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邀君饮

栗一先看着那道人走向齐无惑,张了张口,想要再劝说齐无惑不必如此,却是完全开不了口,甚至不必说开口了,就连手脚都齐齐瘫软了起来,就在他还挣扎的时候,那道人已经靠近了齐无惑,一抬手,便是牵扯黑风,仿佛有阴魂的凄厉叫喊。

黑风化作了锁链把齐无惑的手脚捆住!

那道人手指才朝着齐无惑的眉心落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齐无惑膝盖忽而猛地一顶,那一张琴直接被顶起,朝着那道人砸下,后者一惊,齐无惑竟已经挣脱开了那周围的黑风,借助顶琴的动作起身,直接扑入那老道士怀中,一道寒光闪过,随身携带的匕首已经刺入那老道的心口。

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兔起鹘落,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那道人眼睛瞪大,周身的黑风散开。

齐无惑的元神极强,修的又是堂皇大道,隐隐是可以看得出来那道人周围的黑风,其实是以元神操控,以元气糅合另一种天地元气形成的状态,这个时候,齐无惑才隐隐明白,为什么那位和道祖同姓的老者说修行必须要三才全。

以及若是没有抵达这样的状态就去修出法力,会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法力在得了老者传承的他眼中,简直如同空中楼阁一样。

以齐无惑的元神强度,直接可以撞破这些粗浅法术。

匕首刺入心口,顺势以体重压下去,而后手腕微动,直接扭了一下,那道人面色难看,忽而一阵狂风升起。

被齐无惑刺穿了心口的道人直接化作了风散开。

匕首之上穿着一张黄色的符箓。

上面以朱砂写着【酆都阴司敕令替死还魂法咒】

哗啦!

被匕首刺穿的符箓无风自燃,刹那之间就已经焚尽了,连灰都没有留下来,下一刻,狂风汇聚,先前被刺穿心口的道士出现在了十五米外,面色苍白至极,捂着胸口坐在那里,大口喘气,不敢置信看着齐无惑:“你,你怎么可能挣脱开我的法咒……”

齐无惑不答,旋身,暴退。

蓝衫衣摆扬起垂落。

右手一伸,抓起旁边一名学子展现君子六艺时用的弓。

后撤一步,拉弓上箭,毫不迟疑。

也不回答。

我拉长弓如满月!

弓弦剧烈震颤。

嗡!!!

一箭直接朝着那道人眉心射去!

旁人会被这道士的障眼法遮掩住五感,他可不会!

“你!!!”

那道人面色骤变。

施了个御风法,身子一下掠开许久,看到那少年人连珠射击不停,下手狠辣直接,那模样不像是个乡村少年,倒像是曾经指挥过一场战争的宿将,冷冽狠辣,元神且强,自己的诸多法术都瞒不过他,最后也顾不得自己此刻的状态,一拍额头,眉心飞出一道流光,化作了个玄铁剑匣,散发青光,铮铮铮地吐出流光,剑气吞吐,直接将这些箭矢全部撕裂搅碎。

齐无惑动作顿住。

看着前方,剑气汇聚如化作风暴一般,连地都给撕裂开来,而那道人站在中间,像是被簇拥着的仙神,狂暴的剑气流转变化,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整个院落都变得极为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齐无惑看着眼前这风暴之气息。

因为自身元神强大,他可以看破元气的流动,但是自身的元气还不能够随心所欲地驱使着,无法打破这种凝聚着的元气流动,现在的箭矢甚至于无法靠近那道士的三尺之内,射出急速的箭矢,只是在虚空中定住,嗡嗡地震颤着,最后从中间撑出一个弧度,齐齐碎裂。

齐无惑握着长弓的手松开。

“这便是……神通。”

那道人的发髻散开了,脸上浮现一股青气。

“倒是我小觑了伱!”

“小小年纪,忒也毒辣!”

“本不愿动法宝,今日就将你这邪道修士给宰了,收了你的魂魄,也可淬炼成我的几年阳寿!”

众人都面色惊慌恐惧,就连栗璞玉都一样,先前齐无惑虽然张弓连射,施展出一手了不得的箭术,但是比起这样的神仙手段,还是差得太远,根本不可能是对手,周围的风暴似乎越发地巨大起来。

齐无惑把弓放下,借了旁边那吓住的栗家学子的一柄剑。

就在这个时候,似是因为狂风鼓动,他看到那道人的道袍衣摆下面,一个木质的令牌被吹得起伏,那上面一个符箓文字,如同舞动的雷蛇,齐无惑的眸子忽而微凝,他见过这个符箓文字——

在五年前。

那一场如噩梦般的天下大灾之中。

那一场百万黎民皆死尽的妖国大灾之中。

总算能喘了口气的道人施了个法咒,道:“狂风,起!”

狂风大盛。

即一拍剑匣,要以风席卷剑气风暴,化作了一片割人首级如斩麦草的神通,道人一手指天,一只手捏了个剑诀,直指着那面色仍旧平和地让自己心头火起的少年人,本来打算一气呼出,便成法咒,但是这小子,忒也邪乎。

自己尚且不是真人。

还是稳妥些好。

于是踏罡布斗,口中诵持神咒曰——

“元始安镇,普告万灵。岳渎真官,山神祗灵。”

“太上有命,搜捕邪精!”

“急急如律令!”

此乃真传法咒,通告十方土地,山神地祇,借其之力,斩妖除魔。

并与之结缘,是行地界法事之基。

也是根本神咒。

脚下隐隐已成一大法阵。

风暴骤然大盛!

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就连那道士自己都觉得诧异了。

自己何时有了如此的大神通!

哈,许是被这小贼子所激,怒乃心之火,心也,性也,法力自是强盛三分。

当即也不去细想,抬手一指齐无惑,几有几分意气风发,喝道:

“杀!!!”

低沉的风声越发地狂暴化,一股股风似乎是听从这个道人的命令而出现,风席卷着云气,云气碰撞,几乎形成了雷霆一般的威势,整个栗家,甚至于整个山下的镇子似乎都被这一股难以想象,仿佛天灾的风暴笼罩起来了,树木被吹动得哗哗作响。

在这个瞬间的时候,忽而激昂暴戾,下一刻,狂风猛地汇聚,下压。

轰鸣的声音几乎已经超过了风暴的极限。

如枪如锤,如劈如砸!

道士毫无准备。

直接被那无边恐怖的风暴席卷,捆而后狠狠地砸下!

风骤急。

屋檐下的铃铛鸣响不停。

那种巨大的风压直接让道人的脸色呆滞,五脏六腑之中气血反弹,张口便是一口精血喷出。

“这,这怎么可能……”

本以为必死的栗家众人也因这样的变化而怔住。

道士直接被砸得五脏六腑都翻腾,身躯动弹不得,看到自己摔出去的玉贴上,有一个名字亮起来,而后炽烈的燃烧,神色缓缓凝固。

这是一桩至宝,记录了他这一脉祖师曾经见过的诸多山神地祇。

宗门中人,持此物施展地祇神咒,方才可以音传四方,引来地祇相助,否则的话,既无缘法,也没有祖师余萌,山神地祇,各自逍遥,甚至于不受天帝管辖,谁会专门出来帮忙?哪怕是有着这样祖上的缘法,那也只是一面之缘,情分不多,请他们出手帮忙一次,便是损一份的情面。

而现在,这金光炽烈如此……

道人挣扎不能。

轰!!!

狂风汇聚,那压制住了道士的风隐隐化作了一只巨大无比的虎爪,仍旧散发风暴之气,而这风往后面蔓延,在整个过程中撕扯着流光,栗家众人面色苍白,看到那遮天蔽日的狂风中,仿佛隐隐约约有一只高达十丈的黑色猛虎,双目如日月,于黑压压的雾气之中散发冰冷光芒。

栗璞玉面色煞白。

众人腿脚酸软,或者瘫软在桌子旁边,或者坐在地上。

唯独那蓝衫少年,衣摆风中而动,和那恐怖猛虎真身直视。

猛虎垂眸。

少年仰头。

一时四方死寂,无人敢于做声。

那道士吐血呢喃的声音犹如雷震。

“连鹤群山一十六座山神之首……”

“连鹤山主,恕罪,恕罪……”

栗璞玉,栗跃鳞的身躯僵硬,不知道眼前何等情况,而曾在外面闯荡的栗一先则是知道这两句话代表着的是什么,脸色惨白。

哗啦啦一片人倒下,是恐惧,也是敬惧,向着山神行礼。

脚步声音响起。

猛虎法相之前,风暴散开,一名身高八尺的男子迈步走出,一只手提着酒,一只手斜持长枪。

穿着明黄色的长袍,黑白两种颜色的长发垂落,神色默然,眉宇凌厉,迈步向前,而背后那猛虎法相并不曾收起来,而是俯瞰,踱步往前,真实虚幻,刹那气韵悠远,在众人都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栗璞玉却发现齐无惑没有低头行礼,心中着急,哪怕下拜都伸手拉了下齐无惑衣摆。

一片压抑死寂之中。

那神灵忽而微笑,提了提手里的酒壶。

对那蓝衫少年玩笑道:

“昨夜说的分明,今日来寻我饮酒。”

“君迟不来。”

“吾只好自己来找你了。”

语气轻松。

众人思维刹那凝滞。

(本章完)

第21章 相逢处,非仙即道

君迟不来。

我只好来寻你。

落入了那道人的耳朵里面,犹如平地雷霆,让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地散去了全部的血色,身躯微微颤抖,因为他听出了这句话里面蕴含着的平等态度,不要说他这个仰仗长辈余萌的后人,哪怕是三百年前的祖师,也没有做到和山神有这样好的关系!

可恶……这般人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若是没有他的话,我今日必然功成!

这道人心中暗恨不已。

栗璞玉则是呆滞住,想要抬起头看看自己旁边的齐无惑,又担心这样会惹恼了山神。

但是还是想看!

但是不敢!

身子都僵住。

在这里的所有人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如坠梦中,就仿佛整个大堂中都压抑下来。

直到那少年的声音响起:“多谢。”

“是我迟了些……还要你来找我。”

自是没有约定饮酒的,只是山神随口说的一个由头。

但是齐无惑仍是如此回应。

猛虎大笑。

无形中有狂风升起,将这屋子里面的人们给托起来,栗跃鳞很快地恢复了理智,恭恭敬敬道:

“今日有着妖人害人,幸得山神庇佑,大显神威,他日善男必在山下,为您塑金身神庙,年年岁岁,供奉不停。”

山神道:“不必。”

“吾不是受尔等香火供奉的那些所谓神祇。”

“吾即如山。”

“尔等入山不拜,见我亦当如是。”

言罢把住齐无惑手臂,往外走去的时候,眸子微垂,看了一眼那蜷缩起来的道士,后者努力地收敛气息,装作身死,以防止自己被察觉到,但是这自然不可能,山神问道:“此人如何处理?”

齐无惑看到这道人系在了腰间腰带上的木牌。

往日模糊记忆又有升腾,顿了顿,道:

“我有事情想要问他。”

山神点头,平淡道:

“那就先不杀。”

平淡无奇的五个字,杀气纵横!

那道人面色刹那煞白。

欲要讨饶,却听得了一声震天撼地也似的猛虎咆哮,直接神魂都僵硬住,纵然他这一脉也有修行元神的手段,可以抵御诸多的法术蛊惑,但是在此刻却是毫无半点的用处,直接被震散了元神,废了他的修为。

“是杀戮活人,以活人的阳寿延续自己寿命的邪修啊。”

“不能够让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山神低语着,猛虎法相只是一张口,狂风席卷,只将那道士一卷,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接吞了进去,山神所化的男子袖袍一扫,背后猛虎法相如风散去,回头对着众人道:“那我便将客人借走了,打扰到诸位的雅兴,实在是抱歉。”

栗跃鳞恭敬至极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

齐无惑冲着众人拱手一礼。

而后才随山神迈步往前。

行不过三五步,云气渐升,风声呼啸,已被大片云气托举,眼见着便远去了,再回头去,看到了栗家的宅子越来越小,越小越小,最后就连有着万余户住宅的镇子都像是画中一般,大道上面人来人往,脚步匆匆,齐无惑忽而想到了年幼的时候。

在门外的大柳树下面蹲着,看着白日里蚂蚁辛苦,来来去去。

此刻想来,众人不亦如此,自己不亦如此?

一时恍惚。

乘空御风而去,转眼之间已来到了山上,云气散开,风也平息下来。

齐无惑认出来,这里正是先前猛虎论道的地方。

只是今天没有了那些通晓灵性的灵兽,而是几位老者。

为首者穿着颇为宽大的员外服饰,满头银丝,拄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拐杖,慈眉善目,笑容温和。

齐无惑疑惑道:“这是……”

山神道:“今日本来和几位好友闲谈,感觉到了那栗家有煞气,故而顺便去看上一看。”

这巡河镇土地疑惑抬头,心中疑惑。

奇怪,方才这山神不是听闻煞气所在的地方,就直接驾驭起狂风奔去了么?

这样怎么可能是顺便?

为何不索性明说是亲自去救人的?

若是直接说自己是去救人解灾的,岂不又是一份大大的人情?

放着送上门的人情不要?

真真是奇哉怪也。

山神又对几位土地道:“我今日来为几位引见一位好朋友。”

那猛虎指着那穿着最是讲究,一身员外袍的老者道:“这乃是巡河镇福德正神,名为陶宸,一地的土地,曾经也是修行中人,走的是玄门正统,一手御风奔雷,不比道门真人差多少的。”

那老人笑着抚须道:“只是个土地小神罢了,哪里能够和真人们比呢?”

“倒是捧我了。”

一边客气地说着,一边张开眼睛,眸子里面有灵光流转,左右看去。

但是却不曾看到什么能让这修行极高的山神如此看重介绍的人,不由诧异。

山神又指着另外一个额头硕大,穿着褐色布衣的老者,道:“这是新达乡至这苍林山之中区域的土地,名为申洪学,执掌的区域辽阔,在这范围之内,无论是走兽妖魅,还是人间修士,都得敬香三根,若是有什么争执,都是要寻他来做个裁断,德高望重。”

最后指着唯一一位身材颇高大的老者,白发白须,像是个道士的模样,道:

“这个是旁边那苍林山下一片区域的土地福德正神,名为骆一真,曾为修真之士,寿数到了,不愿走鬼仙阴神之路,便选择与地脉相合,调理地脉手段高深,我也是从他那里学了许多。”

白发老者摇头道:“你的手段明明在我之上,就不要折煞于我了。”

山神这才看向一身蓝衫的齐无惑,道:

“这位便是我要介绍给伱们认识的好朋友了。”

?!!!

三名福德土地正神都齐齐怔住,彼此视线交错。

以他们的眼力见识,一眼就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少年就连先天一炁都没有能凝聚出来,就连道长这个名号都还撑不起来,充其量,算是个学道之士,再仔细看看,寿数连一百都没有,至多七十多岁的天寿。

山神缓声道:“这位朋友名为齐无惑,于道之上,颇有领悟见地。”

“于元神之法修持上,更是绝妙!”

“大家都在这山河中修行,今日相识,也好多走动走动。”

猛虎语气郑重,对那少年极为看照,那位陶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起身拱手道:

“原来如此,小老儿见过道长了。”

另外两位土地也起身主动见礼,口称道长。

齐无惑这是猛虎山神主动将自己介绍给这一片地界的山神地祇们,于是也拱手回礼。

口称福德正神。

猛虎山神大笑着道:“是极是极,大家都是朋友,往后可以常常走动!”

“来来来,坐,坐!”

他知晓齐无惑认得那老者,但是他平生也曾出游天下,也知道这般人物不会久留于一地,离别之时最多给些缘法,却不会给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齐无惑没有跟脚,故而将自己认得的土地和山神,延引让齐无惑相识,邀请几人在一张圆桌前坐下,取出酒壶斟酒,那陶太公笑着道:

“不过,这镇子里如此大的煞气,却是因为什么?”

猛虎回答道:“一个炼阴寿的邪修。”

袖袍一扫,那道人已经滚葫芦般地落在地上。

这道士落在地上,还想要再逃遁,只是一抬头,却是怔住。

见到此地地祇山神都在。

石桌之旁,梅花树开,群仙饮酒,而那少年,赫然正在其中。

低下头,看着自己法脉玉贴上名字一个个亮起。

道人只觉得嘴里都是苦味,抬起脚来,却是再迈不动步。

苦也,苦也。

自己,到底是踢到了什么石板上……

他踉跄了下,拱手。

一拜到底。

猛虎提着酒壶倒酒,看向齐无惑道:“无惑,你想要问什么,便问吧。”

齐无惑看着那脸上堆积出讨好笑容的道人。

那一年行路难上,人间惨剧的画面在脑海浮现,那‘菜市’上飘摇的旗幡,那个说年幼者活,主动走进菜市,一命换一命的先生,诸般画面闪过,只剩下了如同雷蛇般的符箓文字。

许久,道:

“你腰间那腰牌。”

“哪里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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