的说:“这件事需要组织开会讨论,等后天上班再说吧。”

(本章完)

第46章 武装到牙齿

天开始凉了。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乡村土路。

钱进的车轮贴路边压过伸展出来的野草,草叶子上的露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碴子。

地里的玉米已经秃噜干净了,剩下一垄垄红薯秧子跟花生藤蔓在地头里探头探脑。

淡薄的雾气贴着农田游移,将远处错落的农舍模糊成水墨画里的淡影。

钱进深吸一口带土腥味的空气,松开车把想玩一把骚的。

然后车轮不巧碾过一滩鲜牛粪滑溜了一把,一头扎进旁边沟里成了个臭的。

草木连天,草声连片。

来到公社,大喇叭里在播放《社员都是向阳花》,钱进呲牙咧嘴的骑车驶过公社广场,看到汇聚了不少人。

原来今天公社有活动,县里组织了队伍下乡表演来欢度国庆节。

此时表演已经开始,二十个娃娃组队表演一出叫《火车出站奔韶山》的舞蹈。

娃娃们挂着纸壳拼接的火车头,车灯是挖空的火柴盒,里头晃着手电筒,还挺像那么回事。

领头的胖小子啃着作为方向盘的玉米面饼子,啃一口转一圈,逗得社员们哈哈大笑。

钱进支下车子看。

突然有人喊他:“嘿,领导来了!”

至少上百号人齐刷刷的扭头看他,还有人冲他立正敬礼:

“领导,怎么来俺公社啦?”

钱进认出他来。

这是上月底跟刘家民兵小队一起去过城里的张爱军。

于是他跟张爱军解释:“我不是领导,今天去红星刘家……”

“又来支农搞建设?”张爱军佩服的看着他,并往左右吆喝,“看看俺领导兄弟同志哥的觉悟吧!看着吧,他以后迟早登上首都的门楼……”

“大哥你可别瞎说。”钱进尿了,不敢再留下看热闹,蹬车就跑。

经过这个小插曲,他很快赶到铁匠铺。

大清早的铁匠铺里开始火星子乱溅。

黄师傅抡锤的胳膊上肌肉鼓得像发面馒头,汗珠子砸在烧红的犁铧上滋啦作响。

钱进提了提腋下夹着的纸箱子。

上面贴着‘海滨国药’的封条。

这箱子是他凌晨去黑市换物资的偶然所得,正好能在铁匠铺里派上用场。

最先看见钱进的是个沉默的汉子,上次钱进来参观,他一语不发。

今天看到钱进后还是这样,点点头打招呼,然后推身边的黄老铁。

黄老铁用脖子上搭的烂毛巾擦擦手,递上搪瓷缸:“呀,钱同志你来啦?有什么指示吗?”

钱进仰头吨吨吨。

他抹了把嘴说:“最高指示,同志们先放下家伙什歇口气,过来接收一下人民群众给你们准备的慰问品。”

黄老铁好奇:“啥意思?”

钱进打开箱子:“上次我过来,看到你们身上有拔火罐的痕迹,是不是有肌肉劳损什么的毛病?”

“打铁的谁没有?”黄老铁哈哈笑,“都是日积月累的老毛病——又来送酒啦?”

钱进把剥掉酒标只剩下光秃秃玻璃瓶的扁瓶酒拿出来:

“给你们又带了两款药酒,这款能喝不能抹,这款能抹不能喝!”

有汉子拧开药酒瓶盖猛嗅一口,呛得连打三个喷嚏:“味儿冲得狠,比俺公社书记的动员报告还提神!”

黄老铁则往搪瓷缸里倒了点三鞭酒。

他仰头灌下去,顿时红光满面:

“嘿!这酒够劲、好喝,甜滋滋的,还没喝过呢!”

钱进叮嘱他们:“同志们分一分,别往外传,我是早上去黑市跟药耗子换的。”

“来,还有膏药,你们腰肌劳损可得小心,该贴膏药必须贴膏药!”

膏药味道浓郁,闻着清凉醒脑。

黄老铁看着礼物又是高兴又是踌躇:“你这是打算叫俺这帮老伙计给你打个什么?打个枪还是打个炮?”

钱进哈哈笑:“我要枪干什么?我想要枪的话,干嘛不找单位要?”

说着他拿出鲜红的‘治安突击队’袖标。

黄老铁不识字,可看到了上面有国徽,顿时肃然起敬:

“原来领导是治安口上的人?”

钱进扯虎皮做大旗,含糊的说:“算是吧。”

黄老铁收起肆意的态度,恭敬的问:“那你给俺这些老家伙送东西是干啥?”

“不干啥,就是觉得你们工作辛苦需要这个。”钱进亲昵的给他揉了揉硬邦邦的肩膀。

“另外,回头指不定啥时候我想借你们工作场合打点东西。”

黄老铁顿足:“那你用就行了,不用送东西。”

钱进摆手:“这是两码事,送东西给你们纯粹是因为你们有需求!”

“来来来,给同志们发一发。”

“还有那位同志,黄老哥,他怎么总是不说话?”

黄老铁说道:“你说哑巴啊?他不会说话啊!”

钱进恍然大悟。

哑巴是个沉默又老实的汉子。

其他人嘻嘻哈哈的过来领酒领膏药,他还在死命的敲打一块铁板。

钱进赶紧给他送过药去。

看到哑巴不太敢拧腰,猜测是腰肌劳损,他便当场掏了一帖万通筋骨贴:

“退裤子!”

哑巴不好意思了,皵黑的脸透上红色。

钱进比划:“我给你贴后腰上。”

哑巴把他那条打满劳动布补丁的裤子直接脱到了脚踝,补丁上粘着的半片马蹄铁摔在地上叮当响。

钱进懵鸡了。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不废话,一贴膏药拍上去赶紧走人。

哑巴很快激动起来,指着自己后腰冲伙计们比比划划。

黄老铁翻译:“哈哈,哑巴高兴了,说贴上怪舒服……”

刚才喝了药酒的蔡老六说:“那赶紧给俺班长膀子上也贴一个。”

黄老铁摆手。

钱进过去看了看,色变:“你膀子筋头有问题了吧?不能光贴膏药,得拿药酒先揉,揉开了再贴!”

黄老铁一脸风轻云淡:“老毛病,小意思。”

钱进说:“开什么玩笑,你这胳膊头再不拿药酒揉开,开春耕地可以当犁头了。”

药酒倒入手里,冲得人天灵盖发疼。

但揉过之后立马舒服。

铁匠们不干活了,围着钱进开起了赤脚医生会诊。

蔡老六把膏药贴在大腿外侧比划:“这玩意儿比公社发的伤湿止痛膏得劲!”

“凉丝丝的舒服哩!”又有个铁匠兴奋的说。

钱进解释:“它有薄荷肯定凉丝丝的,它有止疼药所以贴上不疼了,但是,它可不是神膏药!”

“你们记住千万不要以为不疼了就是治好劳损了,然后更肆无忌惮的使劲,你们得休息。”

“另外没事我先撤了,回头有事我得来找你们啊!”

看他要走。

老铁匠们把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送给他。

黄老铁送了把刻着‘大炼钢铁’的匕首:“你总在城乡来回跑,路上不太平。”

蔡老六本来塞过来半包存了好久的飞马牌香烟。

一听这话给他根三棱军刺:“这是上次民兵队留下的,我给重新打磨了,碰见劫道的你别管,往里捅!”

钱进离开的时候已经武装到了牙齿!

然而这还不止。

实诚的汉子们拉着他胳膊叮嘱:

“上回给知青点打镰刀多出半斤钢,给你车个煤油炉芯子正合适……”

“农机站有条报废的东方红履带,等我拆一块再搞几个轴承给你弄个弹弓弹射器——打麻雀一打一个准,可比枪省火药……”

“家里缺什么跟俺老哥几个说,你说了咱才觉得你瞧得起老哥几个……”

钱进笑眯眯摆手,骑车奔赴红星刘家生产队。

生产队办公室门口黑板报不知道被谁用彩色粉笔画了头流油的大肥猪,旁边写着:

“生产队第一个五年计划,去国营第二饭店吃猪肉!”

钱进笑了:“这是干嘛?”

刘旺财说:“去一趟国营饭店,把俺队里社员给刺激了。”

“大家伙要好好奋斗,争取攒够工分和粮票,能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一顿!”

有小孩给玉米饼子抹了酱油,说‘这是红烧肉’。

还有小孩拿地瓜干当成‘炸肉片’。

钱进心里不是滋味。

恰好办公室的收音机飘来广播:“解放思想,实事求是……”

钱进深吸口气说道:“队长,能去的,肯定能去的!日子马上就要好过了,人民群众不会永远过苦日子!”

“贫穷是社会主义发展过程中要走的路,但不会是一直走的路!”

几个人听了都点头。

刘有余感慨:“这话说的有干部味道,小钱就是比咱有文化!”

“干部子弟!”有人笑。

钱进也笑。

他以为大家在开玩笑。

然而他很快发现不是玩笑……

这样他赶紧解释:“那天吃饭给咱敬酒的林科长是干部,我是人民群众!”

刘旺财给他泡上茶,说:“你说起林科长,他是叫林海吧?”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在咱这边有亲戚,前天我去高坪找苏三珍老版的钱,才知道他妹妹前些年来高坪插队,就嫁在高坪了。”

钱进一听大喜。

好消息。

自己一直琢磨怎么能顺其自然的去拜访林海,但苦于没有好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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