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番外陌上花开篇(完)

文清羽缓缓转身,看着抱着卷宗走来的晏代清,面不改色,满脸真诚疑惑地道:“陛下?陛下不是在殿内,翻阅卷宗吗?”

晏代清抱着卷宗,道:“我方才去了,未曾见到。”

“你在此地,难道没有看到陛下吗?”

文清羽道:“没有。”

晏代清狐疑道:“果真没有?”

文清羽坦坦荡荡道:

“自是没有,你就如此不相信我吗?”

晏代清看着文清羽坦荡的眼睛,忽的嘿然冷笑,道:

“当然,不相信!如果你真的没有看到陛下的话,你一定会说你看到了陛下,然后诸作戏言,而如今你竟然如此笃定且老实地说你没有看到。”

“才有大的问题!”

“说,陛下去哪儿了?。”

文清羽额角抽了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极为熟悉自己的友人,一时间只是道:“我不知道。”

晏代清大怒,以卷挥舞横击之,怒道:“陛下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明日大婚,此去何处,你还瞒着什么?!”

左相使用了蛮力拷问。

文清羽在一番反抗之后,发现破军,房子乔,周平虏等一批人都闻讯而来,仔细斟酌了一番敌我力量之后,果断把事情大概说了一次,道:“是娘娘和陛下邀约而出。”

众人对视。

晏代清的神色缓和:“既是长风楼主请陛下外出,自是合情合理,你早些说不就是了。”

左眼眶青紫的文清羽先生面不改色道:

“先生似乎没有给我说的机会。”

晏代清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眶,冷笑道:

“说的似乎是不用武力,你会老实回答一样。”

文灵均道:“这些公务只剩下了些许驳杂之事,这等事情,不必劳烦陛下也可,只是明日大婚,祭祀天地社稷,百官觐见,四海同乐的事情,陛下不在,可怎么办?”

这位温润君子语气不急不缓,一双眸子却看着文清羽。

大秦开国之后的第一件大事。

帝后之婚。

四方官员皆来,祭祀天地,百姓同乐。

然后帝后两人都不在。

那还乐个什么?

这等事情只是想想,这些乱世奇谋们的后背都出了一身的汗,众人目光看着那边的文清羽先生,后者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陛下自会按时归来。”

“如若不然的话……”

文灵均,房子乔等人对视一眼,询问道:

“如若不然,如何?”

文清羽挺胸抬头,自有三分名士的坦荡和从容,从容不迫道:

“自有我江南晏代清,一力承担!”

众人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三个呼吸之后,晏代清勃然大怒:

“文清羽!!!”

“彼其娘之!!!”

挥舞老拳,复又殴打之,谋士团进入了常规内乱当中,文清羽先生看着远处,露出欣慰的笑容。

主公,娘娘。

臣,尽力了。

文清羽,被拖走。

“明日陛下大婚,不要打脸!”

……………………

李观一换了一身衣服,把一身的绯色麒麟纹的锦袍换了,成灰蓝色的游侠劲装,玉簪束发,就和薛霜涛一起溜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得到那边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喝,喝!”

“樊庆,你怎么这就躺了!?”

李观一咧了咧嘴,听得出这就是越千峰的声音,这老大哥今日的心情似是极痛快,极是酣畅淋漓,李观一屏住气息,放缓了行动,道:“却不能给发现。”

“要是给岳帅他们察觉了的话,怕是走不脱了。”

薛霜涛轻笑。

李观一武功已极高,轻易离了江南,那种喧嚣和谈笑饮酒的声音,渐渐抛在了后面,所见只得春柳随风拂动,流水潺潺,两人神色安静下来,顺水流往前。

李观一道:“那么,大小姐,你想要去哪里看看?”

薛霜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从背后那种似乎要囊括了整个世界的盛大典仪之中‘逃出来’,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感,大小姐脸颊微红,呼出一口气来,道:“不知道。”

李观一笑:“好一个不知道。”

他想了想,道:“那就,到处都走走。”

李观一打了个呼哨。

武道传说的神意冲天而起,天空云海翻卷,忽而听得一声鹰隼长啼,有金色的流光以一种撕裂云海浪潮般的气魄过来了,旋即一只金色的神鹰就出现在天空之中。

这草原上的祥瑞低下头来,眸子注视着秦皇,李观一长笑道:“祥瑞,我需借你之速,今日有劳。”

神鹰祥瑞翻了个白眼。

祂已经没有当年第一次见到秦皇时候的桀骜不驯了。

草原上的骄傲的祥瑞。

在经历过和太古赤龙的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之后。

就再也没有犯过以前的毛病了。

李观一揽着薛霜涛的腰,脚步轻踏地面,内气流转周围,隐隐化作了一道流风,托举两人,乘风而起,只一刹那,就已是落在了神鹰背上。

这祥瑞在风中盘旋,然后便是一振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因为大小姐并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李观一索性就按照年少时的寄望,且去塞北极寒之地,看那长风流转,白雪皑皑,春日犹自不散。

去西域最高的圣山上,看当年秦皇率军破城铸鼎的地方。

亲自伸出手抚摸着那一座苍茫古朴,造型粗犷的西域大鼎。

又在草原和西域接壤之地,见大漠如长河,红日落下,蒸腾得云气翻腾,犹如滚沸,待得日落之后,一轮明月,照亮四方,却又让整片大漠仿佛银子一样反射散发出了淡淡的银光冷意。

直到最后。

乘坐着神鹰祥瑞,掠过天穹的云海,见得大日升腾而起,霞光翻腾,蔚然大观,一日之间,几乎遍览了这天下的繁华景致,薛霜涛的精神极好,此刻也稍稍有些乏了。

李观一轻笑道:“那便回去看看。”

心神一动,神鹰祥瑞已是感知到了李观一的意思,双翅一敛,犹如利箭一般破空落下,撕开了云海,等到稳定下来的时候,也已见得了关翼城的城池大门。

飞鹰自不能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天而降,这等巨大的祥瑞神兽,只看外表极为骇人,怕是要把百姓吓一大跳,只在城外山上停下,李观一和薛霜涛落下,只是踱步闲聊,入了关翼城中。

关翼城距离原本的江南十八州,距离尚远。

今日大婚,礼数自然是在江南进行,薛家的许多人手都已到了江南的别院里面等待着,在这里倒是不用担心遇到什么熟悉的人,李观一和薛霜涛漫步往前。

青衫女子沿着道路往前,不由轻笑。

李观一道:“在笑什么?”

薛霜涛道:“你该要问,在想什么才是。”

李观一微笑道:“那么,大小姐,在想什么?”

薛霜涛双手背负身后,手指白皙,轻轻翘起,从路旁垂下的绿枝上扫过,道:“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候,那时候越大哥他们为了营救岳帅,要让祖老入城。”

“越大哥便找来许多的逃犯,逼迫他们冲击城防。”

“那时候正是文中子夫子招收入室弟子的时候,关翼城左近世家子弟都在这里,举行文武比试,可是那时候,许多许多的世家子,自诩文武双全,可偏只有你敢冲出去。”

“那时候,你还没能入境呢,就有这般胆量。”

李观一道:“薛老和越大哥都对我极好,我既然知道,他们之间只是误会,没有一定要彼此为敌的理由,肯定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人死拼啊。”

薛霜涛笑着道:“总也是你有道理的。”

“还有上一次……”

春光熹微,正是日出时分光景。

有从城外村镇,赶往关翼城的百姓,在路上赶路,草上还带着些寒露,空中空气微冷,青衫女子,蓝衫游侠儿,只并肩往前,闲谈年少时分事情。

入得城去,那女子忽有兴致,笑道:“当日就是在这里,其他那些家族的大小姐们邀我去女子文会,你倒是好,直接拉着我跑了去。”

“我记得那时候,还有个小小的集市,有卖西域番枣的商人,有孩子,有手艺人和表演的卖艺人,啊,自那一日起,到现在,已有十几年时间,再没有见过那般热闹的集市,也再没有喝过那般好喝的热汤。”

李观一笑道:“既然怀念之前的事情,那今日就过去看看。”

两人只是慢慢的,闲散前行,犹如一对寻常的江湖侠客。

去了那树旁,虽没有下了雨,却也仍旧还有小小集市,是百姓自发举行的互市,大秦开国之后,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会严苛处理,只是在保证秩序的情况下,进行鼓励。

今日并非是每月初一十五的大市,只是寻常集市。

摊位不过十数个,多是售卖些小玩意儿,还有些平日常常能用到的工具的,不过,即便是关翼城这寻常时日里的市集上,却也是有来自于北地,西域,西南等各个地方的特产。

西域和草原的皮革,西南之地的锦缎。

中原北地的陶器。

还有其他地方的些精巧小玩意儿,各地不同的茶叶,听人交谈才知,是有一个商队来到了关翼城,才有这般多的其他地方特产。

今日那商队的头领就在这里开摊。

李观一看着一把牛角梳,打磨地光滑,质感颇好,想要问那商队头领,却微微一怔,却见得最大的摊位旁边,一名青年盘膝而坐,模样算不得十分俊朗,却自有坚毅和熟悉之感。

穿着一身褐色的劲装,铁质的护腕,腰间佩戴着两柄剑器,年纪不算大,也就二十岁出头,一身武功已经是三重天,对于江湖游侠儿来说,这般年纪,这等武功,极为出挑。

“客人是要买这梳子吗?是西域之上牧民所制,工艺古朴,对于发屑别有奇效,若是要的话……”

那商队首领谈笑开口,然后也微微一怔。

这年轻人愣了愣,看了看李观一,又看了看那边的青衫女子,如屁股上安了个墨家机关似的,一下弹起来,下意识道:“李道长,薛掌柜。!!”

薛霜涛也认出来这年轻人。

却是当年,中州巡狩之前,她如约前往学宫时候遇到的一对游商父子,笑着道:“是……小石头?”

石一松年少时随着父亲行商,彼时先是见得了随着剑狂前去中州的李观一,后来分别,离开中州的时候,遇到了那时候赶赴中州的薛家商队,和李观一,薛霜涛皆有善缘。

今次相逢,石一松也极欢喜,道:“原来是你们两位,哈哈哈,我还以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们了,来,来,请过来坐一坐罢!”

石一松起身去取了两张凳子过来,招呼着商队里卖些小吃的人把吃食拿来,先是在桌子上铺开油纸,然后将这吃食就都在这油纸上铺开来了。

闲话当年,各述往事。

石一松闲聊之时,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无非是战乱之年,艰苦求生,如今天下一统,仗着武功,重新走了商路,因为四方再无战事,反倒是做得比起当年父辈更好。

他询问当年那稍稍指点了他剑术的老者可还好?

却知那青衫老者已经仙去,不由脸上黯然,道:“我的武功,都是老前辈和李道长指点的,当日我不觉得如何,后来渐渐修行,武功也渐渐增高,方才知道当日何等大机缘。”

“老前辈仙去,我该上一炷香才是。”

复又看着行来的薛霜涛和李观一,疑惑道:“两位这是……”

他从两人身上扫过,忽而浮现出一丝了然微笑:

“当年薛掌柜就是率商队前去寻找李道长。”

“如今看来,这十余年来,薛掌柜的商队,终究是追上了李道长。”

薛霜涛微怔,还要说什么。

李观一轻轻握住了女子手腕,噙着微笑,道:

“是啊。”

石一松大笑,他年岁只及冠,却在乱世中行走过,也有江湖侠客的豪迈气度,只在这简单的摊位上,纵情饮酒,忽而想到什么,拔出了腰间的两把剑,放在桌子上。

却是一把木剑,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一把上等技艺锻造而成的宝剑,上面刻着一个薛字。

石一松笑着道:“这是我年少的时候,两位赠送我的剑器,如今阔别十余年,又和两位相见,就让这两把剑器作为我的礼物吧。”

“当日的薛掌柜未见李道长。”

“今日二位联袂而来。”

“就算是我这江湖商队的人,也觉得欣喜痛快呢,唯今日,见得故人光景,方才觉得这乱世十多年来,太平盛世,所言不虚。”

李观一和薛霜涛对视一眼。

各自接过了一把剑。

李观一拿着的,是当年的少女掌柜赠送的薛字精钢剑。

薛霜涛却取了,乃当年的游侠道士亲刻的李字柳木剑。

江湖夜雨十余年,倒似是从故人手中,得了往日彼此之礼,石一松乃起身,饮酒微笑,然后叉手唱一个肥诺,大笑道:“今日,贺故人!”

“李道长,李夫人,祝两位情深似海,百年好合!”

“他日再见,倒是希望能见得两位孩子。”

“也希望那时候我的武功能有些进步,也刻一个木剑相送,算不得什么武功宝器,只当做故人纪念。”

一番美酒。

江湖故人,随缘遇,闲散别。

薛霜涛饮了酒。

只是江湖薄酒,但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又起了年少时心思,却也去在树上行走,恰天上风吹云散,女子展开手臂,青衫在风中微微晃动,犹如年少的风筝,她踩在细枝上,转身看着树下的年轻人。

“喂,李观一。”

于是,是少时的大小姐喊着:

“何日娶我?”

却也是年少的小药师仰着头,郑重认真道:

“今日恰好。”

薛霜涛轻笑着,这一次不是雨落脚步湿滑,只是展开手臂,往下跳下,青衫衣摆在风中晃动,像是蝴蝶一般,李观一展开手臂,将女子抱在怀中。

于是彼此的发梢相摩擦。

是耳鬓厮磨。

女子噙着笑意,轻轻吻在他的鬓边,呵气如兰:

“夫君。”

李观一抱着女子,神色温柔,薛霜涛却似是在这般美好的情况下,忽而惊醒了似的,道:“……今日时辰已迟,要赶回宫中,是不是已迟了?”

李观一微微笑道:“不会迟的。”

薛霜涛歪了歪头。

李观一道:“当年还有一个‘故人’,欠我一个承诺。”

李观一袖袍一扫,一柄剑器出现在手中,赤霄剑鸣啸数声,化作了一道赤金色的光痕,朝着天空冲去,引动了四方皆震,隐隐约约,便已有龙吟声起。

……………………

秦宫——

灯火通明,可以说是,处处皆是热闹之感,文武百官,当世豪杰们都齐聚在这里,是重聚,也是为了祝贺陛下大婚,祝贺帝后之婚约。

诸般礼数,都已齐备。

庄严肃穆,可谓是开国之后的第一等大事情。

宾客列座,俱为豪雄,器物齐列,大国仪轨,钟鸣鼎盛,巍巍然肃穆之音是也,却见得史官在旁,礼官肃穆,但是,但是!

陛下,不见了!

南翰文觉得,自己忽然就可以共情当年那个,亲眼看到了陛下说要让天下赴死的曲翰修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胃简直是遭遇到了食铁兽的战争践踏一样,几乎在抽搐了。

陛下呢?!

陛下,天下群雄,四方豪杰们都在。

您可不能放了天下这一场乌龙啊。

曲老爷子。

难道,难道我要遗臭万年了吗?

陛下当日和礼部官员争夺之后,决定大婚礼数,按照和那几位相识的时间顺序,来一一举行,可这第一个就出了这么大个篓子,还有以后吗?还需要有以后吗?

不如也去投湖算球!

南翰文脸上带着微笑。

看似还冷静,实则精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越千峰几乎瞪大眼睛,拎着薛长青,差一点把这孩子的胃酸给晃出来:“你姐姐呢?你姐姐不在,陛下也不在?他两个去哪儿了?!”

“私奔了!?”

薛长青茫然。

有种回到年少时候,姐姐跑出去玩耍,自己被爷爷质问的感觉。

怎么又来了?

嗯?我为什么要说又?

整个宫廷,整个江南都要乱起来了的时候,天空之中,忽而传来了一声惊雷的声音,众人都下意识抬起头去,看着天穹之中,云气翻卷,赤金色的云霞一层一层翻卷散开来。

巨大的神龙缓缓游动。

太古赤龙看着这人间繁华,看着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自己,老怀大慰。

瞧瞧,瞧瞧!

什么叫做祥瑞!

这才叫做祥瑞啊!

可就在他想要张扬一番的时候,头顶那两人却很不配合地腾落了,众人安静下来,看着秦皇帝后踏龙而来,被越千峰一胳膊把脑袋夹在胳膊肘下面的薛长青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时。

李观一拉着薛霜涛的手,在百官群雄注视之下。

一步一步踩着虚空落下。

四方安静,就连礼乐的声音都停下来了,李观一目光扫过这所有人,南翰文想要让秦皇陛下去更换符合礼数的衣裳,秦皇却环顾而笑道:“朕所言者,方为礼法。”

“何以以过往君侯之礼,约今日之人?”

他拉着那女子往前,朗声道:“今李观一,以玄圭苍璧、牺牷粢盛之仪,告于天地社稷——今朕承天命以御寰宇,奉人心而抚黎元。”

“兹择吉日,当有大婚。”

“日月昭德,永固山河之誓。”

“人心庇佑,长延社稷之祥。”

李观一背诵着礼部官员给写的这些东西,但是却觉得实在是无趣,无趣,声音微顿,他眸子扫过前面的故人,好友,同袍,看着身旁那从十三岁就一起,青梅竹马的女子,微笑。

这还需要什么虚掩文饰之类的吗?

他把这些玩意儿抛之脑后,只是一下将大小姐揽在怀中。

大声道:

“李观一今日迎娶薛霜涛为妻!”

“诸位,且饮酒!”

“看今日,谁能喝倒我!”

南翰文抬手捂住额头,越千峰咧嘴,岳鹏武无奈微笑。

麒麟军的将士们则似又见到当日那镇北关外的少年郎。

一片死寂之后。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音,冲到了整个天阙,灯火永昼热烈。

今日祥时。

宜自今,永胜往。

大吉,大吉!

(本章完)

第568章 番外命定之约篇(一)

“起帆咯!!。”

大秦东海,伴随着嘹亮的喊号声,一艘大型渔船的船锚收起,赤着胳膊的汉子们喊着号子用力,船只凿破水面,海面炸开一片水气,水里面的鱼腥气还新鲜着,扑打着脸。

夏日港口的晨光里浮动着十万种声响。

牡蛎壳刮石板的沙沙声、新桐油刷船底的笃笃声、当铺朝奉拨算珠的噼啪声。穿夏布短打的少年们扛着整扇牡蛎壳走过,新出炉的麻饼香味混杂在水气里。

盛世气象,业已彰显。

大秦太平元年的夏日。

各地商路打开,又有墨家先生们改进了船只。

出海业变得越发繁盛。

一处摊位那里,胳膊颇有力气的大婶用生蚝鸡蛋面粉,在烧得通红了的铁板上摊开,是一种沿海特有小吃食,甚是能填饱肚子,今日路边摊上倒是坐着一位中原来的先生。

坐在帆布搭的小摊旁边,口若悬河,讲述些奇闻轶事。

周围围了一大圈儿人。

这老先生讲故事讲的好,却不要银子不要钱。

只要吃喝。

如今大秦天下平定,若说是要钱,那多少心思里面还是要考虑一下是不是骗子出来了,要吃的,便是不讲这故事,也会塞给你个窝窝头,足以饱腹。

可这老先生,讲故事却讲得好听。

就靠着这一张嘴,就足以在五湖四海,天下四方,骗吃骗喝。

啊不。

是且以诗文换酒钱。

这小摊贩的店家心里面的杂念头压下,给这老先生端过去这一盘小吃,旁边还放着一碟子蘸酱,听那一身蓝袍的老先生口若悬河般讲述:

“你可知道,那秦皇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大婚,却是壮阔非凡,百官朝服列班,内廷女官持凤翣、华盖导引。皇后銮舆以九龙九凤为饰,珠玉垂帘,宫灯千盏,辉映如昼。”

“鼓乐齐鸣,声彻九重。百姓夹道焚香,口呼万岁,喧阗之声,达于天听。”

“嘿嘿,那一日啊,陛下乘龙而来,可谓……”

他说的时候引经据典,倒似是亲眼看到了似的。

百姓们呢,就看个热闹。

就只背对着这里,一个戴着斗笠钓鱼的男人冷笑一声。

“就他?”

“秦皇怎么可能有钱搞这种排面的?”

旁边一个正在拿着竹篓子卖乌龟的老者嘴角抽了抽:

“给留点面子,别到处乱说。”

钓鱼的男人冷笑道:“这还用说?”

“麒麟军里面哪个不知道他们那个大将军和陛下的做派?”

末了,还是道:“放心,他们听不到。”

确实如此,那说书人身边围绕着的人不少,可来往的人却都似没有见到这一个钓鱼的和卖乌龟的两人闲谈,分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只如两个世界一般。

众人只听那老先生谈论四方的趣事。

竟仿佛不远处两人,此刻身在另一方世界一般。

钓鱼人听得那说书人谈论秦皇帝后如何大婚如何大婚,额头青筋贲起,却不自觉手中钓竿微震,海面泛起涟漪层层,将就要钓上来的鱼儿给惊走了。

旁边老者:“…………”

鱼篓里面的老乌龟:“…………”

钓鱼人看了看甩了下尾巴游走的鱼儿,轻描淡写道:

“涂胜元这一张嘴,还是太能说了点。”

旁边的老头子和老乌龟面面相觑。

行走于四方的墨家游侠,儒门夫子,还有那些商路商人们,将四方的消息都带来了,只是这先生却又说了,最近墨家的夫子们在制造什么钢铁大船,这些话语,海畔渔民们是不信的,只有木头能悬浮在水面上,这不是常理吗?

铁疙瘩,一落水就沉下去了。

还要建船?

啧啧啧,当真是,这天南海北,到处都有的游商们,还有学宫夫子们,虽然是极大的方便了生活,但是也是让这消息,到处乱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船老大吧嗒了两口南地的旱烟。

“是时候出海了。”

于是众人都散开来,各自忙碌着。

那说书人的老先生晃了晃沾着海边儿风里鱼腥气的酒壶,带了三分醉意,却又觉得有人拉扯袖袍,低下头来看,却是个十来岁娃娃,那娃娃道:

“老爷爷,听说皇帝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真的吗?!”

“秦皇陛下比起赤帝更厉害,应该有,更多,更多的吧!”

钓鱼人的身躯顿住了。

背对着那说书人和一群渔夫,耳朵竖起来。

前·天下第一楼首席客卿涂胜元哈哈大笑:“这秦皇陛下崛起于微末之间,纵横于四海之列,自有许多性命交托的红颜知己,但是七十二嫔妃什么的,却实在是属于谣传了。”

“不说别的,有个也是和他年少相识,游历四方都不曾分开的女子,其父可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是前代最年轻的武道传说,亦是阵道魁首。”

“心眼儿比屁眼儿还小!”

钓鱼人:“…………”

额头青筋崩起。

喝醉了酒的涂胜元大着舌头道:“当年,还给人下了药,才生下了这姑娘。”

“生出孩子之后,又害怕见到这个孩子,跑到东海上钓鱼。”

“一去就是十几年。”

“也不怎么问。”

钓鱼人旁边的老者脸颊抽了抽,反手扒拉起老乌龟,往前面一挡,屁股用力,蹭一下往旁边窜出去了好几丈,屁股都要冒出火星子。

看着那边大着舌头的说书人,又看看低着头,头顶黑气翻滚的钓鱼人,又看了看那边的说书人。

白头发老爷子和老乌龟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涂胜元,好死!

找死不要溅我一身血啊。

可就在钓鱼人缓缓起身的时候,那天下第一楼客卿仰脖喝了口酒,打了个酒嗝儿,道:“有这么个不负责任的老爹,你就说,能好吗?!”

“不过,这个老爹虽是不负责任,但是对这个独生女儿,确实是关爱有加,这秦皇一路行来,几度生死与共的人,倒也罢了,若是真要滥情四方美人的话,怕是这钓鱼佬都要拎着鱼竿,闯一闯则天下第一禁地,大秦皇宫了。”

钓鱼客脸上想要把这家伙给扔到海里面鲨鱼群前面打窝的冲动终于缓缓散开来了。

自始至终,仍旧还是武道传说的气度从容。

那种行走于红尘万象之间,俯瞰苍生的安定和淡漠。

一切皆在我掌控。

直到这个天下第一大嘴巴涂胜元又灌了最后一口酒,道:“不过嘛,这家伙也实在是不靠谱,就连自己女儿要和秦皇成婚的事情,都不知道。”

“使臣派去找了他们之前的地方,死活找不到。”

钓鲸客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

嗯????

“出海咯——!!!”

“出海咯!!!”

夏日白昼,又要有一艘大船出海,这些颇有一把子力气的汉子们喊着号,波涛翻卷,一片祥和的模样,却在此刻,忽而听得了一声巨响。

轰!!!!

似是鱼竿砸在海面上。

辽阔海域,波开浪斩,刹那之间,直接塌陷数里长沟壑,水流汹涌,往下砸落,声音轰然若雷霆,犹如开海瀑布一般景致。

一尾鲸鱼被这一股巨大的力量钓得飞起。

无形气劲化作鱼丝。

鲸鱼翻腾到天上数丈之高,投落阴影巨大,东海之畔百姓如何见得过这般景象,一个个都被震住,面色苍白,双目呆滞。

老司命和玄龟抱在一起怪叫:“艹!!!”

“钓鱼的你发什么疯?!”

只见得劲气汹涌,那戴着斗笠的钓鱼人踱步虚空,只是一扫袖袍,那不知道有多重的巨大鲸鱼就横飞出去极远,轰然坠下来,掀起波涛。

如此抖手开海,凌空劲气,钓上巨鲸的手段,犹如仙人。

巨鲸落海,掀起水气和海风混杂在了一起,犹如云海坠在地上,众人虽不至于受伤,却也或惊异或者本能地惊呼出声,下意识看向那凌空之人。

云海般水气狂风把那钓鲸客的斗笠掀飞。

一头银发落下,眉宇俊朗,恍惚如仙人。

但是脸上却带着一种睡过头误了大事之后,五雷轰顶之感。

“瑶光,女儿,成婚?”

“完了完了完了!”

“又误过去了!!!”

钓鲸客毫不犹豫,转身施展武道传说的神通,脚踏虚空,泛起一道道银色的涟漪,化作阵法,托举着武道传说的身影,犹如电光一般朝着江南的方向过去。

涂胜元坐在那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海水。

酒都醒了,呢喃道:“……好悬,这阵魁怎么在这东海,怎么这样的事情,都给我捧上了。”

“不过,还好,他关心这事儿,大抵没心思找我麻烦。”

“怎么样也是江湖巅峰,武道传说。”

“事已至此。”

“喝一口酒,先压压惊。”

涂胜元想要喝酒,忽而腰间一紧,神色凝固,然后缓缓低头,一点一点低头去看,看到一根肉眼可见的银色丝线就捆缚在自己的身上。

银色丝线犹如裁取下来一段星光。

流转光华,却又极为坚韧。

涂胜元嘴角抽了抽。

“……糟。”

这家伙是乞丐出身。

报仇不隔夜。

哗啦——

耳畔似乎听到了一阵大响,下一刻,涂胜元眼前一花,已经被这一根‘丝线’拉扯着,不知道去了哪里,狂风奔涌砸在脸上,脸上的胡须乱飞。

然后看到前面还有一个和自己同样造型的老头子。

“这不是,司命老爷子吗?”

“您老还好吗。”

老司命和老玄龟被捆在一起,闻言翻了白眼:“你看我算是好吗?!”

他还打算要说什么,却是神色一滞。

“艹!前面是鸟群,钓鱼的,慢点飞!!”

可是钓鲸客哪里还管这许多。

速度不断提升。

狠狠撞破了前面一切挡路的事情,以武道传说之力,硬生生在最短的时间里,腾飞回到了江南皇宫,也不管其他,直接落下。

守卫皇宫的大将军越千峰想要阻拦。

被钓鲸客直接拍飞。

如今不是天下列国相争的乱世,也没有大军,就算是大宗师境界,那也不是武道传说的对手,好悬没有一巴掌把后世北鼎公越千峰的铠甲给拍开线,落了地,也不管后面摇摇晃晃晕晕乎乎的两人一龟,大步往前。

却见得前面有一位老者,早已是穿着全套华服等待。

南翰文拱手道:“阵魁先生来了。”

钓鲸客一路急急忙忙赶回来,心里面着火了似的,左右环顾,眉毛竖起,道:“不是要大婚吗?!为何今日如此朴素。”

顿了顿,旋即大怒:“怎么回事?!!”

“那小子想要做什么?难道给我女儿的婚礼,远不如那薛家女儿?!”

南翰文面不改色,道:

“陛下自不会如此,是娘娘执意选择。”

钓鲸客眉头皱起:“什么?!”

“李观一那小子何在?!”

“陛下和娘娘如今都不在。”

南翰文取出一信,递给了钓鲸客,客气温和道:

“这是娘娘给先生准备的信。”

瑶光的信,压制住了钓鲸客的火气,他抬手夺回信笺,展开了信笺,微微怔住,看到那信笺之上,只是一个字罢了——

“【笨】”。

………………

吱呀吱呀——

马车行驶过大地,虽是夏日,但是因为火麒麟吸取了火气的原因,温度倒是最恰好最舒服的状态,银发少女安静看书,感知到了自己留下的信笺被展开,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书卷上收回来。

旁边是一身游侠模样的秦皇,盘膝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出来之前,他紧急加班和群臣将许多挤压的公务解决,如此方才出来。

“要去哪里?!”

“回家。”

银发少女的眸子安静如最初时候一样,李观一道:“想回观星一脉的秘地看看吗?”

银发少女点了点头。

“嗯。”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涟漪和波动,道:“不喜欢人多。”

“我想要回去,见见老师和师娘。”

“在那里。”

银发少女拿起一个口袋,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却有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我已经准备好了,干粮。”

打开之后,是一整个包裹的馒头。

火麒麟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李观一的额头抽了下,银发少女把包裹合起来,看着旁边的青年,李观一转头的时候,被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脸颊,阳光穿过叶的缝隙,在银发少女的脸上打落淡金色的影子。

少女的眸子通透澄澈,犹如当年。

秦皇看到瑶光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安详和微笑的感情。

模样亦如十七岁少女的瑶光脸上的情绪变化很淡,认认真真思考,然后没有什么表情和语气,却很庄重地问道:“按照中原的说法,这样的,算是【回门】吗?”

李观一愣住,笑:

“还没有拜堂,理论上不算。”

“但是,你说是,那便是咯。”

“啊,我要不要带点礼物上门?”

银发少女眸子安静,盘膝坐着的游侠儿笑着说什么,少女膝盖上放着一卷书,书卷合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墨色的文字——

【霄玉儿与狸奴儿旅行录】。

你和我的故事。

续幕,揭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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