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宣传片(盟主asuras123加更)

古老的云壁下,万丈光华浮现的一瞬间。

原本鸦雀无声呆若木鸡的众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无人再敢直视云壁之上,只有温佛奴和神巫还面对面地站在云壁之前。

但是此时此刻,场内呆若木鸡的人。

变成了温佛奴。

他僵硬地扭过头,然后却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他的视线被那刺目的光充满,也亦被其所夺走,如同直视天上的烈日。

过了一会。

随着那光渐渐暗淡下来,殿内又只剩下神巫手上的月影琉璃灯。

“呼!”

一阵风吹过。

连神巫手上的灯盏也随之一起熄灭。

那明明就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琉璃灯,似乎也挡不住那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阴风。

这样,一切便都归于黑暗之中。

门窗外一片昏沉,殿堂内纱幔飘舞。

所有人静静跪着,但是他们就突然生出一种感觉,在这里的仿佛不止是他们。

殿内看不清的影子层层叠叠,他们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跟着他们一起进来的人,亦或者是刚刚进来的其他什么东西。

所有人不说话,但是一种浓郁的阴寒死死地包裹住他们,让他们脖颈僵硬,汗毛竖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神巫突然唱了起来。

“魂兮归来!”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魂兮归来!”

“……”

那是《招魂》。

古时之巫用来招鬼的,而如今在这样的场面里唱起,更是让众人敬畏和害怕。

随着那一句魂兮归来,更惊人的画面出现了。

“嚓!”

云壁之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那手从云壁上层氤氲袅袅的云层穿透而下,一抹月光便照射了下来,落在了神巫手上提着的灯上。

那手跨越了阴阳两界,从九重天上的仙神之界透过那面云壁影响到了这里,而神巫手上的琉璃灯,也真的重新亮了起来。

而随着那只大手收回,画面里露出了一副竹简。

云壁前。

温佛奴脖子仿佛要强行扭成一百八十度,以一种僵硬且奇怪的姿势瞪大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尤其是当那手伸出的一瞬间,他直接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他想要喊,却不敢喊。

“是真的?”

“还是兰柯一梦。”

这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刚刚在外面的篝火下没有撑住,因此而睡着了。

接下来所发生的,所看到的一切,不过都是一场大梦。

而云壁里细碎的声音传来,那是竹简掀开的声音。

竹简在那大手之下缓缓摊开,上面写着无数人的名字,而后面还有着一连串的年月时辰。

那是人间万物的生辰。

还有死期。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巫觋们一看到这一幕便明白了这双手属于谁。

“这是司命大神。”

所谓司命之神指的是大司命和少司命,大司命掌管凡人的寿数和死亡,少司命掌管凡人出生和子嗣。

凡间的生与死,尽数握在这两位大神身上。

竹简上的名字一个接着一个浮现,似乎是无穷无尽地一般。

一个个将名字核对完毕之后,那双手将竹简投入云间,朝着下面不断坠落而去。

竹简穿过一层又一层云霄,隐约像是九层。

随后画面一转,一条冒着烟气的热泉出现在了眼前,那浩浩荡荡的泉水并不在地面,而是处于幽暗之中的地底。

画面不断地拉近,热泉上有着一艘奇怪的大船,满载着密密麻麻的影子朝着地底深处而去。

祭巫跪在地上,此时此刻却念道。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这是左传之中关于黄泉的记载,意思也自然明了,眼前他们所看到的冒着烟气的热泉,自然就是那传说之中的黄泉。

只是看到这流淌的热泉,众人却想到了另一样让他们熟悉的东西。

就是从神峰之上流淌下来的那泉水。

怪异的船不断前行,路上接二连三地有阴魂跌落黄泉之中,没能走到尽头。

终于,那艘船抵达了黄泉的终点。

那里,一个巍然耸立的巨城出现在地底之下。

那城池修建在一座通往无底深渊的悬崖之上,从悬崖往下看一层又一层,不知道延伸向何处。

到了此处。

一个又一个鬼神随之出现。

那恐怖的恶鬼厉神或从那城上往下看去,虎视眈眈的望着那抵达黄泉彼岸的游魂。

或出现在道路的两侧,手持着奇怪的法器抽向那些孤魂野鬼。

但是随着一个身影的出现,所有的影子开始倒退,隐匿入黑暗之中。

云壁下的众人不论是抬头的,还是低头的,亦或者用余光偷偷窥探的。

此刻都感觉到一个恐怖幽暗的影子压了下来。

那是一个怪物。

三只怪眼,老虎头,身子就像牛一条。

那就是传说之中的鬼伯,幽都的神祇和镇守阴间大门的存在,

“吼!”

那恐怖的神祇镇守在这座城池之前,所有来此的魂魄都将受其判罚。

温佛奴听到那一声似虎似牛的吼叫声,他脖颈上青筋瞬间暴起,然后的瘫软在地。

看着云壁上的画面,不断地抽搐着,嘴里发出低沉的呃声。

哪怕是他,也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

“幽都。”

“鬼伯……幽都……黄泉……鬼伯……”

随后眼睛一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而另一边。

阴阳老道站在下面,他的手抬起来,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

不是被吓的,而是兴奋的。

随后,那只颤颤巍巍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塞入口中。

“咕噜!”

阴阳道人暗地里竟然吞了一颗丹药,一旁的弟子吓得不轻,连忙拉住了老道的袖子。

“道主,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服丹?”

阴阳老道偷偷看了一眼左右,立刻悄悄说道。

“一颗仙丹通九窍,服了仙丹才能更靠近仙神。”

“今日何等机缘,服了丹药才能够看得真切一些,不服丹,怎能窥探阴阳之道,得生死之玄妙。”

而这个时候,阴阳老道似乎也更加癫狂和痴迷了。

别人畏惧那幽冥之地和鬼伯,远甚过畏惧豺狼虎豹,而他却好像恨不得从那云壁里走进去,踏入那个鬼神出没的死亡之地。

而画面的最后,幽都的大门轰然打开。

又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老道瞪着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死死地看着。

“又有什么出现了?”

他听见一道光涌入,万鬼辟易,无数个影子匍匐在地。

他听到鬼神在嘶嚎,甚至那鬼伯都开始退却,一只可以塞满城门洞的虎臂缓缓拉开了城门。

一神辇奔涌而来,出现在那云壁之中。

神辇内。

纱帐下。

神灵的影子端坐于其中,若隐若现。

万神万鬼皆随之而行,一同进入那幽都城之中,云光万里照耀幽冥,最后消失在最深处。

过后,云壁上的画影也渐渐消失,重新变成了一面玉璧。

而寿宫之中。

众人久久未曾起身。

众人谁也没能想到,今夜竟然能够看到如此震撼的场面。

透过这寒食之日的改火大祭,他们仿佛也看到了生死的奥秘,通过那鬼神的来去,想象着那死后的世界。

过了好大半天,众人这才一一起身。

然而,前方却有一人久久跪地不起。

再上前一看,那人竟然是天潢贵胄温司马,其不知道何时也拜倒在地,众人都已经爬起来了,他却依旧未曾起来。

众人见此,纷纷说道。

“温司马果然虔诚,行如此五体投地大礼,看来是要向云神证明自己向道之心啊!”

“看来温司马也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这应当是向神祇表示自己的悔过之心。”

“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还不晚,不晚。”

“可这是否也太久了?”

众人等了很久,那跪地的温司马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不得已,这才凑上前去。

“温司马?”

“温司马?”

“该起来了。”

“为何还不起来。”

“温司马?”

“不好,温司马晕过去了。”

众人这才发现,那温司马早已经昏死了过去。

——

江晁看着那又是氛围灯,又是投影仪,又是3D环绕立体影像的寿宫。

乍一看,这完全不像是一座供奉神物或者云神的殿堂。

更像是座电影院。

但是他有些懵,这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

江晁:“你什么时候做的?”

望舒:“有空的时候就装了一下,反正投影仪和灯都是现成的,喇叭也是之前剩下的。”

望舒言下之意,就是说我可没有浪费资源哦,都是用一些边边角角的料子搭起来的。

但是可以看得出,她很喜欢弄这些华而不实,也没有太大用的东西。

但是她这样一说,江晁却是也抓不住望舒什么错处。

江晁:“我说的是那影像,你什么时候鼓捣出来的?”

望舒:“你不是很喜欢玩游戏么,这也没看出来。”

江晁:“看出什么来。”

望舒:“资料片啊。”

江晁:“什么资料片?”

望舒:“开新地图,一般不都是要发个资料片,弄段CG短片的啊?”

江晁:“你真当我们在打游戏啊!”

望舒:“那就当我们工地完工,来个剪彩仪式?”

江晁:“你这工地叫什么,干嘛一个剪彩仪式弄得这么鬼气森森?”

望舒:“(黄泉路)网络数据中心基地。”

这名字,还真配得上这鬼气森森。

这些时日,地下多层溶洞的工程已经初步整理出来了,至少所有的空间都已经被整理了出来,不再和之前一样四处漏水,湿气哒哒。

地面铺上了水泥,墙面平整贴上了砖。

管道四处纵横,电线铺满了每一个角落,源源不断地动力随着这些线缆也将整个地下空间串联了起来,等待着大显身手。

而等接下来将各个通道的大门落上,弄好伪装,安装好防护系统、监控系统等等。

一期地下工程就基本宣告完工了。

不过工地完工,并不代表着一切结束了。

这座地下基地要用来做什么,将来要干些什么,还是需要慢慢规划的。

不过目前的打算,就是将这里当作一个储存信息的中枢枢纽,以其为核心,以地神系统基站为纽带,一步步将网络扩散到世界各个角落。

不论是江晁还是望舒,不论是现代人还是人工智能。

他们都有着一个共同点。

没有网,就会死。

没有网,就没有安全感,将网络和信号铺设到什么地方,便感觉世界握在掌心。

不过此时此刻,两人只专注在斗嘴上。

江晁抓住了望舒的马脚,给予了痛击。

“所以你整天躲在荧幕后面,说自己努力工作,实际上就是在弄这个?”

“每天一本正经地看起来很认真,实际上是在摸鱼。”

人工智能也摸鱼,真是世风日下,工心不古。

还有,再想起那出场的时候吓了江晁脑袋往后一仰的鬼伯,他冷着脸很不满,声音也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弄个虎头牛身的怪物吓唬谁呢?”

“尤其是弄那么突然的音效,只有烂俗的恐怖片才玩突然放大声音吓人这一套。”

“还弄三只眼,马王爷才三只眼。”

望舒不满江晁攻击她的杰作,她对于自己设计的鬼伯形象非常满意,而且突然拉大声音吓人虽然很俗,但是很有用不是么。

看那个谁谁谁,不是都吓晕过去了么?

这就是效果的证明。

“那是鬼伯,鬼伯就是三只眼。”

“你懂不懂?”

“而且它的全名叫做鬼伯防火墙,知道不?”

“防止有病毒入侵的,我做得很有意境的,用意很深远的,结合了神话和科技,很高深的。”

江晁:“整天正事不做,就弄些乱七八糟的。”

在江晁看来,望舒就是那种经常为了一碟醋包一顿饺子的那种存在。

望舒的反驳也很犀利:“没有品味,还有,你不整天也没做什么正事吗?”

江晁懒得和荧幕里的纸片人计较:“我去铺网去了,你在家看家。”

望舒一副很没意思的表情依靠着栏杆:“说赢了就想跑,说不过就岔开话题。”

——

衣柜的门打开,里面出现了几套衣服。

江晁看了看,最后还是穿上了行动比较方便的黑色圆领戎服。

虽然说并不用他亲自去将基站安装到神庙之中去,但是途中说不定也会有一些什么其他的事情。

至少。

穿着这身戎服,逃起命来也要快上一些。

凌厉且带着一些杀伐之气的戎服穿上后,江晁看向了另一边,架子上放着一张面具。

江晁拿起了神巫的面具戴在了脸上,又在镜子里面照了照,随后又将面具正了正,感觉差不多了才停手。

这个时候,镜子里晕染开一阵涟漪。

明月浮现。

紧随其后的,是一穿着霓裳仙衣的女子。

这镜子不仅仅是一面镜子,同时也是一块荧幕。

斗嘴没有结束,从大荧幕的战场,延续到了小荧幕之上。

镜子里。

女子抬头望月,孤寂的背影对着江晁,然后突然回过头来。

说出了一句。

“不用看了。”

“论美貌,你是赢不了我的。”

这种搞笑的话语从望舒这张脸庞,还有那与天上仙娥比肩的空灵缥缈气质的衬托下,竟然没有丝毫滑稽感和油腻感。

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淡淡口吻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很自然。

会让人油然而生一种叹服感。

啊,我果然输了。

然而,江晁不是这种人。

江晁:“你能不能不要玩这种破梗,很油腻。”

望舒:“你又听出来了?”

江晁:“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望舒:“那么就奇怪了,为什么这些破梗你都知道呢?”

江晁:“我有权保持沉默。”

望舒眉眼笑了,似乎有些小得意,在她看来江晁说出这番话来代表着他说,算你赢了。

江晁看了看时间,意思是我该出发了。

望舒不再和江晁斗嘴了,靠近了过来,贴着荧幕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

“玩得开心。”

江晁板着那张不一本正经,也被强制一本正经地脸说道。

“我是出去办正事的。”

望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然后如同倩女幽魂一般消失在了镜子后面。

江晁关上了衣柜的门,朝着外面走去。

不过这一次他走向的是江边的那扇门。

在那边。

两只山魈已经就位,正在等待着他。

(本章完)

第85章 江边神辇

“掐人中,掐人中。”

“抬下去。”

“拿凉水来。”

“去请医工看看。”

发现温佛奴吓晕了过去后,众人手段频出,但是根本起不了作用。

最后,还是温佛奴的护卫将他抬下了山,一行人将温佛奴放进了马车,慌慌张张地喊道。

“去西河县。”

但是随着被抬下去,马车还没走两步,温佛奴就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对着外面的人说道。

“停!”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护卫连忙转身行礼,对着车厢里面问道。

护卫:“司马,您醒了。”

温佛奴:“回去。”

护卫:“回去哪?”

温佛奴:“回鹿城,现如今需得速速将这里的情况禀告郡王。”

其实,在寿宫之外温佛奴就醒了。

身为鹿城郡王之子,身为天潢贵胄皇室宗亲,他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

在不体面地醒过来和躺着下去,他选择了后者。

不过虽然是装的,但是从那寿宫里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两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了。

此番醒来,温佛奴又害怕又羞恼。

怕的,是这祥瑞竟然是真的,还有那种种改天换地一般的力量也竟然是真的。

羞恼的是他刚刚在这西河县丑态频出,在一众他不大看得上眼的人面前。

而他让马车掉头过后,一路沿着大道疾驰。

渐渐地,马车又一次来到了江边。

而这个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半抵达了第二天,寒食节过后,就是清明了。

突然间,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停下来作甚?”

只有一路狂奔马不停蹄的离开这西河县才能够给予温佛奴此刻受到惊吓的那颗心些许慰藉。

那不断响起的车轮和马蹄声,能够给他带来稍稍的一丝丝平静。

然而此刻。

这稍稍的慰藉和丝丝的平静被打断了,温佛奴的声音自然不太和善。

但是不知道为何,外面也是一片静,这片平静却让温佛奴变得不太平静。

温佛奴顿然怒了,猛地掀开帘子,朝着外面喊道。

“你们……”

只是,视线刚刚探出帘子,还来不及锁定在驾车的车夫和周围骑马的护卫身上。

就立刻江边的大道中央,停着一座轿子给吸引住了。

但说是轿子感觉也有些不太对,因为那轿子和寻常的轿子不太一样,要大得多,造型也有些古怪。

不过温佛奴却认出来了。

“这是辇!”

坐这种车的,一种是帝王。

还有一种,是神灵,不过一般都是在祭祀的时候用上,坐在上面的大多是泥胎草偶。

然而正当温佛奴错愕这辇的出现,发蒙的脑袋还没有分辨出是二者之中哪一种的时候。

头一抬。

就看到了辇后面的黑暗中还站着一个影子。

温佛奴终于明白,为什么身旁的那些护卫一个个默不发声了。

因为在辇的后面,站着一个高大、隐秘、恐怖的黑影,不论那东西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人。

虽然看不到那黑漆漆的是什么东西,但是那一口在黑暗之中悬空孤自显露出的森冷白牙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将那站在神辇后面的那道影子再唤了出来。

不论那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此刻今时今日在场的人都不想要看到它。

然而,刚刚温佛奴已经开口打破了这沉默。

他甚至隐约看到,那黑暗之中的东西似乎动了,那悬空的一排白牙晃了晃。

“咕噜。”

温佛奴咽了口口水,口水下了肚子,却有种作呕的感觉。

他心慌且头晕,手脚麻木。

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经过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惊吓,他大有化为八十老汉哪怕拄着拐杖身体还在摇摇晃晃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温佛奴突然想起了很多东西。

例如。

寒食节的去岁旧火熄了,但是新火却还没有点燃。

“今日是寒食节,是改火之日。”

“夜里去岁之火熄灭,新火未曾燃起之时,鬼神下界,恶鬼游街,因此陆某才说恐遭不测。”

例如,他之前和祭巫说的话。

“天色昏暗,为何不多点些灯啊?”

“寒食时节当禁火,因此不可点灯。”

“这灯里没有火。”

“灯没有火,那怎么亮得起来。”

“因为这盏灯装的是天上的月光。”

“看不得吗?”

“若只是看看,也无妨,只是这灯接下来神巫要提灯接引百鬼,温司马切莫用手去触碰。”

“若是碰了又如何?”

“恐将被鬼神盯上。”

愣了一会。

然后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温佛奴身体虽然已经化为老弱病残不可支撑,但是脑袋做出了一系列精准的判断。

这判断也在此时此刻,化为了无比简练的两句。

“掉头。”

“回去”

一说完,温佛奴就将头缩了回去,仿佛只要躲在里面,对面那恐怖的鬼神就不存在一般。

护卫的声音也在发颤:“回哪里去?”

温佛奴压着嗓音也遮挡不住喉咙发出恐惧的尖利,细声细气的就像是个阉人。

“回神峰上。”

今夜不宜出行,还是神峰山比较安全。

护卫立刻照办,他们根本不敢去看那月光下,在神辇后面悬空的孤零零白牙。

也不再去想对方会不会怎么样,现在他们只想要掉头赶紧跑。

马车刚刚掉过头,还没有来得及跑了两步,马儿一下子跪倒在地,怎么拉扯也拉扯不起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够听到侍卫拉扯马匹的声音,后面便安静了下来。

听着外面的一片寂静,温佛奴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

然后,主动地,慢慢地,一点点地拉开了马车的帘子。

但是拉开后,他又唰地一下立刻将帘子给合上了。

虽然月光暗淡,但是刚刚他已然看到了掉头过后的另一边。

赫然。

也出现了一排屹立在半空之中的白色牙齿。

这两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鬼东西,此时一前一后将他们堵在了路中央。

场面,一时间变得死一般的沉默。

现在他们要么能够翻越悬崖,要么横渡长江。

要么,就让这鬼神从他们的尸体上趟过去。

温佛奴躲在车厢里,口中压低了声音使劲地催促着他的护卫。

温佛奴:“你,过去。”

护卫:“啊?”

温佛奴:“过去看看。”

护卫:“看什么?”

温佛奴:“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很明显,护卫并不愿意过去,他愿意死在战场上,甚至和一头虎狼搏斗被其生吞啃食,也不愿意靠近那明显不是人的东西一点点。

护卫:“这还用看么?”

温佛奴:“不看怎么知道。”

护卫知道,温佛奴这是让他去试探那东西,甚至还打算让他去喂了那东西,就像是喂了虎豹豺狼。

这样的话虎豹吃饱了,或者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其他人也就脱险了。

护卫虽然明白,但是他身为家兵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的手上,此时又不能不上前。

护卫抽出了长刀,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大吼了一声上前扑入了黑暗之中。

随后,黑暗之中传来了一声脆响,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生死不知。

而这个时候,黑暗之中的白牙咧开了,一上一下两排,中间还有个黑漆漆的什么东西在蠕动。

同时,恐怖的笑声从那里面传了出来。

“桀桀桀桀!”

那黑暗之中的东西一点点走了出来,马车上的马灯照在了那东西身上,众人这才真正看清楚了它的模样。

“鬼神。”

“是鬼神啊!”

“和鳌道人说得一模一样。”

“路边的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真不欺我也。”

没有眼睛,没有耳朵,脸上只有一张嘴巴,这不就是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鬼神的模样么。

而在那鬼神的手上,提着刚刚那个护卫,对方一动不动。

其他护卫以为其已经死了,吓得连连后退。

若是其死在其他人的手上,他们或许还会同仇敌忾兔死狐悲,而此刻对方死在了一个鬼神的手上,就又不一样了。

温佛奴虽然躲在车厢里,实际上他也一直透过帘布间的缝隙偷偷地窥探着外面,也看到了整个过程。

温佛奴害怕得不敢出来,但是脑袋却转得很快。

“神像!”

“神像!”

“快快快,把马拉到云中君的神像前。”

众人这才想起,就在他们旁边就是石窟,里面供奉着云中君的石像。

如果这鬼神真的是传言之中的存在的话,在云中君的石像之前,或许就能够震慑住它们。

众人拉着马车靠近过去,温佛奴这个时候立刻冲下了马车,朝着石窟里面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然而,提着马灯定睛一看。

更是见了鬼了,

“啊?”

之前他们看得真真切切仔仔细细地那么大一座的神像,此时此刻不翼而飞。

石窟里面,只有光秃秃的一面石壁。

“怎会什么都没有?”

“咱们白天来的时候,这里明明就只有一座石像。”

“那么大一尊石像,我看得真真的。”

“怎么不见了?”

众人塞在石窟里,就等着云中君的神威来庇护自己呢,结果云中君“跑了”。

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他们现在是神憎鬼厌,死路一条?

而这个时候,那两个鬼神分别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包围了过来,越走越近。

然后。

抬起了那座神辇。

突然之间神辇之中亮起了灯,里面空荡荡的。

那鬼神抬着神辇来到了洞窟前,之后停了下来,整齐划一地抬起头看向了洞窟里。

很快,两道“神光”从那鬼神的头上射了出来,照在了洞窟两侧。

光线交织在一起,就好像拱桥一样指引着方向,接引着谁。

而与此同时,其中一位鬼神还伸出了手,朝着石窟里面招了招。

似乎在说:“来来来!”

温佛奴:“我?”

温佛奴左看右看,很希望这让鬼神如此“热情”邀请的对象并不是自己。

他不是做不得客人,但是当一个鬼神如此热情好客的时候,你就该考虑它接下来要将你请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佛奴久久未动,虽然明知道这鬼神“热情”相邀的就是他,他却怎么也不肯出去。

而这个时候,那鬼神又一次招手了。

“来来来!”

很明显。

或者说已经彻底确认无误了,就是他。

温佛奴一下子吓软在地,连忙磕头求饶。

“我错了。”

“鬼神大爷,鬼神爷爷放过我吧!”

“我不该冒犯神物,不该在云壁前大放厥词,但是我此前真的不知道啊!”

“若是我知道云中君在此,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但是,那鬼神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在招着手。

甚至于,将神辇还抬近了一些,来到了温佛奴的正对面。

温佛奴见状,便知道自己这下是逃不过去了。

而手底下的那些护卫兵卒,此时此刻也全部都被吓破了胆,连抬头看一眼那鬼神的勇气都没有。

他这随从护卫一大群,就算是碰上了数百盗匪也能够轻松突围甚至将其击溃,此刻却丝毫济不得事。

最后,温佛奴只能认命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感觉身体也不是自己的,脑袋也不是自己的,走向了那神辇,然后一下子歪倒在了里面。

“吾命休矣。”

温佛奴此时此刻已经想到了幽冥之中的十八般酷刑,甚至想到了自己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狗的模样

鬼神立刻抬起了神辇,三两下消失在了黑暗里。

而石窟里的护卫随从,所有人见到鬼神和神辇离去之后,终于一个个敢大喘气了。

但是每个人都是脸色惨白,六神无主。

“司马被鬼神带走了?”

“这可如何是好。”

“我等该如何向郡王交代?”

“司马冒犯了云中君,被鬼神带走,此乃天灾,我等能有什么办法啊!”

“只能速速回去,禀告郡王了。”

众人一哄而散,逃也似的离开了江边,此时此刻,之前被鬼神扔在地上的一具“尸体”也突然爬了起来,嗖的一下跟上了散去的队伍。

而过后没一会,石窟里面传来了声音。

“嗡嗡嗡嗡。”

厚重的石壁化为翻转门打开,露出了一个影子。

这个时候,穿得打扮得犹如神祇下界,带着神秘面具的某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抬头看向了江边。

他一点点走出石窟,站在了外面。

江上寒风吹过,衣袍猎猎作响,江晁立刻收起了手臂缩了缩身子。

他站立在黑暗中。

往前看:“嗯!”

往左看:“嗯~”

往右看:“嗯?”

他嗯了半天,总算是确定了一件事情。

好一会,他终于开口说道。

“我车呢?”

而这个时候,收音机里传来了笑声。

——

神辇里。

温佛奴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小媳妇,再也没有了半分天潢贵胄的傲气。

毕竟,不论他身上的血脉再怎么高贵,父亲的权势如何,都和那鬼神无关,他们是分属阴阳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存在。

那鬼神不知道跑了多久,又感觉好像兜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停了下来。

“停了?”

“停了!”

“到什么地方了?”

“幽冥?”

而这个时候,帘子掀开了。

“啊!”

温佛奴吓了一跳,嗓门高得就像个尖叫鸡一样。

而来人探头看向了神辇里面,目光打量着温佛奴,随后淡淡地说道。

“喔,有客人。”

那人身穿黑色戎服,但是温佛奴一眼就认出了其戴着的面具,那是和神巫的面具一模一样。

“原来是神巫。”

温佛奴其实第一感觉又有些不像,只是温佛奴和神巫又不大熟悉,加上心情大起大落,自然也分辨不太出。

不过这打扮和面具,在他看来应当是神巫无误了。

此时此刻,温佛奴看到了这面具和来人之后,大有喜极而泣之感。

“神巫啊!”

“你赶紧和那鬼神说说,让他们放我回去吧!”

“我真的认错了,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带我去幽冥受罚,我以后保证……”

“神巫”看着温佛奴:“他们来接我的,你却自己爬了上来。”

温佛奴愣了一下:“啥?”

“神巫”没有多说什么:“既然上来了,就一起去看看吧!”

温佛奴也不敢拒绝:“是,是,既然如此,那也是缘分,恭敬不如从命。”

“神巫”又问:“我刚刚看到了你,你名字叫……”

一句话说了一半,这个叫字说出口之后半天没有了后文。

好一会,对方才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如此不敬之语,若是换了寻常温佛奴定然是勃然大怒,但是此刻他已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也将下限放到了最低。

这个时候他再也不纠结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了,只要能够让他活着回去,让他趴在地上叫爷爷都行。

虽然,刚刚他已经叫过一遍了。

温佛奴此刻长松了一口气,至少看见了神巫,自己这条命暂时应该算是挽留住了。

至少,不用一路狂奔着往那幽冥鬼都里走一趟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脸上湿哒哒的,他连忙不动声色地擦了擦泪痕,随后抬起了手。

“无事,无事。”

“我的名字叫……”

温佛奴张开嘴巴,只是他这个叫字说出口后,竟然同样也卡在了这里。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温佛奴这个名字竟然这般说不开口。

当着一个云中君神巫的面,说自己的名字是叫佛奴,这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一想到这,他恍然大悟。

他恨不得立刻拍一下巴掌。

定然是这样了,不是“神巫”记不得他的名字,而是“神巫”在暗中点醒他,你这个名字不行。

温佛奴很“上道”,连忙毕恭毕敬地说道。

“在下姓温。”

“排行老大,家里人都称呼我为大郎。”

江晁看了看这五短身材,算胖但是也称不上是肥肉滚滚的那种胖,准确形容叫做敦实。

“哦,姓武?”

“叫大郎?”

温佛奴说话有些发抖,因此跑掉得厉害,温字吐音和武有些相似。

江晁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

这名字。

还真贴切。

温佛奴不敢说名字,但是这姓是万万改不得的。

“不不不,是姓温。”

江晁点了点头,然后进入了神辇里坐了下来,温佛奴连忙蹲在了一旁,将身体缩成一团。

神辇被高高抬起,鬼神带着他们再度出发了。

温佛奴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咱们这是去哪?”

江晁回答:“去金谷县。”

拘束无比的温佛奴想了一会:“去金谷县作甚?”

那“神巫”看了温佛奴一眼,答曰。

“将一些人打入幽冥之地受刑。”

一瞬间,温佛奴汗流浃背。

再也不敢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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