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求月

声音落下,恍惚之间,王瞬琛仿佛看到过去种种。

太过熟悉,太过于想念。

他不可遏制地恍惚,仿佛看到当年,穿着重铠战袍,戴着暗金面甲的大帅笑着把这一张弓递给自己,彼时,此时,他几乎分不清楚了。

彻里吉心中一滞,他似乎感觉到虚空气机扭曲了一下,沉睡的猛虎如似要苏醒,乃大呼:“秦武侯,来此何为!?”

“装模作样!”

拍马而来,六重天顶峰功力,配合瞬间凝聚的煞气,狠狠攒刺,李观一手腕一抖,那张弓就抛飞起来,连带着太平军的腰牌,在空中打着转。

王瞬琛目光落在这弓上。

彻里吉一招刺来,李观一施展身法,避开锋芒。

手腕一动,猛虎啸天战戟猛地震颤,钢铁的鸣啸一瞬间拉高,旋即手腕一抖,如是猛虎前行,朝着彻里吉击来,彻里吉神色沉静,心中神念电转。

他自己此刻在煞气积累之下,已可以击溃所谓江湖宗师。

但是兵家战阵运转,全部用来攻击,防御也是薄弱。

传闻之中,秦武侯李观一武功不弱,一开始是二重天,去年在中州的时候,传说是为五重天左右,此番悍勇,彻里吉本能感觉若是受他一戟,自己怕是也要受伤。

彻里吉本能调转战阵煞气,汇聚于自身。

化作了铠甲,与此同时,悍勇一枪不避开,须发怒张,长啸道:“来!!!”

和李观一一枪换一戟。

轰!!!

气浪涌动,两把兵器在空中交锋,麒麟,苍狼的幻象出现,搅动虚空元气逸散,化作沙暴。

彻里吉目光骤变,自己手中之枪刺出,却被李观一一下夹在胳膊下,与此同时,对方的战戟悍勇一招,竟然有直接穿透自己煞气护体的迹象。

?!!!

这绝非是情报之中的五重天!

谁家五重天,能做到短暂时间对抗六重天战将率领的军队?

彻里吉目光收缩,对手抬眸,那暗金色面具之下目光汹涌燃起,彻里吉想要收回兵器,但是后者体魄,竟如传说之中霸主那样无可匹敌,竟拔不出。

李观一抬起手中战戟,猛然重重抡起,砸下。

一下,两下!

似是要硬生生用这一柄神兵,砸破军阵庇护,要硬生生一下一下把彻里吉砸碎成肉泥似的,沉静稳定且霸道的攻击方式,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彻里吉心中。

伴随着李观一的攻击,彻里吉只觉得心中沉沉,那种压力越来越大。

乃施了个手段,暴喝一声,不顾一切爆发全力,内气汹涌,两人周围气浪翻飞,两匹异兽也狠狠冲击对方,李观一胳膊一松,彻里吉抽出兵器。

再度用极霸道决绝的方式和李观一互换了一招。

铮!

彻里吉只觉得双手发麻,身上四千七百余人军阵煞气凝聚所化的铠甲几乎要被彻底砸碎,战马哀鸣,胸膛之中,气血翻腾,几乎要吐出血来,顺势收敛气机,平复飞腾气息。

可就在这一瞬间,李观一竟手掌一动,那霸道战戟却在此刻展现出一种极轻灵的姿态,再度出招!

竟然仿佛,在这种战场之上,硬碰硬的悍勇攻击之后,不需调息。

兵器旋转刺出。

彻里吉瞳孔收缩。

这是什么体魄?!

当下只是勉强硬撑着和李观一在这战场之上,马蹄翻滚落下如奔雷的沙场之上厮杀碰撞,连续轰击十几下,每一招皆是全力,每一招都甚至于抵达此刻体魄极致!

不会觉得手腕被震动发痛,不会有气血翻腾之感。

甚至于不会有全力出手之后,筋骨肌肉短时间的疲惫。

长时间的,持续性的,处于巅峰!

羌族三大名将之一的彻里吉几乎心中震动,仗着军阵加持,在连续,短促的情况下和李观一硬拼,但是此刻却呈现出了兵家最大的缺陷!

凝聚大军之势于一人之躯,但是那个人的身体体魄,就算是承载如此磅礴的煞气杀气,将各方面的能力提升到了一种极限,但是肉身体魄却无法短时间暴涨。

会被反震,会有筋骨酸软,会有气血翻腾。

彻里吉此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发黑,感觉到自己视野边缘逐渐变暗,逐渐变黑,唯独眼前之战将越发巍峨,气势如山,端坐在战马之上,如同山岳巍峨,如神魔一般俯瞰自己。

彻里吉空白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八百年前,那位在战场之上,如入无人之境,斩将夺旗,可令名将人马俱惊,辟易数里的霸主,其在这个年岁,这般武功的情况下,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些面对着霸主,却被斩杀的名将,是否也是此刻自己的感受?

轰!

李观一握着战戟的手从中间部位滑落到尾端。

猛然一刺,彻里吉毕竟是天下八十余位次的名将,于此情况瞬间反应过来,手中兵器一格。

猛虎啸天战戟和其手中玄兵撞击。

炸开一层暴风。

彻里吉被硬生生戳得朝后飞出,离开坐骑,落在地上,后退数步,手中兵器猛然倒插入地面,在大地上拉出一道狰狞痕迹,后划一丈有余,方才止住,大口喘息,额头满是汗水。

抬起头去。

对手却只安静坐在那战马之上,神色沉静,如山岳一般雍容。

这是,何等体魄!

彻里吉心中出现一层阴影,但是他几乎立刻明白了为何这位天下排名四十七的名将会选择不顾一切和自己交锋一招,在他的背后,羌族怯薛骑开始晃动。

其出现军心士气晃动的原因是因为疯狂靠近的马蹄声。

契苾力挥军而下。

以黄金弯刀骑兵的阵法笼罩整个弓骑兵,整个军队如一把利刃一般高速突入战场之中,彻里吉重骑了一匹坐骑,整备军队,避开锋芒。

在大旗寨上,老寨主看到远远的,如同战场般的壮阔场景,一万五千多精悍的战马疯狂驰骋在大地上,马蹄轰然落地,发出犹如雷鸣般的轰响。

弓骑兵上兵魂汇聚,在契苾力的率领下突进战场。

彻里吉率怯薛军如流水般避开正面冲锋,重新汇聚成一起,名将们彼此之间的对撞,悍勇军队之间的冲锋,犹如两条苍狼的试探,在高处去看,远处去看,带着一种让人心潮澎湃,头皮发麻的壮阔。

马蹄落下,搅动黄尘飞扬。

在这一瞬间,老寨主对于为何战场是沙场,为何所谓的人一过万,便铺天盖地,有了直观的认知

王瞬琛早已伸出手,握住了弓。

犹如当年从太平公手中接过战弓。

于是他眼前再度变得清晰,他重新嗅到了战场的味道,心中升起了一丝丝火焰,那是渴望在战场之上征战的炽烈之情。

在李观一战戟击退彻里吉的同时。

神射将军用力握住战弓,然后直接伸手抢了彻里吉的坐骑,翻身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这额头生有锐利之角,足下隐隐踏着烈火的坐骑背上。

这马性子悍勇凶狠,平常吃血肉为食,能够踏死野狼,冲破狼群,速度,耐力,悍勇,都不是寻常的坐骑野马可以比拟的。

但是王瞬琛只是抬手拍了拍这马的头。

似有一股说不出的煞气和血腥味道涌动进来,那悍勇坐骑僵硬,如背上坐着一尊更为可怖的猛兽般,不敢再动,王瞬琛收服了这羌族的坐骑,握着战弓。

弓弦不断嗡鸣。

王瞬琛的手掌抚摸弓身上斑斑血迹。

“寒山月影,老伙计,又要和你一起并肩作战了……”

他抚摸着那腰牌,然后把腰牌珍重地挂在腰间,握着战弓,鬓角黑发斑白,却忽有万丈豪情,自胸中升腾而起,大笑道:“你说我老了?!”

“哈哈哈哈哈哈!”

“老?是,我确实是开始老了!”

他握着弓,忽然连拉三弓,箭矢攒簇,贯穿三名校尉眉心,让他们面上开花,仰面栽倒,神射将军目光锋锐起来,如同烈酒洒落刀锋,烈烈道:

“我的双臂,还有万钧之力,还可以一下驯服这所谓的猛兽坐骑,我还可以拉开这玄兵战弓,可以在战场之上,杀敌无数!”

“我就算是老了,兵器不老。”

“哪怕再过一甲子,我的箭矢仍旧如当年一般。”

李观一看着这位将军,道:“那么……”

他拉动缰绳,就这样落在了王瞬琛的身后位置,主动将笼罩过来的军阵【主将】的阵眼位置,递交给了王瞬琛,王瞬琛微怔,看到那戴着暗金面甲的少年郎后撤,道:

“就请你来做这一万弓骑兵的统率。”

“我来做你副将。”

王瞬琛睁大眼睛。

那戴着暗金色面具的战将这样对他道:

“如何,可还要一起,并肩作战?”

一瞬间,王瞬琛的心被刺痛了一下,可旋即而来的就是一种带着眼睛微酸的豪气,他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大声道:“好!”

“我持弓矢,君持戈矛!”

“虽万军何惧!”

这是当年李万里对他说的话。

如今由他来对李万里之子说,岁月如此,恍惚如大梦一场。

就只短暂时间,契苾力等已和彻里吉所部交锋而过,李观一和彻里吉交锋,虽是李观一一个人也没法战胜五千骑兵,但是仗着这一身悍勇体魄,却是牵制住了彻里吉。

这是因为李观一体魄名声不显。

这是因为彻里吉是第一次和李观一交锋。

如果还有下一次,他就会注意到李观一那悍勇无比,堪称霸主在世的体魄,就会选择其他针对体魄强悍者的战阵,手段,轮番消耗,避免正面斗将。

但是——

这个前提是,还有下一次的话。

马蹄轰然如雷。

契苾力已率弓骑兵抵达,也极娴熟的将这兵家大阵的气息转移,核心成为了王瞬琛,这位被世人遗忘的名将重新感知到了大阵,气息流转至引导每一处弓骑兵。

没有配合,不能发挥出极限的能力。

但是王瞬琛的七成手段,那也是神射将军。

彻里吉的心中压着一层阴云,他看着那边的神射将军催动军队,上万弓骑兵并不是攒射,而是隔着这极远就开始蓄势,彻里吉面色大变。

一开始李观一以霸主般体魄牵制他。

黄金弯刀骑兵从后绕阵。

为了避免直接被黄金弯刀骑兵从后面穿插切割,就只好撤离重整阵势,但是对方冲阵阵势的速度比他更快,王瞬琛许久不统帅兵马,竟然可以一瞬间开始。

这个距离……

彻里吉怒喝:“举盾!”

“盾阵!”

精锐怯薛军取下特制重盾,单臂举起,层层叠叠,如成一次第展开莲花大阵,磅礴内气组合,而在怯薛军结阵的时候,王瞬琛拉开了弓。

军阵的气息散开来,传递到了副将,校尉,伍长等人,然后他们心中似乎微动,也下意识开始拉开弓箭,每一部分的弓箭箭矢角度不同。

王瞬琛目光锐利锋芒,心脏疯狂跳动,那过去的旗帜重新升起,他看着那惊恐之下开始聚集阵法的羌族怯薛军,闭着眼,放空大脑。

他看向旁边。

那穿着甲胄,手持战戟,戴着暗金色面甲的战将就在旁边。

恍惚如梦,就当如梦!

他松开弓弦,然后在气机和大阵的引导之下,一万弓骑兵齐射——

王瞬琛之箭旋转如风暴,引导此阵。

万箭齐发!

嗡鸣的声音如同百鸟振翅,彻里吉抬起头,看到前面的蓝天忽然变得暗沉下来,上万箭矢,在战阵加持之下,以一种暴虐的方式落下。

阵法被破。

那重铁盾上扎满箭矢。

彻里吉只觉得心脏疯狂跳动,在他身前,有一枚箭矢。

箭神的第一根箭。

彻里吉大脑一片空白,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对面的弓骑兵在统帅之下,整齐划一,再度开弓。

神射将军的战阵,没有什么特别的特性。

只有最为基础的增幅。

射杀距离增加。

贯穿能力增加。

精准度增加。

而在高山之上,银发少女安静坐在那里,戴着兜帽,双手化作阵法模样,目光澄澈宁静,火麒麟就在瑶光旁边安静保护她,少女以观星一脉当代第一的奇术造诣,令此地短时间内风速降低。

李观一让瑶光避开战场,也让少女暗中相助,以免出事。

少女目光安宁澄澈,不起涟漪。

统帅要料想到各种可能的情况。

但是神射将军此刻却并不需要如此的帮助。

第二轮齐射的时候,彻里吉已知道只是防御绝不会是好事,于是这位羌族悍将一咬牙,跨越恐惧,率领部众朝着那弓骑兵发动冲锋。

他脸上有勇将的戾气:“与其等死于此,亦或者逃跑时候,被箭矢贯背击胸,不如对冲!对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死,那也死得痛快!”

怯薛军举盾冲锋。

王瞬琛平静拉弓,背后弓骑兵在三次配合之后,已彻底融入了王瞬琛的军阵之中,这一次是第四发箭矢,王瞬琛目光如同鹰隼。

背后气息扭曲,隐隐化作了苍鹰搏空之相!

箭矢射出。

箭雨笼罩天空,彻里吉目眦欲裂,举盾,但是就在这一次,王瞬琛的箭矢在核心之地猛然散开,虚空之中,犹如苍鹰啼鸣,搏击长空。

军魂杀招。

顶尖名将才能有的手段。

哪怕只是安西城这样的弓骑兵水准,在三次配合之后,王瞬琛已摸清楚了情况,仍旧发挥出了如此的实力。

飞鹰落下。

怯薛军重盾崩碎,有人仰马翻。

接下来,大旗寨的人们无声地,屏住呼吸,看到了一种可以录入了兵家学宫战法操典之中的对战,发动弓骑兵特有的高速机动能力。

变化为多支不同队伍,或者牵制,或者骚扰怯薛军。

王瞬琛将黄金弯刀骑兵的战法融入自己的风格。

往往先是一部分人在百步之外放箭,牵制敌人的瞬间,黄金弯刀的战阵已对冲,撕扯战阵,然后在对方战阵撕扯开来的瞬间,第二次弓骑骑射。

没有足够匹配的名将,对面竟被拉着鼻子走。

难以彻底整合,难以彻底成阵。

而在同时。

弓骑兵迅速持枪冲锋,拉开距离,弓射牵制。

弯刀骑兵,枪骑兵在后压上。

集结,冲锋,来回对冲。

直到射完箭矢,就化身枪骑兵。

怯薛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在远处,在这战场之外才可以看到,那本来的精悍怯薛骑兵就这样被切割,粉碎,牵制,肉眼可见地消失,倒下。

最终以极小的损伤,怯薛骑被彻底吞下。

彻里吉大呼想要冲出这战阵,但是失去了军阵加持的他,个人武功只是六重天,只拼杀的时候,乃至于精疲力尽,忽然前面的铁骑波开浪斩,层层叠叠地分开一条道路。

彻里吉心中寒意大盛,却悍勇怒吼,持枪冲去。

一枚箭矢攒簇旋转。

如自二十余年前的边城,射穿了山岩,射穿自己同袍的头,然后来到了现在,彻里吉一枪悍勇,点崩此箭,挥舞长枪如龙,连连逼退敌军,气浪如虹,化作法相。

但是王瞬琛的箭矢之后,还有一枚。

彻里吉也不知怎么中箭的。

只眉心一痛,那悍勇的,即便是被围困的姿态顿住,原本举起长枪如同重斧,就要把被他击败的黄金弯刀骑兵副将直接杀死,可是力量却如同流水般从此身之上倾泻掉了。

双目睁大,恍惚间看到了的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年轻时震慑得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那一枚箭,终究还是射穿他的眉心,彻里吉握着枪,想要说话,但是元神开始散开,只是口中留着鲜血,不只是叹服还是遗憾,道:

“神射将军,心亦未死啊……”

“我就知道。”

“是以来杀你!”

“可惜……”

彻里吉的枪低着地面,他支撑住自己不要倒下,但是周围的悍勇西域弓骑兵已是拔出枪,齐齐刺穿他铠甲,胸腹,彻里吉视线模糊,泪流满面:

“……王啊,我走了,您该怎么办。”

“末将无能。”

神将榜八十四,西域羌族三大名将,彻里吉。

战死。

他自始至终没有用错误的战略。

只是面对超过两名前五十的神将为统帅,无论规模还是规格都在己方之上的军队,尽力而战,然后死在战场之上。

刺穿他身体的那许多长枪拔出。

彻里吉手中战枪抵着地面,垂直头,安静坐在马背上。

鲜血从他身上不断落下,滴落于沙场。

战马哀鸣不已,流下眼泪,忽然发狂,甩开前面众骑,狂奔到一座山岩前,一头撞死在上面,惨烈无比。

乱世之中。

从来英雄杀英雄。

羌族五千怯薛骑被全歼,尸骸倒伏于这沙场之上,血腥气浓郁,王瞬琛坐在战马上,呼出口气,只是觉得痛快,痛快的这憋闷了十几年的心胸也彻底展开来。

他看到那边有一匹小马驹过来,上面有带着兜帽的少女。

少女怀中抱着一个熟悉的家伙。

是火麒麟。

王瞬琛大笑,心中对李观一的身份再也没有什么怀疑了,他翻身下马,想要说什么,但是那边少年将军却已翻腾下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眉宇飞扬的脸庞,眼角一颗泪痣。

李观一在这大胜之后,万军之前,往前数步,拱手行礼。

“李观一,见过王将军。”

王瞬琛道:“这,不可,不可!”

李观一叉手一礼,道:“要多谢将军当日救命之恩。”

王瞬琛怔住了,李观一轻声道:“当日将军知道消息之后,握着战弓赶赴宫廷救我的爹娘,将军入宫的时候,婶娘正带着我从另一条御道冲出来。”

王瞬琛怔怔失神,耳畔再度传来那声音。

‘……■■■■■■!!!’

只是这个时候他逐渐听清楚了这些年不肯听的话——

‘……大帅夫妻遇险!!!’

‘将军,将军,您快去救人啊!’

说这话的人只是文臣,没有武功。

那时候的他没有去赴宴,心中焦急。

只抓起战弓冲入了宫廷之中,往日熟悉的地方,此刻却已经被熊熊烈火包围,他目眦欲裂,一个人牵制了大半的所谓大内高手,他心急如火驰骋四方的时候,有才十几岁的少女抱着一个孩子,就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他们可以说擦肩而过。

是王瞬琛的突入,让李观一和慕容秋水更安全离去。

王瞬琛仿佛一瞬间老去了,他嘴唇抖了抖。

时间的流逝一瞬间变得有了实质感觉。

那孩子如今长大。那孩子已可以骑乘战马,手持战戟,已经可以戴着他父亲的面甲,纵横天下,驰骋捭阖,那孩子这样轻声道:

“那一天,将军您确实救了我,救了婶娘。”

王瞬琛张了张口,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握着太平军的腰牌,半跪而下,并非是对着李观一,而是对着过去,对着大帅,对着那许许多多战死的袍泽。

对着那不肯放过自己的二十年。

“啊……太好了……”

“我那一日,还是救人了,大帅,抱歉。”

王瞬琛双眼泛红,不觉哽咽。

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看到熟悉的画面。

‘嘿,我和陛下要了这个东西,你看看,合不合手?’

‘叫做什么寒山月影。’

‘文绉绉的。’

‘君持弓矢,我持戈矛,虽万军何惧!’

王瞬琛用力擦了擦眼眶。

他抬起头。

在这全歼怯薛骑的战场上,在血腥气味浓郁的天地间开阔。

只是那数十年的豪勇,那转战天下,不肯退却一步的余勇,那一日射箭数千,手掌迸裂,血流入肘的过往,那为此天下,燃尽一切的勇气,化作了此刻的言语:

“太平军太平公麾下弓骑手。”

“王瞬琛。”

“请求归营。”

“再入天下!”

锐利锋芒的鹰隼声音冲天而起,化作了凝固的法相,当日的神射将军,再度归来了,醉酒的猛将,不甘的男儿,今日取回了自己的弓,取回了自己的心。

神射将军再入七重天。

“争太平!!!”

(本章完)

第336章 麒麟将至西意城,风云汇聚多一人(

李观一自是搀扶起王瞬琛,迎他回来。

王瞬琛本是重情重义之人,只因当年之事,导致自身的心境空缺,是以跌境,如今解开当日心结,填补心境完满,终是重新回到了七重天之境。

随手使来,便是法相绝学,统帅兵马,军魂战意,皆是举手投足的事情,李观一乃详说安西城诸事,又遣契苾力等人,收拾尸骸,捡拾可以用的兵甲带走。

大漠之中干燥,但是毕竟是夏天,这么多尸骸还是容易引发瘟疫,契苾力让士兵们把随身的药囊拿出来,用侯中玉化尸粉将这些尸骸都化成血水,清扫干净。

而李观一和王瞬琛闲谈片刻之后,提起大旗寨中诸事。

李观一乃亲自登门道谢,自称为【中原游商】。

行走江湖许久的老寨主看这少年郎一身鳞甲,战袍,微笑和煦,老寨主至少是个江湖人,也曾在中原走动,知道这般模样,只可能是宿将,军阀,绝不可能是什么中原游商。

却是豪迈狡猾道:“原来如此,老夫久在这关外之地,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游商。”

说着的时候,看到那边的骑兵掏出一种粉末哗啦一撒。

尸体上就冒起泡泡,流出脓水,化作血水。

老寨主郁五台眼角抽了抽。

一开始还能面不改色。

可是过了一会儿看到,那边的尸骸都直接化作血水了。

老寨主觉得自己脑壳儿有些麻。

????!

这般手段,这,这……

这谁的药粉,如此霸道?

老寨主都还是好不容易才绷住脸上表情不变。

虽然是大旗寨之中,缺少食物酒肉,却还是招待了李观一他们,闲谈之中,李观一邀请大旗寨众前去他所在的地方居住,老寨主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他很清楚——

羌族三大名将之一,还有五千绝对精锐怯薛军死在这里。

羌族不会善罢甘休。

羌族亦是大漠之上的大族,人口众多,骁勇善战,在西域大乱之后,是第一个称王的部族,麾下有城池人口奴仆,又有十万大军精锐。

那十万是真正的大军,和李观一所率领的不同。

又有比彻里吉还强悍的两名名将。

其中羌族第一大将也有宗师境,只是因大势变化,其余战将需应对风起云涌的大势,再加上王瞬琛心境崩塌坠境,才派遣彻里吉率五千悍勇骑兵前来。

只万万没有想到李观一突然出现。

否则王瞬琛真的会死于彻里吉的军势之下。

现在大将,骑兵都死在这里,羌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等回过劲来就会前来搜寻,大旗寨是一定会被盯上的,到时候跑都跑不掉。

西域羌族的刑罚可是残暴得很,有的会把大漠挖个坑,把人埋进去,沙坑夯实,额头靠近头皮的部分,用磨得极锋利极快速的刀划出一个大口子,抹上蜜糖。

自有那沙漠之中极大极凶猛的蚂蚁爬来吃蜜糖吃血肉。

是痒死,痛死,剧烈惊吓骇死。

能跑就跑!

落那帮蛮子手里,比死还难受。

大旗寨还有许多的行李,物件,老寨主当机立断全部不要,只带着些银两,兵器,衣物,把大旗寨的寨门锁了,又将烈酒,油脂倾倒在这寨子里。

最后只一把火,将这也有些年份的基业尽数焚成了灰烬。

李观一看到那边的老寨主脸上神色复杂悲伤。

王瞬琛身上,也有着恍惚之感,但是很快的,这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从王瞬琛身上散开来,旧日心结解开来,又拿到了以前的战弓。

直到现在,这代表着他沉沦过去,颓唐岁月的大旗寨被焚尽。

王瞬琛才算是真正地放下来了。

前路未来宽阔,亦没有了过去。

神射将军,才算是彻底归来。

李观一摸了摸趴在自己肩膀上的猫儿,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用他自己名动四方的赤龙,白虎法相;才没有让麒麟随战。

李观一名动天下。

火麒麟和他本人高度联系在一起。

自始至终,知道他是李观一的只有王瞬琛和那五千怯薛军。

一万弓骑兵那时被他落在后面。

而大旗寨众人离得极远。

知道消息的五千怯薛军被全歼,若是麒麟现身,那大旗寨众人看到了这麒麟模样,终归是一件难以处理的事情。

自当日在江州城鬼市救人,还要薛老来善后之后。

李观一就逐渐成长,至于如今,所作所为都会考虑后果。

并不如年少时那样,只有一腔血勇。

只是神射将军王瞬琛终究是有些遗憾,看着那似乎比起当年稍微成熟了些的火麒麟,问他还喜不喜欢吃好果子,却让这火麒麟直接炸了毛,倒是让许久不见的王瞬琛有些摸不着头脑。

私下里和李观一感慨道:“可惜,可惜,没能见到少主你脸带黄金甲,座下火麒麟的模样,若是见到那一幕的话,我就是当场醉死过去也是愿意的。”

李观一回答道:“将军神勇,醉死在沙场上,可不是什么吉利话。”

“况且,这般模样,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李观一声音顿了顿,又笑着回答道:“不过我想了想,我若是在西域骑火麒麟,戴黄金面甲的话,可能只有一个时候吧……”

李观一摸着麒麟的头,敛眸沉静,王瞬琛却莫名感觉到了一股沉静安详的气魄。

李观一回答他:

“等到平定西域,吞吐西南,下连东南的时候。”

“那一战,李观一一定身穿中原明光天王铠,骑乘蹈焰火麒麟,戴黄金面甲,持赤霄神剑,堂堂正正,在这天下,好生耀武扬威一番。”

王瞬琛愣住:“嗯??”

“江南?”

“赤霄剑?”

李观一讶异,摸了摸麒麟的头,笑着道:“嗯,只些微小事,没有和将军说,机缘巧合,这些事情,之后再说便是。”

准备出山大展神威的王瞬琛:“…………”

“???”

于是这位泡在酒坛子里面十几年不问天下的名将拉着契苾力询问,契苾力尊李观一如尊神,将诸多事情都说了一遍,神射将军呆滞许久。

秦武侯??

赤霄剑主?

率军平定江南全境,一等开国君侯。

天策上将军,入朝不拜,剑履上殿,节制天下兵马?

神射将军无比痛快地放声大笑起来。

于是分明先前才在熊熊燃烧的过去面前发誓,断不饮酒。

可今日,却又独自拿着酒,对着太平军当年征伐方向痛饮,大醉数日,却不是浑浑噩噩的醉,只是痛快,只是狂喜,如此浊酒,岂能醉倒一位宗师?

只心喜愿醉耳。

醉酒之中,侧躺在那里,却兀自呢喃。

只是说——

诸位,诸位!

我太平军之大旗不会倒下,这天下太平之愿,还有来者,他仿佛在醉意之中,再见当年,生死同袍,只是此刻之王瞬琛,已经没有去那方世界和他们并肩的颓唐死志。

只是朦朦胧胧,提起酒坛,伸手遥遥一敬酒。

诸位,可知。

痛快,痛快!

李观一带这一批武者并王瞬琛归于安西城,大旗寨的武者们,还有老寨主因这城池之雄壮而失神,李观一则带王瞬琛回来,将这位顶尖名将告知于破军先生,樊庆等人。

至此,李观一方势力才算是真正有了一名顶尖的战将。

目前整个天策府,麒麟军势力之中,最顶尖的战将。

也是当年太平军当中,最顶尖的战将。

又让雷老蒙将诸带回来的战利品估价,这些羌族的衣袍,铁甲肯定不能就这么用,如果直接穿了就用,简直相当于在羌王的眼睛里面跳胡璇舞。

一边跳胡璇舞一边说你的爱将就是我杀的。

有本事来打我啊。

没谁忍得住。

李观一所部只黄金弯刀骑兵三千人,弓骑兵两万。

其中弓骑兵只是因为骑射能力,算是可用之兵力,其个体素质只相当于中原三线后备兵团的顶尖,弱于普遍具备有内气的二线兵团,也就是各国的边军。

在这种情况下和羌族死磕,大概率是羌族重创,李观一所部兵团损失过大而覆灭,在天策府内部会议之中,破军翻看卷宗,微微皱眉,道:“主公,又有事情……”

李观一扬了扬眉,道:“嗯?何事?”

谋士回答道:“虽然有了能统帅万军的战将,但是,我们现在的兵团本身素养,没法子发挥出神射将军的极致,也就是说,将,是有了,可是兵团,跟不上了。”

“另外,装备,我们需要更多好的装备。”

“尤其是甲胄,能承载武者手段的硬弓硬箭。”

“听说各国顶尖的精锐,配备的甲胄,兵器,可都是利器级别。”

谋士目光炯炯,注视着李观一。

李观一眼观鼻鼻观心。

南宫无梦似有预感,早早溜走。

李观一想到陈国大祭,自己得到比武优胜之后的奖品,是一件顶尖利器级别的寒霜戟,作价千两黄金,就算只是寻常利器,那也得几百两银才能在江湖上买到。

一整个精锐部队全部用利器级别装备。

还有箭矢,上等箭矢,一枚箭,一两银。

骑射兵团……

李观一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破军嘴角挑起,一字一顿道:“主公,您难道一开始忘记了吗?军队本身就是烧钱的事情。”

“而骑兵是烧钱的兵种,弓箭手也同样烧钱,那么具装弓骑兵大军团,就是所有兵种里面,除去顶尖具装骑兵之外,最烧钱的……”

“虽然您吞了五千的羌族怯薛军。”

“但是可惜。”

“我们的财政空缺,变大了。”

想要养出一整支由曾经名将榜二十七的顶尖统帅所率领的,精锐级别弓骑兵军团,于内政和后勤的眼中,就只有一个字——

贵!

可若是不去提供足够好的补给,饮食,丹药,不提供上等箭矢,弓弩,甲胄,就相当于虽然有了千里马,却喂千里马吃干草,只能把千里马都养废掉,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观一有大局之观念,只好勒紧裤腰带。

召集两万弓骑兵,并各部族悍勇的汉子们,贴出告示,要进行全军大比武,由王瞬琛亲自去看,比拼射术,骑术,枪法,刀法,骑射,以及气息根基。

参与者弓骑兵两万人,各部族年轻健壮的勇士们三万余。

最终堪堪遴选出三千人。

享受最好的待遇,饮食,甲胄,军饷皆不必担心。

李观一虽穷,但是麾下战将士卒皆是满饷。

少年郎那时勒紧裤腰带,提着南宫无梦满大漠打沙盗,都要把军饷发下去。

王瞬琛重建曾经的顶尖弓骑兵军团【陷阵百保营】。

为攻坚,拔寨,突袭的精锐。

其余补足的两万弓骑兵则作为常备军团。

这两万常备军出身是各部族的猎手,面对小规模冲突,或者主将差距过大的情况下,可以一战,但是若要攻坚,克敌,去和同级别甚至于更强悍的人冲击,则会被碾碎。

各类素养,军阵娴熟,差距太大了。

李观一很清楚。

两万人能在他和王瞬琛的率领下,覆灭彻里吉的五千怯薛军。

但是如果是宇文烈亲自率领的五千虎蛮骑兵。

结局会倒转过来。

这两万人会被全歼。

名将,亦要强军。

精兵强将,才是这天下的选择。

陈国夜驰骑兵,狼王苍狼骑,草原的铁浮屠,应国虎蛮骑兵,军神姜素北府军,越千峰和宫振永皆擅长的大戟士,皆是这样。

这也是在武将统率有上限的情况下发展出的兵家风格。

在统率能力之内,培养具备极高素养,专长特化的兵团。

李观一毫不犹豫挥手决定。

【安西城】以天格尔全部的身家,将【陷阵百保营】和【黄金弯刀骑兵】堆出来了——皆身穿上乘甲胄,用了三百锻好兵器,好弓弩,狼牙倒钩箭,百锻雪花枪。

每一人皆至少有内气境的手段打底,都极悍勇,曾经有过独自杀死过数位敌人的经历,整体抵达了中原战场之上,如同列国边军精锐那种,顶尖二线兵团的实力。

【陷阵百保营】统帅为神将榜二十七,王瞬琛。

【黄金弯刀骑兵】统帅为铁勒九姓大可汗,契苾力。

各自皆有上万的后备兵团。

并且定下来每年一次全军大比武的习俗。

在这两位的率领下,这些人即便是放到中原战场上,也是可堪称悍卒,这两支军团,才有资格去和狼王麾下的心腹兵团去争锋。

来此数月了。

历经大大小小十余战,【安西都护府】终于有了可以和江南天策府【麒麟军精锐】【岳家军重骑兵】相媲美的核心兵团。

甚至于这两支部队的原典,是足以和凌平洋麾下重骑相媲美,甚至于更强的存在。

至此,才具备了在西域乱世之中站住脚的真正底气。

而代价是,秦武侯李观一,再度穷困。

赤贫!

兜里一颗子儿都没剩下!

老鼠进去他的钱袋子里都要含着两包眼泪出去。

顶尖兵团,就是拿钱喂出来的。

可巧,那东西恰恰是李某人最缺的。

“破军先生,你说,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破军:“…………”

“得要去西意城了。”

少年君侯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微笑,双目微有些空洞:“啊,破军先生,你说我们如果去那里卖卖惨的话,能不能从国公那里骗,我说是,挣一批军费回来?”

“我可以装哭。”

“因为婶娘的原因,我觉得我装哭的技巧比戟法高一点点。”

破军安慰道:“主公勿扰,此番还有其余忧虑。”

李观一道:“嗯?”

破军沉吟道:“西域乱起如此,但是不可能一直乱下去,以我看来,恐怕不日就会有变化,自乱转为定,那时候便是机会来临的时候。”

“羌族势力庞大,我们此刻和他们大战的话,最好结局不过只是两败俱伤,而如羌族一般的部族,在西域还有三支,其余不如他们却又搅动全族男子上阵的部族更是不知多少。”

“我们此刻是不缺将了,可缺人!”

“缺军备,缺少铁矿,兵戈。”

“以及,缺少时机!”

破军取了些东西,放在桌子上,道:

“依我所猜,就算是那位李建文长公子对那位二公子有不满,可是国公府的那位国公,老而弥坚,能让他做出【联姻】手段的,不会是儿女之事。”

“西意城有变化。”

“或者说,西意城那个高度所能见到的西域,开始有变化了。”

“主公,王瞬琛将军,契苾力将军,需要留在这里,训练兵马,保护城池,以免羌人发现不对,前来攻杀,主公您去西意城,万万小心,若有机会,却也要踏足那大势。”

“此地有三个锦囊。”

“主公如果轻易处理,便是最好,若是遇到情况,可以打开锦囊,或许有用。”

李观一把锦囊收好,道:

“那么,此地就有劳先生了。”

破军微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耳。”

“主公此次前去,可打算带着谁去?”

李观一道:“只是长孙和瑶光。”

破军笑意微凝:“为何?”

李观一回答道:“其余诸人,要留在这里,准备顺大势变化,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要处理,而此次前去西意城,我也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恐怕有变。”

“长孙本就算是半个西意城之人,他不能够不去。”

“而一旦局势变化,有什么危险,人少一些,也好脱身。”

破军道:“那瑶光……”

李观一回答道:“我和她有约定,即便是被天下追杀,在四方游荡,也不会抛下她。”

“而这些年来,自关翼城到镇北城,从镇北城跨越万里抵达江南,江南诸战,又去中州。”

“最后又从中州抵达西域,生死危险不止一次,她不曾离我而去,也帮我许多,很多时候,她的奇术帮我解决了许多麻烦……”

李观一沉默了下,然后轻声道:

“此身欠债太多。”

破军缄默许久,只是回答道:

“瑶光有奇术手段,主公和她同行,确可以更为安全。”

李观一洒脱一笑,叉手微微一礼,笑道:

“是啊,那么,此城就拜托你了。”

“吾之谋主。”

破军微顿,嘴角微微勾起,然后用力压下。

还是微微勾起,压不住。

挺直腰背,左手背负身后,掐着后腰,右手在前握拳抵着嘴唇,咳嗽一声,面不改色道:“嗯,主公放心。”

“此地交给我便是!”

“定不让主公你失望!”

李观一乃大笑。

长孙无俦等待许久,早已是心中焦急,见得李观一准备妥当,自是带着他们出发了,这安西城里,老司命和钓鲸客已离去颇久,那棍僧十三也在前天走了。

“贫僧说,要去用这双脚丈量天下的广度,怎能在此驻足不前?缘来缘去,缘生缘灭。”

“李师兄,天下不大,我们有缘分的话,或许还会见面。”

李观一问他去往何处。

憨厚僧人戴着防风沙的斗笠,背上背着装着经文,茶壶,茶杯的竹篓,左手握一根碗口粗水火棍,右手竖立身前,回答道:“尘世如苦海,你我皆过客。”

“来处来,去处去。”

“贫僧……”

“无去,无回!”

朗笑一声,转身走入茫茫大漠之中,诵金刚经。

欲双足丈量大地,欲见天上地下一切事,欲渡苍生一切苦。

“师兄,你我,苍生,三千世界。”

“各自珍重。”

“阿弥陀佛。”

天下众人众生,来去悉如烟尘,熟悉的人来了,又离去,沉湎于过去的人苏醒,又归来,世上果然没有不散之筵席。

而自安西城出发之后,李观一坐在骆驼背上,听着骆驼商会的骆驼驼铃晃动,声音清脆遥远,只觉得大漠辽阔无边。

此地距【西意城】不远却也不近。

沿途见了许多,大小城池征伐不断,不同的部族厮杀,李观一心神安静,虽有了宗师手段,但是收敛一身气息,倒是也像是个寻常游商。

一路上,也多有行侠仗义,打发沙盗的事情所做,也见到了越来越不安稳的西域局面,终于在八月的时候,即将抵达西意城。

因为一路赶路,在一处小镇里停下来,暂且休整。

长孙无俦则是立刻写信联系李昭文,告诉她已经快要到了,这个区域的城镇,里面就是龙蛇混杂的局势,有西域人,有中原人,有吐谷浑人,也有党项人。

李观一闷不住,又见到瑶光似乎颇有兴趣,索性就拿了些钱,和瑶光一起外出在这镇子里乱逛,买些东西,银发少女颇喜欢这里的一种烤馕。

可以放很长的时间,但是最终考虑之后,还是选择了馒头,只是走过商场的时候,那银发少女的脚步却微微一顿,转眸看向一个方向,那澄澈的眸子稍微睁大。

李观一蹲在一处摊位前面,看到了牛角梳,和那老太太讨价还价,老太太使出浑身解数,竟然没能把价钱维持住,被这少年当年流浪天下积累的丰富经验击败。

忽然李观一感觉到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袖袍。

李观一微顿,看到那边银发少女在旁边,少女袖袍宽大,只露出白皙小巧的手掌,拉了下李观一的袖子,李观一和瑶光经历生死,彼此之间也有默契,微笑道:“好。”

他掏出钱,按照那老太太当初要的钱给她。

然后拿起竖子,拉着瑶光手掌,把这造型精致的牛角梳放在少女掌心,然后顺着少女引导走过几个巷道,却是微微一怔,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是个出身不差的少年人,只此刻看去狼狈,脸上多是伤痕,身上有受过刑罚的痕迹,目光沉静,像是一头低沉的狼,握着一根木棍,对抗着一群大汉,背后是个小姑娘。

李观一看到那是故人,道:“若不是瑶光,我却不曾想到,还能见到他。”他故意发出声音,让巷道里的人发现他。

那些大汉脸上戒备,那少年人却是怔住了,瞪大眼睛。

“是你……”

李观一道:“许久不见了。”

两年多前,陈国江州。

作为联盟的质子来到江州城的党项世子,和那时的金吾卫,曾经互相瞥视过一眼,今日在此,以这样的方法重逢了,那正是党项王的长子。

曾经的质子。

也是党项国法理正统继承人——

李观一道:

“党项世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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