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3章 今视寿,视我,视绝巅

泰平游氏和一真道的“故事”,并不只发生在当代。

在泰平游氏最巅峰的年代,也是一真道几乎偃旗息鼓的一段时间。那位南天师游玉珩,对一真道的态度非常强硬,多次主持了对一真道的打击,亲手毙杀一真道重要成员。

直到后来,其人以举世当魁的自信,走上了昆吾山。再也没有走下来。

游家也迎来被一真道强势打击的数百年。

奉天第一名门,一度已经寂于无名。

直至游钦绪再度崛起。

这位曾经的中州第一真人,背负着中兴家族的使命,承担道国内外巨大的声望。却又不幸对上了姜梦熊,在祸水一次并不起眼的行动里,搅动出生死的波澜。

游家真的就那么头铁吗?每一代绝世天骄,都要找当代最强的对手,寻最干脆的死?

就没有一个能够明哲保身的,没有一个“留待以后”的。没有一位绝世天骄,为家族计长远吗?

固然是有问我无敌的自信,不惧与任何对手相争,也脱不开天下大势的裹挟。

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推演着所有故事的发生。

若干年后作为游氏后人的游缺,回望那一切,回望自己失败的过往,和不幸的先辈,他们除了都是绝世天骄外,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真道的敌人。

不仅作为帝党的游玉珩,当年坚决打击一真道。

属于玉京山一脉的游钦绪,也曾说一真道是道门的痼疾——“此疮不破,脓血害命!”

所以他们都没了。

无论是归属于帝党,还是归属于玉京山。

没人能保全性命。

只要拒绝加入一真道,结果就是死。

一真道就已经猖獗到这种程度!

哪怕他游缺后来已经成为废人,在偏僻院落无人问津,他知道,那些人还在关注他。还在试探他。

他的嫡亲兄长游琰,本身实力相当一般,智慧也不值一提。

其人能想到的拯救家族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地刺激弟弟,定期来骂游缺,希望他能够醒悟过来,重新崛起。后来知道刺激也没有用,但还坚持来骂他这件事,自己有事不在,就让儿子来骂,每次骂他之前,都必要提几句你游缺以前如何如何——只是怕有人忘了!只是帮那些忘了的人回想!

这样一个毫无亮点,除了一点一无是处的善良,什么都没有,丝毫不对一真道构成威胁的人,却也死在道历三九二零年的景牧战争里。

那样一场大胜!

游琰战死在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死于贪功冒进,在追击的时候被牧国人反杀……死得可笑之极。

游琰自知才浅,一生谨小慎微,哪里是贪功的人?!

其他各家在嘲笑,游家人觉得没脸见人。

唯独他知道,那是一种残忍的宣告。

一真道想看看他还能不能起身扑腾。

他只能去死了——在游琰死后又几年。

孙寅想要复仇,无法在景国内部完成。他已经沉沦太久,浪费了作为绝世天骄的太多时间。就算痛定思痛,破而后立,也难保不会在哪次行动中,突然就被一真道抹去了。

镜世台,不可信。

八甲统帅,不可信。

最重要的是,他连天子也不太信任。

不是不信任天子的立场,不是不信任天子的力量,是不信任天子的决心——

一真道的存在,不是一天两天。

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真道可以说与景国已经血脉纠连。在群敌环伺,诸方霸国虎视眈眈的如今,中央帝国真能壮士断腕,割疮放血吗?真敢自残自削,以不够巅峰的状态,对抗如此残酷的天下之争?

泰平游氏早就是风中残烛,每一次摇曳,都是在宣扬一真道的强大和恐怖。

他决意向一真道复仇。

但复仇的第一步,就必须了断因果,断绝尘缘,让游缺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

游缺已经死在地狱无门叩门的那一天。

从此以后活着的,只是一个复仇的亡灵。

他不只是为自己复仇。

他是为整个泰平游氏!

可说来讽刺,代表整个泰平游氏向一真道复仇的人,自己请来地狱无门的杀手,自己吹灭了游氏的余晖。除了一个资质平庸的游世让,兄长游琰的独子……谁都没有留下。

游氏血亲,尽为“寿材”,以填补他复仇的力量。

孙寅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死人,才来开始这场对一真道的战争。

景国扫灭一真道的口号,喊了很多年,一真道却越来越猖獗。

在道历三九二七年,他才真切看到景国对一真道的调查,知道了殷孝恒这样一条大鱼的存在。此后日夜修行,莫不以此贼为必杀之目标。

在道历三九三零年的今天,景国对一真道的清剿才正式开始。

可是这一天,泰平游氏,已经覆灭了很久。

距离他从尸体上坐起来的那一日,已经八年过去了。

这一切姗姗来迟!

命运好像总是在跟他开恶劣的玩笑。

孙寅毕竟缄默着。

他不再是野王城里碎心的那一个。

他已经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中年,他死了又活着,他活着也死了,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鬓上早就染上了霜色。

无论如何他都走到了今天。

那么现在。

他继续往前走。

他接着来面对。

一真道的力量已经如此恐怖,在中央帝国震慑天下的武力中,于景八甲占据足足两席!不知有没有更多,不知还有多少深藏在水底。

但殷孝恒已经死了。

若再杀死匡悯,即便这样恐怖的一真道,也应该知痛!

当然,就如先前的匡命所说——这很艰难!

但艰难不就是他所面对的人生吗?

那一双从龙蛇相里探出来的苍白的手,已彻底将龙蛇相撕开,仿佛为自己破茧。

破茧之后是湿漉漉的苍白的没有眼睛的人——本该是眼睛的地方,也平平整整,仿佛也归于额的部分。鼻子和嘴巴倒是正常存在,呼吸吞吐着稀薄的血气,眉心则是有一个蛇状的道纹。

天地所生,道源根本。

混沌之初,病果老真!

此即一真之源命,是一真道徒所炼出的那一点真!

他看起来并不煊赫,只是怪异了些,而不太显出强大。

可实在太强大了!

这“人”只是缓慢地将身外之双手外推,像是刚睡醒的婴童,伸了个懒腰,而在匡悯说话的过程里,将孙寅的双掌完全推开。

孙寅的【视寿】之力,被硬生生地逼退了!

无眼之人又重新抓起龙蛇相的两边,将它们重新扯到一起,盖过头顶,藏住自身——就好像拉上了帐篷,龙蛇绞缠,无眼者藏匿其中。

龙蛇相顿作流光一转,投归匡命的道躯。

这代表匡悯和匡命的寿命,重新被匡悯所把握。

匡悯站在那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慨叹,而面对赵子、钱丑、孙寅三人,有居高临下的俯视。

“我看你们的表情,好像不太妥当——是觉得我鸠占鹊巢?他还是为自己而痛苦。”

“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我享有此身最高的权力。放心,放心!我还是会回去,这个世界不够纯净,到处都是污秽,我不愿时刻面对!”

“还不满意?哈哈,别被匡命骗了啊,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是刑徒害命,一生都在搏命、争命,从不给人留余地,所以他也没什么后路走。他是有一些功劳,但如果没有我,他都根本活不到现在。”

匡悯自说自话一阵,看着双臂的伤痕,那深可见骨的血肉裂隙,仿佛绵延大地上的裂谷,实在丑陋狼狈。

他皱着眉头,将掌中这杆【刑徒】,丢在地上。

便听得哐啷啷一阵响。

绝世的神兵被抛弃的时候,也如敝履。

但他想了想,又弯腰捡起来:“算了,虽不趁手,多少也是个兵器。”

他提住这铁槊,颇为正式的,重新对三位护道人说道:“而我匡悯,心怀天下,悲悯众生。我喜欢给人留余地,我尤其愿意给年轻人机会!”

机会这个词语,太珍贵了。

孙寅往前走,憨态可掬的虎头面具,使得他有几分喜庆。

景天子好大一局棋!但或许只算错了一件事——

他判断错了匡命,或者说“匡悯”的实力!

匡命是天下一等一的真人。

而其人体内藏着的那一命,却是货真价实的绝巅!

又或者说,对于这场战斗的胜负,景天子根本也不在意。

他们这几个平等国护道人杀死匡悯,抑或匡悯杀死他们,对景国并无影响。在确定匡悯的身份后,荡邪军才是至关重要的力量——既然推动这样凌厉的一局,现而今在现世,大概一切就快有结果了吧?

好消息是以景天子表现出来的决心,一真道很有可能在这次变局中被扫灭,真正的成为历史。

坏消息是,他或许看不到了。

但他往前走。

“我想听听看!”孙寅说:“什么机会?!”

“孙寅,或者说游缺。”匡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天下皆幻,永生一真!亡羊补牢,迷途识金。你现在还有机会靠近世间唯一的真实,你会知道你曾经倚仗的那些东西,在乎的那一切,包括你的意难平,你的刻骨恨,都是无关紧要的,只是这恶浊世界里的虚幻泡影——我是说,一真道仍然对你敞开大门。时隔多年,你再一次证明了你的才能。我愿意做你的引荐人!”

孙寅发现他竟然是认真的,一时不知该回应以什么样的心情,最后只道:“你真敢说啊。”

“从前你根本不理解我们的力量。我们允许如你这般的道门种子,偶然的迷惘。”匡悯的语气却很理所当然:“当然,会对你做出一点小小的限制,予你一段考察的时间。当你真正看见道门的真谛,了解一真的伟大,你会明白,眼下这些,根本不算什么。我们生活在无垠广阔的宇宙,如何能沉迷在俗世的泡影,我们要探索无穷的道,永恒的真!”

“打断一下——”赵子在这时候开口,语气怪异:“你怎么不招揽我们?我是说,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

“是啊!”钱丑也乐呵呵地道:“很多事情都是有价格的,你不收买一下我们,怎么知道我们不能被收买?”

“你们不配。”匡悯冷冷地道。

这位一真道核心成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一真道只吸纳真正的道门修士——你们这些左道旁门,呵!”

他握住那杆铁槊,只是在身前一横,向他靠近的孙寅便被无情推开,众人所置身的棋盘世界,便当场垮塌!数不清的黑白棋子,飞在空中,像是一局被掀掉的棋!

今日之局无论是谁人所设,既然把他都逼出来,自如从前一般——他要吞饵折钩将棋盘握在手中。

殷孝恒这样一个核心人物的死亡,无疑引起整个一真道的不安。

他在秘密登顶的路上死去了,死得雷霆万钧,极其突然。

一真道必须要确认,殷孝恒是否暴露。

要确认杀他者是否真是平等国,要确认杀他的人为什么杀他!

但留下的痕迹指向平等国护道人,原天神也承认昭王与祂沟通过,凶手是谁,好像无须更多证据了。

天公城就在那里,先擒后审,乃至先杀后审,也都是惯有的方式。

他心中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紧接着明确被平等国杀死的河官仇铁,是最忠实不过的帝党!

在他作为荡邪统帅出来钓鱼的时候,新任的皇敕副帅楼约也为鱼饵,晋王姬玄贞在东海垂钓,又何尝不是等敌上钩——不止是平等国,还有敢在这时候出手针对景国的其他敌人。

道国内部各方力量都在承担危险,并不针对于他。且他对自己的隐藏,十分自信。

所以心中隐隐的不安,一直只是不安。

直到赵子、孙寅一再地强调,殷孝恒不是他们杀的!

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落入怎样的局中。

虽然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和殷孝恒都已经隐藏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如何暴露——但这都是以后再追究的事情了。

从今日起,他要转入暗中。

可惜了荡邪军!

虽然荡邪军是玉京山的武力,诛魔军是蓬莱岛的武力,他们这些统帅只有指挥权,而不真正拥有军队。但在一些关键的时刻,譬如中央失主,譬如掌教出事,他们作为最高军事统帅,是可以发挥关键作用的。

现在也只能道一声可惜!

但眼前这口饵料他要吞下,隐日晷他要摘得,孙寅他要尝试招揽,他可以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对道的信仰,不会就这么轻易收场。

彼方千算万算,不知他的力量!

匡悯横槊,衍道绝巅的气息,几乎是横推此世。所有对于匡命的针对和限制,都在此刻崩碎!

赵子和钱丑同时跃身。前者张开十指如弄弦,将棋线用作了切割空间的兵器。后者直接收起推车,车上的一应货品,俱都虚悬于他身后——二者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但在无数纷飞的棋子里,孙寅大手一张!

将他们都归于身后。

“道友!”

他这样说道:“杀殷孝恒的机会是我传递,杀匡悯也是我的决心。你们为理想而战,我却只是为复仇而来。这不是你们的战斗!”

“很抱歉,将你们卷入这场景国内部撕咬的乱局中。”

“很遗憾,道友们。”

“有幸同行一段路,不幸要告别于今日!你们先走,或有重逢!”

他独面匡悯,有燃烧一切以求道的决心。

在他之后两届的黄河魁首姜望,面对面接下了太虞真君的剑,若非猕知本设局,彼刻就能功成登顶。今日他能否以洞真之境,完成这场逆伐登顶的跃升呢!?

无数漂浮的黑白棋子,仿佛这堆满了错误的人生。

因为速度太快,仿佛棋子都在流动。

而他逆流而行,黑色错霜的长发张舞,全身流炽着雪色的焰——

吾今视寿,视我,视绝巅。

“把战场留给我。”

“这是我的复仇,孙寅的战争!”

我倾尽所有来复仇。

你是真人,我就杀真人。

你是绝巅,我就杀绝巅!

我亲爱的读者们,我想认真地为大家推荐一名踏踏实实写故事的作者——Rongke。

以及他的新作《天气很晴朗》。

我要怎么向大家推荐这本书呢?

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后来想到一个词——“平静”。

这是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

完全不同于现行的快节奏的小说,它并不急于让主角得到一点什么。

为了跟大家推荐,我目前看了七章,我感觉像是在跟主角旅游。(因为自己也要写更新了,必须先停下,睡前我会接着看)

对,是旅游,而不是探险。

很少见的阅读体验!

我不确定会有多少人喜欢这部作品,但我希望喜欢它的人能够看到它。

在此广而告之,愿有他的知音同行。

希望喜欢这本书的,能够追看到最新章,暂时不要养,因为现在追读对新书很重要,关系到是否能顺利上架。

希望认真工作的人,都有酒喝。

希望志趣相投者,都能相逢。

愿大家都天气晴朗!

第2424章 登山步步难,山崩一世轻

隐日晷仍然高悬。

在已经崩溃的棋盘世界里,孙寅独迎强敌,在一无所有中,建立全新的秩序。

那代表超凡极限的高处,并非遥不可及。

用这一生去争取。

欲登此山……欲登此山!

噗!

长锋入肉的声音。

神元倾崩如山洪,漫天飙飞都是血!

高扬的刑徒铁槊,将长发张舞、遍身雪焰的孙寅,挑在了空中!

匡悯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孙寅身前,以其根本未能触及的力量,将他的防御轰碎,中止了他的跃升!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匡悯。

无论棋盘世界,隐日晷,抑或孙寅的决心。

同样是那张略显病瘦的脸。

匡命体现出来的是浓烈的杀意,匡悯却是一种蔑视众生的冷漠和讥讽。

“把我匡悯当成了什么?”

“当成那种三流话本小说里的三流反派吗?!”

“用我作锤,为你锻身?”

“等你跃升,等你登顶,作为你的踏脚石,成就你的英雄名?”

“这个时代,难道只有你经历痛苦,只有痛苦的你是主角吗?”

他单手举着长槊,孙寅的道躯如旗帜被悬挂,在空中破布般飘扬!而他的嘴角一咧,骤显狞恶:“你怎敢轻视我的理想,我的信仰,我的人生!”

匡悯举着长槊的手,就这样握紧!

恐怖的力量,立即要撕碎孙寅的道躯!

一如当年,既不能为我用,便不该在世间。

对于虚妄的一切,一真道也不存在虚妄的怜悯。

但他握槊的手上,忽而落下来一根青丝。

那是一根何等温柔的长发,如情人般绕指而柔。

它像是被风吹来,绝不忍做最后的告别。沿着指痕一层层地绕紧。

如此痴缠的发!

你很难相信它来自那个极度厌世的女人!

它是千千结,是情人吻,死死箍住匡悯将要宣泄的力量,挽救孙寅的性命于一瞬。

太有趣了。厌世之人系情丝,情丝可衰不可断。

而一根发钗,正对着匡悯的眼睛。

那总是笑吟吟的钱丑,一手握钗如匕,刺其眸于关键时刻,一手高扬起拨浪鼓,如抡铁锤,砸向匡悯的天灵!

木钗瞧来纤薄易碎,可竟如此锐利,仿佛已刺破眼睛。

拨浪鼓瞧来这般可笑草率,可却真真切切,敲开了坚不可摧的防御。

匡悯抬眼!

他第一次正视钱丑,正视这些令人厌恶的左道旁门。

唯道是一真。

自远古,至如今,挽救人族于水火,拯救现世于危厄。

道已是永恒真理,为何还存在那些个歪理邪说,那虚无之孽,幻灭之心,为何还来蔓延!

那双嵌在眼眶里的珠子,圆滚滚地好像在吞食着印入其中的一切景色。而他的眼皮是那样的薄而锋利,匡悯抬眼的瞬间,就抬起了一片刀光!

凌厉无匹的刀光之潮,如大江大河,奔海之流,一往无前地咆哮。轻易就撕碎了那只木钗,继而斩上那只拨浪鼓,剖开其鼓皮,竟有轰隆隆的声!

而匡悯的手,手上那根缠绕着他五指的发丝,就此崩断了!发出一声琴弦断裂般的响声。

嘣!

箍不住!

赵子吐血而倒飞。

但是倒飞的同时,她手里还拽着孙寅的后领——

她将孙寅从匡悯的槊锋上带走了!

孙寅止不住地吐血,胸膛也似开了喷泉的口。

赵子和他一起吐血!

两位一合之下就受创的平等国护道人,彼此护着彼此,在道中!

怎么没有走?

“唔!”

孙寅吐着血没有问出来,但有这样的问。

他当然抱着登顶强杀匡悯的决心。

但也想着,即便失败了,不能成功登顶。有隐日晷在,赵子和钱丑至少有机会逃离。如此也不枉同行一场——反正一真道这次注定损失惨重。匡悯已经暴露,以后只会面临景国无止境的追杀。

遗憾的是匡悯比想象中更强大,也比想象中更狠绝。他完全没有登顶的机会,就被击破了道躯!

遗憾的是浪费了太多年的时间,他已经拼尽所有来追赶,可是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同样的无情!失去就是失去了。

“为什么我会留下来救你吗?”

赵子一只手将孙寅拽在身后,倒飞的同时,死死盯着匡悯的眼睛,以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她早已厌倦这世上的一切,可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还战斗?

“很遗憾,我也并不是个有理想的人。”

她说:“但我们确实也能算是道友……”

她的五指一松,放下了孙寅,自己却返身而冲,并手如刀,杀向了匡悯。只有最后的回应,混淆在尖啸的风声里:“于斯为恨!”

她也有恨!

不输于孙寅!

没有孙寅,她也要杀殷孝恒,也要杀匡悯,也要杀一真!

所以不存在谁拖累了谁,这本就是她自己的选择。

无论伟岸或者卑劣,无私或者偏狭。

这是平等国中,每个人平等的心情。

只有理想才能同路吗?

同恨者有时也同行!

现在她要拦下匡悯,为孙寅争取登顶的时间。

孙寅的道躯虽然已被击破,虽在跃升的路上被强势斩落,但她相信孙寅还有机会,仍能前行。

“我真是小瞧你们了。个个藏着实力,都强于过往的所有表现——也是,你们平等国成员,都是现实里有身份的,难免藏一部分,用一部分,不然一出手就是暴露,无法隐于世间!”

在某种意义上平等国和一真道还真是相似。

想到这点,就让匡悯感到恶心。

他冷漠地看着这几个护道人,轻轻一抖长槊,甩掉了上面沾挂的血肉,而后漂浮着前行,面迎此三人:“这样恨一真道吗,赵子?现在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们,是谁?!”

孙寅的确做好了跃升绝巅的准备,的确有机会在和对手的厮杀之中完成证道,以绝巅杀绝巅。

但机会只是机会。

把握不住,就是虚幻。

一真道最擅长的,就是戳破泡影。

就像现在赵子与钱丑联手,平等国排序前二的两位护道人,联手要为孙寅赢得一瞬冲顶的时间,看似是有可能完成。

但这个可能性,真实存在吗?

太虚妄了啊!

以一敌三,不费吹灰之力。三尊真人而已!

轰!

匡悯已经面对面地撞上了赵子,但并没有将之撞碎,或者发生什么别的交锋。

他像是一个泡影,从赵子身上掠过了,不被赵子的憎恨所影响,不沾染赵子的力量,不被赵子干涉半分,仿佛自身并不存在——但却真实地出现在孙寅身前!

强者的傲慢是存在的,但疏忽大意,不会发生。

他很清楚谁才是最需要解决的威胁。

所谓天纵之才创造奇迹的可能性,他不给予。

他就连杀死赵子的那一瞬,也要节省。绝对不给孙寅跃升的时间,甚至是……空间!

就在他出现在孙寅身前的这一刻,澎湃的力量也已经填塞了时空。

淡青色的气息燃烧着,仿佛一件巨大的飘卷的羽衣。

羽衣覆盖了所有。

上抵天,下撑地,外拦隐日晷的力量,内压孙寅的反抗。

而后是……

羽化!

飞仙!

去陪那群该死的仙人,丑陋的异端,在不可挽回的死亡里,永远地忏悔吧!

此即一真道扫灭仙宫时创造的【羽化大术】。

不同于有些零碎传说里的美好想象,视“羽化”为跃升永乐仙世。

它的真正力量是毁灭,它的真实终点是死亡!

在羽衣的覆盖之下,是孙寅愈来愈平静的眼睛。

命运似乎予泰平游氏以最恶毒的诅咒,世世代代不轻饶。

他已经穷尽智慧,未舍努力,燃烧了全部的意志,来进行这场抗争。

但那一线之隔,仿佛永远都是一线。

匡悯已经来了,而他还差一线,这一线,就是生和死。

游玉珩失败了。

游钦绪失败了。

而今,他也要失败吗?

孙寅的红眸雪瞳,一时亮起,满头长发,都燃烧为血一样的红!

他怎甘?

他不认!

他要向这个狗操的世界,赢回他失去的人生!

燃精,燃血,燃命,纵寿于此。

轰隆隆隆!

有什么不屈服的力量,从他的体内拔起。

那是登天之路,绝巅之峰!

他在匡悯的压制下,仍然在进行最后的跃升,面对一位真正绝巅的压力,仍然在前进。负重而登顶……可乎?!

答案是残酷的。

他开始下坠。

他已经足够天才,足够努力,也足够拼命。

可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绝对的境界压制下——

不足够!

孙寅飞扬的长发被压落,全身骨骼发出清晰的裂响。他怎样艰难地攀登起来,就怎样轻易地坠落。

登山步步难,山崩一世轻。

而在下一刻——

嘭!

一只小孩子玩的拨浪鼓,砸在了匡悯的脑门上。

瞬间变幻了大小,那个之前被挑破的窟窿,正正套着匡悯的脖颈!

怎……会?

匡悯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钱丑,还是那张可笑的平庸的脸,还是那个该死的亲近的笑容。

他一时不能理解,但人已经本能地撤远。

而钱丑也并不追击。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孙寅身前,带着他那堆漂浮在空中的不值钱的货物。

“现在是不是轮到我向你自我介绍了?”

钱丑看着此刻的匡悯:“在下钱丑,号为百宝道人。你也可称我……百宝真君!”

他每说一句,气息就拔升一分。

当这段简单的自我介绍说完,他的气息,俨然已是当世绝巅!

他当然不是今日才跃升,不是刚刚才成就。

当初拦下楼约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衍道,以衍道驭洞真,所以才能那么恰到好处的救下尹观。才让中域第一真人,感到棘手和忌惮!

楼约感到钱丑并不简单,感到钱丑对道则的理解十分深刻——而谁能比中州第一真人对道则的理解更深刻呢?

“世上没有无名之真人,更没有无名之真君!”匡悯提着那支并不合手的长槊,真正对眼前这个人,产生了巨大的疑问:“你是谁?!”

哪位真君长期隐藏修为,藏身于平等国中?

纵然放肆自我,沦落到阴沟里的组织,也不知捞个首领当当。

李卯一日登为天鬼,都知去建天公城!

加入平等国也是身份的隐藏,在平等国之中还有修为的隐藏,所谋究竟为何?

他遍思所有已知情报,实在想不出这人是谁。

“威风凛凛的一真道行刑人!你竟想知道我是谁吗?”钱丑笑了笑:“来杀了我,割破我面。”

他明明是笑着说话,也算轻声。

但声音落下后呼啸如海,在这个几乎破碎的世界里反复回涌。

割破我面!!

匡悯没有说话,而是凝重地看向钱丑身后。

有钱丑这关键的一阻,红发披身的孙寅,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步骤,成功登顶!

他在那超凡的绝巅处,终于平视匡悯的眼睛。

几经风雨,几经坎坷,终于走到这一步,终于可以这样对视一真道!

“我不能万寿,因为真人之寿几燃尽。”

他用这样一句话,开启他绝巅后的宣声:“但还好,还有九千年。九千年里的每一天,都不会短。”

他看着匡悯说道:“倘若一真道不能根除于今日,那么在接下来的九千年里,每一天都是我们的战争。”

战争!!!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命还命!

无日不杀,无日不斗,不死不休。

现在还是一对三。

但已经是一尊绝巅,对抗两尊绝巅,加一个当世真人。

即便是匡悯这样自称“道门行刑人”,轻一真道之外如猪狗的强者,也不得不凝重。

钱丑且不去说。

眼前证道的孙寅,可是那位令龙君惊叹的游惊龙!

其人登顶之后,究竟会有怎样的力量?

匡悯有幸第一个见证。

因为孙寅已经抬起手来,而手中——握着他的脖颈!

为何距离并不存在,防御如同空设?

已然近身!

套在匡悯脖颈上的拨浪鼓,瞬间炸开。

匡悯的眼珠,像琉璃一样绽光,一道道流旋飞溅而出。飞光万转,好像无数柄出鞘的剑。

钱丑却只是笑着取出一支梳妆镜,好似水中舀月,就那么轻轻一捞——谁说水中捞月不可得?分明流光尽入此镜中!

他的“套头鼓”也不是那么好挣脱的,在拨浪鼓炸开的最后,仍有一声天雷般的轰响,予匡悯以最直接的音杀。

铛!

匡命的龙蛇争命钟,重新被匡悯撞开。

便以此声杀彼声。

他的脖颈皮开肉绽,而他浑然未觉。

自那绽开的血口中,有肉芽迅速长成,如此柔软却有力,密密麻麻的肉芽肆意生长,就这样将孙寅掐脖的手给撑开了!

此时的匡悯瞧来十分狞恶,不像个道修,倒像个魔头。

可心中有道,奈皮囊何?

吼!

天空那龙蛇并起之世,忽有连绵吼声。

彼世中的螣蛇,化形显真,飞出其世——

紧接其后,数不清的螣蛇玄龙,成群结队,嘶吼着飞来!

杀气凝真已生灵。

这些都是真正的生命!

任何一头都不容易消灭。

而孙寅只是转眸一看——

啪嗒啪嗒啪嗒。

螣蛇玄龙纷纷而坠落,似一场冰雹一场暴雨,像无数卑微的蝇虫。

全都气息凋落,魂命枯竭。

视寿一见而死!

此时他的手已经被那些肉芽撑开,可是在他五指大张的同时,匡悯脖颈上的那些肉芽又纷纷枯萎,好似凋花。这枯萎还向道躯飞速蔓延——

匡悯抬手往上一削,脖颈上肉芽尽断。

而有飞血如瀑,绕身横流,顷刻在这个世界铺开了血海!

波涛汹涌,血浪浊天,浪峰环转周遭,一重一重地向四面八方冲撞。

他已生退意,尽情释放绝巅力量,无差别地轰击一切,想要撑爆隐日晷,就此脱身。

但只听——

哗啦啦!

钱丑行船在海上。

孙寅涉浪在水中!

没有一人避开他,都以生死对耗的姿态,都向他靠近。

那只小孩儿玩耍的木船,顷刻已如山,撑天不可即。

而孙寅所过之处,血海变净水,其中血气生机都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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