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胡家旧事

“你爷爷当年与国师还有那些人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的事情,我确实不知道。”

“但我知道胡家人是怎么起来的。”

面对着胡麻的疑问,婆婆也低低叹了口气,她仿佛是心疼胡麻一直跪着似的,轻轻将他拉了起来,坐在了祖祠的台阶上。

这边轻轻揽着小红棠,那边拍着胡麻的手掌,叹道:“如今都说胡家是十姓之一,有泼天的富贵,有偌大的名声,嘿嘿,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但胡家祖上,便一直是安份百姓,就没做过几天贵人。”

“你们胡家起家,是一百七十多年前的一世祖了,那时候就不是什么大家,只是见着天下太乱,皇帝请了江湖异人入京而已,在那时,胡家也不属于这些有本事的人家之一。”

“胡家一世祖,当时只是一位官中小吏,被官中发放到了镇祟府,帮着做些联络这些江湖异人,记功分差的小差事罢了。”

“但他是个有眼力的,平时记功分差,便看到了天下鬼神渐众,邪祟日起,知道天下大势已至,早先不被朝庭放在眼里的江湖异士,怕是一个个都学成了大本领。”

“于是,他便也立志要去学成本事,只是这世间之法,皆诲莫如深,无凭无据,又有谁肯随便教你真东西?”

“他学来学去,不得法,倒是深入了乡间,天下门道,惟有乡间走鬼不避人,也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于是他弃了官身,行走乡里,自村寨之间查访,只为学那各路手段。”

“从那村中学来根基,会起坛,服太岁,除邪安祟,行走阴阳,渐成了本事。”

“他虽成了本事,但终不得法,并未长寿,只是好歹让胡家有了本事,便从二世祖开始,又回了镇祟府,渐渐靠了这身本事,从一方小吏之子,渐渐混出了名堂。”

“一代代人下来,成就了胡家在走鬼门道的地位,也混成了镇祟府中掌刑之人,与当时用印的孟家,一左一右,成了这镇祟府的支柱。”

“再后来,便是二十年前了……”

“……”

婆婆一点一点,轻轻拍着胡麻的手掌,为他讲着过去的事情。

便如曾经的岁月,展现在了胡麻的眼前。

“那几年啊,变得实在太快了……”

“虽然邪祟四起,天下不太平,但这各大门道,却也在那些年里,渐渐成了势。”

“郎中称司命,武夫号守岁,本来就只是一群江湖草莽而已,但却因着一身本事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将凡人看在眼里,甚至成了气候之后,就连皇帝老夫,也惮压不住了……”

“只是,当时毕竟还有镇祟府压着他们,所以,一个个的还算老实。”

“直到,国师找上门来。”

“……”

“大罗法教,是本事最大的,其他门道,还是太岁降世之后,才渐渐起势,但大罗法教,却是向来有名。”

“尤其是被招入宫中,封为国师之后,他们的本事,便更大了,就连镇祟府,能辖制其他门道,却也管不着他们。”

婆婆提到了这位国师的时候,声音里也分明带了冷硬与不满。

她已竭力想将这一切,给胡麻讲的足够客观,但身为魂体,这不满却藏不住。

“便是由他开始,让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一开始上门时,与掌刑的胡家、用印的孟家都见过面,只是聊了什么,便连我也不知道,直到那一天忽然朝中传来了消息,我才知道,有些人的胆子,居然可以这么大……”

“那可是皇帝啊……”

“真命天子,福泽深厚的皇帝,居然也可以一夜之间就没了……”

“现在想来,又何止是我这样的老婆子?满天下的人,都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

“那时候,这些江湖草莽的本事,都已经越来越大,但也从来无人想过,可以大到在金銮殿上将皇帝剥皮,事后又将整个上京,都咒成了阴曹地府的鬼模样。”

“而在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的时候,本该背负皇命,镇压邪祟的镇祟府上下,却完全没有出手的意思……”

“没了镇祟府的辖制,其他八姓,便更是懒得理会了。”

“于是,一夜之间,上京变了天,那样泼天的大事,关起门来,倒像是小事了。”

“我自然问过你爷爷这些事,但他却并未对我说些什么,我自然也知道轻重,反而不会害他,不过是改朝换代而已,我没想过自己可以见到改朝换代,但换了,也没什么……”

“……”

胡麻其实很能理解,对婆婆这等传统的人来讲,改朝换代,是多么惊人的事情。

但看着她如今的平静,想来早已想得通透,便不多言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竟只是一个开始……”

婆婆说到了这里,也仿佛皱起了眉头来:“后面的很多事,连我也看不懂。”

“皇帝死了,在当时来讲,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头一天宫变,第二天便不知道有多少人急着从皇族之中,再挑一位新皇帝出来。”

“只是,那些第一次露出爪牙的邪祟,谁也没想到他们手段这么狠,上京之中,足足十七万皇家,更有几万牵连者,短短数日之内死绝了……”

“这样的事吓坏了整个天下的人,也一下子引发了大乱。”

“此后,妖祟无尽,各地兵马起势,纷纷扬扬,打着各种口号,也只为了争这皇帝。”

“而在那乱到所有人都看不清局势的时候,国师,却邀了老头子去石亭。”

“……”

“石亭之盟?”

胡麻心里不由一动,听到了这熟悉的名字。

“当时哪怕我是胡家主事娘子,但我毕竟不姓胡,所以我没有进入石亭。”

婆婆低声叹着:“去了石亭的,是你爷爷,还有你父亲。”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石亭里面,商量了什么,只是,当时那乱象四起的天下,居然真就被这江湖草莽出身的十姓给压住了。”

“历朝历代,都没见过这种事情,分明皇帝已经死了,皇帝身边的人也死绝了,朝上也没有人谁站出来代理朝政等事,但偏偏,这天下居然没有乱。”

“便好似,他们凭着各门里的手段,就硬是为这都家的天下,续了二十年的命。”

“……”

婆婆讲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眼里并没有自豪,反而带着深深的忧虑。

“在那之后,便是咱们胡家人的命数改了。”

她叹着,道:“原本,胡家在镇祟府内任职,有执锏之权,但胡家人的权,是皇帝给的,所以论起本事与名声,胡家与孟家,比其他八姓,还差着一些。”

“但谁也没想到,会有人杀了皇帝,而镇祟府却一声不吭,如此一来,胡孟二姓,便成了这场大变的大功臣……”

“人人都说,新皇帝登基之后,胡家与孟家,也肯定跟着威风起来了。”

“便是新皇帝上不来,胡孟二家,也扬眉吐气,凭了镇祟府,便可压住其余八姓,风光富贵,就此而来。”

“但偏偏,老头子却在这最风光的时候问我,是否,已经做好了要吃苦的准备?”

“……”

婆婆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忧伤,悠远,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叹着讲了下去:“后面的事情,莫说外人想不到,我这位嫁给了老头子三十年的人,也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老头子,召来了全部的胡氏宗亲,与他们商量了一日之后,便公然与清元胡家分家,另立族谱。”

“一应家产,田庄,金银,甚至血食矿脉,除了这上京城里一座空空荡荡的宅子之外,尽数分了出去,只留了这镇祟府里的职位,然后,宣布了准备离开上京的事情……”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舍得丢下这些离开。”

“但虽然他扔下了很多东西,还是很多人信他,愿意跟着,你两位叔叔,一位姑姑,还有门里的老人,镇祟府里的几位老朋友,还有问事、说理、分香……”

“他们都自愿跟着咱们家走,当然,我知道老头子私下里跟他们说过很多事,但他们却都严防死守,谁也不说。”

“胡家就这样,在最风光的时候,抛下了一切,悄悄离开了上京城。”

“那时候,天都还没有亮,也没有人来送……”

“……”

婆婆说到了这里时,神色都有些唏嘘,轻叹道:“但路上,还是有人追上来了。”

“一些本事很大的人,他们说胡家带走了属于他们的东西,要讨回去。”

“那一路上,咱们胡家的人,你二叔,你舅伯,你爷爷的几位徒弟,以及问事、说理、分香大堂官还有小堂官,一路之上,死的死,伤得伤,踏着一条血路,才回到了明州城……”

“但在那时,居然连孟家都过来凑热闹……”

“也是在那时,我老婆子才终于了解到你爷爷跟爹,究竟做了什么事情。”

“胡家人离京的消息,是孟家人散布出去的,但他们比胡家人更生气,他们痛骂胡家与国师暗中达成了协议,不惜出卖了自家血脉,只为……”

“只为向国师换来独霸镇祟府的机会,以及,那传说中的石亭名册之上,排名第二的一个名字……”

“……”

听到这里,胡麻都已经惊住,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来:“居然是真的?”

(本章完)

第769章 大富之家

“是!”

婆婆看着胡麻的眼睛,轻轻的叹着:“你爷爷没来得及跟我说这些,因为孟家不知道从哪里认了一位老祖宗过来,实在太厉害。”

“你爷爷,还有你一位叔叔,小姑,都斗不过他,你爷爷直到死,都没来得及说,而你爹,我追问了他无数次,他也从来都没有否认过。”

“再后来,我就见到了你的出生,也看到了大罗法教的人,出现在了老阴山里。”

“我开始信了孟家的话,胡家,确实拿你,换了一些东西。”

“……”

后面的事情,胡麻都已经知晓,婆婆说的事情,也有很多他已经知道。

但如今,心间却还是涌荡起了无尽的起伏。

胡家也会惦记成仙?

他仿佛看起来,也脸色深沉,但却慢慢抬头,看向了这漫天的黑色烟云,看到了那些笼罩在森然鬼气里面的十姓祖祠。

看向了那不远处的蒲团上,安静坐着,仿佛没有听自己与婆婆对话的守祠老人,最后,目光落向了外面,那一个个影影绰绰,上京城里的贵人老爷。

婆婆也轻轻拍着胡麻的手掌,让胡麻回头看着自己,轻声道:“当年我嫁进胡家门里,是因为我钦佩胡家的为人,胡家人自村寨之间学了法,便一直没有忘本。”

“我与你爷爷,便是在乡野之间,处理害人的邪祟的时候认识的,回到了京里,才补了三媒六聘,迎娶了我。”

“我是白家的人,但我做了胡家的媳妇,便一直为了胡家考虑。”

“本家与捉刀,乃是最信任的关系,我虽是胡家的媳妇,但也是胡家的捉刀。”

“但是,后面的事情,你爷爷偏就一直瞒着我。”

“……”

她说着这些话,口吻都仿佛变得有些低沉,坦然看向了胡麻:“所以要让我老婆子说,我不觉得你爷爷会是一个想成仙的人。”

“但胡家,确实从二十年前便参与到了这些事情里,还分到了比其他几姓更多的好处。”

“都夷皇家,不算什么好东西。”

“但在很多人眼里,都夷是个大户,遭了强盗,留下了家产,全都被人分了,那八姓,便是贼,胡家与孟家,便算是内应,那大罗法教,也不过是个狗头军师罢了……”

“而从都夷手里偷过来的家产,胡家,便拿了最大的一份……”

“……”

听着婆婆的讲述,胡麻竟是一时怔住,不由深思了起来。

而婆婆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倒仿佛放松了很多,幽幽的俯下身来,轻轻抚着胡麻的脊梁,轻声道:“这几年,你做了很多的事,那是老头子留的债,你只能被推着走。”

“但你,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吗?”

听着婆婆的话,胡麻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摇头道:“没有。”

“那就对了。”

婆婆满眼欣慰,低声道:“那以后,也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如今,无论怎样,你都已经回来了,胡家当年分到手里的东西,也都由你来做主。”

“何必问你爷爷当初怎么做的呢?”

“听婆婆的,你爷爷若真是惦记那些东西的糊涂虫,那你,可以不认他。”

“……”

“……”

这一瞬间,胡麻心间终是起了些许的震憾,认真的看着婆婆已经显得有些模糊的面容,然后笑了起来。

婆婆心里是真有怨气啊……

“不认么?那可不行。”

话说到了这里,其实自己已经知道了想要的答案了,也明白了婆婆为什么要跟自己讲胡家祖上起家经历的原因。

自从醒了过来,自从死里求活,便一直盼着有这样可以与婆婆说话的机会,他似乎觉得很多话都说不完,他不停的问着,问了好多好多,胡家的事,问了小红棠的事情。

问了曾经胡家的风光,也问了胡家当初的地位。

最重要的是,胡家既然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当然要问清楚当年都分到了多少好处,以免糊里糊涂,被人赖了账。

直问到,就连那祖祠前的老人,也开始轻声咳嗽来提醒时,才缓缓起了身。

父亲的棺木,被送进了祖祠后面的火塘子里,胡麻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这代表了天下正统的十姓祖祠,用的丧葬模式,居然与老阴山这等古老的寨子里面,是一样的方法。

再之后,胡麻敬香,身前的蒙蒙香火,渐渐的收敛,同时淡去的,还有婆婆的影子。

她仍是舍不得的看着胡麻,叮嘱着:“下次再来烧香,别自己来……”

“你这年龄,在大羊寨子,快没人要了……”

“……”

小红棠轻轻揪着自己的衣角,跟自己一起看着婆婆回到了祖祠之中。

丧礼结束了。

当胡麻终于缓缓转过了身来时,后面那远远候着,早已不耐烦,却面上不敢表现出来的远亲近朋们,也早已簇拥了上来。

头一天,他们便急着要见胡麻,只是胡麻拒绝,如今好容易等到了丧礼结束,便忙不迭的要上来说话,先挤到了前面来的,便是自己的舅舅。

任家的大先生,他倒表现的有些惭愧,叹惜着道:“你娘亲自从山里回来之后,便从此闭门不出,每日里只是烧香祈福。”

“此番听说了你扶灵归来,我们也去劝她了,但她不愿再出门来,只是……只是还有些放心不下你,让我替她看看你,你还好好的活着,她也开心的紧。”

“但不论怎么样,你既然回来了,那再造胡家基业,也是应有之义。”

“在这上京城里,咱家也还有些产业,回头先划到胡家的名下,其他的慢慢商量……”

“……”

来不及多说许多,旁边又有人搀扶着一位老人,赶到了身前来,这是清元胡家的二祖爷,他颤颤的握着胡麻的手,道:“之前那几个畜生去明州找你的事情,我是事后才知晓的。”

“简直浑账!”

“你杀了他们,那是杀得好,不杀,这天下走鬼人不服这个‘胡’字!”

“当初咱们分了家,另立了谱,那是有的,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胡字,现如今你回来了,但那么一大家子,就剩了你一根独苗……”

“可你不用担心缺人手用,咱家里人,多的是哩……”

“……”

心情尚自沉在了与婆婆的对话里,便不得不应付这些亲戚。

胡麻皱了一下眉头,道:“人手自是缺的,远远不够,看这天下大乱,龙蛇并起,草头王四下征战,邪祟祸乱人间,百姓既要防着被鬼吃,也要防着被活人吃,何其苦难?”

“太多事情需要人做了,莫说亲族,便是满上京城里的人都给我,我还觉得不够呢!”

“只是这些事可都险得很,死人无数,两位长辈舍得?”

“……”

两边的亲戚都怔住了。

神色尴尬着,好一会才道:“到了这关键时候,哪还顾得上旁人?”

“如今十姓皆重回上京,石亭的事,咱们也都听说过了,胡家立过大功,位子比其他人家都靠前,但你身边没人手可用啊……”

“既是如此,何不大开桥上之路,也让咱们这门里,多一些能沾仙气的,不管做什么,都便利?”

听了他们的话,胡麻倒有些诧异:“上桥之路,还需要别人开?”

这话说的,两位长辈都当他是在特意讥讽了,苦笑道:“你不点头,门里谁能上桥?”

“咱这些老人门里,也不是没有想上了桥,帮着走鬼一门出力的,但镇岁书可一直在你手里,没了那一道母式挡在前头,别人上了桥,也立不稳呀……”

“……”

“镇岁书,母式?”

胡麻听见了他们期期艾艾的话,心里倒是一片恍然。

自从看清了命数,又与婆婆聊完了这些话,所有的事情,在他心里,便也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他脸上便也开始挂上了笑容,倒不必像在明州时一样不给亲戚好脸色了,毕竟明州时的自己一无所知,所以小心提防,但如今,自己知道的事情,却已经比婆婆还要多了……

抬眼看去,无论是清元胡家,还是上京任家,皆眼神闪烁,一脸希翼的看着自己,更后面,还有无数陌生却期待的面孔。

有的属于婆婆的母族白家,有的则属于曾经上京镇祟胡一脉的旧人,还有各门各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山里的笋一般,全冒出来了。

“两位长辈的提醒,我记下了,但徐徐图之吧!”

他笑着开口:“毕竟,连我父亲的葬礼都还没有办完,现在就说这些,确实早了点,不是么?”

说着,便自挤出了人群,缓步前行,心里倒是感慨,胡家哪里是真的穷,分明比这上京所有人家更富裕才对……

旁人见状,也不敢拦他,只是一片惶恐又期待,彼此对视一眼,虽有不满,却皆在此时深藏了起来,只是暗中下着狠心。

法会将起,十姓归京,各家人等,能不能分一碗石亭的汤,就看这人点不点头了……

这事倒是怪不得旁人,若不是国师回来,谁又能知道,石亭这样的大事,居然是没落了二十年,只剩了一个空名头的镇祟胡家,占了大头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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