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1章 霜雪明

远眺都可以看到苦樵岭的山影了,在月色之下,如安静匍匐的巨兽,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要吞噬什么。

越过苦樵岭,距离慈莱道便已不远。

会洺府的战事,大约就可以落下最后一笔。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遥远大地忽然传来的闷响!

“全军戒备!”

姜望刚刚传出告警,便听得轰隆隆隆隆!

连环的震响,一瞬间就已覆盖了听觉。

大地在摇晃!

凭借姜望在声音一道的造诣,告警之声依然洞穿了这种轰响,清晰地传达开来——但的确已是没有什么必要。

只见辽阔土地上,忽有一座座高山拔地而起。

势如剑锋指苍穹。

群山兀现,环齐军而立。

撑天接地的同时,仿佛也撼动了人心。

岷西走廊最开阔的这一段地方,被九座高山所围,顷刻变作盆地!

大夏太氏压箱底的阵盘用在了此时。

是为——九子环山阵!

刹那间地貌更改,转瞬时平地变盆地,高山险峻,完全阻隔了去路。似是一座天地之囚笼,囚禁了这三万余齐军!

“囚笼”之中,更有山元滞空,沉压四方,使大阵范围内所有齐军,都如负大石!

姜望精准地控制道元,在身外如水漾开,以此不露痕迹的方式,对抗阵法之力。更在瞬间开启了声闻仙态,耳得所闻,万声来朝也!

“敌军五万余人!”他迅速传声告知重玄胜:“东方两万人,西方一万,西北方一万,南方一万,已经结成兵阵,正在靠近!”

重玄胜立即做出反应,旗帜摇动间,齐军如水流动。哪怕是在这天地移转的巨大变故里,依然展现了行云流水般的军势!

他的指令并不复杂,只是简单地调整了几个关键的方位,便已经依照姜望给出的情报,做了当前条件下最完美的调度。

实在是赏心悦目。

与此同时,忽然有一声轻喝,蛮横地撞进了耳识中,令姜望的耳朵也生出刺痛感来——

“抓到你了!”

此声极轻,力却极重。

若非姜望修观自在耳有成,这一下耳朵就要受伤。

他伪装成旗卒巡游军伍,发声的时候亦以术法传声,为的就是不让自己暴露在敌人眼中。但还是第一时间就被揪出来了!

敌军确然有备而来!

但见青衫一闪。

踏风妖马背已空空。

接连七朵青云印记,碎灭在空中,姜望一瞬间骤然折身了七次之多,才按剑回眺!

等闲外楼层次的敌人,只怕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一眼眺去,便见得一个气质儒雅、中年模样的男子,脚踏月色而来。其人温文,其势柔和,但一只手迎面大张,铺天盖地而来,五指如牢,好似已经囚住天地!

姜望不知周雄是何人,但已经明白无误地感知到,这是一位神临境修士!

“天堂有路你不走,竟来找死!”

姜望怒目而咤,一瞬间面笼神光,威武不可侵!

仿佛要立刻施展降魔手段,将这位神临斩于剑下。

声音落到“找死”二字时,已经带起雷声轰响。雷光隐现于高空,瞬间又化作数不清的雷雀,爆鸣着疾冲来人。

是为降外道金刚雷音!

手中按剑,剑势欲发,甚至于剑气都开始飙飞了。

此身却倏忽两化,一者东来一者西,皆踏青云而走。

红妆镜之幻身!

在大军之中,他根本无需惧怕神临,当然前提是要给重玄胜时间调度军阵。

“雕虫小技!”

周雄大手一挪,竟然将这无边雷音并雷雀,有形的无形的力量,全部擒住,挪至一边。

另一只手仍自前探,再现【五指牢】!一手两握!

周雄并非法家出身,而是正儿八经的儒门修士。但这一手法家之术,确实使得举重若轻,妙到毫巅。

红妆镜制造的幻身,当场便消散了。

他的手又擒向姜望本尊。

五指如山更如牢,却见剑光夭矫,以惊人的灵巧,在空中连折十九次,险险掠出了指牢缝隙。

真是艺高人胆大。

小小外楼境修士,竟然在神而明之的强者面前,摆弄自己的身法!

周雄淡看一眼,澎湃灵识顷刻如潮铺开,锁住此方天地,要杀入其人神魂。同时足尖一点,此身又自前赴。

他的动作并不激烈,可衣袂飘飘间,已将一切兵煞、元力、空气都排开,无可回避地撞向了姜望其人,像是一场注定要发生的邂逅!

忽然迎面撞来一团刀光!

把他的灵识之域都剖开了,将他的势也斩分,那是无比暴烈的、似枪林箭雨般的狂刀!

“我也抓到你了!”

洪声如雷使开眼。

以蛮横无匹的气势,强行撞进周雄视野里的,是一位虎目燕须、威武堂堂的汉子。雄浑之势,似山似岳。血气之烈,如江如河。

一刀迎面,如将万军斩破。

恰是弋国第一名将,阎颇!

齐军亦早有准备!

心念急转间,已经洞彻了整个战场的形势……意外虽有,优势仍在!周雄浑然无惧,直接大袖一甩:“助纣为虐,死!”

两位神临境强者顷刻撞在一处,附近还未来得及散开的士卒立受殃及,当场死伤数十人!

重玄胜根本来不及、也很难控制到这里,他甚至是将大军中这一块区域有意识地切割出来,以期让其他部分的齐军迅速结出兵煞,形成战力——若是任由两位神临交战在兵阵中,于领兵者也真是一场灾难。

阎颇需要杀死周雄,以神临强者的力量,为兵力远不如对方的齐军打开局面。

周雄更需要尽快斩杀阎颇,帮助岷西战场抵定胜负,然后抓紧时间去援救伏于涉山的太寅。

所以他们都未留手,一瞬间进入了生死搏杀!两道身影折转来去,倏忽上下,灵识都几乎撞出了火花!

术法的光辉如烟花爆鸣。

稍稍靠近,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是这些恐怖的战斗余波,在一定的范围外,便被一道跳跃的火线所分割……那是姜望用于阻止余波扩大的三昧真火。

安全了!

感知中传来这样的信息。

午阳城一战后,夏军果然还有后手,竟然把战争引爆在午阳城域外,以大军伏于岷西!更有甚者,竟在备受压制的情况下,暗调神临层次的修士参战!

幸亏重玄胜谨慎,想办法调来了阎颇。

此刻神临之战激起飞光掠影,杀得元力崩散。姜望身如飞鸟,绕行在两位神临交战的范围外。忽而前后,拎起来不及脱出战团的士卒就往外扔,一手一个,如投枪一般。

他速度极快,但偏偏姿态潇洒,踏空如步闲庭。甚至于长相思引而待发……有阎颇顶在前面,神临也对得!

此刻自身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中,神临交战,仅仅是余波,已不可能伤到他。

虽然在整个大战场上,是齐军受囚于大阵。但此处骤然爆发的小战团,却是在齐军控制的范围里。

从任何意义上来讲,现在都是安全的。

姜望自问没有什么指挥军队的能力,但多救几个袍泽,还是力所能及。

或许是对重玄胜用兵之能的信心,或许是对己身实力的自信,虽是在大军相杀之中,姜望的心情竟然十分平缓,全无半点警觉。

不对!

怎可全无警觉?!

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并不存在了,但是最直接的逻辑却向姜望告知了不对。身在战场,双方各数万大军对杀,兵煞滚滚中,怎么会毫无危险?

几乎是念头才动,便有一点火光,以身为中心,瞬间膨胀开来。

像一团璀璨火球,将己身围在其中。

华丽火界,只开身周三尺地!

如似一颗炙火菩提。

掌握真我道途之后,姜望对道术的控制愈发精微,才可以将火界之术控制到如此精细的地步。

嘭!

目虽不察,耳虽未觉。

但迅速膨胀的火界,却是撞出了一个锐利无匹的身影。

此人未出时,悄无声息。现世之内,查无其身。感官之中,他并不存在。

此人出现时,锋芒毕露!恍惚兮天地为鞘,月洒云开现此锋!

它是尖锐的一点。

是锐不可当的一剑。

是杀气盈天的一人。

从感官之外,杀进感官之内,斩碎了视觉、听觉与感觉!

这是何等恐怖的剑式!

姜望的手指微跳,又落定在了剑柄上。

他对于这一剑的感觉虽已被杀,但对这个人的记忆却涌上心头——

儿时好友易胜锋!

曾经嬉笑打闹,曾经形影不离,曾经仙人问道……后来一人踏剑赴青冥,一人跌落在水中!

时隔多年之后的相遇,竟是在这危机四伏的齐夏战场,在这万军之中!

姜望看着这个骤然出现的、剑气团身的青年男子,似是隔着粼粼水波,隔着故乡的那条河。

他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易胜锋成年后的本貌,与淮国公府送来的画像是一般无二。但那幅画像,远远没有描述出这个人的气质。

技艺再高妙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的眼神——

淡漠,凉薄,幽深如古井,却将无尽杀机都暗藏。

此刻姜望足踏青云,手按长剑,脑海中信息如水流过——

易胜锋,南斗殿真传弟子。

七杀真人陆霜河之徒。

以四杀星立楼,曰荧惑,曰七杀,曰破军,曰贪狼,杀力极强!

已掌握道途,道途未知。

主修绝巅剑术【南斗杀生剑】,执名器曰【薄幸郎】。

擅长水行道术,风行道术。

已知掌控超品黄阶道术【海上生明月】,应对时须从明月图着手……

疑似身怀神通【心血来潮】,此神通有预知危险之能,凡有所害,心血来潮……

其余神通未知。

这一份详细至极的情报,乃是淮国公府收集而成,由左光殊通过太虚幻境传递。

姜望早已烂熟于心。

他的目光无比平静。

此时此刻。

齐军深陷九子环山阵,夔牛战鼓已经敲响,重玄胜展现了极其精妙的指挥艺术,在这样一场骤然发生的乱局中,从容调度各部。

周雄对上了阎颇。

顾永、徐灿、魏光耀,各领大军,正以军阵突来。

姜望与易胜锋,于万军中相遇。

他们之间的阻碍,唯有一团压缩至身周三尺范围的火界。

似是烈火开菩提,人在琥珀中。

屈指算来,这对童年好友,已经有十几年未曾见过对方。

但是双方对于彼此的了解,却比任何人都深刻。

因为他们都很认真地……研究过对方。

经年未相逢,相知犹按剑!

没有对话。

潜行至此的易胜锋,骤然被火界撞出形迹来,一言未发,剑已出!

这当然不是最理想的时机,但事已至此,已没有比这一剑更适合的言语。

在兵煞开始涌动的大军之中,一道寒光如游龙穿隙,头尾不相见,在云中又不在云中!

这柄剑竟是模糊的。

或者说,它其实非常具体。只是在它出鞘后,它就逃出了无干人等的视野。

只有当你被它的锋锐割伤时,你才能够看得清它的模样——

横柄竖锋,剑身两面皆有浑然天成的纹路,一面是花前月下,一面是月上柳梢,说不尽的柔情蜜意,道不完的温柔缠绵。然而剑刃又极锐,剑锋薄得像是一条线。

从未有哪一柄武器,将温柔与冷酷结合得如此完整。

用情者伤于情,无心者伤人心!

此为名剑【薄幸郎】!

易胜锋蓄势已久的一剑,一言不发地撞进了火界里。

璀璨火焰世界的生机,尽数压缩至此,从而使姜望身周三尺之地,产生了足以焚钢融铁的恐怖高温。

冷冰冰的一剑撞进来,发出烙铁入水的冗长滋响,像是两个世界的对立。

轰!

恐怖的爆炸发生了!

凋零之焰花,碎灭之焰雀。

火的璀璨,火的生机,火的热烈!

火界不是不可以支持更久,但姜望选择用它的毁灭来抢占先机。

三昧真火的神光笼于身外,使火界爆炸的伤害不侵自身。漫天凋落的焰花中,姜望大踏步前行!

在这崩溃的烈火世界里,他拔出了他的剑。

天边星光乍现。

而后是月白。

像是说长夜已明,忽然有明月经天。

一剑天地开,一剑霜雪明!

万千剑丝撞出刺耳的尖啸,洞穿无穷焰火。在余威尤烈的烈火碎片里,千丝万缕的银芒,已将易胜锋彻底覆盖。

迄今为止,能够体现姜望最强剑势的,仍是绝巅倾倒之剑。能够体现最强剑意的,恰是人字剑。

从张巡那里仿来的剑气成丝技巧,他以外楼修为,借助磅礴星力,提前掌控,练出一剑千万雪,恰是他的剑招之极。

今时今日这一剑,已有了独特的创见。万千剑气已成丝,合贯因董阿之恨而成就的相思一剑。将剑意化进剑招之极,成就了全新的剑式……

名为【霜雪明】!

(本章完)

第1592章 迎来上生

在战斗开始之前,易胜锋本是紧随周雄之后行进,一者在明一者暗,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万无一失地把姜望抹杀。

虽然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弋国的阎颇突然出现,拦下了周雄。

但易胜锋并没有犹疑,更不存在退缩。

恰恰是周雄被阻拦,能够留出巨大的警戒疏漏——君不见那姜望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性,还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救人?

他顺势就抹掉了姜望的本能警觉,直接以遁在感官外的一剑出手,便要将其拿下。

说起来,他自然不介意与人围杀姜望,搏杀的唯一重点便是生死,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独自面对姜望的勇气,没有单独斩杀姜望的信心!

练剑十六年,挥剑早已经成为一种本能。

身为七杀真人的弟子,从小到大,他不知经历多少次生死搏杀,杀死过多少强敌。

陆霜河持的是天道无情,他认为易胜锋有机会杀死的对手,易胜锋若不能做到,他也只会看着易胜锋去死。无论二者强弱之分,有多么明显!

所谓遁在感官外的一剑,是易胜锋结合他跨越本性灵觉的能力,所创造的独门剑术。是在对手五识的层面,完成感官上的跨越,从而潜踪匿行,进而暴起袭杀。

此剑无名。

因为他不打算传给任何人,也没有必要向死人介绍。

姜望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令其人在全无危险警觉的情况下,竟生警觉,从而以凝聚的火界之术,提前引发了这一剑。使得十成杀力,出不得八成。剩下的杀力,又还都消耗在火界中。

下次对敌,如果是面对这种战斗才情绝顶的对手,要适当给对手保留一丝危险警觉,如此才更逼真。这是易胜锋从这一次交锋里学到的东西——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火界绽开的时机,妙到毫巅。

火界引爆的选择,更是神来之笔。

而后这明月经天的一剑,似雨泼而来。

易胜锋抹掉了对手的本能警觉,自身却感到一种浇透天灵的寒意。

万千剑丝如月光倾落,其间相思剑意,令易胜锋完全感受到了那种情绪——那是一个孩童,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惊醒!是无法释怀、不能相信的惊痛!

在最应该建立信任的年龄,他叫姜望见识了冷酷的人间。

这种冷酷,如今完全倾注在了剑光里,还赠于他。

这是一份,迟来了十六年的回礼。

究其招术近于神,尽其剑意寒似铁!

在各种意义上,这都是杀伐无匹的一剑。尤其是当它带来洞穿了时光的那种惊痛感。

见此剑者心伤。

但易胜锋的心,是淡漠的。

他感受到了那种情绪,当年他一掌推姜望下水时,他就已经看到过那种情绪——但无动于衷。

他从来也没有后悔。

他从来也不需要被原谅。

当剑已临身,他要应对的只有剑。

他倒提薄幸郎,一退,再退,又退!他的步子不算太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迎剑与不迎剑的间隔上,牵动着敌我的气机,影响着剑势的变幻。

这是当世真人任秋离所传的天机步,号称步步莫测,而料敌先机。

如是三步之后,他忽而又进,一剑上挑,反迎姜望之剑锋!

这一挑,天地开。

这一挑,风云动。

这一挑,好像要挑起那明月,当然也包括那无尽的“月光”。

这一剑似是打破了空间的界限,令此界连同至彼界……在那遥远的未知处,是一个没有纷争,不存在伤害,可以永享极乐的美丽世界。

这一剑像是在迎客,迎你去彼处,带着人间红尘的烟火气,又有佛家普度之慈悲。

这一剑,名【上生】!

出自南斗殿真传,能够从外楼境一直修到衍道境的剑术——南斗杀生剑!

古老的传说中,南斗从来主生,此剑却名南斗杀生!

这是万古经传,完全不逊色于因缘刀、八荒无回戟的绝顶招法。

此剑一出,便将无边月色都挑动。

无数的剑气之丝,都在易胜锋的上空尖啸而过,穿云洞风,却无一根落在他身。

漫天银丝过长空。

其下是玉冠束住的长发,飘荡在夜色里。

他提着忽隐忽现于感官中的长剑,逆行于这般灿烂的“月光”之下,【上生】之剑势不断拔高,不断奔涌,直向姜望而行。

所谓“上生”者,登临天界也。

一剑斩敌,斩出人世外。

这样的一剑,本不需再有任何注解。

但他却忽然道:“凤溪一别已十六年矣!这么久没见,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声音是极轻的,而语气极冷。

话里的内容,亦是每一个字都锋利,直往伤口戳。

姜望的目光依然平静,二话不说忽然回身一剑——天地之间开一线,生死两分!锐利的剑光剖分天地,霎时间斩开了虚实的边界,恰恰斩在一只关闭了背壳的瓢虎上!

甲壳的碎片四处迸飞。

瓢虎之后的触悯,就这样被斩了出来!

昔日林羡都能刀开瓢虎,面对姜望时,这头傀儡自然更是不堪一击,哪怕它现在已然经过了几番加强——傀儡的进步又如何能与真正的天骄相比?

触悯本来第一时间就要回转领军,调度诸方,同魏光耀他们一起,引兵强攻齐军。

按照既定的计划,九子环山阵先出,慑敌之势,乱敌军阵。而后周雄和易胜锋暴起杀人,先斩姜望,以破敌胆。紧接着便是四面大军相围,自可斩将破军一气呵成。

但敌军之中亦藏了个神临境的阎颇。

计划在杀姜望这一步便被阻住。

在周雄、阎颇相继出手,姜望还能从容按剑巡游后,触悯立即意识到,失去了绝对武力的镇压,哪怕齐军今日注定大败,这个名为姜望的人,也很有可能逃掉。

因为今日之姜望,本就已经是神临之下最强的几人之一,他实在对于易胜锋并无信心。己方军力虽然占优,但在大军尚未以兵阵合围的情况下,败之容易杀之难!

所以他临时决定以烟鸟之能,隐蔽踪迹,伺机加入战局,帮助易胜锋速胜,以期在两军对撞之前,就结束战斗。

若说易胜锋能与姜望旗鼓相当。

他自问,立成三楼的自己,绝对是能够影响胜利天平的重要砝码。

夏国之天骄,焉能少得了触悯之名?

但不曾意想,烟鸟都未能帮他逃避姜望的察知,袭击未成反受袭的后果,就是他一瞬间走进了生死的边缘!

姜望的剑太强!

环身一剑,就已经割开了瓢虎,脚踏青云如闲步,可是人已近,剑气已临!他的手中之剑,一瞬间似是隐没了,而后寒光又经天!

触悯大惊!

疾身后退的同时,侧脸猛地一甩,已自耳中飞出一只凶恶的单爪鬼面鼠蝠,高扬着头,单爪如钩,那鼠一般的尖嘴骤然张开——

“死!”

姜望一声怒喝,降外道金刚雷音出!

气势凶厉的单爪鬼面鼠蝠,声音未出便已经被击溃。躯体更是整个僵直,雷光自耳中口中冒出,直挺挺地坠落。

今日之金刚雷音,比之在点将台挑战重玄遵时又有不同。

彼时只是堪堪掌握,现在却能说得上一声精熟。对付神而明之的周雄或许力有未逮,对上这异兽鼠蝠,却是轻松建功。

瓢虎碎落后,又有一只等人高的机关铁人赤天奴,瞬间展现钢铁躯壳,坚决地拦在触悯之前。

更有一个金属材质的圆球,滚出袖口,如刀的羽翅一展,显出漆黑色的铁鹰!

触悯身兼墨家傀儡之术,和触氏家传的古老驭兽之术,几乎可以一人成军。

但有二指如剑,夹住两张符纸,在触悯的眼前轻轻一抖——不见元力之变化,没有气血之波动,可两尊威武的仙宫力士已然降临战场!

一尊仙宫力士似拎小鸡仔般,将赤天奴一把按住,将之狠狠掼倒在地!

另一尊仙宫力士更是直接踩在了漆黑铁鹰的羽背上,刚刚展开身形的铁鹰,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已经被踩进了尘埃里!

触悯眼眸一转,瞳仁中显出烟鸟图案,神光晦暗间,身形便已经虚化。

但就是在这个瞬间,单骑破阵图已经展开,磅礴无际的神魂之力奔涌而至,神魂焰雀!神魂匿蛇!乾阳赤瞳之坠西!

凡是名门子弟,当然不会少了对神魂的防护,再加上通天宫对宿主的庇护,基本可以说在同境层次高枕无忧。

哪怕姜望以远胜触悯的神魂之力杀来,借助通天宫,也如据雄城而守者般稳如山岳。

但先有傀儡之碎,后有异兽之死,这些牵连神魂的存在,叫触悯难免受创。

在一个再精准不过的时机里,神魂落日撞上了通天宫!

暴烈的神魂乱流中,触悯大约只僵直了千分之一个瞬间,或许更短,但已经不那么重要——有一剑穿心而过!

声闻仙态叠加观自在耳,这一刻触悯身上哪有秘密,何处可躲?

真实也好,虚幻也罢,长相思贯穿的,何止是那一颗跳跃的心脏?也囊括了所有身意魂灵,咆哮的剑气搅碎五府,掀翻了人身海洋!

曾经登上过观河台,闯进黄河之会内府场正赛、击败东郭豹拿下八强名额、险些与姜望同台较技的天骄人物……

今次已是连多几个傀儡都放不出来!

他本是有更强的傀儡的,也还有一些其它的异兽选择,乃至于他在用毒一道也很有心得……却根本没有展现的机会了。

这一场厮杀兔起鹘落,开始和结束都太突然。从易胜锋故意出声吸引姜望注意力,到姜望转身横剑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将触悯杀死,根本还未过一息时间!易胜锋的上生剑,甚至都还在赶来的路上!

彻底把握了【真我】的姜望,术法剑术甚至是傀儡,已经万般自如,一应由心。他并未展现最强的状态,但每一击都恰到好处,牢牢压制了触悯的所有可能。

触悯的眸光瞬间散去……

他死得太不精彩!

他这种惊艳一时的天才人物,或许应该有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袭围攻都不成,叫人一剑便杀了,似杀鸡一般。

他本可以有非常灿烂的未来,却遗憾地中止于今日。

他也有太多的故事,都不曾叫人听闻。

他经历了多少,他如何平衡傀儡与驭兽之术,他爱过谁,恨过谁……

可是没有机会了。

死亡只给每个人一次机会,结束就是永远。

无论你平庸或是卓越,无论你伟大或是卑劣。死亡的意义,就是“本可以”的那一切,都不再可以。

姜望当然也没有再看他。

长剑自触悯的心口抽将出来,此势未绝,带起一连串的血珠——十年生死,一笔勾仇,以此名士剑,正正迎住了易胜锋的【上生】之剑!

两道锋线正交错。

长相思恰到好处地格住了薄幸郎,仿佛一切是天注定!

此般剑术真通神!

而姜望流转着赤金之光的眸子,与易胜锋深沉如古井的眸子对视,只道了声:“你应该成就神临再来!”

以此句回应前问。

这番对话的接续,有一种异常平静的残酷——好似触悯压根不曾出现过。他的进步不算慢,可今次对上的,是天下最顶尖的天骄。黄河之会时候的差距,现在已经被拉得更大了!无论他怀揣着怎样的决心,在这种层次的战局里,的确也已经不能泛起微澜……

易胜锋问,姜望杀罢了触悯再作答。

此般气魄,天下几人有?

剑锋与剑锋摩擦的声音,尖锐得叫人心悸。

易胜锋本没有话讲,他开口只是为了掩护触悯的偷袭罢了,现在触悯毫无意义地死去了,他也只应该继续战斗才是。

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淡声说道:“你不死,我神临有憾……你至今未成神临,不也是在等我吗?”

姜望一时哑然。

长相思与薄幸郎各自拉到了尽处,火星飞散处,又同时爆发杀招!

姜望顺势斩出了立地撑天的人字剑。扫尽尘埃,极意于此。

而易胜锋一剑横出,如上神之手,抹过天地,要将世间苦难都抚平。

神通之光散,天地之元定。

风应平,云要开,一切心结一切恨,死去已见万事空!

南斗杀生剑之【度厄】!

“来!”剑与剑的交撞中,易胜锋冷峻如剑器,一身杀意,姜望愈是缄默,他愈是以为看到了其人的痛处:“且看你如何斩心魇!”

姜望只道了声:“你想多了!”

人往前,剑往前,人字剑往前。

浩荡剑势如江河大涌,万古以来人未绝,灿烂的相撞中,易胜锋连人带剑被斩飞!

人生皆有苦,高高在上欲来度厄者,问你怎能度尽世间人!?

明天会长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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