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竟然是他!

月光清亮,斜斜照进窗内,松绿色的软烟罗窗纱朦朦胧胧,映着外头的树影,时光仿佛凝滞了一样。

我看着曹英珊含泪将一块糕吃下去,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她一向贪吃,今儿硬是两顿水米不曾沾牙,现在既是知道吃,那便是认下了。

她吃完一块糕,吸着鼻子,眼睛闪着水光,双手捧着脸颊,道:“我以为有曹文倾在,我就不必为了曹家而嫁人,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曹文倾?皇上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庶女指婚?”

为什么?为什么?一声又一声,重重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也曾无声问过,曾极度不甘过,可最终还是捱了过来。

按捺住心绪,我专心想着曹文倾的事。

从扬州到京城,这一路所见皆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强盗土匪乌泱乌泱,起义兵在各地祸乱,若非曹老爷借了扬州官兵护送,只怕刚上路就如我们林家一样的下场。

皇上又是去年新登基,处理政事已是焦头烂额,岂会有闲心为王爷选妻?

其中定是与朝局、与帝王之术有关。

先皇有八子,如今死的死,囚禁的囚禁,只剩下大皇子瑾王、六皇子意王,以及之前的二皇子、当今圣上。

瑾王因在先皇在位时,就已在湖广任藩王,很是不服新帝,自立为王,又大肆宣扬圣上残暴,弑兄杀弟。

皇上恼怒,曾多次派兵力前往湖广,试图制伏瑾王,均铩羽而归。

而那位失踪一年,重回京城的六王爷,据说甚得皇兄信任。

我猜,皇上亲自为六王爷赐婚,除了拉拢六王爷,更为笼络民心。

只是,为何选曹英珊这个庶女,而非曹文倾呢?

我默叹一口气,圣意,岂是随意妄猜的?

于是低声劝慰曹英珊:“这些话,小姐往后千万不要再说了,您这是皇帝赐婚,即是圣意啊。”

婚期择在下月初三。

曹家上下忙着为曹英珊准备嫁妆,尤姨娘更是将自己的体已一应给了曹英珊。

这日,曹夫人过来,送来一个帖子,上面细细记着要曹英珊带过去的嫁妆,尤姨娘见状,俯身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并要曹英珊跪下谢曹夫人。

曹夫人挽住曹英珊,道:“虽还未嫁过去,但已是准侧王妃,按理,我与你母亲须向你行礼才是。若说谢,更是不必,姑娘与丞相家的千金一天嫁过去,咱们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也不能丢了脸面,我到底听姑娘叫了这么多年母亲,总要让你嫁得风光些。”

举家的重视,让曹英珊不再那么痛苦,她抚着那些金钗首饰,道:“听说曹文倾多日闭门不出了,也是,往日大家都尊着敬着她这位嫡女,没想到有朝一日让我压她一头,唉。”

我为她梳着头发,笑道:“小姐这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她又叹了声:“若是让外人看,那自然是高兴,可我自己有多难过,只有我自己知道,连我娘都不知道!”说着,又红了眼眶。

我哄她:“多少人一辈子盼着扬眉吐气都盼不来,这是小姐的福气,是您自个儿不知道罢了,就连尤姨娘都指着小姐的福气呢。”

就在大婚前几日,服侍曹英珊午睡后,我也打算回自己房中歇息。

二公子屋里的小丫鬟过来说,有关曹英珊出嫁事项要交代,叫我过去一趟。

一走出院子,就见二公子摇着折扇,微笑地看着我,道:“你如今当了三妹跟前的红人,见你一面也是难了。”

我冷笑道:“我们就是再忙,总也跑不出去这个大宅子,也不知是谁,自来了京城,可像是那鱼入了水,成日里应酬邀约没断过,人影儿都见不着。”

“啪。”头上猛一疼,“小丫头嘴皮子还这么厉害!”

他举起折扇又欲敲我,我不便与他在院中胡闹,只躲开道:“二公子也是马上要娶亲的人了,怎么还总欺负我们做奴才的?”

他一怔,叹了声:“好了,不跟你闹了,走,咱们出趟府,有几桩事要与你讲。”

我连连摇头:“三小姐醒了还要试礼服,还要……”

“放心,这回出去正是为了你家小姐的婚事采办,我母亲交代我去办,你是三妹跟前的人,一块儿跟去参谋参谋。”

一出曹府门前长街,就见一个黑面冷汗骑着一匹大黑马静候着。

范黎,范公子!

他不是在扬州当职么?

莫不是为了参加曹英珊的婚礼?

我掀开轿子一角,诧异地盯着他,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淡淡朝我这边看过来,唇角微动,也不知是不是笑,微微朝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朝他挤出一丝笑,遂合上了帘子。

福禄堂。

上下二层的店铺早已提前清了场,金银珠宝、玉钗香珠,皮料成衣,琳琅满目。

我、二公子、范公子,三个人边看边选,倒是极为融洽。

我望着范公子伸手摸摸布料,垫脚张望下里头的首饰,心中唏嘘不已,暗叹,若是曹英珊知道一些陪嫁之物中,有范公子所选,又当如何?

二公子道:“卷云,这回叫你出来,虽是为着你家小姐,实是为了你的事。三妹在家里是女儿身份,凡事不太出格就行,但嫁了人,就不如在府里这么自在了,你可想好了,要跟过去?”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微笑着,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范公子仍然若无其事打量着那些奇珍异宝。

我低头整理一块绸缎,淡淡道:“没什么好想的,我是三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是要跟过去。”

二公子微微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倒是范公子道:“受你兄弟所托,带回这包东西给你。”

我抬头看去,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包裹。

兴儿带了什么给我?

我忙忙接了,迫不及待打开看,里面有一副金项圈、两根玉钗、一个镯子,全是我当初离开林家时的穿戴。

当初为了果腹,低价典当了,兴儿竟然一一去典了回来,眼眶一酸,我背过身,迅速擦了擦眼睛,再转过身时,对范公子福了福身子,笑道:“多谢您。”

“举手之劳,不谢。”他沉声道。

转眼已是吉日。

王爷大婚,迎娶的王妃又是丞相之女,侧妃是礼部侍郎庶女,借着王爷和王妃的名头,这场婚礼,满京城轰动。

我跟着曹英珊的喜轿,只看到气势庞大的迎亲队伍,只听到鼓乐声喧,走了不知多远的路,终于到了六王爷新赐的府邸。

此处更是喧哗热闹,门前停着一溜的华贵大车,府内灯火辉映,张灯结彩,香烟缭绕,处处富贵如意。

人语声、笑声、戏声,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到了厅门口,一阵鼓乐齐鸣,就见一个身穿喜袍的男子,手拿红色绸带走来。

大红喜服,更衬得脸白净如玉,双瞳深邃如黑宝石般,嘴角噙着笑,逐步走近。

竟然是他!不管是在逼仄的小巷子,还是在人群攘攘的王府,他都让人一见难忘。

我还担心过他,身负重伤,怎么能在乱世中生存?

不曾想,他不仅活得好好的,竟还是高高在上的六王爷。

接下来的拜堂、送进洞房,我都浑浑噩噩,一则婚礼现场过于热闹非凡,二则我尚震惊新郎的身份。

(本章完)

第17章 相见不相识

关了门,一下子清静下来,屋内只有媒婆和两个小丫鬟,我顿觉轻松,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在媒婆笑嘻嘻地对曹英珊交代接下来的事项时,我脑子飞快思索着。

那日我救下的人,竟是意王!

方才迎亲拜堂,我始终站在曹英珊身旁,虽是人多纷扰,但他若是认得我,势必有所反应。

他目光朝曹英珊看来时,也曾掠过我,但那神情分明是不认得的。

也是,那天跟兴儿去看他,他气若游丝,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怎还会认人呢?

我暗叹道,这样也好。

王府不比在曹家,我是侧王妃的陪嫁丫鬟,一来就成了王爷昔日救命恩人,叫旁人怎么想?何必多出一桩事来。

何况当初薛姨娘差点儿找他和林瑟配了阴婚……想到此处,我不禁后怕起来,后背霎时出了一层汗,忙告诫自己莫要再胡思乱想。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是皇子,这样的尊贵身份,为何延耽了一年才回京?

莫非那时他从医馆离开后,伤势又加重了?

我暗猜多半如此。否则他但凡有走能跑,只需去衙门求助,自会有当地朝臣护他回京。

这般想着,又想到一事来,心中一咯噔,那把短刀!他的刀我还拿着呢!

听媒婆交代完,曹英珊便命她和两个丫鬟去外头守着,只留我一个在旁伺候。

人一走,曹英珊一把拽落盖头,四处打量起来。

我急道:“这是要等王爷来挑起的。”

她干脆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喝茶吃点心,并招呼我吃,说:“这也就是媒婆那么一说,你还真以为意王今晚会来我这里?我是侧室,今晚还轮不到我。我娘早交代我了,要我预备着独坐一晚上,呵,我才不那么傻,咱们门一关,吃饱喝足好睡觉。”

听她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她言之有理,笑道:“这会儿尚早,小姐好歹先做做样子,等旁人都睡了再松泛。”

曹英珊朝我摆摆手,叹道:“太累了,顾不上了。”

“那我去把门闩上。”

刚走到门跟前,意王推门而进,我忙俯下身子行礼,他径直走到屋内。

曹英珊也大出意料,惊得站起身,愣了会儿,才向他行礼。

意王微笑着扶起曹英珊,说了声“都起吧!”笑对曹英珊说:“累了吧?外头宾客多,方才散了。”

曹英珊摇摇头,迟疑道:“不累。”

这时几个丫鬟和媒婆都过来服侍,媒婆笑着道:“新人怎都站着?快快床上坐着,要撒帐啦!”

我忙和另一个王府的丫鬟过去,服侍两人坐好,由另一个丫鬟远远向帐中抛撒花果,又喝交杯……依俗礼行了一遍。

礼毕后,我与一众丫鬟退出。

站在夜风习习的廊外,我尚满腹疑惑,这是要歇在曹英珊房里了?

一个念头未转完,门却开了,意王缓步走了出来,我忙俯身行礼。

他大红喜袍在眼前掠过,一阵酒气夹杂着淡淡香味袭来,很快听见他温和的声音道:“好生服侍你家小姐歇息吧。”

“是。”我应着,再抬头,就见他已的身影已没入走廊深处。

檐上一溜儿的大红灯笼,映着平整光滑的地砖,红涟涟一片,他又穿红,像是整个人已融进去似的,万般不真实。

一阵急风吹来,我回过神来,忙返回屋里。

关紧门后,曹英珊奇道:“他倒是想得周全,竟还想着先来我这里走个过场。”

我道:“王爷看着人很好,待人有礼,看起来性子也好,按规矩,今晚虽是要歇在王妃那里,却专程来小姐这里一趟,分明是重视小姐您呢。”

曹英珊一只手托着腮,拨弄着桌上的喜烛,微微点了点头,默了会儿,说:“那又如何?”分明还想说什么,却只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范公子,便轻声道:“不早了,小姐歇了吧。”

伺候曹英珊睡下,我叮嘱了守夜的丫鬟一番,回了自己房间。

我的箱子静静放在地上,虽上了锁,我还是急忙过去打开看。

终于在箱底翻到那个用红绸裹着的短刀。

不用打开看,我就记得它的模样,静静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重新放在箱底锁好。

一夜半睡半醒,天未亮就醒来,利落梳洗一番,就同跟我一道陪嫁来的慧心、王爷府上的两个丫鬟,一齐服侍曹英珊起床妆扮。

我找了件水红裙袍给她,服侍她穿衣时,我看其他人都各自在忙,悄声在曹英珊耳边说:“今日是头一回跟王妃见面,又要敬茶,小姐且把规矩做好了。”

她轻笑一声,道:“我还需你教我这些?我只当她是第二个曹夫人!”

吃过早饭回来不久,我正陪着曹英珊在院子亭下坐着。

一个小丫鬟端来一碟糖蒸酥烙,说王爷见曹主子爱吃,就叫厨房新做了送来当点心呢。

小丫鬟走后,曹英珊与我对视一眼,皆感叹意王竟细心如此。

曹英珊捏起一块儿吃着,道:“王妃看起来温柔敦厚,王爷人也不错,想来往后日子不算难过。”

我笑道:“可不是呢。”

傍晚,刚吃了饭,意王来了。

我们几个丫鬟忙撤了桌子,端了茶来,意王便坐下来,微笑着与曹英珊说起了闲话。

过了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了,今晚是要歇这里了,忙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掩上门后,我与慧心走到廊下的台阶上坐下。

慧心道:“咱们王爷待小姐真好呢。”

我托着腮,望着院子里的花木,亦在心中暗叹曹英珊虽是庶女,一生却顺遂,虽嫁的人不是心中之人,但也是良人了。

正想着,一个丫鬟匆匆跑来,道:“王爷呢?王妃在院里踩到石头,崴了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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