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扬名西安

白嘉轩跟鹿子霖在给秦浩和鹿兆鹏办完入学手续后,第二天就回了白鹿原,一方面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还得回去照顾着,一方面大部分父子之间都有沟通障碍,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往往不知道说些什么,与其尴尬,还不如早点回去。

第二天一早,秦浩站在新式学堂的大门前,仰头望着那方方正正的青砖门楼,门楣上“师范附属小学堂“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身后跟着鹿兆鹏,两人都是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脚上蹬着家里特意给置办的黑布鞋,在一群西式校服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

“看那两个土包子!“一个穿着小西服的学生指着二人,声音故意拔高:“都民国了还穿长衫呢,该不会是满清余孽吧?“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秦浩皱了皱眉,没作声,只是紧了紧肩上的包袱。

鹿兆鹏却涨红了脸,拳头攥得死紧。

宿舍是四人一间,秦浩和鹿兆鹏被分到了同一间。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赵德亮,一个叫李毅仁,都是西安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少爷。

见他们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故意把行李往两张靠窗的床上一扔。

“这两张床我们都占了。“赵德亮翘着二郎腿说。

“乡下人睡靠门的那两张就行。“

鹿兆鹏反驳:“凭什么?”

“就凭我爹是西安最大的粮商,他爹是西安亨得利洋行的买办,够了吧?”李毅仁傲然道。

秦浩随手将床上的行李丢出门外,赵德亮瞪大了眼睛:“你敢丢我行李。”

“哦,原来是你的行李啊,我还以为是不要的垃圾呢,就好心替你丢到门外了。”秦浩淡淡说了一句。

“你……”赵德亮上前就要拽住秦浩的衣领,却被他反手按在床板上。

“你也知道我们是乡下来的,从小不是杀猪就是宰牛,像你们这样的小鸡崽,我轻轻一捏脖子就断了。”

“反正我们俩是乡下人,烂命一条,你们这样的富家少爷命可金贵了,要是不想跟我们一换一,以后就少招惹我们,听清楚了吗?”

秦浩的声音很轻,但听在赵德亮跟李毅仁耳朵里,却犹如一声炸雷。

李毅仁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点头,赵德亮也赶紧放松身体,不再反抗,示意自己服了。

“这就对了嘛,放松点,我这个人平时不动杀心的时候,还是很好相处的,咱们一起住的时间久了,你们就知道了。”

秦浩将赵德亮松开后,揽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后者暗暗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不动杀心的时候还是很好相处的,他已经打定主意待会儿就去换宿舍,他才不要跟这样的人常年住在一起。

趁着秦浩铺床的工夫,赵德亮跟李毅仁灰溜溜收拾行李跑了。

“浩哥儿,还是你有办法。”

面对鹿兆鹏的夸奖,秦浩只是扫了他一眼,一副跟你不是很熟的样子,后者满脸尴尬,不知道为什么跟秦浩做了好几年同窗,对方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

没过多久,赵德亮跟李毅仁又灰溜溜回来了,宿管以宿舍床位紧张,没有正当理由无法更换为由拒绝了他们的请求。

这一夜,鹿兆鹏睡得格外香,新式学堂里的一切对于他这个从小在白鹿原长大的孩子来说,都是无比新奇的,而赵德亮跟李毅仁就惨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时不时就要往秦浩跟鹿兆鹏的床铺看上一眼,生怕他们大半夜起来把自己当成小鸡给嘎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鹿兆鹏身上穿着新发的西式校服,整个人暖洋洋的。

课堂里,学生们嬉戏打闹声不绝于耳,但是让鹿兆鹏郁闷的是,周围这些同学没有一个跟他搭话的,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同学,倒像是在看某种新奇的动物。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起,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老师走上讲台,先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从老师的自我介绍中,鹿兆鹏得知对方姓陈,刚从日本留学回来。

日本?留学?又是两个没听过的新名词,鹿兆鹏暗暗记了下来。

正式上课后,鹿兆鹏发现这位陈老师教的数学要比他在朱先生那里的难上不少,啃起来很吃力,但是周围的同学却一个个面色如常。

“难道这些题他们都会做?”

接下来陈老师在黑板上出了几道题目,被点名的同学都做对了,这不禁让鹿兆鹏有些沮丧,他从小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除了秦浩之外,还没人能在这方面压他一头,没想到到了西安这些同学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鹿兆鹏同学,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

被点名的鹿兆鹏只能硬着头皮走上讲台,然而接过粉笔,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

“不会就下来吧,别耽误大家时间。“赵德亮在下面阴阳怪气地喊,要不是“这两个乡巴佬”他也不会一直熬到快凌晨才睡着。

陈老师拍了拍鹿兆鹏的肩膀:“没关系,你先回座位上去吧,用心听讲,有不会的下课可以来找我。”

鹿兆鹏脸红得像要滴血,逃也似的回到座位上。

“乡巴佬,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还是滚回你们乡下去吧。”赵德亮就坐在鹿兆鹏后面,轻蔑道。

鹿兆鹏咬牙瞪着对方:“不出三个月我的数学成绩一定比你好!”

“就凭你?”

赵德亮话音刚落,秦浩也被点名上台了,就在他准备看秦浩笑话时,却见对方很快就解开了题目。

陈老师赞赏道:“嗯,不错,秦浩同学不仅解题很快,字也写得非常棒,值得所有同学学习。”

鹿兆鹏见状得意地冲赵德亮道:“这就是你说的乡巴佬,不说别的,单就这一手字,你练十年都未必赶得上。”

赵德亮脸色铁青:“哼,老师夸的又不是你,得意什么。”

下课铃响,陈老师走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鹿兆鹏收拾书本时,背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也没往心里去,正准备去找陈老师询问一些不懂的问题。

却发现不管他走到哪里,周围的同学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有的还在偷笑。

鹿兆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还特地整理了一下。

就在此时,赵德亮跟李毅仁带着几个同学围了过来,个个面带讥讽。

“哟,鹿兆鹏,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留着这玩意啊?”

“啧啧,别说,这玩意还挺适合你身份的。”

“什么身份?”

“满清余孽啊。”

鹿兆鹏愤怒不已,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背后,立马反应过来,伸手往后一拽,发现是一张画着辫子的纸不知什么时候贴在他背后。

“你们太过分了!”

赵德亮冷笑道:“过分?像你这样的乡巴佬压根就不配到这里念书,要是再不走,以后还有更过分的事情发生,到时候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还有跟你一起的那个乡巴佬,当大爷是吓大的,等着瞧吧,早晚让你俩一起滚出西安城!”

鹿兆鹏拽紧拳头,咬牙道:“该滚出去的是你们!”

“好啊,那咱们就看谁先滚。”赵德亮几人丢下一句话后便扬长而去。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拿了几个篮球过来,赵德亮几人明显有不错的篮球功底,运球投篮一气呵成。

结果体育老师将篮球传给鹿兆鹏,他完全处于懵逼状态,学着其余同学的样子,双手抱着篮球一路冲到篮筐下面,结果投出去的球连篮筐都没碰到。

“哈哈,这也叫投篮?乡巴佬就是乡巴佬!”

赵德亮的讥讽,同学们嘲笑的眼神让鹿兆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不服气?敢不敢一对一,来一场男人之间的对决,就用篮球!”

“先进五个球者胜,输了的叫声爷爷,敢不敢?”

鹿兆鹏激愤之下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咬牙答应。

“我来当裁判!”李毅仁自告奋勇。

随着李毅仁一声哨响,比赛开始,周世昌动作敏捷,运球如飞,第一个回合就轻松过掉鹿兆鹏上篮得分。

鹿兆鹏压根连篮球都碰不到,只能在后面狼狈地追赶,就像只笨拙的企鹅,引起周围同学阵阵哄笑。

0:1,0:2,0:3比分迅速拉开。鹿兆鹏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校服。第四个球,赵德亮甚至故意耍了个花式运球,把鹿兆鹏晃倒在地,然后轻松投篮。

“4:0了,乡巴佬等着叫爷爷吧。”

鹿兆鹏正要咬牙上前,一旁的秦浩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敢不敢跟我来一场?”

赵德亮警惕地看着秦浩,李毅仁凑到他跟前低声道:“怕什么,这是打篮球又不是打架,只要他犯规,我就吹哨。”

“好啊,不过他这场怎么算?”

秦浩活动了一下脖子,将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就按这个比分来,你再进一个球就算我们输。”

赵德亮一看还有这好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输了你们两个都得叫爷爷!”

鹿兆鹏将秦浩拉到一边:“浩哥儿,这是我跟他打的赌,不关你的事……”

“他们要打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脸,而是所有白鹿原人的脸。”

秦浩拨开鹿兆鹏的手,走到赵德亮面前。

“你输了叫两声爷爷不过分吧?”

“哼,赢了我再说。”

“那可不行,万一你输了耍赖呢?”

“好,我输了叫两声爷爷,可以开始了吧?”

秦浩双手张开,示意赵德亮可以进攻了。

赵德亮俯下身子,运球面对秦浩,正准备晃开对方,结果眼前一花,下一秒右手就拍在了空气上。

“不好。”

等赵德亮反应过来转身追赶时,已经只能看着秦浩轻松三步上篮。

“漂亮!”

“好球啊!”

围观的同学不自觉发出惊叹。

李毅仁黑着脸冲赵德亮道:“你怎么回事?这么轻松被他断球。”

赵德亮脸色更加难看了,冲着秦浩喊道:“别得意,你才追上一分,我再进一个球就赢了。”

“现在轮到我进攻了吧?”

秦浩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赵德亮冷哼一声,又像是给自己打气:“我一定会防住你的。”

然而,下一秒,四个三分球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哇,百发百中!”

“我的天,他是怪物吧?”

赵德亮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这不可能……”

李毅仁一直叼着的口哨也落了下来,刚刚他已经准备好,只要双方有肢体接触,他就吹秦浩犯规,结果秦浩愣是不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四个远投结束战斗。

鹿兆鹏兴奋地给了秦浩一个熊抱,激动地整张脸都红了。

“愿赌服输,你不是输不起吧?”

鹿兆鹏得意地冲赵德亮吼道。

“手下败将,你牛个什么,我又不是输给你。”赵德亮一咬牙走到秦浩跟前,正要开口叫爷爷。

秦浩却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扫了一眼围观的学生们,丢下一句:“有些人的辫子长在脑后,有些人的辫子却长在心里。“

随后便扬长而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愧色。

赵德亮更是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快,秦浩的“辫子论”就传遍了整个师范附属小学堂,不仅仅是学生,就连许多老师也对这句话肃然起敬。

“此言虽简,却如利刃剖心。‘辫子’之喻,直指新旧时代更迭下国人的精神困境——剪去颅后之辫易,斩断心中奴性之辫难。”

“秦风日报”一篇社论的刊印,秦浩的“辫子论”更是风靡整个西安城,所有人都知道一位十岁少年语出惊人。

随后,又有一篇报道,更是将秦浩推到了风口浪尖。

“白浩,白鹿原乡,白鹿村人,年十一,去岁曾与其姑父关中大儒朱辰熙一同前往清兵大营,劝退方升。”

西安百姓顿时记住了这个名字,去年清兵压境,所有人都是惶恐不安,直到后来清兵退去,他们才听说有位朱先生劝退方升,使数十万西安百姓免于兵祸。

第1229章 白事 喜事

自从秦浩名扬西安之后,师范附属小学堂的师生们再看向这个乡下少年时,眼神里已没了轻蔑,连带着鹿兆鹏也没人再拿他“乡下人”的出身取笑,就连此前跟他闹得很凶的赵德亮几人,也都纷纷握手言和。

“浩哥儿,赵德亮说这个礼拜天可以带我们去碑林看看,你要不要一起?“一天放学后,鹿兆鹏兴冲冲地跑到秦浩桌前问道。

秦浩正整理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站在教室门口、神情忐忑的赵德亮,轻轻摇头:“你们去吧,秦风日报跟我约的稿子还没赶出来,周末要赶赶稿。“

鹿兆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下次一定啊!赵德亮说他父亲认识碑林的管事,能带我们看些普通游客见不到的珍贵碑刻呢!“

秦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送鹿兆鹏欢快地奔向他的新朋友们。

1912年的春节,白鹿原上飘着细雪。

秦浩刚踏进白家大门,就听见厢房里传来仙草撕心裂肺的喊叫声。白嘉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达,姨这是要生了?”

白嘉轩这才注意到儿子回来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浩儿回来嘞,饿了吧,让你奶给煮点面条垫垫。”

白赵氏正要去厨房,却被秦浩拉住:“奶,我不饿,姨情况怎么样了?”

“唉,接生婆说胎位有些不正,这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话音未落,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白嘉轩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接生婆满脸喜色地推门而出:“恭喜白老爷,是个带把儿的!母子平安!“

白赵氏双手合十,欣喜道:“老天爷保佑,我白家又添丁嘞。”

秦浩扫了一眼,忽然发现没有白秉德的身影。

白赵氏支支吾吾的说:“你爷入冬就病嘞,他说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不叫惊动你……”

秦浩闻言急忙跑进里屋,发现白秉德正躺在床上,相比去年苍老了不少。

“浩儿,是浩儿回来了吗?”白秉德费力的想要坐起来,却只支起一半身子,眼看就要倒下去,秦浩一个箭步冲过去托住他的身子。

“爷,是我,我回来了。”

秦浩看着这个已经快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作为白鹿村的族长,作为白家家长,他都尽到了职责,作为后辈,秦浩也没少受他的庇护。

“娃,你姨咋样了?”

“生嘞,爷,是个男娃。”

“好,男娃好,咱白家又添丁嘞。”

此时,白嘉轩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闯了进来,扑通一下就跪在床边。

“达,男娃,是个男娃。”

白秉德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容:“好,好啊!我白家后继有人,九泉之下,额也有脸见列祖列宗了。“

老人颤抖着手,轻轻抚摸新生儿的额头:“就叫孝文吧,希望他将来知书达理,孝顺父母。”

除夕夜,白秉德突然高烧不退,嘴里含胡不清地念叨着祖训。

冷先生连夜被请来,把脉后却只是摇头,悄悄对白嘉轩说:“老爷子这是油尽灯枯,准备后事吧。“

大年初三的清晨,白秉德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出殡那天,秦浩作为长孙,手捧白秉德的牌位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

寒风呼啸,纸钱漫天飞舞,他挺直腰板,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祖坟。白鹿原的乡亲们自发跟在后面,队伍绵延了半里地。

就连一向跟白秉德斗了半辈子的鹿泰恒也远远目送着他下葬。

“达,这下白鹿村族长的位子空出来,怎么都该轮到咱家了吧?”

鹿泰恒看了儿子一眼:“白秉德是走了,可白家的威望还在,你要想当族长,且得花费一番功夫呢。”

“哼,我还就不信,我当不上这个族长!”

白秉德的棺木刚入土,鹿子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活动。

他穿着那件青布长衫,挨家挨户地串门。每到一户,他总要唉声叹气地说:“白老爷子一走,咱们村可不能没个主心骨啊!“

临走时,不是“不小心“落下几枚铜钱,就是“恰好“多带了一袋白面。

白嘉轩却整日坐在磨盘上发呆,仙草抱着刚满月的孝文,忧心忡忡地对秦浩说:“你达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你劝劝他。“

秦浩点点头:“姨,外头冷,你刚出月子注意别受了风寒。”

“辛苦你了,这些天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你操心,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仙草由衷的感激道,老爷子走后,白嘉轩整个人就像是丢了魂似的,白赵氏也生病卧床,仙草又在坐月子,置办丧事的责任就落在了秦浩身上。

“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再这样可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仙草闻言也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没娘的孩子早当家。

秦浩走到白嘉轩身边:“达,爷这会儿估计还没走呢,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很失望。”

白嘉轩下意识抬起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茫然望向四周,却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那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念及至此,不禁悲从心来,抱着秦浩嚎啕大哭。

“我……从今往后,我就没达嘞。”

等白嘉轩哭得双眼都没眼泪了,秦浩这才轻声道:“达,爷走了,你现在就是白家的主心骨,姨刚生完娃,弟弟还那么小,所有人都靠着你呢。”

白嘉轩这才恢复一点精神:“对,我不能倒……我不能倒……”

见白嘉轩终于有了斗志,秦浩低声说道:“达,爷办丧事的这些天,子霖达私底下在活动,应该是瞄准了族长的位子。”

白嘉轩苦笑:“族长,谁爱当谁当去。我算是看明白了,当这个族长除了受累,还能落下什么好?“

“可要是让他当了族长。“

秦浩压低声音:“不出三年,村里的贫户就得卖儿卖女。您忘了前年他帮着官府催粮时那副嘴脸?“

白嘉轩的眉头跳了跳:“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只要他不来惹我们白家,由他去吧。”

秦浩闻言就不再劝阻,何况有了鹿子霖的作恶多端,才能体现出白家的仁义,否则按照老爹嫉恶如仇的性格,直接上去当族长,估计要得罪不少人。

选举日当天,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鹿子霖特意换上新做的缎面马褂,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他站在台阶上,不住地对来往村民拱手,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田福贤作为总乡约主持选举,刚宣布开始。

石头就跳出来喊:“我选白嘉轩!白老爷子刚走,除了嘉轩,谁配当这个族长?“

“对!选嘉轩!“

“白家三代当族长,没亏待过咱们!“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鹿子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偷偷给几个事先打点过的村民使眼色,可那些人要么低头装没看见,要么支支吾吾地说:“要不.还是嘉轩合适.“

就在喧闹声中,白嘉轩缓缓起身。他穿着素白孝服,面容憔悴却目光清亮:“各位叔伯兄弟,嘉轩谢过大家厚爱。只是我达刚走,我实在无心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看向满脸期待的鹿子霖:“子霖这些年为村里跑前跑后,不如“

话未说完,鹿泰恒突然拄着拐杖站起来:“且慢!“老人环视众人,声音洪亮,“我们鹿家,退出族长选举!“

祠堂前瞬间鸦雀无声。鹿子霖像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转向父亲,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达!您“

鹿泰恒根本不看他,继续道:“白家三代族长,德高望重。如今秉德兄刚走,我们鹿家要是趁这个时候争位子,还是人吗?“

他说着竟老泪纵横,“我鹿泰恒今天把话撂这儿,只要我活着一天,鹿家绝不沾这个族长!“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鹿老爷子这是唱的哪出.“

白嘉轩不想当,鹿子霖想当鹿泰恒不让,白鹿村最有威望的两家都不当这个族长,其余人都没有这个威信,一场选举族长的闹剧,也就不了了之。

回到家后,鹿子霖鹿子霖把茶碗摔得粉碎:“达!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我为这事跑了多少腿,花了多少钱?您一句话就让我退出?“

鹿泰恒的旱烟锅子在桌上敲得梆梆响:“你懂个屁!白秉德刚死,尸骨未寒,你就急着抢位子,村里人背后都戳脊梁骨呢!“

“我管他们戳不戳!“鹿子霖脸红脖子粗:“族长位子到手,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鹿泰恒冷笑:“你以为族长是县太爷?那是要族人真心拥戴才行!你这些年干的事,自己心里没数?“

鹿子霖气得摔门而出:“反正你就是瞧不上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逆子……唉,我鹿泰恒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这么个东西!”鹿泰恒气得心肝疼。

鹿子霖摔门而出后,迎面撞上凛冽的风雪,青布长衫转眼就落满雪粒子。

他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往村口走时,忽然听见有人喊:“子霖兄弟!这大冷天的去哪儿啊?”

田福贤裹着羊皮袄从马车里探出头,见他眉毛结霜的狼狈相,再瞧那铁青的脸色,顿时了然:“这是跟老爷子吵架了?走走走,兄弟请你喝两盅暖暖身子!”

半刻钟后,保障所里炭火噼啪作响。

鹿子霖连灌三杯烧刀子,将酒盅重重一磕:“白嘉轩装清高不肯当,我达偏要当圣人!他自己不当,还不许我当,这族长位子难不成烫手?”

田福贤慢条斯理地涮着羊肉片,忽然嗤笑出声:“要我说,你盯着芝麻大的族长,还不如谋个乡约当当。”

“乡约?”鹿子霖醉眼朦胧地抬头,“管收粮催税的那个?”

田福贤的筷子尖蘸了辣油,在桌上画了个圈:“族长撑死管白鹿村三百户,还没个正事官职。”又猛地划拉出个大圆,“乡约可是政府里正经备案的差事,这么说吧,一个乡约管十个族长呢。”

鹿子霖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乡约能管族长呢?那我要是当了乡约,能不能管白嘉轩?”

“那肯定的啊。”

鹿子霖咂咂嘴:“田总乡约,你该不会这么好心,免费帮我谋差事吧?”

田福贤讪笑着搓了搓手:“这上下打点总得花点钱吧?”

“花多少?”

“至少也得一百两。”

鹿子霖一下子站了起来:“多少?一百两,你卖了我都不值这么多钱呢,想钱想疯了嘛你。”

田福贤赶紧拉住他,压低声音道:“子霖兄弟,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可别小看这个乡约,实话告诉你,你要是当上这个官,最多一年半载,这钱就能挣回来。”

“咋挣?”

“你看啊,我上头是谁?县老爷啊,当然现在叫县长,每年县里的各种税赋他得有人收吧?那县长能踩着烂泥地来收税吗?”

鹿子霖茫然摇头。

“对嘛,这税不会平白无故跑到县长手里,还不是得咱们这些乡约去乡里收好了再交给他?咱们辛辛苦苦的为了什么?总得有点辛苦费吧?”

听田福贤这么一说,鹿子霖立马就明白了:“也就是摊派苛捐杂税?”

“可那些穷鬼能有多少油水可榨?”

田福贤得意地摸了摸两撇胡子:“子霖兄弟你这就不懂了,穷鬼虽然穷,但架不住他们人多啊,一人嘴缝里抠出一点来,就够咱们花的啦。”

鹿子霖心动了,不过本着做买卖的心态,还是砍了一刀:“五十两,多了一分钱都没有。”

田福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嘴上却说:“子霖兄弟,这又不是干买卖,哪有你这么砍价的……”

“就五十两,不行就算了!”

见鹿子霖的语气异常坚决,田福贤只好装作一副亏大了的模样:“算了算了,谁让我跟你是好兄弟呢,五十两就五十两。”

“可说好了,要是办不成,你得一分不少的退给我。”

“放心吧,就没有哥哥我办不成的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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