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第162章 朱安世(2)

第162章 朱安世(2)

张越看着匍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阳陵大侠朱安世!

整个关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威风之时,门徒以千计,在地方上拥有堪比公卿一样的地位。

就连长安城的列侯勋臣,也要对他以礼相待。

许多人纷纷结交他,将许多事情交托他去办。

他一直都办的很好。

所以,就连谷梁学派的儒生们也不说他的坏话。

可惜,他错就错在,朋友太多了,名声太大了,做的事情也太多了。

终于犯了忌讳!

被当今天子亲自下令,列为钦犯。

一夜之间,他从光鲜亮丽的游侠巨头,沦为了东躲西藏的老鼠。

老实说,张越现在最好的选择,其实就是拿下此人。

然后将他送给官府。

只是……

张越知道,这个人掌握了太多太多别人的秘密了。

历史上的巫蛊之祸的导火索,就是他!

张越现在可不想引爆巫蛊之祸,甚至,若有可能,最好不要发生。

所以,其实他剩下的选择不多了。

要嘛杀了他,要嘛赶他走,当做没见过,要嘛留下他。

三种选择,各自不同。

杀之……

不是做不到。

事实上,随着浸淫空间越久,张越的身体素质和爆发力都在缓慢增长。

区区十几个游侠而,骤然发难,全部撂倒没有什么难度。

更何况,如今,在甲亭还有着刘进派来的卫队。

全是精锐,他们现在就驻扎在甲亭村口。

一声令下,一刻钟内就能赶到。

甲亭的父老百姓,也都是人人家中都有兵器,鼓噪之下马上就能救援。

杀这十几个游侠,如宰猪狗。

但张越并不想这么做。

游侠儿这个群体,有着极强的排外心理和报复情绪。

当初,郭解被从河内迁到茂陵,那位下令迁徙他的县篆全家都被灭门。

朝堂派员去查访此案,某个儒生在使者面前说了郭解坏话,就被割下舌头,将脑袋挂到城门示众——虽然这些郭解的小弟们的这些行为,在最后都被证明是猪队友,他们不但没有救下郭解,反而加速了郭解的灭亡!

但这些事情都证明了,游侠们是可以为自己的大佬不惜性命的复仇的。

张越虽然不怕,他身居高位,出入都有保护,自己的武力值也不低。

但嫂嫂和柔娘呢?

所以这个选项被排除。

至于赶走朱安世?

看起来是不错,典型的不粘锅嘛。

但后果却是……以朱安世现在的伤势,他甚至走不出长水乡就会被被捕。

然后,他就会报复,而踢爆公孙敬声的那些丑事。

巫蛊之祸爆发。

丞相公孙贺父子下狱死。

太子据的高地前最后一座防御塔轰然倒塌,冰封王座袒露在所有野心家的眼前。

到那个时候,事情就麻烦了。

张越显然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事实上他只能在杀和留下之间做抉择。

………………………………

朱安世此刻也是惶恐不安,他趴在张越面前,强忍着身上的剧疼,汗如雨下。

但,张越却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他在长安城,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

过去数日,丞相的追捕越发的紧密,许多安全屋都被摧毁。

错非有人故意放水,他早就被捕了。

能救他的,能活他的,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朱安世对此有着足够清醒的认知。

他在过去,做了太多脏事,帮别人干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些大人物,不可能为了他去顶着公孙贺的压力救他。

也不会救他。

他们甚至希望他马上去死。

只有他死了,那些大人物才能安心。

独独只有眼前这位,才有能力和意愿,可以出手救自己。

他是侍中,是天子的宠臣,由他向天子说话,陈情,天子才能听得进去。

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而他又新近崛起,没有根基,缺乏打手。

在朱安世想来,这位张侍中应该是会欢迎自己的投奔的。

可是……

现在,他又不敢确定了。

这位侍中官,似乎想的东西有些多,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低头顿首,以示臣服。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若这位侍中都不肯救自己,自己是必死的。

所以在来前,他做了两种打算。

第一,这位张侍中愿意出手,自然最好。

第二,不愿出手相助,那就……

将自己的人头交给他,让他立功,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那些材料,交给他。

让他转呈天子!

将那些过去的恩主们,统统拉下来陪葬。

尤其是公孙贺父子!

哼!

需要我的时候,称兄道弟,等到不需要之时,弃之如敝履。

甚至还想拿劳资的命来换你那个宝贝孙子的命?

想的倒美,只是,没有这么轻松的事情!

却是见到眼前的这个侍中官,沉吟半响,忽地说道:“朱公愿来投吾,吾本当高兴……”

“只是朱公得答应两件事情……”

朱安世闻言,心脏都为之一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原来也是很怕死的。

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他连忙顿首道:“小人若能得侍中收留,余生愿为牛马,别说两件,就是两百件小人也愿意做!”

在他想来,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位侍中官无非也是想用自己来当黑手套,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但无所谓,对吗?

给谁当狗不是当呢?

却听张越沉吟道:“这第一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够浪子回头,从此以后断绝于游侠的来往……朱公能做到吗?”

朱安世楞了,李大郎等人也全都呆住了。

往日里,其他所有贵族勋臣结交他们,为的不就是让他们去做脏事吗?

怎么可能有人劝他们收手?

不做游侠,他们又能做什么?

“我观朱公,虽则其貌不扬,但眉宇有英气,能得大郎等人尽心竭力,誓死追随,可知朱公平日里也必定守诺重义……”张越轻声道:“以公之才,何必甘做游侠,大丈夫功名旦在马上取,男子汉志在四方,想来朱公出生之日,令尊也曾经亲执公手,以射四方,许以万里之愿……”

他又看着李大郎等人,道:“诸君恐怕也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吧……”

“大丈夫本堂堂正正之君,何必藏头露尾,做此肮脏之事,行此不齿之行?”

众人听着,都是低头。

汉室的男丁,在出生后,都会被自己的父亲抱在怀中,拿着他稚嫩的双手,张开一把小弓,将羽毛之类的弓矢射向四方,寄托着对这个儿子的期许,万里觅封侯!

这是诸夏民族的古老传统。

也是汉家男儿的志向。

经过公羊学派数十年渲染,这种传统如今更被冠以了无数含义。

但在过去,从没有人跟他们如此平等的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些的劝解。

更别提眼前这人,还是国家的重臣,天子的近臣,位高权重。

连博望苑里的儒生们,都被打的满头是包。

长安城中,人人都说,这是贾谊贾长沙般的天下英才!

而现在,这样的人物,却语重心长的对他们说出了其他人根本不会说的话。

朱安世等人内心都是感动不已。

纷纷拜道:“侍中不以我等卑鄙,亲身劝解,吾等实愧之……”

“只是,我等生来卑鄙,始傅之日,就是游侠之时,无从选择啊……”

谁不想堂堂正正做人?

尤其是汉室这样的社会,即使是游侠儿,行走于黑暗之中,但内心也有光明。

不然他们也就不会经常的主动做出那些行侠仗义、拯溺救亡之事。

然而……

现实是,他们只能靠行走黑暗维生。

也只有这么一条出路啊!

不然,没有产业,没有住所,他们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何故不去投军?”张越奇道:“汉军四时应募,好男儿都可以去从军伍嘛……”

如今,汉家军队渐渐的从过去的征兵制,演变为募兵制了。

这是合格兵源开始减少的象征,而募兵制在古代,简直就是一个灾难。

因为募兵的对象,一定是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和潜在罪犯。

像是李广利征发大宛,当今就发天下七科嫡。

什么叫七科嫡?

就是罪犯、获罪的官吏、赘婿、游侠以及商贾之后、奴婢子、城旦司空之属。

这些人位于社会最底层,之前根本没有接受过什么正规的军事训练。

他们进入军队,简直就是灾难。

要知道,之前的汉军,可是继承了秦代体制的军队。

征兵的对象,一直就是良家子!

什么是良家子?身家清白,没有犯罪记录,且接受过严格准军事训练的中产阶级子弟。

主要就是自耕农以及中小地主的子弟。

可惜,随着国家财政日益紧张,农夫负担日重,大量中产阶级破产,使得旧有的征兵制度崩坏,没有了合格兵源,只能募兵。

募兵制度对汉军的战斗力,产生了严重破坏。

卫青霍去病之时,一汉当五胡。

五千汉骑就可以追着几万匈奴骑兵满草原乱跑。

李陵所部,五千步卒就能顶着八万匈奴主力,打的有来有回。

但,募兵制之后,合格的兵源没有了。

战斗力大大下降,如今,五千汉骑就能追着几万匈奴人满草原乱窜的盛况再也看不到了。

情况已经变成了,十几万大军对十几万大军的互相大眼瞪小眼。

类似卫青霍去病之际,遇到硬仗,汉军就分军,以轻骑穿插匈奴腹心和侧翼的战术,基本看不到了。

战争变成了呆仗,傻仗。

打成了消耗战和持久战。

张越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他也决心改变这个情况,恢复过去的汉军精锐。

但游侠们,却是七科嫡之中,最好的兵源了。

这些孔武有力,而且熟悉战斗的男子,一旦进入军队,经过训练和磨合后,完全可以成为合格的兵源。

以张越所知,当初霍去病麾下就有一支由北地游侠组成的精骑,这支部队曾经在皋兰山上与匈奴最强的几个部族白刃交战,赤膊相斗,一举打垮了匈奴人的精气神。

所以,张越其实很奇怪,这关中游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哪怕其中一半投军,也能组成一支精锐。

他们完全可以成为汉军的顶梁柱,却在关中给人当狗。

朱安世等人闻言,却都低头。

投军?

年轻的时候,他们也都曾想过。

投身名将麾下,纵横大漠之中,悬胡障塞之间,渴饮匈奴血。

只是……

哪有这么简单轻松的事情。

“侍中有所不知,历来征兵,只招良家子……”朱安世低头拜道:“而游侠、余子,鲜有能被幕,除非国家有事,广招勇士……”

“而其他时间去投军,只能入杂军,转输辎重而已……”

“辛苦数年,反而一无所得……是常有之事……”

李大郎也道:“小人曾经投军,随贰师将军出征,但随军两年,只是转输辎重,没有立功机会……”

张越点点头。

这就对了!

若有正路可走,没有人会走邪路。

现在他差不多知道了,汉家游侠群体长盛不衰的秘密。

首先是社会制度,制造了大量的富余人口。

他们除了做游侠、经商之外,就只能选择给人为奴。

与另外两个选择相比,当游侠自然更有尊严。

其次,就是社会需求游侠。

地主豪强士族勋贵豪商,都需要游侠为他们做脏事。

换而言之,要解决游侠问题,就要在根子上想办法。

让人民可以选择去做其他事情,而不是祸乱社会。

只是,现在不是后世,没有工业化,富余人口无处可去。

而随着天下土地兼并日益激烈,游侠的数量,一定会越来越多。

随着就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治安。

所以,西汉中叶后,地方宗族势力崛起,也不是没有缘故的。

国家不能解决大量人口冗余引发的治安问题,就只能向宗族势力低头,将权力让渡给他们,由他们管理地方。

“所以……还是要殖民啊……”张越在心里喃喃说道。

这也是他现在唯一想到的解决之策。

开拓更多的土地,夺取更多的富饶之所。

用大汉的剑,为大汉的犁找到大汉子民的土地。

(本章完)

163.第163章 朱安世(3)

第163章 朱安世(3)

可是,殖民也不是好做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个西元前的世界。

殖民工作,尤其难办。

首先就是人民的意愿问题。

自元光以来,国家花了吃奶的紧,用尽手段,才在酒泉、居延、张掖等地移民六十万。

这些年下来,陆陆续续的,又移民三十多万过去。

勉勉强强,才算在当地扎下了根基。

但依旧有大量的地区,荒无人烟,没有汉室移民的踪迹。

这些地区,于是被羌人所占据,最终在东汉中后期变成国家的大患。

哪怕是在现在,这些桀骜不驯的羌人,也是一颗定时炸弹。

元鼎六年,西羌鼓噪十余万人造反,攻陷故安县城,甚至围攻了陇西的抱罕县。

他们还派人与匈奴通史,联合作战。

匈奴人于是派兵进攻五原郡,企图夺取河套,切断汉军在河西地区的郡县与本土之间的联系。

这个事情闹得很大。

汉军不得不先集中兵力,驱逐入侵五原的匈奴军队。

然后才回身去平定叛乱。

这一拖就是三个月,直到第二年冬十月,才遣大将李息,统帅陇西、天水、安定的边塞骑兵与河南、河内的郡兵,合计十万大军前去平乱。

幸亏当时,汉军的战斗力依然是无解。

在边塞骑兵开路的情况下,汉军在一个月内,平定了羌人的叛乱。

斩杀所有叛乱的部族首领,俘虏数万,斩首一万多,将这些人的脑袋挂满了陇西和天水郡的障塞,才让这些羌人老实下来。

但受此影响,移民工作却减慢了许多。

所以,要殖民,首先要保证移民的安全。

此外,还要保证移民的生活。

这都是很关键的事情。

像是朝鲜四郡,并入汉疆数十年,却一直缺乏开发。

当地的汉室移民数量,甚至不足当地土著的三分之一。

当然,这也与如今的人民缺乏足够御寒衣物有关。

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感觉,若能解决游侠问题,组织起由游侠为中坚的殖民团队。

就像后世欧陆的那些殖民者一样,完全可以在未来,将汉室领土扩张到整个已知世界。

特别是自己有着空间。

旁的不敢保证,但针对寒冷或者干旱、酷暑地区,培育相应的适合作物,不在话下。

甚至,可以培育出可以保持水土,抵御风沙侵蚀的植物,在河西之地人工制造绿洲。

这样想着,张越看向朱安世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

游侠儿这个群体,有一个特征——特别服从他们的大佬。

像是过去的朱家、季布、季心,都是一呼百应。

只要大佬放话,万人景从!

若能将朱安世改造成为殖民先锋,他将带动数千甚至数万的游侠儿们奔向美好的殖民者未来。

只是……

游侠素来桀骜不驯,以难以管束闻名。

张越也没有把握,自己可以驯服朱安世。

但,不尝试一下,他不会死心。

“朱公能答应我的要求吗?”张越蹲下来,看着朱安世,再次问道:“至于其他问题,朱公就不用考虑了,我可以解决!”

这个他倒是有着足够的自信。

只要朱安世能够听他的话,并且愿意为他的马前卒。

他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当今天子!

一个钦犯罢了,其实赦免还是处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而当今天子的那点兴趣,张越早就摸透了。

大不了给他画一个大饼,只要见到大饼,他就不会在乎区区一个朱安世了。

另外,其实说句不客气的话,刘氏的皇帝,历来处死游侠,其实都只有一个原因——你这么牛逼,却不给朕当狗,是不是看不起朕啊?嗯?!

像是朱家、季布、剧孟,这样主动去给皇帝当狗的。

基本上,皇帝都不会去管。

相反,他们还会特别得意——天下豪杰,尽臣朕矣!

朱安世当然别无选择,更何况,张越给足他面子。

尤其是在人格上,让他感受到了尊重。

不像过去的那些勋贵,只是将他当奴仆,视为黑手套。

表面上虽然客气,但实则轻蔑无比。

独独这位侍中,愿意尊重他的人格。

“侍中高义,小人愿从!”朱安世顿首拜道。

李大郎等人也纷纷道:“小人等愿从!”

比起当游侠,若能被收编,成为汉家的鹰犬,哪怕只是成为张侍中的鹰犬,也比游侠好太多太多。

游侠,是法律的敌人,是官府的打击对象。

关中的良善人家的女子,一般是不肯嫁给游侠的。

通常来说,游侠想娶妻成家,左右不过强娶威逼。

像是李大郎等人,如今都已经通过类似手段成家生子。

有了后代后,他们当然是希望能够获得一个安定和稳定的生活,给子嗣和妻子以安宁。

这是所有男人的追求。

不管他是罪犯、游侠、商人还是官员。

“很好!”张越看着朱安世,点点头。

游侠儿虽然有无数缺点,但重诺守信,天下公认!

当初季布甚至有一诺千金的典故。

对于游侠们来说,一般情况下,他们宁愿去死,也不肯毁诺。

因为相比死亡,信誉对他们更重要!

就像他们能够为了义气,而甘愿赴死一般。

所以,坊间才有谚语:*******,负心皆是读书人。

“这第二件事情,我希望朱公能够答应我,忘记公的过去和所有的事情……”张越轻声笑道:“朱公应该也明白……长安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朱公忘记那些东西……”

“这……”朱安世迟疑起来。

那些事情,是他能够活到现在的依仗。

若答应了眼前的这位侍中,等于自己放弃了反击的权力。

不要怀疑一个游侠的承诺。

以朱安世来说,只要他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哪怕是死也不会改变。

“朱公有顾虑?”张越轻笑道:“这很正常,朱公考虑两天吧,这两人就留在甲亭,不会有人来找朱公的麻烦的……”

张越知道,不能逼得太急。

而且,朱安世有顾虑,没有立刻答应,张越才放心。

要是他想都不想就拍着胸膛答应。

张越或许会救他,但,也随时可能出卖他。

这个世界从来冷酷。

政坛上更是尔虞我诈,不绝于耳。

若是不能百分百确认朱安世能用,那么卖掉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