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官法如炉!(中)

林泰来不知道当今苏州城有多少园林,保守估计起码在一百以上,就这还不是最高峰时期的数目。

由此可见当今苏州城修园子之风多么盛行,不亚于喝花酒的风气。

只要是名士或者混文化圈的,无论有钱没钱,好像不弄个园子就不匹配身份似的。

想到这里,林泰来忽然觉得,如果自己想全面发展,是不是也要弄个园子才够时髦?

于是林泰来又对老不正经的张幼于请教说:“有什么办法,能以最小投入,获得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园子?价格便宜量又足?”

虽然张幼于这个人疯疯癫癫的,但他肯定懂行啊,他大哥张凤翼的求志园就是当今的名园之一。

张幼于瞥了眼林泰来,“你一个今布,还想搞园子?你手里有多少钱?”

因为求着人指点,林泰来就对“今布”两字忍气吞声了,简单地说:“手头暂时还有一二百两可动用,另外还能借二百两。”

张幼于点了点头:“虽说搞园子有点少,但也还行。我知道有个地方,很符合你既贪便宜,又想装点门面的心思。”

林教授大喜过望:“还望老先生指教!”

张幼于双手笼袖,两眼望天,“看伱表现了。”

林泰来还想纠缠着问时,忽然徐家一个管事带着几个家丁,小跑了过来。

不得不说,徐家安逸时间太久了,丧失了对危险的快速反应能力,上上下下都太迟钝了。

林教授和张幼于都谈论了半天园林艺术了,这才有管事的人出来应对。

如果林教授真有心硬闯,只怕现在已经打到金陵名妓尹青的卧室了。

林泰来亮出了牌票,直接喝道:“你也别废话了!我是奉了税使命令,前来寻找金陵乐籍女子尹青,带我去见她!”

那管事轻蔑的说:“你一个差役,见她有什么事?”

林泰来叱道:“官衙的事情,你一个狗奴才又有什么资格打听!”

管事也恼羞成怒的说:“不是随便一个差役,就能到徐家地方来撒野的!”

林泰来叹道:“我本想以普通官差的身份跟你们徐家相处,换来的却是慢待,行了,我不装了.”

话音未落,只见林教授一个右鞭腿,一个左正蹬,西园门内第一座小桥的木栏杆当场就断了!

那管事的脸色大变,一时间竟然失语。

仿佛一切都是基本操作,林泰来很淡定的说:“这西园的桥,不如城中的饮马桥硬实啊。”

长洲县县衙的吴班头没辙,作为本地衙役,只能主动出来做个和事佬,对那被吓住的管事说:

“我们可以先不进去了,免得惊扰了里面。但一炷香内,烦请这位管事你把人叫到这里问话。

不然铁拳金鞭真要直接杀进去,再从西园杀到东园,闹得不可收拾,你这管事也不好向主人家交代。

为了一个金陵来的乐籍女子,你值得吗?”

林泰来有点意外,这吴差役的职业素养还可以啊,话术一套一套的,几百年后也不过时。

那管事的留了家丁在这里看情况,自己飞也似地跑进去了。

没过多久,就看到一群下人簇拥着一对男女,从竹林后的内院出来了。

男的约莫三十来岁,也称得上气宇轩昂,华衣美服,一看就是个奢遮人物。

女的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年纪不大,估计也就十七八。

反正是答应了给张幼于的,林泰来也就懒得细看这个女子了,主要是最近几天对美女有点审美疲劳。

张幼于嘿嘿笑了几声,低声对林泰来介绍说:“此男就是我的好侄儿陆士仁!

他和徐家赘婿范允临是好友,估计借用了徐家的西园。

而女子肯定就是人称小马湘兰的尹青了,昨晚这俩人肯定一起过的夜。”

林泰来迎上了几步,对着华服男子高声道:“莫非是徐允临当面?”

一声问候,让全场所有人都懵逼了,徐允临是什么鬼?有叫徐允临的人?

林泰来诧异的说:“听说徐太仆泰时公在苏州有个儿子,负责打理家里事务,不是徐允临吗?”

吴班头连忙提醒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范爷!他只是入赘徐家,但没有改姓。”

范允临,范仲淹十七世孙,和义堂大嫂范玉如的族兄。

这一支家道极其没落,范允临入赘到了徐家,娶了徐泰时的独生女徐媛。

而陆士仁的妹妹叫陆卿,与范允临妻子徐媛并称苏州两大才女,相交莫逆。

林泰来仿佛恍然大悟,再次对华服男子抱拳道:“是我弄错了!原来是范允临当面!”

华服男子脸色又黑了几分,吴班头再次硬着头皮打圆场说:“眼前这位是陆爷!讳士仁!”

林泰来拍着额头,懊恼的说:“我真糊涂!但我真分不清陆士仁和范允临,昨晚到底是轮到谁和尹姬睡了?”

众人:“.”

很久没有听到这么不像人话的话了。

张幼于悄悄退后了几步,对张家兄弟叹道:“我总算理解,你们坐馆为何习武防身了,不然他怎么活下来啊。”

张家兄弟如果对外,还是很努力的维持林坐馆人设,立即答话说:“我们坐馆生平真的不好习武,最爱打熬文学。”

林泰来的话实在太难听了,顿时把尹美人气得粉脸发白。

她扭头就对陆士仁撒娇说:“这厮狗嘴吐不出象牙,奴家要敲掉他的牙!”

林泰来却找上了吴班头,“她竟然当着你这个县衙差役的面威胁我,你能不能管?”

吴班头真是无奈,便对着尹美人喝道:“他身上带着牌票,乃是官差身份,不可造次!”

潜台词就是,你一个乐籍女子别犯傻搞事!

陆士仁冷哼一声,威胁说:“待我向官衙递个呈文,仔细收拾这个泼皮!”

林泰来毫不在意的说:“无论是吴县还是浒墅关,随便你去告!赶紧去,我等着!”

不过林泰来却懒得再理陆士仁,对着竹林后面叫道:“徐允临你出来,知道你在暗处躲着看!”

吴班头感觉自己心好累,擦了擦汗,提醒道:“是范,姓范!”

林教授知错就改,继续叫道:“范徐允临!再不出来,本官差就不客气了!”

徐家管事连忙阻止说:“范老爷并不在这里!”

张幼于摇了摇头,又对张家兄弟说:“你们这坐馆,除了勇猛之外,根本不像个混社团的。”

张家兄弟诧异的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张幼于便点评说:“你们坐馆缺了一点卑鄙阴险毒辣,你看他连强抢民女的方式都不会!”

张武嘀咕说:“那也不是民女啊。”

张幼于不屑的说:“别管是什么女,就看你们坐馆,在那干叫唤了半天,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看着都着急,我上都比他强!”

林泰来终于正眼看向尹美人了,“本想给此地主人一个面子,奈何他不出来,那就只好劳累美人跟我走一遭了!”

陆士仁上前一步,很有气概的护住了尹美人:“你有什么理由带走尹姬?有话对我说!”

林泰来呵斥道:“滚开!官差向当事人问话,没你的事情!”

然后林泰来继续对尹青说:“你到苏州城,浒墅关关署认定你偷渡过关,应当受罚!”

尹美人得到了陆士仁的明确支持,胆子又壮了,“笑话!金陵苏州都是大明疆土,我从金陵到苏州,如何就成了偷渡?

怕不是让你这狗腿子没了面子,才恼羞成怒的捏造污蔑吧!”

老公门吴班头摇了摇头,就置身事外了。

尹美人这一句狗腿子,让他也感同身受了,不作死就不会死!

他只能说,这美人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官法如炉。

所有牌票里,对衙门吏役而言,执法牌票是最珍贵的,可操作性最强的!

她以为执法牌票是能随便开出来的?只要公差能说服官老爷开出这种牌票,就说明有万全把握做成事!

虽然被指着鼻子骂了狗腿子,但林泰来完全没有动怒,平静回应说:

“朝廷在关津要地设置税关,是为了什么?所有经浒墅关进入苏州的商业货物,都要在此缴税!”

尹美人反驳说:“我并没有携带货物!关你什么事!”

“哈哈哈!”林泰来突然大笑三声,指着尹美人,异常刻薄的说:“你这名妓自身,难道就不是货物?”

听到这里,其他人下意识的齐齐发出了惊呼声,这思路有点奇特。

只有尹美人登时羞怒交加,脸色涨的通红,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差点就喘不过气来。

林泰来连连冷笑,“什么叫货物?用来买卖盈利的东西就是货物,就应当缴税!

你无论卖艺也好卖身也罢,难道不是买卖盈利?你这货物经过浒墅关,难道不应该缴税?”

以时下风气,尹美人这样的年轻名妓,平常大部分时候都是被捧着的,连挑客的权利都有,不喜欢的或者看不上的就不接待。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习惯了高雅路线的名媛待遇,哪遇到过这样赤裸裸的,直接把她比喻成货物的人!

陆士仁也感觉自己被一起羞辱了,忍不住就喝道:“你给我闭嘴!”

林泰来才不管别人心情,咄咄逼人的说:“古人说过一个词叫商女!

什么叫商女,那就是商品!你们这些乐籍女子别忘了自己的本分!

尹青到苏州来,不是为了出卖自己赚钱盈利?但竟敢恶意逃避搜检,偷渡浒墅关,罪加一等!”

尹美人恍恍惚惚,感觉自己遭受到了反反复复的骑脸侮辱。

仿佛有声音不停的在耳边絮叨:你是个商品,你是个货物,你本质上是个出来卖的!

心情被羞辱的崩溃了,美人失态的尖叫道:“你到底想怎样!”

林泰来一脸正气的说:“我们安乐堂有一句口号,依法纳税是大明每一个子民的义务!

须知官法如炉,容不得你这种故意逃税的行为!我今日找你,就是为了执行官法!

谁要不服,咱就逐级上告,把这逃税官司打到御前也不怕!

我相信圣天子洞照烛鉴,必定嘉许我的行为!”

今天已经干了6500字了,晚上再干一章,酬谢白银盟主。

(本章完)

第64章 官法如炉!(下)

林教授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凛然正气,已经震得全场鸦雀无声,除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抽泣。

在后面看热闹的老先生张幼于已经瞠目结舌,不知所思。

张武很认真的对老先生解释说:“一般情况下,我们坐馆根本不需要卑鄙阴险毒辣这方面的素养。

铁拳金鞭就足以解决大多数问题,但并不代表我们坐馆缺少相关素养。”

张文忽然却又说:“今天这才到哪,还没完呢。”

林泰来忽然转头,对张幼于叫道:“老先生你来都来了,不准备说点什么?”

张幼于的五十年心智还在震撼中,一时也没想明白,这会儿需要他说什么?

林泰来嘀咕道:“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然后他又对长洲县县衙的吴班头说:“正好有你们县衙差役来协助,出把力准备带人走吧!”

吴班头这个公门老手现在发自内心的服气了,感觉自己向林教授学到了很多。

不愧是从横塘镇打到南濠,从南濠打到上塘,然后再打到长洲县,又打到浒墅关的人!

林泰来似笑非笑的对徐家管事说:“不管是范允临还是徐允临,他再不出来,我们就真把尹姬带走了。

如今苏州城文坛盛会,各地名流汇集,女伴就是门面啊。

徐家园林出了这样的事情,连请来的金陵红伶都保不住,他还有脸面去见人吗?”

徐家管事咬牙道:“伱稍等片刻,我家姑爷就在旁边东园,我去请他过来!”

聪明人其实都看出来了,林教授拿捏尹美人,真正目的就是为了把范允临逼出来啊。

尹美人于林教授而言,就是个纯工具。

范允临作为岳父徐泰时的代理人,此时正在隔壁东园招待宾客。

但西园这边实在扛不住了,他还是不得不过来处理。

真正的大水喉来了,林泰来抱拳行了个礼,热情的迎接说:“久仰久仰,在下早就想拜访了。”

范允临冷漠的看了眼林泰来,并没有什么情绪的说:“我与你之间,本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尹姬逃税,那补上就行了,补多少你说个数。”

林泰来答道:“现在还不知道数目是多少。”

范允临便质问说:“你连个标准都没有,就敢来胡乱叫嚣?”

林泰来笑道:“标准哪能没有?我看按重量收税就行了,把尹美人上称,量出体重,以此为收税标准。”

众人:“.”

范允临没还说什么,陆士仁又怒了,斥道:“你还能更侮辱人么?”

林泰来随口回答说:“你如果想变本加厉的侮辱尹美人,当然可以了!

称出尹美人的重量后,可以比照同等重量的猪肉或者羊肉,按照猪羊肉的价格来收税!”

众人:“.”

张幼于想起张文刚才说的“还没完”,果不其然,这真正的素养还在后面!

这变态程度,隐约有青出于蓝的迹象,让张幼于不太安心了。

陆士仁愤怒得无以复加,“不当人子!还有比这更侮”

尹美人却主动开口,打断了陆士仁的质问,带着哭腔恳请:“求陆相公别再说了!”

她已经注意到,今天陆士仁说一次话,自己就要倒霉一次!

林泰来见陆士仁闭上了嘴,便对尹美人表扬说:“看来尹姬是深刻认识到官法如炉了!”

又对此地主人家范允临说:“目前标准就是这样标准,范先生意下如何?”

范允临也不纠缠细枝末节,单刀直入的问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泰来哈哈一笑,“刚才都是开个玩笑,我做主了,既然尹美人已经认识到错误,补上十两银子税款就行了!

当然按规定,加耗也是免不了的,所以再加个九百九十两银子!”

其他人只能直呼林教授内行,是懂收税的。

不过正项才收十两,加耗却高达九十九倍,是不是稍微有点高了?

但一千两这个数目,和长洲县衙给徐家报的平息事态数目差不多,这让范允临生了点气。

便喝问道:“你就为了区区一千两银子,便如此折腾?”

当初也没想到,帮申二公子出口气,派人去砸个八流社团的堂口,竟会砸出这么多后续麻烦!

麻烦不算特别严重,但也架不住烦,而且迟迟消除不掉。

一直到现在,还在缠着自己不放,让同仁看自己笑话!

林泰来解释说:“不只是一千两银子的问题,而是堂口脸面的问题。

而且我们堂口被公然砸了,总要有人负责赔一个新堂口,不然我们堂口如何立足?”

范允临讽刺说:“一千两银子,已经够你去购置新堂口了。”

林泰来又冷笑着回应说:“范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那一千两并不是我们堂口的,或者说无论多少都进不了我们堂口!

只有实实在在的房宅,才能是我们堂口的!”

范允临强硬的说:“只有一千两,你想要更多,就跟县衙去说吧!”

林泰来可以不计较一千两银子,但他必须计较房宅。

必须让世人清清楚楚的亲眼看到,徐家砸了自己堂口后,又给自己赔付了房宅,这才能起到提升堂口威望的巨大作用。

但很明显,范允临也要顾及徐家脸面,尤其他还是个当家的赘婿,更要注意影响,所以宁可赔钱也不给房宅。

所以谈判到这里,陷入了一个小僵局。

林教授暗叹口气,本想通过正常谈判技术来解决问题,但却非要逼自己用金手指。

他走上前几步,想着对范允临说几句秘密话。

但范允临却吓得连退几步,躲在了护卫后面。

林教授无语,发了几遍誓,才得以靠近范允临,并低声说:

“跟你一起的这位陆士仁,一直在大批量伪造他父亲的书画售卖!”

陆士仁的父亲陆师道乃是文征明真传弟子,在文征明之后,算是书画最畅销的苏州名士,不过人已经没了。

范允临震惊的短暂失神,“你这是想离间我们?”

林泰来很无所谓的说:“看你怎么想了。我就问你,这个消息,值得不值得一处堂口?”

范允临又问道:“还有谁知道?”

林泰来回答:“目前只有你和我。”

范允临总算明白,为什么林泰来对陆士仁没有半点客气,原来有这么大的把柄。

我已经强弩之末,又困又乏脑子完全懵了,打字都是下意识的打的,写了啥也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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