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阴差阳错

“太子,北边有些乱啊。”

送武王回咸安宫的路上,父子二人缓步而行,武王眉头微皱,目光不无担忧的说道。

贾琮闻言,沉默了稍许, 道:“儿臣知道,数十万大军过境,不断有人掉队落伍。掉队的士卒难免绝望,然后铤而走险。北面数省,皆有乱兵为祸,抢劫、杀人、侮辱妇人……虽然内阁提前告知诸府县州衙, 提前做好准备,可是执行力还是不够。甚至有一县衙被乱兵攻破, 知县妻女被辱……

父皇,儿臣知道这些事很难堪,也罪孽深重。明明是朝廷的问题,却让无辜百姓遭殃。

但是,若不以此法,将九边大军狠狠清洗一遍,早晚要成大患。

兵部计档九边八十六万大军,实额才五十多万。再除去老弱病残,和已经蜕化成将领私人佃户仆役之流,真正能战之兵,不足三十万。

可就这些人,却每年要吃掉大半个国库。

若不解决,拖下去拖垮朝廷是早晚的事!

他们又都是父皇的旧部,忠心耿耿,儿臣不忍开杀戒……”

忠心耿耿, 和喝兵血并不挂钩。

这听起来有些讽刺, 但却又是事实……

武王走的很慢,但步伐很稳,他看了贾琮一眼, 忽然笑道:“你从未想过,将内库那数千万两银子,补发下去,对不对?”

贾琮闻言一滞,然后解释道:“父皇,若那些兵额是实员的,儿臣绝不小气,儿臣也不是贪财敛银的人。但是九边的情况,经过十数年来被朝廷刻意打压削弱后,实在已经散漫的不成体统了。父皇,区区一个安南,十年前,需要九边大军齐动么?随便一镇强军,都能横扫过去。那些九边大将其实也知道儿臣的心思,且他们自己也想把这一摊子烂帐给抹平了。

若是天家动荡无人,那他们自然不怕,拥兵自守,同气连枝,无论中央朝廷如何,他们自保无忧。可父皇登基后,儿臣也非昏庸之辈,他们见此若不谋后路才是怪事。

所以他们才将麾下大军都拉出来,甚至故意使其走散落伍,只保留精锐。

经过这一遭后,他们喝兵血的罪证也就彻底消失了。

朝廷不愿再生波折,尤其不愿起兵灾,他们也不愿狗急跳墙,如此也算是两相齐美。

唯独亏欠的,就是北省百姓。

不过儿臣已经让沈浪带着大部锦衣卫北上,专诛沿途为奸作恶的乱兵。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武王笑道:“不止是锦衣卫吧?”

贾琮干笑了声,道:“大同镇的刘耀伦是个铁面无私的人,儿臣以为他可为军纪官,便让大同军出镇,沿途收押乱兵,全部送入草原。草原要筑城,虽可从草原上征发牧民劳作,但多些汉儿也是好事。”

武王轻轻一叹,道:“太子这一计连着一计,算尽了天下人。英才如此自是好事,只是不要太耗费心力,仔细伤了根本。慧极必伤,不是说着顽的,你娘当年就极聪明……”

贾琮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他的棋盘里,武王也在其上……

武王却丝毫不见恼,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总比让为父再耗尽心思,维持你的位置强,你能如此,朕心里只有高兴的份儿!只是,不要太急,也莫要太焦躁,朕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总能为你多撑些时日。你也莫要把赵青山他们支使的太狠了些,呵呵呵……”

说到最后,武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贾琮挠了挠头,干笑不已。

一旁古锋见之,咂摸了下嘴巴,摇了摇头。

贾琮瞥见,奇道:“古叔,你这什么意思?”

古锋和武王情分非同寻常,贾琮以叔唤之,他也不拒。

只剩一只手,狠狠抓了抓脑袋,摇头道:“太子虽算计无双,但比不得王爷……皇上。皇上当年根本不用算计谁,儿郎们就没有不愿为王爷去赴死的。若无此,王爷也不能率区区十万兵马,纵横草原无敌手。到后来,连蒙古王爷们都纷纷跪伏认输,拜服在王爷帐下。太子还差的远,还差的远……”

贾琮气笑道:“青史几千年,有几个父皇这样的天纵奇才?连古叔这样招人厌的人父皇都能留在身边,可见父皇心胸气概,本就非寻常人能比。”

古锋哼哼了声,非但不恼,还得意洋洋的摇摇头,确实讨厌的紧。

武王哈哈一笑,对贾琮道:“不同了,年月不同,天下也已不同了。其实朕未必比得上太子……好了,咱爷俩儿就不说这些了。历朝历代,皇帝和太子间相忌之事常有,但咱父子就不用了。太子,不要急躁,不要太紧迫,慢慢做事,多为朕生几个皇孙。”

一路说笑,到了咸安宫后,看着武王安歇,贾琮方告辞离去。

回东宫途中,贾琮依旧未乘宫辇,而是散步而行。

从隆宗门走月华门,再过遵义门就到了东宫。

一路上,贾琮自省己身,觉得心态是有些急了。

他自己倒不算很忙,可却已经快将人力使到了极致。

山东打发了柴梁去,偌大一个灾地,虽柴梁才能惊艳,但一人扛起数百万的灾民,可想而知其难度有多大。

独孤意等人还在齐鲁招兵买马……

鄂皖二省则有水患,吴琦川领命前去,希望能戴罪立功。

南边儿在布局安南之战,无数粮草物力在往邕城汇聚。

北方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整个帝国都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而作为掌总的内阁,是真的连觉都没得睡,恨不能一天变成三天来用。

弦绷的太紧,是不能再折腾了……

贾琮正寻思着,忽听身边王春小声道:“主子,方才皇上说父子相忌,是什么意思啊……”

贾琮闻言,皱眉瞥了他一眼,目光凛冽。

王春见之唬了一跳,忙道:“主子万莫多想,奴婢就是长了个猪脑袋,也不敢有丁点儿歪心。只是担忧,是不是哪里没做好……”

贾琮心里一叹,他让展鹏领东宫侍卫统领,让郭郧为东宫六率总管,并婉拒了武王为他挑的兵将,或许是此事让武王心里有些失落罢。

不过他没接受九边悍将强兵,而是让独孤意、王程、孙超、赵衷四人往齐鲁之地,挑选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编练新军,并非是为了防范哪个,或是信不过哪个。

只是不想用“旧气”太重的老兵,来操持火器。

此事,他已经同武王说过的……

或许,还是因为他清洗九边大军的缘故吧……

摸了摸鼻梁,贾琮苦笑着微微摇头。

若当初他将此事与武王说明,那武王多半不会同意。

他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好统帅,但越是如此,他越不会同意。

罢了,事已至此,武王也未怪他,以后这种事也不会发生了。

看着漫天的星辰辉耀,天色已晚,宫人多已入睡。

贾琮道了声:“去宜秋宫。”

……

虽定下平儿入住明德宫偏殿,但在黛玉未入住前,平儿自不可能去那。

宝钗今日搬离宜春宫,和探春住往八凤殿。

平儿则和晴雯、香菱等人依旧住在宜秋宫。

已过了子时,贾琮就没往旁处去。

止住了值夜宫人的请安,贾琮径自入内,只是没看到门口昭容欲言又止的神情。

内宫中红烛被厚纱罩罩着,灯光幽暗。

冰鉴散发着冰气,一片沁凉。

瑞兽香炉吐出一股股甜香,正中桌几上,摆满了许多文书宗卷,又添笔墨之香。

黄花梨双月洞宝床上,一袭杏子红金心闪缎纱帐内,有一身形柔美的美人静谧横卧。

夜色已深,贾琮去了外裳,撩起纱帐,上了床榻……

……

(本章完)

第738章 管教

贾琮赖床了……

日上三竿时,他都未起来。

在前世读书时,贾琮每每嘲笑周幽王昏聩,嘲笑李隆基无能,嘲笑一切“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

但是今日,他却当起了昏君。

他非好色之徒, 平日里也并非夜夜笙箫不断。

因为有平儿在,十天内总会刻意空出二三天来,让他休养生息。

但贾琮不得不承认,在床帏间,女孩子和女人,原来真的不一样……

秦可卿那绝色容颜倒在其次, 虽然出众, 倒也未必在宝黛叶清之上。

幽幽动人的眸光也还好,叶清的大气洒脱、宝钗的款款温和、黛玉的灵秀清澈,都各有千秋。

贾琮承认,越是深入,可卿身上的每一处,就越让他迷醉沉溺……

虽娇羞,可卿却不会拒绝贾琮的任何要求,任其解锁……

也不知胡天胡地了多久,左右武王才让他慢些处理朝政,贾琮也就彻底放飞了自我。

直到累到极致,方沉沉睡去……

……

宜秋宫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众人。

然而太后那边得闻,也只当是个馋嘴的,哪怕知道原是侄儿媳妇的身份,也没当回正经事。

或许在旁处这是个见不得人的丑事,可在天家, 莫说侄儿媳妇, 就是母妃和儿媳妇,何曾还少见了?

更何况这侄儿媳妇还是在贾家时候的关系,如今却是分毫不相干。

除了让御膳房多备一些滋补的药膳外, 太后什么话也没说。

她是真心巴不得贾琮能够早日为天家诞下无数皇曾孙来……

武王那边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意见了,武王甚至还心疼这些日子来贾琮的辛苦,若非他身边连个像样的宫女也没,说不定还会赏下几个来……

他自己是个痴情的人,却不愿意见贾琮也当个痴情的。

武王心里也明白,在天家,痴情其实是最大的奢侈任性和不负责任。

到了他这个地步,已不可能在错路上回头了,却希望太子能走正常的帝王之路,坐拥后宫佳丽三千,诞下龙孙无数……

太后和武王没意见,宫里自然也就没谁还有资格同贾琮说嘴?

不过没人有资格同贾琮说嘴,却有人有资格同秦可卿说些什么……

八凤殿内,渐掌后宫大权的宝钗、探春、平儿三人齐坐在正位上,面色都不大好看。

殿内,面红耳赤秦可卿拘束的站在那。

只看秦可卿站在那的身段,宝钗三人也不得不承认,论女人的韵味,秦可卿已达到了极致。

尤其是经过欢好后,不止眉眼间的风情,连举手投足的,都带着勾魂夺魄的媚意……

平儿年长些,也心最软,且早在贾府时,她就和王熙凤同可卿相熟交好,此刻面色最复杂,叹息了声,问道:“好好的,到底是怎么了?”

秦可卿轻声将那说法又说了遍,然而贾琮轻易就听进去的话,在这殿内,莫说宝钗三人,连昭容、彩嫔等宫人们都嗤之以鼻。

最了解女人的,永远只有女人。

宝钗皱眉道:“这殿内只有咱们女孩子,你说这些给谁听?没让你跪,是不想让你觉得咱们拿势欺你。论理,你还要叫我们一声姑姑,原也是一家人。你就拿这些话来哄我们?”

秦可卿闻言一滞,眸眼中沁出泪花来,满面羞惭难过……

宝钗见之沉下脸来,探春也奇道:“是我们说你什么了,你就委屈成这样?前儿我们才定下规矩,三哥哥身子也还未彻底长成,不可过于沉迷床帏之事……”说着,探春俏脸霞飞,耳际也一片晕红,却一点不气弱,继续道:“平儿姐姐说,三哥哥打小儿就有晨起锻炼身体,打熬筋骨的好习惯,所以咱们就定下了规矩,再怎样每日不能耽搁三哥哥晨练,更不能耽搁朝中正事。结果你倒好……”

宝钗摇头道:“这都是后话了……现在问你的是,昨儿到底怎么回事?你颜色好,殿下若果真相中你,我们自没话说,论妒,也轮不到我们。可是,他若果有此心,在东府时就收下你了,那会儿贾家已经没人能制止此事,但殿下并未这般做。

殿下仁义,怜你和大嫂子无依无靠,荣府那边也只能顾着他们自己,殿下若撒手不管,你们难有好结果,这才不顾朝野非议,接你们进宫荣养。

这般好心,然后你就这样算计?你那番话想哄过哪个?

秦氏,我们不是妒,等殿下大婚后,太后还要为殿下选秀,懿旨已经传往各省了。

天下绝色如过江之鲫,我们若妒,那还能活?

我们只是不愿看着殿下被人算计了去,还是自己人!

我再问你一遍,昨儿到底是谁的主意?”

说着,又同一女官道:“去内坊,请尤氏过来回话,让她婆婆来问。”

秦可卿闻言,眼中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帘般,一颗颗滑落。

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的跪了下去……

见她这般,宝钗的脸色是真的难看了起来。

探春也扬起了眉尖,声音微微扬高道:“秦氏,今儿叫你来,不是要打你骂你,只是让你知道些规矩,其次,让你守好本分,不要再在后宫里乱用心计!谁比谁还精明?我和平儿姐姐怕你在宫里闷的无趣,好心请你出来做事解闷,你就在平儿姐姐的住处做那事?都像你这样,莫非真让这宫里和书上记的那些前朝宫事一般,一个个往死里算计,只为了争宠?你这般作态又给哪个看?”

这些日子来,三人不知看了多少记录后宫秘事的文籍,看的是骇然欲绝,亦胆战心惊。

故而三人才竭尽全力发动才智,请教了无数宫人后制定下规矩来,只想让贾琮的后宫,能尽力避开前朝后宫内种种骇人听闻之事。

这原是为了选秀后做准备的,毕竟现在东宫里多是家里人,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熟悉,知道都没甚坏心。

纵有一二争强好胜的,也能彼此宽容体谅,譬如晴雯那爆炭性子。

但日后进宫的女孩子却不成了,彼此不相熟,相处起来,难免要用上心机和心计。

宝钗等人如今的作为,就是想将这些圈在一个圈内,不让前朝诸般惨事重现。

却万万没想到,新人还未进宫来,自家一起进宫的人中,却有人出了幺蛾子。

事已至此,她们自然不可能也没权力赶可卿出宫,今日请可卿来说话,便是要让她知道轻重,这种事绝不可再犯。

她这般做,又置平儿于何地?

而之所以逼她说明白昨儿是什么事,就是让她明白,不要使心机,大家能坦诚,就坦诚,且绝没有下一次。

若都开始用心计,那这宫里要不了三天,就会一片乌烟瘴气!

一番话说的可卿面上起了愧色,她缓缓抬起一张满面是泪的脸,带着愧色,同平儿道:“平儿姑姑,是我对不起你……”

平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看着可卿这颜色风情,心道也只有自家爷有受用的福分,旁人怕担不起这祸水般的女人。

这般念及,心里倒是好受了些,反而宽慰道:“你别怪你宝姑姑和三姑姑厉害,她们也是为了宫里能安稳,为了殿下的身子骨。还有,你不该哄殿下……”

可卿哽咽道:“平儿姑姑,我没有……”

宝钗不知是气愤还是羞涩,咬牙问道:“若没有,殿下碰你时,你为何不提醒殿下你不是平儿?你莫非想告诉我们,你也认错人了?”

秦可卿面色骤然煞白,如遭雷击般怔在那里。

这一句话,如刀子般,狠狠插在她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连平儿和探春都惊讶的看向宝钗,这话……实不像宝钗能说出来的。

见众人这般,宝钗从震怒中回过神来,心里生出悔意来,她知道自己的心事,还是对当初叶清将贾琮给睡了过意不去……

如今贾琮又被人睡了回,还破天荒的“君王不早朝”,让她心里大怒,才口出如此刻薄之言。

也自觉太狠了些,宝钗叹息一声,站起身走了下去,将身上冰凉的可卿搀扶起来,道:“是我口不择言,失了道理,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屈膝一福。

众人见之大惊,可卿意外之后,慌忙避开这一礼,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处似被堵住了般,哽咽难言,满脸是泪。

见她这般,再想想曾经认识的可卿的为人,宝钗心里大概有了些数,声音稍微和缓了些道:“想来昨儿你真非有意所为,毕竟你也算不到殿下昨夜会去宜秋宫……只是你心里一直有殿下,才未推辞?”

可卿面色愧悔,缓缓点了点头。

宝钗自嘲一笑,道:“没甚,除了平儿姐姐外,我们哪个不是见殿下如此出众后,才倾倒此心……只是,一来你在平儿姐姐那里,着实不妥。她和三丫头是真心希望你好,你却……二来,你以后要有数。虽说太后和皇上体谅殿下观政辛苦,早就免了他的晨昏定省。可殿下往日里却从未中断过,也未断过早起晨练,独独今日,既没同太后、皇上请安,连保养身子都没顾上。

太后和殿下将这后宫交给我们姊妹三人管着,后宫之事都担在我们肩上,我们不管谁去管?并非和你有意过不去。

秦氏,今儿这遭,左右已经这样了,我们只当你不知规矩,虽然你一直跟着我们……

但无论如何,都绝没有下一次了。

若下回我们再听说爷连晨起请安和打熬筋骨都起不来,纵然被他厌弃,我也必不饶你!

殿下的后宫出不得褒姒、妲己、杨太真之流,你若再犯,我只当你是存心要害殿下……

如此,纵是拼一个同归于尽,我也留不得你性命!

听下了?!”

可卿再次跪倒,缓缓叩首,声音沙哑的应道:“宝姑姑,我听下了。”

宝钗微微颔首,正要叫起,却身子猛然一僵,她看到殿门口处,不知何时,贾琮面色不见喜怒的站在那,静静的看着她……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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