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编号

两艘船,四名蛙人,在水库里找了一天,果然又搜到了四个尸包。

因为尸包的体积和重量都更小,所以散落的范围更大,蛙人们捞取起来也更困难。

但是,真正的困难,是巨大的压力和责任。

清河市局的领导们,接连被电话连线,询问情况。

这边自然不断的连线解剖室里的王澜。

等四个尸包运进来,解剖室里,之前的四具尸体还没熬完呢。

众法医看见新送进来的四个小尸包,就是一脸的凛然。

好几位的目光,都瞅向了江远,这意味着,犯罪升级以及还有更多的尸骸存在了。

江远被看的无可奈何,只能道:“接着煮吧。回头再有新的尸包送过来,就别想睡觉了。”

王澜也叹口气,看看熬了一宿的法医们,道:“咱们要不分开休息吧,一波人先睡,唔……有没有自愿留下来的?”

“我留下来吧。”江远发扬了一下风格,他昨天去吃饭的时间,抽空睡了几个小时,不是很困。

另有两名年轻法医和牛峒都选择留了下来。

王澜自然跑不掉,于是让其他人先去休息,这边四名法医先干着。

反正,是人歇锅不歇就是了。

想到这里,王澜又是叹口气,对旁边来送尸包的刑警道:“麻烦你给传个话,再买两口高压锅给送过来。”

那刑警本来还绷着脸,这时候彻底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去地漏那里吐啊,吐解剖台上,今晚就睡这吧。”牛峒跳起来跟人家一样高,声音更高。

来送尸包的刑警也不年轻了,怎么都得三十岁,干了小十年,有两个孩子,濒临离婚,房贷压力巨大,生活开支飙升,同学会不愿意去,撒尿滴里搭拉,但生活还过得去的样子。正常情况下,他也不至于吐出来。

只是今天的场景,冲击力过强,从视觉,到嗅觉,再到心理感受,都突破了10年小警的底线。

呕……

那刑警呕着呕着,直接就吐了起来。

热气喷到地漏子,那不应该香的味道飘上来,再经过刑警的思维加工……

呕……

江远等人嫌弃的扇扇风,就听王澜催促道:“其他人回去休息的,赶紧走,给你们8个小时,最多不超过10个小时,回来换人啊。”

尽管一共有12名法医,但有的年纪大,有的爱摸鱼。

像是隆利县的叶法医,今次也是过来了,全场又摸鱼又撒懒的,其实不是很用得上。王澜也没资格管理人家。

市局的法医,只是工作单位不用,级别还不见得比人家高呢。

再者,这一次,是各地的法医支援市局,人家是过来帮忙的,王澜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用。

过了一会,解剖室里就剩下最后的几个人了。

大家继续守着两口锅煮骨头。

为什么要煮这么久。

用一个不那么恰当但贼“传神”的比喻,想想过年时,一家人要想煮熟半扇子猪,得全家出动,花费多长时间?

这里有4具尸体,而且还都得煮到脱骨。

换气扇拼命的工作着,呼啦啦的声音,也清不光解剖室里的燥热。

江远再解开新送来的一个小尸包,照例取了DNA,再对水体采样,留一些残存的组织,然后就给铁桶重新编号,将尸块一一看过,再装进去。

尸块表面没什么线索,所以,一会等上具尸体煮完,直接将桶里的尸块倒进锅里,就可以接着煮了。

法医解剖室里,现在用的都是能装50斤的超大不锈钢桶,要不是嫌这种煮的慢,可以直接上炉子煮了。

看了两包尸体,再看第三包的时候,江远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怎么了?”王澜看了过来。

“找到三只胳膊。”江远摇摇头,直接解开第四个尸包。

果然,一二四尸包,大约是属于一个人的。三号尸包,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现在压力传给蛙人了。”一名年轻法医大约是累的崩溃了,惨笑一声:“他们只要找不到剩下两个尸包,就别想上来了。”

江远没理这个茬,又重新拉过来不锈钢大桶,重新将一二四尸包的尸块取到解剖台上,尝试着拼接。

“还好,除了脑袋,基本都在。”牛峒过来帮忙,并露出“早就知道”的表情,道:“远抛近埋的凶手,搞出头远身近的把戏,也不奇怪。”

头远身近也是刑侦常见的套路。

因为人们普遍认为脑袋最容易泄露尸体的身份,所以,碎尸案的凶手,经常会将脑袋单独处理,或者抛的更远,或者另行藏匿。

从“远抛近埋”,加“头远身近”的处理方式,看得出来,凶手对于现代刑侦手段并不是很了解,大概率也不是一个喜欢学习和搜集资料的人。

更可能是一名普通人一步步进化起来的凶手。

“四加二,6个人了。”江远解开三号尸包,里面以上肢躯干为主。应该属于另一名男性的。

“我打电话。”王澜说了一句,没有立即动起来,而是思忖片刻,道:“这样,咱们分工一下。”

几个人都看向王澜。

“让江远先给尸骨做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王澜接着解释道:“咱们都看到现在的情况了,这几具尸体很可能还不是全部。咱们得尽快找出来点东西,不说锁定,至少是缩小侦查的范围。否则,等到舆论传播起来,社会面开始发酵,万一凶手收到消息,提前跑了,岂不是麻烦。”

王澜示意江远开始干活,道:“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间了。不能让凶手再有机会提前布局,又或者消弭证据,又或者改变行为……”

总而言之,在凶手得到消息之前,找到一些证据,锁定一些信息,对破案和诉讼都是有利的。

王澜想表达的,也就是这个意思。

牛峒一听就听出来了,状似憨傻的笑两声,道:“意思就是咱的技术不如江远,让江远上手,我们继续当厨子……”

“我不知道你对人类学这么执着。”王澜居高临下的看牛峒。

牛峒讪笑两声:“我就扯两句。”

他还没点出法医人类学的天赋呢,一会王澜要让他一起上场,他不就露怯了。

另两名年轻法医没什么好争的,他们对人类学的了解,也就那么些个。

这年月,法医不够用,尸体又太多,但教学用的尸体总是不够数的。光是依靠学校和培训,基本练不出人类学的法医,只能在工作中多看多练。

比如现在,多看也就是了。

江远见王澜都开始给他撑腰了,也就从煮肉的岗位上退了下来,重新回到解剖桌前,研究起了骨头。

编号3的尸体,是一名男性,年龄三十多岁,身高一米七五。

编号4的尸体,是一名女性,年龄四十多岁,身高一米六五。

归纳下来,第一波四具尸体,专案组的法医们得到了两男两女的中年人,有着中等的身高,中等的牙齿磨损程度,普通的生活习惯。

所谓的普通人,是法医们最不喜欢的类型。

尤其是法医人类学,最希望找到的是特殊人群中的特殊人物,如此,才好通过简简单单的骨片,来判断死者的身份。

这里所要求的特殊,只是不同于常规的特殊,其实并不要求真的特殊。

就好像编号1的尸体,她如果是20岁的年龄,又生育过子女,同时有170公分的身高,那跑一下医院的系统,估计很容易就能找到对应的。

又或者四十五岁或者更高龄的女性,如果未曾生育过子女,同样有170公分的身高,再走访调查一番,估计同样能有收获。

江远将骨头翻来覆去的看,颇有些漫无目的的样子。

王澜也不吭声,就先卖力的煮着尸块。

这份活最累最脏,她作为负责人,不管以什么理由逃脱开了,都觉得不自在。

另一方面,江远和她在拼骨头的时候,就已经展现了远超于她的人类学方面的能力,王澜觉得没必要干涉江远。

解剖室里,渐渐地又安静下来。

大家都工作的格外疲惫。

这时候,江远在编号3的尸体上,已经俯了二三十分钟,才开口道:“这个尸体比较特别。”

“怎么讲?”王澜像是被上了发条似的,立即窜了过来。

“他这里有被斧砍的痕迹。”江远指了一下后胸的肋骨。

王澜一愣,问:“是死因吗?”

找到尸源固然重要,但要是能找到死因,也很不错。

江远却道:“不像,他的肋骨全是用类似斧头之类的东西砍断的。但腿骨之类的,还是用的切割机。”

“又用斧,又用锯?”

“对。”

“这也是有想法了。是不是斧头砍不动了,换了切割机?”王澜走过来看,果然看到斧头标志性的楔形切口,眼前亮了起来,这种情况,往往意味着这具尸体是承前启后的。

江远却是摇摇头,道:“切割机的使用,和其他几具尸体差别不大。斧头的话,用的也是比较熟练的。看不到学习曲线。”

这其实是痕检的工具痕迹的部分了,江远的了解也不多,只能说出个大概。

更吸引人的,其实还是熟练度的问题。

如果没有学习曲线的增长,意味着凶手要么是行内人,要么,他之前还用尸体练习过。

但这种让人上头的猜测是不能胡乱说的,反正水库里还在搜索,那就等待一下结果。

王澜也听出了意思,皱皱眉:“这人的工具还挺齐全的。”

“还得有个大场地。”江远道。

说归说,这些东西距离锁定凶手还有很远的距离。清河市多的是小型工厂,早年规划的工业园之类的,政府想要的高新科技大工厂,是一个都没来,最后还是租给了本地的小加工厂。

除此以外,乡镇农村也都有各种自己的小作坊,那些榨油坊,蜂蜜灌装厂之类的,20年前怎么死的,这几年就怎么复活的。

眼瞅着还要死,但不妨碍有人在里面作死。

“再有些具体的。”江远将话题拉了回来。

“伱说。”王澜点头。

江远挨个道:

“1号做过牙齿,烤瓷牙,可以从这方面寻找一下。”

“2号的右手肱骨有骨折,这个肯定要到医院处理的。”

“3号,从他的腰椎和腿骨来判断,可能从事重体力劳动。”

“4号。常年穿高跟鞋,牙齿矫正过。”

江远尽可能的给每一具尸体一个调查的方向。

王澜顿时松了口气,这么多东西,总能找到尸源的。也许找到一具尸体,就找到凶手了。

(本章完)

第190章 编号1

下午。

江远睡了几个小时,就被电话吵醒,朦朦胧胧的上了车,前往清河市局开会。

市局的一楼,就是他此前演讲过的阶梯教室,再往里走,则是今次要去的会议室。

会议室比阶梯教室小太多了,总共也就能容纳二三十个人的样子,但市局的局长、副局长,一并刑警支队的支队长等人,全都来到,气氛烘托的是极其严肃的。

江远有些昏昏沉沉的,跟着王澜坐到了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众人,脑子里不由想:若是在原始部落,这就相当于部落里的族人莫名死亡,从酋长到祭祀,一并出席的篝火晚会了。

“怎么坐这么远?”柳景辉从会议桌旁,直接挪到了江远身边。

虽然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但很快都扭开了。省厅的四级高级警长,以及宁台县的小法医,对市局都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警务部门是一个相对独立的部门,到了市局和省厅的层级,如果不做案子的话,还是相对舒服和自由的。平时也用不着在意省厅之类的。

江远其实也不用在意市局人的看法,就靠着椅子,有点没精神的道:“前排也轮不到我坐。我们昨天熬太久了。”

“熬”字一语双关,生生把旁边的王澜给逗笑了。

柳景辉也认识这名清河市的法医,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过去。

“我们昨天都在给尸体脱骨。”王澜补全了这个非常地狱的笑话。

柳景辉最擅长的就是推理了,脑筋一转,顿时被恶心的够呛。

“你们这些做法医的……”柳景辉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摇摇头,又问江远:“你对案子有什么感觉?”

虽然接下来就是案情分析会了,但柳景辉更在意江远的想法。

他也算是在全省各地,跑了10年的老刑警了,见过土生土长的奇人,也见过部委和其他省市支援过来的专业选手,但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江远的技术和判断力都是T1级别的。

同级别的人物也是有的,但清河市局显然没有。

江远拍拍自己的脑壳,想了想,道:“我觉得这六具尸体,都算是处理的比较干净了,尤其是后面两具,升级的很彻底,也不知道他怎么处理剩下的脑袋了。”

柳景辉没想到江远是从这个角度考虑的,不由道:“怎么处理脑袋的,重要吗?”

“相比身体其他部位,脑袋还是比较难处理的吧。”江远道:“颅骨是最硬的,切割起来不容易,可能用锤子砸还好一点。总之,有办法处理脑袋的话,按说也可以处理身体其他部分的。”

“什么意思?”柳景辉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明白了。

江远道:“我看了水库抛尸的地方,附近都是有公路的,我怀疑凶手是开车到公路附近,然后再运尸体过去,然后弃尸。正常来说,他应该不会再单独挖坑埋尸了吧。”

“恩,凶手应该很强壮,用非机动车,甚至直接背尸也有可能。”柳景辉向江远说着自己的判断。

江远有点意外:“那尸包很重的。我们抬到解剖台上,都是四个人轻松,三个人费力。”

“农村过年抬猪也得四个人。”柳景辉一语带过,又道:“背还是能背动的,我们之前做过相关统计,中近距离的抛尸,以人背和非机动车为主。”

“你觉得凶手住在水库附近?”

“至少对水库很熟悉。”柳景辉道:“我去现场看了,也问了帮忙捞尸的当地人。凶手选择的地方非常好,如果不是这次干旱,正常情况下,都是发现不了的。”

“如果非常熟悉水库的话,不是更应该选择深水区吗?”

“这要从两方面来看。一个是,深水区都靠近水库中央,陆运抛尸的难度比较大。另一个,凶手或许正因为对水库熟悉,所以才更不会考虑干涸的情况。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水库恐怕没有干旱到这种程度。”

江远缓缓点头。柳景辉的推理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而江远也不准备在这方面跟柳景辉辩论。

“再一个。凶手后续的小尸包,是在更深水的水域发现的,这也可以看做是犯罪升级的一部分。”柳景辉停顿了一下,道:“我怀疑他抛小尸包的时候,考虑了水流的问题,这样的话,原始的抛尸地点还要再考虑。”

江远看着柳景辉头大的样子,不觉一笑。

刑事科学技术有一点很困难的地方,就在于伱要解决的是现实的问题,但所用的技术其实是来自于纸面的。

等于说,要通过纸面和实验室的操作,来解释现实中的情况。

这其实是非常困难的。

DNA和指纹为什么用的那么广泛,那么好用,就是因为它们简单直白,受到现实的干涉比较小。

犯罪现场重建以及血迹分析,为什么用的人就那么少,就因为它们的判断过程过于复杂,而理想化的事情总是较少的发生。

搞经济的人,写经济学著作的时候,都要假定出一个“理性经济人”的概念,要求人不仅理性而且自利。

搞刑科的人,如果假定一个“理性犯罪人”,那就纯属神经病了——人要是能理性且自利,一大半的案子都不会发生了。

柳景辉要搞推理,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此。

在没有足够的信息的情况下,你甚至摸不清凶手是不是个精神病。且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精神病。

若是以美式的侧写分析来说,连环杀手或多或少都有点精神问题。

而眼下的六具尸体,其实已经足够给对方冠上这个名头了。

看着柳景辉烦心的样子,江远困倦了一天的精神,得到了些微的放松。

于是,江远决定再给他加个码,道:“柳处,5号和6号的头,要是找不到的话,就得考虑扩大搜索范围了。”

“那么重要?”

“也不是,我也是试着推理一下,如果凶手能把脑袋处理的踪迹全无的话,他应该也有能力把身体处理的先踪迹全无了。”

柳景辉愣了愣神,才明白江远说的什么意思,凝神皱眉道:“你该不是想说,还有更多的尸体,而且被另行处理了?”

江远摊手:“也许吧,我没有证据,纯推理。”

“扯犊子的推理。”柳景辉浑身的不爽利,平时都是他用推理来恶心人的,没想到这次被江远将了一军。

这种管杀不管埋的方式,让柳景辉的大脑疯狂的转动起来。

最终,他还不得不承认,如果凶手不断升级学习的话,真的是有这种可能的。

“咳咳。大家静一静。”清河市的刑警支队长沈飞鸿站了起来,开始了会议流程。

在宣布了724清河特大凶杀案专案组成立以后,沈飞鸿通报起了案件的情况。

一些关于尸检的情报之后,沈飞鸿道:“就在两个小时前,我们前线的干警,确认了1号尸体的尸源,现在由重案大队的石队长,给大家说明一下。”

江远和王澜都有些意外,一起认真起来。

石队长的身材高瘦,脸上的颧骨凸出,眼圈黑乎乎,牙齿黄滋滋,乍看起来,像是那种白天开出租,晚上开网约车,交班等待的时间跑美团的司机似的。

他手里拿了一张纸,上面写画了几句,看了眼,就道:“根据法医提供的信息,1号死者为女性,40岁左右,身高170公分,有安装过烤瓷牙……在查找本市的失踪人员无果后,我们将查找范围扩大到了全省……”

“最后,我们请求省厅协助,通过线粒体DNA技术,确认了1号死者的身份。死者名为马红艳,万相市人,是万相市茂林土特产公司的采购员,8年前,与公司同事出差,至长阳市分开,各自前往目的地,清河市为马红艳行程的第二站……”

江远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知道专案组已是拉满的状态了。

不论是线粒体DNA技术,还是全省范围内的搜索,都是非常耗费人力物力的。

而将突破口选为1号,也是因为1号尸体的特征比较明显,事实证明,专案组的选择是极其正确的。

但从结果来看,1号的身份信息,并不足以推动案情的进展。反而是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案情的复杂。8年前的失踪案,意味着凶手从8年前,就开始作案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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