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3章 初窥‘章鱼’

“既然是红党,怎么放出来了?”程千帆微微错愕,“这个尤红娟投诚了?”

“或者说,打算以这个女人为诱饵,放长线钓大鱼?”他思索说道。

“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这个尤红娟是红党这是可以确定的。”矢野藤说道。

“很奇怪啊。”程千帆摇摇头说道,“航凯庆如何被确认是红党的,语焉不详,这个尤红娟确定是红党了,却是放出来了。”

他看着矢野藤,“矢野君,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宫崎君的意思是这里面有问题?”矢野藤问道。

“有没有问题不知道,也许是颐和路二十一号那边有他们的特殊情报来源,亦或是有秘密安排和计划。”程千帆说道,“我只是就事论事,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我会通过织田悠马去进一步打探相关情况的。”矢野藤说道。

“说起来,我对这个航凯庆的案子颇有兴趣。”矢野藤将烟蒂摁灭,说道。

程千帆闻言,他的心中一喜,没想到矢野藤又主动提起航凯庆的案子了。

……

“矢野君有什么发现和想法?”程千帆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主要是我觉得航凯庆的案子有很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很神秘。”矢野藤说道,“而那个田中优一也很神秘,他的出现是非常突然的,我就琢磨着,同样是非常神秘的两个人,会不会有什么交集。”

听了矢野藤的话,程千帆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认真思考后,说道,“矢野君这么一说,倒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听到自己的分析和想法得到了宫崎健太郎的认可,矢野藤很高兴,“既然宫崎君也这么认为,那我就重点调查航凯庆案。”

“还有戴承弼案件,虽然这个案子很直白,看似并未什么值得深入调查的地方,但是,也许这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程千帆提醒说道。

“有道理。”矢野藤点点头。

“矢野君对航凯庆案感兴趣,我倒是有一个思路,可供矢野君作为参考。”程千帆思索片刻,说道。

“宫崎君请讲。”矢野藤说道。

“航凯庆已经死了,但是,一个人的死亡不是终点。”程千帆说道,“航凯庆死之前,以及死之后的相关线索,也许能够有查到有价值的东西。”

……

“宫崎君的意思是……”矢野藤虚心请教。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力,他只是宪兵队的普通曹长,执行命令抓人是他的工作,实际上他并不熟悉和擅长情报分析和挖掘工作。

而宫崎健太郎则不然,作为假扮中国人身份打入法租界巡捕房,并且位居高层,甚至直接以掩护身份打入汪填海政权内部,受到汪填海政权外交部长楚铭宇信任,更是被汪填海都亲自夸赞的宫崎健太郎,在矢野藤的眼里,宫崎健太郎堪为帝国卓越特工。

因而,面对宫崎健太郎,矢野藤是虚心请教的态度,更别说,宫崎健太郎是笃人少爷的好友,此外,矢野藤甚至听说宫崎健太郎还曾经受到过川田家族的家主川田勇詞的亲自接见和勉励。

还有一点,宫崎健太郎有好事第一时间想到他,这也令矢野藤的心中充满感激。

……

“首先第一点,航凯庆生前是如何得知有这么一份秘密文件的存在的。”

“他又是如何获悉情报在南京市政厅档案室的。”程千帆说道,“当然,考虑到市政厅档案室本就是陷阱,所以不排除是特工总部方面放出的风声,但是,特工总部放出的诱饵并不特定指向航凯庆,所以,对于航凯庆如何获悉这一点,还是有必要查出个所以然的。”

“我说的这些,特工总部可能已经进行过调查了,只是我们并不掌握,也可能他们并未针对这一点进行深入调查。”程千帆说道,“总之,我们做好我们的暗中调查,尽可能的掌握更多的线索。”

“宫崎君所言极是。”矢野藤点点头,说道。

“至于说我说的人死亡并非终点,指的是我们可以围绕航凯庆的人际关系做调查,不排除与他有关联的人中,有我们要找的人或者线索。”程千帆说道。

“关于宫崎君说的这一点,我印象中特工总部已经在调查了,似乎还抓了嫌疑人在审讯。”矢野藤说道。

“看来苏晨德并不算愚蠢。”程千帆冷笑一声,说道,他看着矢野藤,“关于这个嫌疑人的情况,要尽可能的掌握。”

“可以,我随后就和织田悠马见面。”矢野藤点点头说道,“他应该对于这些情况比较了解。”

“还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矢野君。”程千帆正色说道。

“宫崎君请说。”

“从航凯庆案可见,那份机密文件很重要。”程千帆说道,“我们的秘密调查,或多或少的会涉及到该机密,调查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以免引起误会。”

“放心吧,宫崎君,这个我会注意的。”矢野藤微笑道,“相关机密防备的是中国人,帝国自己人要调查的话,反而比较容易的。”

“如此就好。”程千帆微微颔首。

……

矢野藤离开后,程千帆陷入了沉思之中。

从矢野藤这里获取的情报驳杂,却很有价值。

首先,矢野藤说机密文件确实存在,这也是他第一次确认了‘章鱼计划’的存在。

航凯庆同志确实是中了敌人的陷阱,这一度令包括彭与鸥同志在内,大家都对于‘章鱼计划’的真实性存疑,怀疑这只是敌人故布疑阵的诱饵。

现在可以确认了,诱饵是真的,陷阱也是事实,诱饵却是真金白银的存在。

此外,矢野藤无意间的一句话,也令程千帆对于‘章鱼计划’有了进一步的猜测:

特工总部本以为入彀的会是重庆分子,没想到会是红党。

这是否意味着敌人的这个‘章鱼计划’,其目标是针对重庆方面的?

程千帆高度怀疑此种可能性的存在。

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如同他对矢野藤所说的,航凯庆同志发现自己中了敌人的陷阱后,当即自杀牺牲了,那么,敌人是如何确定航凯庆同志是红党的?

这一点也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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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94章 探望

上海。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苏哲手里捧着用油纸包裹的生煎,上了三楼的总巡长办公室。

“金总,大丰翔的生煎,刚出炉的,趁热吃。”苏哲将油纸放在办公桌上。

“你小子,比我这个金总来的还要迟。”金克木捏了一只生煎放进嘴巴里,说道。

“这不,晓得金总喜吃大丰翔,特意绕路去买了么。”苏哲嘿嘿笑,说道。

“醋呢?”金克木瞪了苏哲一眼。

“有,有,有。”苏哲说道,然后跑回自己的办公室,旋即就拎了一瓶醋和一个小碟回来了,“金总看看还缺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唱个曲。”

说着,还递了一双筷子过去。

……

“无事献殷勤。”金克木看了苏哲一眼,“说吧,有什么事情?”

“程副总这去南京公干已经有些时日了。”苏哲说道,“我可是听说了,程副总现在可是在南京汪填海政府那边开牙建府了呢。”

“不要说怪话,什么开牙建府。”金克木瞪了苏哲一眼。

“金总你看,程副总拿着法国人的薪水,却在南京政府上班,这,这不合适吧。”苏哲说道。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苏哲操心的事情还挺多啊。”金克木冷哼一声说道,“要不要我报请公董局,请你苏哲去管一管大事。”

“你看,你看,金总你又急着批评我。”苏哲赶紧说道,“这不是程副总迟迟未归,弟兄们多多少少有些怪话嘛。”

“我看不是弟兄们有怪话,是你小子怪话连篇。”金克木没好气说道。

看到苏哲还要说话,金克木摆摆手,“行了,程副总在南京那边兼事,这是租借当局默许的,你小子就别瞎起哄了。”

说着,他表情严肃的看着苏哲,“不要觉得千帆不在上海,你就暗搓搓搞事情,小心他回了上海找你算账。”

“找我算什么账。”苏哲讪讪一笑,“我只是随便说说,再说了,我是金总的人,要收拾我也是金总你,他程千帆有什么资格收拾我。”

“你小子啊。”金克木手指指着苏哲,“给我老实点。”

“晓得嘞。”苏哲赶紧答应着。

……

“慢点,少爷慢点。”栗子紧紧跟随在芝麻小少爷的身边,看着小少爷摇摇晃晃的走着,随时准备上前抱住。

在小芝麻的前面,小宝正拿着一根棒棒糖逗着他。

“小芝麻这么快能走路了,厉害的嘞。”修雨曼与白若兰跟在后面说话。

“这小子皮的嘞。”白若兰嘴角含笑,说道,“一刻也闲不住。”

“男孩子皮实点好。”修雨曼说道,看向小芝麻满是疼爱之色。

“雨曼姐喜欢孩子,早点结婚生子啊。”白若兰笑着说道,“前天去马斯南路,师娘还在说这件事呢,看那架势,师娘恨不得雨曼姐今天结婚,明天生孩子。”

“我倒是想结婚。”修雨曼说道,“这不是没碰到合适的良人么。”

“要不要我给雨曼姐介绍介绍。”白若兰来了精神,说道。

“不劳烦总巡长太太了。”修雨曼打趣说道,“我自己的良人,我自己挑。”

“反正我也提了,下次见到师娘也有个交代。”白若兰说道。

“感情是领了任务呢。”修雨曼白了白若兰一眼。

“没得办法,师娘见到小芝麻,欢喜的不得了,也就更加盼着外孙了。”白若兰笑道。

“让她等着吧。”修雨曼咯咯笑。

……

“千帆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上海?”白若兰问道。

“没说,我估摸着还要在南京待些时日吧。”修雨曼说道,胳膊肘碰了碰白若兰,“怎么?想了?”

“哎呀。”白若兰便羞红了脸,“雨曼姐,这是黄花大姑娘能说的话。”

“男欢女爱,这有什么。”修雨曼啧了一声。

两人便打闹在一起,一时间欢声笑语响在辣斐德路。

……

南京,华林园。

外交部,秘书室办公室。

程千帆正在看报纸。

报纸的硕大标题赫然是“蝗军扫荡皖南红匪据点,取得辉煌战果”!

从四月下旬开始,日军为了确保其长江水路交通的安全,巩固和扩大在芜湖、铜陵一线的江南占领区,从南京、芜湖、铜陵、贵池等地抽调一万余人,兵分三路,向皖南地区“扫荡“,企图一举占领泾县云岭新四军军部,进而占领徽州、屯溪及整个东南一线。

当时在皖南沿江一线,除有一部国民党军队驻防外,主要有云岭新四军军部直属部队及周边三个团。

日军此次执行了只打红党,不扰国党的方针。

……

几天前,日军一路三千多人在多架飞机掩护下攻陷南陵后,从南陵、峨岭、三里店一线向泾县云岭新四军军部进犯。

与此同时,日军北路六千余人攻占繁昌后,兵分三路向南陵新四军阵地何家湾推进。

何家湾北距繁昌城、西距青阳城、东北距南陵城、西北距铜陵城各六十余华里,四处都有大路相通,是交通中心。

日军企图占领何家湾,对新四军老三团、老五团主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聚而歼之,并进而打开通向云岭的道路。

报纸上报道的是日军南路攻陷南陵,北路占领繁昌所取得之‘巨大战果’:

新四军红匪望风而逃,蝗军所向披靡,业已击毙新四军四千余人,伤两千余人,俘虏新四军一千零五十四人,取得皖南扫荡之巨大战果。

程千帆看到报纸标题的时候,本来还挺忧心的,不过,看到报纸上所公布的日军扫荡的战果,他的担心少了很多,如所料不差的话,日军非但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反而应该还吃了不小的亏。

……

“看什么呢?看的这么入神。”刘霞进来,说道。

“日本人扫荡皖南,红匪伤亡惨重。”程千帆放下报纸,面上露出高兴之色说道。

说着,他点燃了一支烟卷,美滋滋的抽了一口,舒坦的叹口气说道,“这帮红党,就该斩尽杀绝,那就天下太平了。”

“帆弟似乎对红党很是看不顺眼呢。”刘霞慢悠悠说道。

“红色歪理邪说,蛊惑无知民众,不仅仅是对中国,乃至是整个寰宇,红色都是异端。”程千帆毫不客气说道,“霞姐这么问,似乎是对红党有不同看法啊。”

“好你个程千帆。”刘霞气了,打了程千帆一下,“我就是那么说一句,你小子就给我扣帽子。”

“开玩笑,开玩笑。”程千帆赶紧举手告饶。

……

“这玩笑可开不得。”刘霞没好气说道。

“好好好,是弟弟我的错。”程千帆说道,他连忙转移话题,“霞姐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过来了?”刘霞嗔了程千帆一眼,这才说道,“外交部这边一些同仁,相约去尤红娟家中探望,你去不去?”

“立法院那个此前被苏晨德的人抓走的尤红娟?”程千帆惊讶问道。

“是她,你去不去?”刘霞问道。

“怎么想起来去看望她?这个女人可是有红党嫌疑的。”程千帆微微皱眉。

“能从颐和路二十一号放出来的,自然说明尤红娟是没问题的。”刘霞说道。

“霞姐认识尤红娟?”程千帆问道。

“都是华林园办公,总归是认识的。”刘霞说道,“一个弱女子,被抓到那见不得光的地方,又遭了那么大的罪,姐妹们就相约去看看。”

“我又不是姐妹,怎么想起拉我一起去?”程千帆讶然。

“别人怕他苏晨德,你程秘书也怕?”刘霞看着程千帆,说道,“你就说去不去吧,不去我我们就出发了。”

“霞姐,你不厚道啊。”程千帆深深地看了刘霞一眼,慢悠悠说道。

“爱去不去。”刘霞被看破心思,没好气说道。

“去,去,去。”程千帆笑了,说道,“能给他苏晨德添堵的事情,我程千帆义不容辞。”

说着,他还冲着刘霞拱拱手,“弟弟还要谢谢霞姐有这好事想着我呢。”

“德行。”刘霞白了程千帆一眼。

……

尤红娟的家在由林巷三十七号。

巷子比较狭窄,进不得小汽车。

程千帆与李子聪等几名男子,引着一群女人,来到了三十七号门口。

见到林子聪的时候,程千帆这才知道,并非刘霞口中的华林园各部门‘姐妹们’来看望尤红娟,除了他之外,外交部美洲司的李子聪也在其中,还有立法院的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是尤红娟在立法院的科室科长。

这是一家较为普通的三居民舍。

尤红娟的丈夫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看起来很老实的男子,男人面色愁苦打开门,看到外面站着一大群人,也是吓了一跳。

好在他认出来自家妻子的顶头上司危浩晨,这才没有过分惊慌。

得知众人是来探望自家妻子的,男人感动不已,忙不迭的将众人迎进家门。

……

女人们看着躺在床上,伤痕累累,凄惨不已的尤红娟,皆是动容,有人还落了泪。

刘霞叹口气,看着尤红娟那一双怯生生的儿女,将两个孩子叫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塞进了孩子的手中。

孩子没有接,扭头看向父亲,看到父亲点头,这才鞠了躬,接过了糖果。

“这件事,陈院长非常重视,已经向颐和路方面进行了严正交涉。”危浩晨握着尤红娟丈夫康志明的手,说道。

“危科长,我家尤红娟冤枉啊。”康志明落泪说道,“红娟是坚定支持,跟随汪先生和平路线的,她经常说,中国多亏有了汪先生,这才有了出路,她怎么可能是红党呢,她是被冤枉的啊。”

“莫急,莫急。”危浩晨说道,“事情已经查清楚了,尤文书是清白的,不然也不会被放出来,这一点不必担心。”

……

程千帆混在人群中,他暗中打量着躺在病床上的尤红娟。

尤红娟还处于昏迷之中,眼睛肿胀的只留下一条缝,露出被窝外的手臂上也是伤痕累累,可见经历了非常残酷的刑讯。

他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矢野藤的话:

尤红娟是红党。

对于矢野藤这话,程千帆认为并无可疑,矢野藤没有欺瞒宫崎健太郎的必要。

也正是因为此,对于特工总部南京区为何会释放尤红娟,这是一个困扰在他心中的谜团。

病人昏迷着,家中又狭窄,再加上康志明又如同祥林嫂那般说着反复的话,众人也便没有停留过多时间,留下礼物和探望金就告辞离开了。

程千帆走在后面。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冲着尤红娟的丈夫点了点头。

康志明连连拱手,点头回应。

……

回去的路上,刘霞和外交部的一位女同事一起,与程千帆同车。

“想什么呢?”刘霞问道。

“尤红娟的丈夫,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犹如祥林嫂一般。”程千帆摇摇头,说道。

“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外交部那位同车的女同事张思天插话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对方又是颐和路二十一号那种地方,他们能有什么办法,除了哭诉,恳求立法院能多一些补偿,也就别无他法了。”

“立法院那边怎么说?”程千帆问道,“陈院长对此是个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张思天说道,“据说陈院长派人给颐和路二十一号去了电话,申斥了那边没有提前知会,擅自拿人。”

“啧啧。”程千帆啧啧出声,“不愧是颐和路二十一号啊,只是电话斥责,看来就是陈院长也拿苏晨德没有办法么。”

“千帆,慎言。”刘霞面色一变,说道,然后她对张思天说道,“小张,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

“霞姐,我晓得的。”张思天的圆脸,露出甜甜的笑,说道。

……

前面就是华林园了,车子经过大兴茶楼的时候,程千帆看到一个人从门口进去的背影。

他的心中一动,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背对着,看不清楚,不过,那左耳的显著特征却是被他一眼看到。

对于曹宇,程千帆始终秉承着高度的警惕,这就是一条毒蛇,非常危险。

这家伙不在颐和路二十一号,来华林园附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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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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