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5300】

翌日,清晨——

南宫山,东麓,奇兵队本阵——

天空刚翻鱼肚白,淡黄色的朝阳从东方群山背后缓缓升起,艰难地洒下微弱的曙光。

云层很低、很厚,投下暗沉的阴影。

自昨夜起,关原的气温就直线下降,随便哈一口气就能喷吐出半透明的雾团。

即使是朝阳的曙光,也没法驱散这逼人的寒意。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多半会下雪。

令人瞩目的是,眼下这恶劣的天气跟奇兵队大营的气氛,倒是颇为契合。

营寨内外,安静得瘆人……

上至军官,下到普通队士,全都摆出僵硬的表情,神态木然。

站哨的站哨,巡逻的巡逻,擦拭武器的擦拭武器的……无人言语,大家都机械地做着自己手头的活儿。

假使定睛细瞧的话,便能发现其中的不少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们都是昨日服用了“决战淀”的人。

事实证明,这药丸的效用有多么惊人,其副作用便有多么恐怖!

“决战淀”的药效持续时间并无一个固定数字,是长是短,全凭个人体质。

甭管持续时间有多少,在药效结束后,所有服用者无一例外,都会感到无比痛苦!

首先是肌肉酸痛,四肢百骸仿佛灌满了铅,稍微动弹一下就会感觉疼痛钻心。

其次是脑袋昏沉,精神疲乏,就跟连续几天没睡觉似的。

一言以蔽之,全身上下无一处地方是不难受的,哪怕休息了一整夜,也不见好转。

在分发“决战淀”之前,高杉晋作并未隐瞒其副作用,无一遗漏地向全军将士阐明实情,并且明确表示:是否在战斗中吞服此药,全凭个人意愿,绝不做强求。

明知这会付出不小的代价,却依然有许多人毅然决然地吞服“决战淀”!誓要跟新选组战斗到底!

八月十八日政变、池田屋之变、京都夏之阵……先后经历了这么多场争斗,新选组与长州藩的矛盾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奇兵队中有不少队士跟新选组有着或直接、或间接的仇恨。

只要能够获得跟新选组战斗的力量,哪怕是毒药也甘之如饴……他们正是抱持着这样的觉悟,才毫不犹豫地将“决战淀”吞入肚中!

……

……

大村益次郎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注视远方的南宫山山顶——更准确来说,是注视那插在山顶上的诚字旗。

在“决战淀”的帮助下,他们总算是挺过了昨日。

如此固然可喜,可是……今日呢?

他们昨天用上“决战淀”这一杀手锏,也没能彻底击退新选组,仅仅只是拖缓其攻速。

在新选组的猛攻下,他们被迫舍弃山顶,退守东麓。

复盘昨日的战斗,不难发现:昨日与前日一样!都是原本大好的战局,因某人的神勇而功亏一篑!

前天丢了至关重要的“高壁”。

昨天连本阵都丢了!

攻下这两处地方的家伙,都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儿,大村益次郎不禁沉下面庞,捏紧双拳,满腔愤懑地在心中大吼:

——橘青登……你这个怪物……!

身为刚加入奇兵队没多久的新人,大村益次郎对青登的了解全部来自口耳相传。

战前,他满心以为“我已经够看得起他了”,仅仅只是把青登归类为“需要重点提防的对象”。

直至现在,在直观地感受到青登的恐怖战力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橘青登才不是什么“需要重点提防的对象”,而是“需要调动千人及以上的兵力,才能勉强挡住他的对象”!

用“一骑当千”、“勇冠三军”等词汇去形容青登,都显得程度太轻而不当。

这种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扭转战局的剑士……恐怕只有70年前的“永世剑圣”绪方一刀斋能够与之匹敌!

一念至此,大村益次郎不自觉地感到心情沉重。

尽管心生沮丧,但他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连做了数个深呼吸,勉强平复心绪,继续思索战术、计策。

事实上,当前的战况已相当明了。

直白的讲:退无可退!唯有背水一战!

没了西麓还有山顶;没了山顶还有东麓;可没了东麓……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倘若连东麓都失守了,那他们后方再无可凭仗的地势险要,偌大的关原将彻底归新选组所有。

届时,新选组东上驰援江户的道路将再无阻碍!

要么守住东麓,要么一败涂地……换言之,今天是货真价实的决战之日!

昨天服用了“决战淀”的将士们,今天都因副作用的影响而无力再战。

顶多只能勉强拿起武器,有些人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兵力严重不足……手头上仅剩的牌就只有聊胜于无的地利……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大村益次郎有再多智谋,在无兵无将的情况下,也无计可施了。

——到此为止了吗……

正当大村益次郎这般暗忖的这个时候,其身后忽地传来焦急的喊声:

“高杉大人!您怎么起来了?请您快回床上休息吧!”

“少啰嗦,让开。”

大村益次郎转过身,恰巧与高杉晋作对上视线。

看着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来的高杉晋作,大村益次郎当场愣住。

“高杉先生,你怎么来了?”

回过神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相迎,伸手搀扶住高杉晋作的双肩。

只见其身上缠满麻布,面色苍白如纸,脸上青一块、红一块。

跟仁王单挑,没有当场死亡……世间鲜少有人达成这样的成就。

实不相瞒,昨日在与高杉晋作告别后,大村益次郎就已经做好了“余生再也见不到高杉晋作”的心理准备。

没成想,原以为必死的战友,竟活着回来了……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是时,大村益次郎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只不过,他虽未死,但他所受的伤却不轻。

甚至用不着医生的诊断,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伤势很重。

青登最后使出的那两记“肉弹冲击”,使高杉晋作受了不小的内伤,脊椎骨更是险些开裂。

昨夜,医生反复叮咛:一定要静养!能坐着就别站着,能躺着就别坐着,绝不可以剧烈运动!

然而……显而易见,高杉晋作完全是把医嘱当作耳旁风了。

面对大村益次郎的询问,他扯了扯嘴角:

“我还活着呢。既然我还活着,自然要接着战斗。”

大村益次郎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后就默默地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并没有说出“请快回去休息吧”等诸如此类的忠告。

高杉晋作轻轻一扭身,甩开大村益次郎的搀扶,扬起视线,望向南宫山的山顶。

“大村先生,如何?有发生什么值得汇报的事情吗?新选组有动静吗?”

大村益次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暂无动静。”

高杉晋作沉吟,一边作思忖状,一边掏出望远镜,拉开镜筒,遥望山顶的景貌,观察新选组的动向。

冷不丁的,一小片白色物事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入他的视界。

高杉晋作挑了下眉,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举头看天。

一旁的大村益次郎也跟着抬起脑袋,眼望天际,口中呢喃:

“下雪了……”

先是零星的雪花,转眼间就变为鹅毛大雪。

雪花越来越多,乱糟糟卷成一团,像极了密密匝匝的白色大网,径直罩向大地。

看着这漫天风雪,高杉晋作下意识地把双手塞进怀中——这是老练武人都会有的习惯。

在寒冷的天气里,需格外注意手掌的保暖,保证手掌不会冻僵,随时可拔出武器战斗。

“在雪天作战……倒是颇有几分趣味。可惜呀,我的三味线不在手边,否则真想在这风雪中弹奏一曲啊。”

高杉晋作的这番自嘲式感慨刚一落下,陡然间,山顶处传来奇怪的喊声。

高杉晋作和大村益次郎立即如条件反射般抬起手中的望远镜,向山顶望去。

人影涌动……身披浅葱色羽织的新选组队士们合力竖起一面旗帜,就树立在诚字旗的旁边。

这面旗帜没有绘着家纹,也没有别的内容,只写了八个大字——

有死之荣,无生之辱。

……

……

南宫山,山顶,新选组本阵——

青登直挺挺地站在崖边,手擎一根火把,一边用火把烘热双掌,一边遥望远方的奇兵队大营。

这时,近藤勇箭步如飞地奔至他身侧,快声道:

“各番队悉已就绪。”

青登轻轻颔首:

“嗯,辛苦你了。”

说罢,他随手将掌中的火把扔至脚边,然后取下腰间的水筒,倒在火把上,浇熄了火焰。

就在昨夜,青登召集了所有还能动弹的队长、副队长,通报了今日的作战计划。

该计划的主要内容,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进攻!进攻!再进攻!不遗余力地进攻!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不论出现什么状况,都要在半日之内彻底拿下南宫山!拿下关原!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再分什么左、右翼了,也不需要再搞什么战术了。

直接命全军如山洪般直冲而下,捣毁敌营!彻底击溃奇兵队!

正当青登准备转身离开的这个时候,他身侧突然传来总司的喊声:

“青登!”

青登一愣,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总司披着浅葱色羽织,右手提着青登借给她使用的定鬼神,急匆匆地向青登走来。

青登明确有令:在昨日的战斗中负伤的总司、永仓新八和斋藤一统统退至后方休养,不容许有异议。

未等青登说出“总司,你怎么来了?快回去休息”,总司就微笑着掷出手中的定鬼神。

“接着!”

定鬼神旋转着飞向半空,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后,不偏不倚地落向青登的头顶,然后被青登一把抓在手中。

总司双手叉腰,笑盈盈地说:

“你现在没有好刀在手,肯定很头疼吧?”

“又拿一把无铭刀上阵的话,搞不好又会像昨日那样被敌人砍断刀身,落入险境。”

“反正我现在也没法上前线,就把它还你了!”

青登听罢,下意识地低头,直勾勾地看向手中的定鬼神。

久违地握紧此刀,感受着传至掌中的熟悉触感、重量,他不禁心生强烈的怀念之情。

噌——的一声,他猛地将刀推出刀鞘,露出用来钳住刀鞘的赤铜卡榫,然后一点点地拔出刀刃,发出“呛啷啷啷”的铿鸣。

定鬼神虽是万中无一的宝刀,但再厉害的刀剑也终究是消耗品。

历经多场苦战、恶战、血战,定鬼神的刀身早已是伤痕累累。

若非经常送修,它早就断折了。

只不过,研磨刀身就像剥洋葱,每磨一次就变薄一些。

磨了又磨,磨了再磨……现如今,其刀身薄得只剩一层铁片,没法再继续研磨。

假使它再受严重的损伤,那么纵使请遍天下名匠,也没法修好它。

也就是说,定鬼神的“大限”将至……

青登百感交集地注视着手中的刀刃,然后用力将其收回鞘中。

“小司,多谢!”

他扭过头,微笑着向总司致谢。

“你快点回去休息吧,乖乖地在后方养伤,然后静静地等我们的捷报!”

总司“嗯”地用力点头,接着转动视线,看向青登身旁的近藤勇:

“近藤兄,你可要努力作战哦!”

近藤勇咧开大嘴:

“喔喔!”

告别了总司后,二人一前一后地向崖下走去。

冷不丁的,青登倏地朝身后的近藤勇说道:

“勇,传我命令——那‘那面旗帜’树起来!”

……

……

除了七、九、十、十一番队之外的其余番队的队士们,统统集结在距离山顶不远的某处平坦空地。

有死之荣,无生之荣——看着挺立在山顶上的这面旗帜,队士们无不露出紧张的神情。

在加入新选组的第一天,他们就获知了这面旗帜的含义。

在树起此旗后,全军将士须抱定必死的决心!

要么战胜,要么战死!

便在他们紧张地等待着出击命令的这个时候,某人大喊一声:

“快看!是主公!”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纷纷转过脑袋,向后望去——在集结地后方的崖壁上,赫然出现了青登的身影。

青登扶着腰间的定鬼神,居高临下地俯瞰各番队。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露了个脸,却使现场的氛围升高了好几度。

队士们无不一脸狂热地注视青登,原有的紧张情绪转变为跃跃欲试。

青登一边平静地环视全场,一边开口道:

“事到如今,我没有别的话可讲。”

在天赋“穿云裂石+3”的加持下,他的洪亮嗓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想说的话就只有一句:击溃敌军!就在今日,为史书添上‘新选组取得第二次关原合战的完全胜利’的注脚!”

语毕,山呼雷动!

……

……

新选组的欢呼声,经久不息。

高杉晋作自然清楚“有死之荣,无生之辱”这面旗帜意味着什么。

“……大村先生,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拔出腰间的村正。

在拔刀的同时,他从不知何处掏出红色的药丸。

大村益次郎直勾勾地注视这枚红色药丸……即“决战淀”,长叹一声:

“高杉先生,您就真的非赴死不可吗?”

“就凭您当前这样的状态,再服一粒‘决战淀’,必死无疑!”

高杉晋作淡然一笑:

“我军中有望拖住橘青登的人,就只有我一人。”

“所以,我非去不可!”

“我是罹患血咳的病人。”

“反正也是要死,不如死在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地方。”

“在提兵驻守关原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埋骨他乡,战死关原’的准备。”

“就让我得偿所愿吧!”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然后换上认真、肃穆的口吻:

“大村君,此役过后,你就去投靠桂小五郎吧,全心全意地辅佐他!”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认,桂君的才能远胜于我。”

“他深谙‘沟通的艺术’和‘妥协的艺术’。”

“论治国,他远比我在行。”

大村益次郎安静聆听,轻轻点头:

“……是,我明白了。”

高杉晋作侧过脑袋,眼望大村益次郎,双目对视,露齿一笑:

“大村君,虽然咱俩的相处时间不算长,但这段日子真的是辛苦你了。”

大村益次郎缓声道:

“彼此彼此。高杉先生,我很享受辅佐您的这段时光。”

留下简短的饯别后,高杉晋作不再多言,收回视线,握紧掌中的村正,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忽然间,其身后的大村益次郎喊住他:

“高杉先生!”

高杉晋作顿住脚步,转头看他。

“祝您武运昌隆。”

他一字一顿地这般说。

高杉晋作回以平静的微笑,向他握了握拳。

在大村益次郎的笔直注视下,高杉晋作收回目光与握紧的拳头,继续前行,转眼间就消失在风雪中。

……

……

“杀啊啊啊啊啊啊!”

“贼人!去死吧!”

“该死的人是死!”

“不要停下!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日分出胜负!”

……

类似于此的喊杀声,不绝于耳。

血战……真正意义上的血战!

对双方而言,今日的这场战斗都是不容退却、不容失败的决战!

出于此故,新选组和奇兵队的将士们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青登一如既往地身先士卒。

握着用惯的宝刀,他得以极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实力!

刀锋过处,当者无不披靡!

就在这时,青登的视线突然捕捉住一道眼熟的身影。

啪沙、啪沙、啪沙、啪沙……

高杉晋作脚踏积雪,出现在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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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斩杀高杉晋作!【4600】

“橘青登,今天的你,看上去要比昨天正常多了。”

“昨天的你就像是一头嗜血、饥饿的野兽,一度让我怀疑这真是我所熟知的橘青登吗?”

面对高杉晋作的嘲弄,青登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高杉晋作,今天的你,看上去要比昨天虚弱得多了。”

“明明遍体鳞伤,却还要强撑着身子上前线,真是难为你了。”

高杉晋作平静一笑:

“有些战斗是你无法逃避的——想必你对此肯定感同身受。”

说罢,他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红色药丸。

青登见状,淡淡道:

“看样子,你已经做好必死的觉悟了。”

昨天晚上,被新选组俘虏的景山桂明明白白地告诉青登等人:“决战淀”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伤害!短时间内连续服用的话,恐会暴毙而亡!

根据对方昨日的种种表现,青登敢笃定高杉晋作昨天服用了“决战淀”,这才拥有了跟他一战的能力。

“哦?听你语气,你似乎已经知道我手中的这玩意儿是何物了。”

虽然高杉晋作摆出一副讶异的表情,但其语气没有半分惊诧之意。

“司马迁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我们是‘仗剑生,为剑死’的武士,死亡常伴吾等。”

“反正早晚都得死,不如死得更壮烈、更有意义一点。”

说到这儿,高杉晋作倏地低头弯腰,抬起左手紧捂口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滴滴殷红的鲜血沿其指缝淌下。

在“受伤”这一方面,青登有着极丰富的经验。

他马上看出这并非内伤导致的咳血。

说来奇怪,明明身处战场的正中心,面前就是敌军的总大将,青登心中却没有半点紧张感,反而出声询问道:

“你得重病了?”

高杉晋作擦去嘴边的血迹,轻笑几声:

“呵……被你看出来了啊。”

“是‘血咳’。药石无医的红色绝症。”

“人只有在死期将近时,才会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说来惭愧,直到罹患‘血咳’了,我才后知后觉地参悟这一道理。”

“老天爷待我不薄啊。”

“不仅为我布置了如此壮丽的决战场地。”

他说着踢了下脚边的积雪。

“而且还为我准备了最棒的对手!”

他扬起视线,朝青登投去火热的目光。

“此时此刻,我心中充满了感激!”

语毕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决战淀”塞入口中。

看着浑身散发出惊人气势的高杉晋作,青登不再多言。

他用左臂弯夹紧定鬼神的刀身,擦去刀身上残留的血污,然后向右扬了下下巴。

高杉晋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紧接着,他们就像是事先约定好的一样,双双挪步走向不远处的空地。

经过漫天大雪的铺陈,这片空地已染满刺眼的白色。

在挪移身位的时候,他们始终面朝彼此、紧盯着彼此。

二人的脚在洁白的雪地上拖扯出两条长痕。

不一会儿,在来到这片空地的中央两侧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定住脚步,踏稳身形。

青登岔开双脚,扬起定鬼神的刀尖,采霞段构式。

“天然理心流”

“橘青登!”

高杉晋作高高举起村正,摆出八双架势。

“神道无念流”

“高杉晋作!”

高声报出家门的下一息,两捧积雪泼溅而出——他们用力蹬地,如炮弹般冲撞向对方!

铛!!

刀锋相交,刀镡相抵。

恐怖的斩击,骇人的相撞,恍若两头巨兽!

青登冷不防的把刀往回一收,身体中门大开。

高杉晋作一眼看出这是青登在故意卖破绽。

不过,他还是选择将计就计,顺势举刀猛劈青登的天灵盖。

这一击迅如奔雷,力沉似山,但青登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把定鬼神收至头顶,弹开高杉晋作的斩击。

紧接着,他泥鳅似的滑步向前,手中刀斜着划向高杉晋作的腰腹。

就跟“场景回放”似的,类似的场景再度发生,只不过这一回儿,双方的角色调换了。

攻击者变为青登,防御者变为高杉晋作。

虽显勉强,但高杉晋作还是及时把刀拉回手边,“铛”——的一声架住青登的斩击,接着借助斩击的反作用力,拔足向后跳跃,拉开间距。

青登立即递出第二刀,但速度慢了半分,刀尖远了一点儿,只擦过高杉晋作的衣袖,小半截断袖无聊地垂落下来。

实质上,青登今日的状态远远称不上好。

昨日那“与世界相融”的状态,似乎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消耗。

休息了一整夜,并且还有“睡神”、“强精+4”、“元阳+6”等一系列天赋的加持,也没法使身体完全恢复过来。

肌肉有些僵硬、身体有些笨重……根据青登自个儿的估判,他现在顶多只有全盛时期的7成功力。

反观高杉晋作……

“决战淀”使他全身的疼痛都消失了,就连那恼人的咳嗽也一并止歇。

在此基础上,他那“就在今日,死于此地”的坚毅决心使其实力获得极大的补强!

众所周知,武术非常讲究气势。

不论是哪门哪宗,但凡是注重实战的流派,都会把“气势”列为头等重要的战斗素养。

体能、技巧什么的,反倒是在其次。

“视死如归”的觉悟把高杉晋作的战力发挥到了超出想象的极致!

若非如此,他根本发挥不出这样的战力!

分秒间,刚分开没多久的两人再度撞作一块儿。

青登发动了突袭,瞬间前冲。

近乎是在同一时间,高杉晋作飞身跃起。

假使有第三人在场,就能瞧见两道身影以瞬移般的速度合而为一。

青登的刀砍向高杉晋作的腰腹。

高杉晋作的刀刺向青登的胸膛。

两人都使出致命一击,也都使出巧妙的技法规避危险。

他们冲刺的势头极猛,错身相过之后,余势不减地前奔数步。

紧接着,二人不分先后地踏定脚跟,回身再攻,旋即响起钢刀相撞的“铛”、“铛”、“铛”的铿鸣。

忽然,便听“嘶”的一声轻响——高杉晋作深吸一口气,蓄积力量。

下一息,强悍的力道与精湛的技法从其双臂间弹开,一口气连挥十数刀,精准猛袭青登的各处要害。

青登灵巧地变换脚步,不慌不乱地左右移动,巧妙地将对方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百密终有一疏——在发起如此猛烈的连斩后,高杉晋作的肌肉难以避免地出现疲乏,动作变缓下来。

青登瞅准这一战机,猛蹬后足,如旋风般移身前驱,从下往上挥刀,用刀背磕开高杉晋作的刀。

刀尖斜指天空的下一刹那,他力劈而下,一条银线如流星般坠落,径直划向高杉晋作的胸膛。

高杉晋作敏捷地向后仰身,可动作还是慢了半分。

定鬼神的刀尖扫过他的胸膛,血线浮现,然后如贝壳般绽裂。

被刀砍伤……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忽视的疼痛。

可对高杉晋作而言,疼痛不仅不可怕,反而还能带给他助力!

别忘了,青登的天赋“狂战士”,就是从高杉晋作身上复制过来的!

【注狂战士:对疼痛、失血的耐受度大大提高。愈感疼痛,便越是能将体内潜藏的力量爆发出来,但当所受伤害超过肉体生理极限时,此效果作废。】

自胸口处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疼痛,以及那沿着伤口流淌而下的滴滴血珠,并未让高杉晋作心生胆怯,反而激发了他的血性。

他短促地呐喊一声,挺刀向前。

青登轻轻一扭身,躲过他的扑击。

他就势前冲、收脚回身,再度逼近青登,旋即展开激烈的对攻。

帕沙、帕沙、帕沙……一捧接一捧积雪被二人踢踩得纷飞四溅,一团团雪雾向上腾起。

在猛烈扬起得雪雾终,二人疾速奔走,反复不停地错身相过,不间断地挥动手中的刀,间夹着短促的喊叫。

寒芒闪烁,金铁铿鸣。

相比起方才,高杉晋作的斩击更快了些许,动作也灵敏不少。

有好刀在手,战况果然大不相同。

青登手中的刀不再像昨日那般,很快就被砍断。

只不过……取而代之的,是两人的刀都在飞快地磨损!

不论是青登掌中的定鬼神,还是高杉晋作掌中的村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锯子般的形状。

刀身上遍布或大或小的豁口……两刀的每一次碰撞,都会迸闪出精灵般的刺眼火星与细碎的刀身碎片。

在经历不知多少回合的交锋后,高杉晋作倏地力沉腰间,然后如皮球般纵身弹起!挥刀猛砍青登的面。

青登不闪不避地举起手中的定鬼神,硬接下这一击。

铛——的一声,两把钢刀在半空中击出巨响。

冷不丁的,二人再度做出默契的配合。

就像是被弹开了,双方不约而同地一起后退,四只脚在雪地上拖出四条长痕。

青登:“呼……呼……呼……呼……呼……”

高杉晋作“呼哧……!呼哧……!呼哧……!”

滚烫的热气从他们身上喷散而出,在这风雪天的映衬下,隐约可见半透明的蒸汽。

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的雪花,转眼间就溶为雪水,混合着汗水直淌而下。

假使让决斗继续下去的话,双方都能再战上不少回合。

只不过……他们的身体还坚持得住,可他们手上的刀却是撑不下去了!

不论是定鬼神还是村正,现在都处于“濒临破碎”的状态。

遍布豁口的刀身,不论何时断裂都不足为奇!

既然掌中的刀快不行了,容不得他们再缠斗下去。

于是乎,青登和高杉晋作做出相同的决断:一招决胜负!

高杉晋作缓缓扬起掌中的村正,刀举大上段。

修习神道无念流的他,最擅长从上往下纵劈的重斩!

同一时间,青登也摆好架势。

青登所习得的威力最大的剑技,自然是那招——

他调匀气息,翻动右腕,舞了个潇洒的刀花,改正握为倒握,“呛啷啷啷”地缓缓收刀,随后沉下腰身,踏稳脚跟,左手扶住鞘口,右手轻搭在刀柄上。

霎时,紧张的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

激烈的锋锐之气游走在半空中。

在这氛围的映衬下,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快了。

二人的对峙似乎持续了一、两个时辰……实质上,只过去了三、四秒!

嘎——冷不丁的,一只乌鸦从不远处的树丛中振翅高飞!鸣叫着从二人的头顶上飞掠而过。

就在鸟鸣惊起的这一瞬间,静态化动景!

啪沙!

啪沙!

难分先后地响起两道蹬飞积雪的脚步声!

明明没有信号枪,可青登和高杉晋作在同一时间做出相同的动作——猛冲向对方!

青登的身体压得很低,整个上身仿佛都要贴到地上了。

高杉晋作呐喊着大步向前,借助蹬地的力量和冲锋的势能,将全身的力量都积聚进手中的村正!

就在他们的身体即将撞作一块儿的前一霎,两条银蛇飞射而出,重重地相击于空中!

交锋发生在一瞬间。

结局的诞生也发生在一瞬间。

青白色的火光猛地在空中迸现,旋即响起金属断裂时所特有的凄厉声响。

定鬼神和村正——两把刀以相撞的位置为中心断折开来。

两截断刃飞到空中,划着抛物线落向一旁。

青登和高杉晋作在惯性的作用下,衣袖相交,错肩相过。

他们刚一错身,才刚踏出一步就立即用力踏稳脚跟!然后闪电般转回身!

双方都没有发出喊叫……只默默地借助旋身的离心力,狠狠地将掌中的断刃搪向对方的身躯!

扑哧!

利器入肉的声响……

啪嗒、啪嗒……被砍飞出去的那两截断刃,这时才落回到地面。

青登和高杉晋作紧挨作一块儿,上身相抵,稍稍一低头就能将自己的下巴挂在对方的肩膀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一点点鲜血从他们中间流淌而下。

先是一滴滴血珠,很快就变为稀里哗啦的血流。

青登维持着刺击的姿势不变。

而高杉晋作……

“……”

他口中发出无声的呻吟,身子一软,整个人挂在青登的身上。

定睛瞧去,便见青登手中的半截断刃捅入高杉晋作的肚腹,一直捅至刀镡。

反观高杉晋作……他手中的那半截断刃,距离青登的腰腹约半寸。

这小小的半寸距离,象征着显而易见的实力差距。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便是武道。

经常被刀子捅的人都知道,利刃入躯后,身体会产生极强烈的应激反应!全身的力气会瞬间消失,莫说是反击了,连叫唤一声都做不到。

饶是拥有天赋“狂战士”的高杉晋作,也没法抵御“肚腹被刺”所带来的伤害。

咔嚓……青登转动手中的断刃,格开夹住刀身的肌肉,随后猛地将断刃拔回手边。

哗啦!霎时,血水跟涌泉似的从其伤口中喷流而出。

高杉晋作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后,重重地跪倒在地。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改狼狈的跪倒为严肃的正坐,双手自然地搭放在双腿上,昂首挺胸,苍白如纸的面庞上没有半点表情。

既无哀伤,也无遗憾,只有平静。

“橘青登……动手……!”

他说。

青登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移步至其右身侧,刀举八双构式,然后斜劈而下!正中高杉晋作的后脖颈。

刀芒闪过,仅剩一丝血肉相连的首级向下滑落,掉进怀中。

抱首……技术含量最高的斩首,同时也是级别最高的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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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可怜的高杉晋作,可怜的定鬼神,没能活到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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