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健立不是互联网行业的人，在服装行业里又很资深，就很看不惯周不器这种外行指点内行的侃侃而谈。

有些话雷俊不好意思说，陈念没底气去说，他可不管。

手下嘛，本来就是为老板顶包干脏活累活的。

高健立道：“有一个统一的品牌，风险固然很大，可收益也大。像宝洁那样，旗下有上百个子品牌，宝洁要分别为每一个不同的子品牌专门定制广告。每一个品牌广告投入1亿，100个品牌就是100亿了。如果品牌统一了，只定向营销一个品牌，效益会更大！”

凡客只建立这一个品牌，然后把钱都用来砸“凡客”这一个品牌就够了。

只要“凡客”的品牌建立起来了，以后不管是卖衬衫、卖T恤，还是卖胸罩、卖打底裤，包括台灯、电饭锅等等，都可以受益。

要是每一类产品都设计一个品牌，还要为新品牌斥巨资做市场营销，开销就太大了。

风险与利益成正比。

共用一个品牌，风险大，可利益也大。

陈念笑了笑，补充道：“其实我们的电商平台，未必只卖自家产品。等以后业务稳定了，商业模式运作起来了，完全可以再开通一个频道，吸引第三方的商家，销售百货商品。”

周不器低头喝茶，闷不作声。

靠！

想骂人！

真是越走越远！

这个陈念，还是在心心念念地玩电商。

他选择做服装，是想以服装产业为切入点，就像当当靠卖书起家、京东靠卖电子产品起家一样，他想做一个靠着服装起家的电商平台——凡客。

可是，周不器对电商毫无兴趣。

他现在都不怎么管国内业务了，之所以会亲自出面来研究凡客这个案子，一来是雷俊的面子，二来……则是他的一点个人情怀，他对未来国内时尚快消服装市场被优衣库、Zara等公司霸占了耿耿于怀。

没想到，双方的思路根本不在一个基点上。

陈念见他沉默不语，就继续构思着凡客的宏伟蓝图。

甚至还上升到了社会责任的高度。

现在是经济危机，无数的中小企业都倒闭了，尤其是长三角、珠三角地区，多少厂房人去楼空，多少厂房被低价甩卖。

令人唏嘘。

国内的就业，最依赖的就是中小企业！

民营企业是改革开放以来取得巨大的经济成果的中流砥柱，而中小企业则是民营企业中的基石。

奈何银行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中小企业贷款，小老板们也缺乏足够的社会关系和人脉背景，经常成为被欺压的对象。

谁能为中小企业的稳定发展解决难题，谁就是民族英雄。

可是，中小企业太难了。

其中有一点，就是中小企业的产品缺乏品牌号召力，无法获得市场的认可。

就比如莆田鞋。

莆田鞋的质量，比起耐克、阿迪达斯真是一点都不差。可是，耐克一双鞋能卖500块钱，莆田一双类似的鞋卖100块钱都无人问津，除非是贴上耐克的标。

过去这些年，莆田的鞋厂都是这么生存的，就是依靠着假名牌。

随着国家对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加强，这种假品牌日子越来越难过。有一些厂家想要从盗版转向正版，推出自有品牌，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想要在消费者心中确立品牌，每年没有几个亿的营销费用，根本做不起来。这对中小企业来说不可能做到。

凡客，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凡客做产品，最重要的是做品牌，是把“凡客”的品牌打出来。品牌做出来之后，就去外包做产品。比如跟莆田的中小鞋厂合作，给他们订单生产凡客鞋。

这样一来，品牌有了，销量也有了。

凡客有了收益，中小企业也有了订单，就能稳定地存活下去了。

根据这样的思路，以后凡客还可以做洗衣粉、肥皂、袜子、秋裤、内裤、背心、发卡、帽子、电池、电饭锅等等。

去帮助那些有质量却没品牌的中小企业。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高健立非常动容，雷俊也连连点头。

周不器不禁乐了。

靠！

感觉遇见了第二个马老板，这忽悠水平堪称一流。

“这种直销模式，固然能解决一部分中小企业的生存问题。可同时也会导致更多的中小企业难以生存。不能制造新的问题去解决旧的问题。”

周不器对未来电子商务和实体经济的矛盾性也有所了解。

凡客的模式比京东、当当什么的更纯粹、更互联网。

互联网经济的本质就是去除中间商。

京东是从厂家拿货，然后加价出售。这个过程里，京东本身就成了中间商。这就不是直销模式了。

凡客不一样，凡客是自己生产商品，自己通过电商平台销售，相当于又减少了一个中间环节。

随之而来的，必然就是大降价。

别人家的电饭锅卖1000块，他家卖200块；别人家的衬衫卖200块，他卖50块。

把所有中间商的利润都给抹平了。

可中间商大多都是中小企业。

更重要的是，中间商都是税基啊。中间商越多，对国家来说能收税的对象就越多，这才是最关键的。

互联网企业把中间商都给砍没了，国家找谁收税去？财政困难了，就只能找互联网巨头们去放血。

周不器道：“产业升级、消费升级是大趋势，去除中间商也可以大大地促进社会效率的提升，这都是好事。可是，不能急，不能想着一蹴而就。船大掉头难，想一步到位，就容易翻船。凡客这种模式比京东、淘宝更激进。我认为50年后也许可以，眼下还不合适。”

雷俊不这么认为，“我们用30年的时候走完了西方国家200年的经济发展之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变革空前绝后。”

陈念笑着说：“我们的理念是‘多快好省’，凡客模式正好契合。”

这种就是大经济时代的预判了。

周不器也不好说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但有一点他肯定自己是对的，“同样是做电商，凡客凭什么能够跟淘宝、亚马逊、当当、京东、拍拍这些一线的成熟的电商平台竞争？”

陈念很有信心，又在描述他的商业模式。

大概就是凡客的效率会远远领先其他电商平台，是产业平台一体化，从生产到销售一把抓，更直接、更锐利。通过产品服务平台，通过平台科技服务产品的品类和设计。京东模式是海陆结合，淘宝模式是空陆结合，凡客是海陆空一体化。

周不器同意他说的，从商业模式的先进性来说，凡客模式的确更好。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

等京东做大做强之后，京东开始推出了京东品牌的电子产品；淘宝、天猫也开始涉足制造业，开始生产自有品牌的商品了，主推新制造。

可即便他们都是行业巨头了，这种变化也要小心翼翼。

过于领先时代，就容易扯到裆。

凡客模式显然过于激进了。

周不器摆摆手，叹了口气，“看来你们是铁心要做电商了。”

陈念言简意赅，算是表态了，说道：“我从踏入互联网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离开过电商。”

周不器道：“阿里是紫微星的股东，紫微星还战略投资了京东。在电商领域，紫微星已经有足够的领域了。如果凡客要做电商，这不符合紫微星的战略理念。淘宝模式是倚天剑，京东模式是屠龙刀。在我看来，凡客模式是手枪，对产业升级、技术升级的要求太高了。”

雷俊微微皱眉，“你不看好？”

周不器淡淡地道：“我问过几个人，他们说凡客是做男装衬衫、男装T恤的。我还觉得挺感兴趣。如果这是一家服装公司，我一定会大力支持。利用互联网思维，打造出一个能够跟国际巨头相抗衡的时尚快消服装品牌。然而……很遗憾，你们要做的是电子商务。”

陈念很着急，“这不矛盾，我们做服装品牌，同时也做电商。”

周不器道：“不，这很矛盾。如果是做电商，就离不开快速奔跑的宿命，想要成为最后的赢家，就必须持续投入各项成本，以便比别人跑得更快，在规模上做到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可如果是做服装，就要慢工出细活，把产品做好，要重视细节的打磨。”

陈念看了雷俊一眼，很失望。

周不器很坚定，“你们想建陆海空一体化的生态，肯定要自建仓库，也要自建物流，没错吧？”

陈念点了点头，默认了。

“那得投入多少钱？”周不器摇了摇头，“说实话，你们设计的这种电商模式打动我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淘宝和京东都先进，堪称终极版的电商模式。可这已经脱离现实了。你看发达国家，越发达，对电商的抑制就越严重……算了，我就一句话，凡客如果是电商公司，我不参与。凡客如果是服装公司，我很感兴趣。”

陈念性格直率，就想当场拒绝。

好在雷俊拦了一道，笑着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