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杀光

野战炮,哪怕是轻型野战炮,在这个距离抵近发射,霰弹打到神像和人体上,马上就起到了极具威慑力的“炮决”效果,任何存在,都瞬间被抹去了形体意义上的完整。

但饶是如此,剩余的浦神观狂信徒在短暂懵逼过后,反而像是精神受到了严重的刺激,开始发了疯一般冲了过来.确实很严重,从浦神观里“请”出来的神像被打碎了,对于这一小撮人来说,无疑是天塌地陷般的事情。

不过好消息是,也仅限于这些人了。

对于这些人,姜星火当然不会手下留情,相反,他虽然秉持以民为本,但这些冥顽不灵的敌人,并不是他所爱护的民众,必须要予以坚决地,从精神到肉体上的全面消灭。

姜星火冲着张安世微微颔首,张安世拔出手中的长刀,下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火铳队,点火!”

雨棚下,火铳手们点燃了火石,瞄准了从泥地里试图冲上堤坝的浦神信徒。

永乐元年式火绳铳的有效射程只有六十步,停在原地的村民,并不在打击射程之内,只有那些因为浦神神像被毁而变得彻底疯狂的狂信徒,才会送上门来被排队铳毙。

火绳在头顶雨布的保护下,静静地燃烧着,在下一瞬,就是铅弹击中目标的时刻。

“开铳!”张安世长刀重重挥下。

随着扳机扣下,火绳铳的药室迅速被火药浸染成黑色,随后便是沉闷的响动传出,铅丸在铳膛里迅速旋转,最终喷薄而出

密集的铅弹飞射出去,在雨幕的映衬下,仿佛有千万把利刃在空中挥舞着。

“噗嗤~噗嗤~”

铅丸击中身躯后产生的闷响,就像是某种特殊的催化剂,让那些原本还想继续往前的家伙彻底失控、歇斯底里起来.有的人倒在了血泊之中,还有的则是四肢抽搐着死亡。

凄厉的惨叫响彻堤坝与滩涂,在密集的铳声震慑和铅丸的杀伤下,那些还在向着这边冲过来的浦神狂信徒纷纷倒下,鲜血顺着雨水流消散在空气之中,浓郁的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使得这里变成了一处修罗地狱.

“砰—砰—砰砰砰——”

没有接到长官停止射击的命令,后两排的火铳手依次开火,密集的铳声仍然回荡在这片土地之上,硝烟弥漫,伴随着火光闪烁,最后一部分原本还在奋力向前奔跑的浦神信徒,在绝望之中缓缓停止脚步,接连不断的身躯倒下,让这里变成一块死域。

在这些人中,有几名穿着祀神衣袍的男子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因为,哪怕铅丸击中了他们的躯干,他们依旧没有倒下,只是晃晃悠悠,看起来非常狼狈。

“浦神保佑,刀枪不入!”

他们嘴里喃喃着祈祷词,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浑身是血,眼睛紧盯着不远处神像破碎的方位,眼眸中满是炽热的虔诚。

姜星火眯着眼睛扫视了这群家伙,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再次准备就绪的青铜野战炮,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些家伙,多半是衣服下藏了铁板之类,居然还妄想用什么“刀枪不入”来糊弄人?

呵,时代变了。

一声令下,青铜野战炮的炮口瞄准了剩余的浦神观众人。

黝黑的炮口让每一个村民都有一种相同的窒息感,尤其是那些被炮口锁定的浦神观众人,更是恐惧得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很清楚,衣袍下的铁板挡不住国师的法器,他们想逃跑,可他们却连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砰!”

炮弹穿膛而出,霰弹炸裂在半空,当先的,一个又一个的信徒倒在了血泊之中。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呆了。

然而剩余的霰弹并未因为他们的死亡而停滞或者减少分毫,它们依旧快速、狠辣、迅捷地飞行着,在泥泞的道路上划出一条弧线,最终落向前方,将一个又一个信徒洞穿了胸腔。

而后续气氛所带来的威慑远比身躯被贯穿的痛苦要强烈得多,那些被洞穿胸腔的信徒在临死之际发出惨烈的嚎叫声,甚至连声音都变了调,犹如厉鬼嘶鸣一般。

在绝望之时,有几个信徒突然跪倒在泥水里,高呼起来:“求浦神救命啊.”

他们希冀得到来自神明的拯救,可是神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明甚至不能够聆听到他们的祈祷,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等待死亡。

不管怎样,在铳林弹雨的扫射中,剩下的绝大部分的村民都已经丧失了继续闹事的勇气,有少部分人选择逃跑,而大部分人则选择原地跪倒在地,祈求着化肥仙人的宽恕。

化肥仙人威能恐怖的“法器”,给予了他们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这一点,从他们高高撅起的跪伏姿势就能看出来。

河堤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会忘记这次的教训,他们再也不敢反抗,他们愿意成为化肥仙人忠实的信徒,但凡是和化肥仙人沾边的东西,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地供奉。

——正如浦神令他们信仰,是因为浦神能摧毁他们的农田一般。

宋礼站立在河岸的堤坝上,看着这一幕,在一旁叹道:“畏威而不畏德,见小利而失大义”

其余人的心理,也都颇为微妙。

郑和有些关切地看着姜星火,而黄子威则是看着靠近河堤的碎肉,与远处黑压压跪伏一片的村民,莫名地想起了一个词,“泾渭分明”。

原本意思当然是,泾河水清,渭河水浑,泾河的水流入渭河时,清浊分野明显,比喻界限清楚或是非分明,而放到此时此地,也是颇为恰当血腥与愚昧,构成了同样分明的画卷。

不过叶秀才倒是长长地松了口气,这已经是他预想中最好的结局了。

国师以神压神,成功地把浦神的狂信徒和普通村民,在精神上隔绝开来,面对江南无人不晓的“化肥仙人”的威名,普通村民失去了跟随浦神狂信徒作乱的信仰。

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但却无疑是一招妙棋。

唯有半边脸毁容的曹松,藏在众人的身后,默默地注视着姜星火。

“这位国师,对寻常百姓,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也不知道这般菩萨心肠,纵使有雷霆手段,又能不能做成改换天地的大事。”

曹松自嘲一笑,他已几乎到了隐姓埋名替国师效力干脏活的状态,国师若是失败,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了。

姜星火不知道身边众人的心思,他看着眼前的场景,却莫名地有些悲哀?

姜星火八世轮回,人生阅历无数,可他依旧是一个人,他不是仙人。

他有自己的感情,即便他的目标是拯救苍生,让华夏崛起于世界之巅,可面对着这些愚昧、愚蠢、贪婪、自私的村民,依然会有遏制不住的怒火升起。

闭眼的那一刹那,他也曾想过,要不要干脆全杀了。

是他强忍着怒意,想出了办法,方才让这些村民侥幸活了下来。

可是这些村民,即便是到了现在,也并没有敬畏他的仁慈之心,而是在敬畏他的神格,敬畏他能发出雷震声的法器。

身旁的众人,恐怕也不会理解他,只会觉得他婆婆妈妈,心慈手软,不够爽利。

自古以来,想要干大事,哪有不流血的?

姜星火当然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他想让不好的结局不去发生,就能做到,可他还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全每一个活生生的性命。

或许,这就是他活的拧巴的地方他吃了太多苦,所以不想让所有跟他一样的苦命人轻易丢了性命,可偏偏,这些人不会理解他,甚至还会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去与他为敌,成为了他拯救更多人路上的绊脚石。

一小部分人的命,和更多人的命相比,孰轻孰重?

是否可以为了更多的人,去牺牲这一小部分人?

姜星火给出的答案,是做到最小的杀戮,牺牲一小部分人中的一小部分,以此去拯救最大多数的人。

纵使让自己都觉得不痛快,可这真的是姜星火在两难之中权衡利弊,能做到最小损害的抉择了。

可姜星火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还是不痛快。

姜星火率先走出雨棚,他一边走一边抽动腰间的长刀,一步一步,稳健、冷静地走下河堤。

人们畏惧地看着他,有人偷偷抬起头,又迅速地埋在了泥泞中,不敢直视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缓慢地向着人群走去,那柄刀的刀刃在空气中反射着寒芒。

姜星火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但是他每踏出一步,河滩上便会留下一个脚印,他身形的倒影,像是一座沉默却坚定的巨山压在了众人心头,令人喘息困难。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条。

他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冲着堤坝下跪倒下的人们喊道。

“——站起来!”

众人迷茫而盲目地站了起来,可他们虽然站了起来,姜星火却仿佛看到,还有一道道看不见的身影,跪在泥泞的地上,畏服在被打碎的神像前。

姜星火再无话可说了,嘴边的话语被他吞了回去。

深切的悲戚如同浓雾一般涌上了心头。

他在这一瞬间,真实地意识到,想要改变人们心中的对世界的认识,难得就像是独自搬山。

没有人理解他,不论是山,还是身边的人。

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在苦口婆心地劝告他,放弃吧,这条路注定孤独且坎坷。

“想放弃了吗?”

姜星火问着自己,旋即重重地甩了甩头。

河堤下的百姓,虽然迷茫,但总归是站起来了,哪怕只是肉体站起了。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座山,我欲以凡人之躯搬山填海,自然听不得什么.好言相劝。”

天边鸿雁破雨飞过,映衬着姜星火孑立于滩头的萧索身影。

——————

一阵冷风吹拂,卷动着漫山遍野的芦苇荡,在夜空的遮掩下飘摇不定。

夜晚,荒郊野岭,一座废墟前方,十几名身披黑袍的白莲教中高层正聚集在此处。

“圣女.”

一名护法低声问道:“教主最近心绪烦躁得很,动辄便要杀人,很久没有睡觉了,只有眼下睡得香甜,要不咱们都在这里等着,等教主醒了再说?”

“当然不行。”

一名黑裙美妇人缓缓睁开了双眼,露出一双宛若秋水般透亮澄澈的眼睛,她轻声说道:“这一次行动,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让那位国师背上滥杀无辜的名声,只是没有成功而已,可不论成没成功,都得及时禀报教主才对。”

带着面具的白莲教长老问道:“让姜星火被迫‘滥杀无辜’,是你的意思,还是教主的意思?”

美妇人答道:“是教主的意思,也是很多宦场里大人物的意思.这位国师,惹了众怒了。”

闻言,白莲教的中高层们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你懂得”的表情。

白莲教以“普化在家清信之士”为号召,形成了一大批有家室的职业教徒,称白莲道人。在江南,由白莲道人组成的堂庵遍布各地,聚徒多者千百,少者数十,规模堪与佛寺道观相比。

堂庵一般供奉阿弥陀佛、观音、大势至(合称弥陀三圣)等佛像,上为地方大员祝福祈寿,下为地主老爷办佛事,也有一些修路筑桥之类的善举堂庵多拥有田地资产,主持者往往父死子继,世代相传,堂庵的财产实际上是主持者世传的家产,这些白莲道人勾通官府,交结豪强,成为地方一霸。

所以,在这里的白莲教中高层,并不是什么泥腿子,相反,他们大多数都读过书,也与江南宦场中的人物们熟稔得很。

国师以雷霆手段血洗了常州府宦场,杀了个人头滚滚,又逼迫松江府的士绅们缴纳粮食。

这一切的行动,不是没有代价的。

就像是姜星火在拼命地挤压一个弹簧一般,这个弹簧很难摧毁,所以招致反弹,几乎是必然的。

明面上的官员士绅,当然不能把姜星火怎么样,但是他们还有白莲教这个手套。

于是,在舆论上攻击姜星火,搞臭他的名声,自然就成了最佳选择。

可惜姜星火本人没有任何明代宦场里常见的嗜好,不喜欢铺张浪费摆排场,从不以权谋私,没什么家人可以攀附着鸡犬升天,名下所有财产几乎均是皇帝或皇子公开赠与。

就连女人这方面,秦淮河上排名最靠前的几位名妓,也是仰慕这位“小柳永”的才华,排着队自荐枕席,可从没听说过谁有机会。

从道德上来讲,这是一个近乎于圣人的完人。

所以能攻击的,自然也只有他做的事情。

可不论是化肥的推广,还是“摊役入亩”等等政策的提出,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都不是能攻击的点,其他的方面,也最多是学术和道统上的争议,吵得很凶不假,但上升不到黑料的地步。

于是,白莲教想方设法,投入了大量的资源,给姜星火设了一个套。

既是为了白莲教叛军的喘息,也是为了给江南士绅一个交代。

可惜却被姜星火在最后时刻,以神压神,因为自己的善念,阴差阳错地躲了过去,让白莲教和江南士绅们的谋划,彻底落空。

“请示教主,是为了让教主示下接下来的对策大黄浦附近的信徒和堂庵彻底暴露,被清扫一空,我们损兵折将、死伤惨重,不能够就这样算了,否则的话,对教主我们根本没办法交代。”

黑裙美妇人说道:“而且,就算是为了在三湖的教中军队,也得想个办法,继续阻止姜星火打通大黄浦-上海浦。”

“圣女可有妙计?”

“有些粗浅计较。”

戴面具的白莲教长老忽然抬手道:

“那圣女还是亲口与教主说吧。”

“不错,徐长老所言极是!”

“圣女,您可以代表我们。”

众人纷纷说道。

“好。”黑裙美妇人眼底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点头,旋即迈步朝前走去。

片刻之后,她走到了这座废弃的寺庙废墟门口。

这座寺庙外墙斑驳破烂,早已朽坏不堪,院墙上爬满了绿藤与杂草。

在漆黑阴森的夜色下,寺庙内传出了隐约可闻的虫鸣声。

黑裙美妇人站在原地,沉默了数秒钟。

紧接着,她推门走了进去。

寺庙里,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一扇半新不旧的木门上挂着两串铜铃铛,随着她推开的木门的移动而叮咚作响。

大雄宝殿内,灯火昏暗,一尊巨大的佛像矗立在大殿尽头。

黑衣美妇人踩着凌乱的脚印,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绕过了那两排破旧的蒲团和供桌,径直走到佛像前。

她按住佛陀的手指,轻轻一拧,随后,嘎吱嘎吱的机括声响起,一个小小的窟窿从佛像背部伸展出来。

她转身离开佛像正面,顺着那小小的洞窟往下行走。

越走近,越感觉阴气森森。

终于,在一条长廊尽头处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子,看得出年岁很久远了。

黑裙美妇人打量了四周后,便缓缓推开铁门,钻了进去。

“咯吱……”

铁门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伴随着幽冷寒风的吹拂,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就像是鬼怪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食物靠近。

这里,显得十分诡异。

铁门背后,是一间狭窄逼仄的小屋。

黑暗中只亮着一盏烛台,散发出微弱的光线。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按着刀的守夜人与圣女见礼,随后拽了一下身旁的绳子。

片刻后,绳子复又被扯动,守夜人掏出钥匙打开了小屋内的另一道铁门,让开门口。

而这扇门一打开,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明亮的灯光照射了进来。

原本逼仄的屋子踏入了一扇门,瞬间变得宽敞明亮,里边陈设奢华典雅,摆放着各式精致的家具,贵重的古董。

这里,俨然就如同是帝王的寝宫。

一个老人侧卧于塌上,双目紧闭,仿若已经沉睡。

在他的面前,有一张琉璃桌,桌上摆放着各色精致美味的菜肴酒水,但却一筷都未动,凉透了。

黑裙美妇人静悄悄地站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良久,老人才睁开眼来,对着黑裙美妇人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他的嗓音嘶哑、低沉,听不出喜怒哀乐。

黑裙美妇人语气略带愧疚:“我们失败了。”

“嗯?”

床榻上的老人眯着眼睛,他没有发怒,反而问道:“姜星火,是怎么破局的?”

黑裙美妇人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不仅是上海县的骨干力量损失殆尽,还包括那三千多名浦神信徒,本来是借着浦神的名义传教多年方才有此影响的,此番怕是也破了胆,再也无法鼓动跟着我教行事了。”

黑裙美妇人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个姜星火实在太狡猾了,我甚至怀疑,他提前布置好了陷阱,等我们钻进去以后才发现,我们全都上当了,不但损失惨重,而且被抓了活口.王一涵和几个教中骨干被活捉了。”

听到这番话,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白莲教在每个府有分舵,每个县有分堂。

一县堂主,还是这等重要县城里的堂主,被生擒活捉,一旦被刑讯逼供,吐露出的东西,足以让整个松江府的白莲教组织彻底毁灭。

事实上,白莲教造反经验丰富,高层并不处于三湖范围内被围困的白莲教叛军中,而是大胆地隐匿于官军的地盘,所以他们其实不怕注定失败的叛军被彻底消灭,反而更担心白莲教的组织遭到破坏。

毕竟,只要组织完整,白莲教就永远不会被朝廷消灭,失败一次不要紧,还有下一次,失败的多了,没准哪一次就成功了.元末红巾军大起义不就是如此吗?只不过是最后朱元璋得了天下。

而这些白莲教高层所藏匿的区域,实际上,离姜星火并不远。

老人思忖几息,说道:

“王一涵不清楚这里,但此地不见得安全了,现在开始转移到嘉兴府去。”

“另外,让我们潜伏在民夫队伍里的人,尝试提前挖垮大黄浦的堰塞湖。”

“教主。”

黑裙美妇人欲言又止,犹豫刹那方才说道:“这是让他们去送死,这可是教内精锐。”

“送死也要去,有一线希望就要尝试,现在不用,何时才用?”

“否则,等明天姜星火当着阖县十万百姓的面,把堰塞湖炸了,不论是军事还是民心,这次我们还有什么翻盘的希望可言?”

“更何况,王一涵未必不晓得他身边还有不归他管的教众。”

黑裙美妇人还想说什么,可当她看到老人那满是血丝的眼眸时,乖乖地闭上了嘴。

——————

民夫们宿在河堤外两里的丘陵营地上。

后半夜了,叶宗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一会儿是国师的“火药爆破学”的那些知识在脑海里划过,一会儿是滩涂上血淋漓的碎片,又一会儿,则是幻想出的明日湖垮后洪水汹涌而至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迷迷糊糊地快要进入梦乡。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通铺上,有几个民夫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服的声音。

叶宗行继续闭上双眼假寐,一时之间,他真的没想到会有什么异变。

很快,有脚步声走近,停留在他的铺前。

叶宗行依旧保持闭眼状态,他以为那些家伙准备去如厕了,谁料他忽然感觉脸颊传来冰冷之意,像是刀刃的寒气在刮擦着肌肤。

紧接着,耳畔响起阴森的窃窃私语:

“白日里就是这人见过姜星火,要不要顺手.?”

“他只是一个秀才,不要因为他误了大事。”

另一人阻止了他,旋即,几人悄然离去。

叶宗行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只见几个黑影已经走出了帐外。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吓得够呛,叶宗行能够察觉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浓烈的杀气和寒意,但这位叶秀才胆气不小,默默地起身穿上鞋,便打算去汇报管理民夫营的校尉,这几个人有异动.叶宗行又不傻,自然不会拿自己这副比手无缚鸡之力略强的小身板,去跟手持利刃的歹人拼命。

可叶宗行刚刚走出帐外,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得选了。

因为那几个黑影就在他要出去的必经之路上,正在帐篷的阴影间穿梭,而更为恐怖的是,还有好几组同样的身影,出现在了周身四面八方。

就在叶宗行走了几步,犹豫要不要先回帐篷的时候,忽然身后有人拍了拍他。

一瞬间,叶宗行的身体像是被施加了定身咒一般,变得僵硬无比。

“你怎么没带铲子?”

叶宗行本就黑瘦,一身打扮和肤色,跟其他民夫并无区别,他见自己未被识破,勉力低声应道:“忘在帐篷里了,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拿。”

“拿我这把。”

身后的民夫递给了他一把铲子,随后,他便被裹挟着潜伏在阴影中,向河堤走去。

夜晚的堰塞湖湖堤,只有星星点点的火把,亮着微弱的光芒,似乎守备并不严密。

白莲教潜伏在松江府民夫队伍里的精锐们,悄悄地在一片树林中聚齐,足足有数十人。

这种紧急的时候,自然顾不得什么排队点名,只是按照各自的分组,大略分工了一番,便要开始行动。

叶宗行糊里糊涂地跟着白莲教徒们,顺着堰塞湖的另一侧,往河堤下走,这里已经预留出了一个过人的地方。

遮蔽的草棚子被掀开,底下早已有人在接应。

叶宗行看了一眼这人的装束,虽说也都是民夫短打扮,但明显不太一样,这人腰部系着红绳,借着月光看去,胸口还纹着一朵白莲。

叶宗行心头一跳,即便刚才他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但没人说话,也没看到标志,他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而此时叶宗行方才确定,这些人果然都是白莲教徒!

他不敢多问,跟着这些人从另一边爬下水渠,再次沿着水渠潜行。

等到了堰塞湖的湖堤下,此刻,他终于确认,这群人的目标,确实是整座湖堤!

他们竟然真的要挖塌湖堤!

这时,一阵风吹过,带着丝丝凉意。

叶宗行忽然打了一个激灵。

这里是湖堤,湖堤的对面就是上海浦,而两岸的长堤能抵御明日注定会汹涌而来的洪水,不让洪水蔓延,前提也是建立在国师用火药精准计算进行的“定向爆破”上。

而这群人若是有其他手段,挖塌湖堤,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叶宗行的水利知识告诉他,两岸的大堤,有极大概率承受不了胡乱垮塌的堰塞湖所积蓄的洪水。

毕竟这个水位,别的不说,光是看着,都算是骇人听闻。

这群王八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

就在叶宗行满肚子疑惑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后面竟然有一个手推车被推了过来,里面鼓鼓囊囊地,不知道装载着什么。

一个白莲教小头目不耐烦地低声催促道。

“伱,你,你,去下面接着。”

叶宗行被稀里糊涂地指派了过去,当他看到上面扔下来的东西时,险些吓得灵魂出窍。

不是别的,竟然是白莲教自己收集的火药!

这些火药当然也就是听个响,官军明日要使用的火药,眼下都被郑和存在仓库,亲自率领重兵把守,白莲教没有一点偷盗的机会。

可就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玩意挖着挖着,堰塞湖快要受不住了,再点燃这一车火药,没准就真垮塌了啊!

冷汗从叶宗行的额头滑落下来,他磨磨蹭蹭地抱着火药包,往堰塞湖下面走。

眼看着,好几组人已经在挖了。

他们挥舞着铲子,用力地挖掘着堰塞湖。

“为什么守卫这么松懈?官军是吃闲饭的吗?”

叶宗行的内心焦急无比。

而就在这时,忽然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紧接着,围绕着堰塞湖,四面八方火光大亮。

无数人马团团包围而来。

白莲教众人顿时脸色剧变!

“不好,中计了。”叶宗行身边的人咬牙切齿道:“赶快离开这里!”

然后他转身要走。

可就在这时候,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觉得现在还能走掉吗?”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在黑暗之中有无数身影缓缓朝着他们走过来。

曹松骑着马,在众人的护卫下,把手里的头颅高高地抛起。

这头颅滚落了两下,出现在白莲教众人的面前。

非是别人,正是本地堂主王一涵的首级。

“国师有令,一个不留!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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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48章 崩塌

曹松振臂高呼。

顷刻之间,火光滔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这些白莲教众,原本就互不统属,而且出身江湖,可谓是三教九流俱全。

这样一群所谓的“精英”,如今遇到官军突袭,第一反应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风紧,扯呼!”

一名白莲教众拔腿就跑,紧接着,其余的人也都争相奔逃,而且没有往一个方向跑,而是试图用四散突围的方式,争取到最大的活命几率。

曹松看着逃窜的贼匪,嘴角勾勒出一抹狞笑。

“想逃?呵呵追!”

他一挥手,身旁的通讯烟花腾空而起,早已埋伏在周围的伏兵,接到讯号刹那间一起出现,分别从后面追击和前面围杀了过来。

伴随着长官冰冷刺骨的喝令,士卒们纷纷举起刀枪朝敌人冲了过去。

“噗!”

锋利的枪尖刺透皮肉的闷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鲜血狂飙中,惨叫与哀嚎顿时混杂在一起,在漆黑的夜空里显得有些凄厉渗人。

然而,这只是开始。

“杀!”

黑暗的树林中,随着一连串沉重脚步踏落地面的声音,无数身披铠甲的官兵从这个方向涌现出来,他们一边挥动着武器砍杀,同时还发出怒吼。

“明军威武!”

伴随着一阵阵怒吼声,这群官兵就像一股洪流般,瞬间将白莲教众吞没。

“啊~救我啊~”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堰塞湖的湖堤两岸传出。

“噗!”

一道寒芒划过,徐景昌手持一杆长矛,轻易贯穿了一个白莲贼的胸膛。

“噗通!”

那白莲贼双目瞪圆,倒在血泊当中,抽搐两下,便失去了气息。

身旁的士卒越过此地,继续向前掩杀,但徐景昌却拄着长矛,难以遏制地干呕了起来。

一旁的朱勇冷眼旁观,脸色平淡如水,朱勇年纪虽小,却跟随父亲朱能上过战场,跟张安世、徐景昌这两个伙计比,有着更多的战场厮杀经验,也有着更加冷酷的心肠。

朱勇知道,这群贼匪很快就会被屠尽,国师的计划很成功,对于这批贼人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而尚未死亡的人,绝望和恐惧才刚刚开始。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看着逃亡的同伴纷纷死去,那些还因为淤泥和堤坝障碍等各种因素留在原地的贼人,则更加慌乱了起来,他们试图寻找到一条生路,可惜却根本没什么效果,解决了外围敌人的明军很快围杀了上来。

——————

被官军同样包围起来了的叶宗行,此时正在堰塞湖高高的湖堤下面,头顶就是不知多少万吨的洪水,若是在远处仰起头看,甚至让人感觉这些洪水随时会冲垮湖堤,倾斜下来,将一切都碾为齑粉。

然而让此刻的叶宗行更为恐惧的,却不是什么堰塞湖,而是眼前这个白莲教徒!

只见此人竟然掏出了火折子,用力地吹了吹,火苗顿时窜得老高,他看着手里燃烧的东西,脸上露出了兴奋又激动的笑容:“没错,就是这个味!”

说罢他就将燃烧着的火折子飘出的烟气凑到自己的鼻端深深地嗅着,似乎在品尝着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

叶宗行看到对方的举动,再看看眼前放着的几大包火药,哪还不清楚对方想干嘛?

这个白莲教徒,眼见突围无望,竟然想引燃火药同归于尽!

叶宗行一介穷酸秀才,手里就一把被人塞的铲子,理所当然地,第一时间他自然没有冲上去拼命的勇气,只是连忙大声呼喊起来:“快住手!”

“呵呵,怎么?害怕了吗?别紧张!马上就好了,等这玩意炸开之后,我们就能去往真空家乡了!哈哈哈……”

听闻叶宗行的话语后,对方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把手中的火折子凑近了火药包的点火绳一种原始的细麻绳,从宋代就有的技术。

火焰舔舐着细麻绳,发出哔啵的声响,火星四射。

“疯子!”

叶宗行几乎被吓得魂儿都出来了,见口头阻止不了对方,叶宗行再也顾不得其他,他走上前去,拼命地挥舞起铲子想要打倒对方,却听得风声呼啸。

“Duang~”

叶宗行被这名白莲教徒抡起一根棍子直接打在了脸上,刹时间头晕眼花了起来,一堆又一堆的金星在眼前冒了出来,整个人瞬间失重摔在了泥泞中,半晌回不过神来.

不过即便如此,叶宗行也依旧死死抓住手边的铲子,不肯松开。

因为他明白,一旦自己放弃了手中的武器,不仅自己必死无疑,而且有极小,但是绝非不可能发生的事件,那就是堰塞湖,会提前垮塌!

经过连日暴雨,大黄浦堰塞湖的水位已经非常高涨了,冲垮湖堤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此时谁也不清楚,这几大包火药,会不会成为湖堤垮塌的最后临门一脚。

叶宗行见此情形,急红了眼睛,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朝对方发起致命一击。

可惜,他还是无法如愿,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躺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继续在那里享受,以及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点火!!!

这名白莲教徒似乎对于点火这件事情,特别地喜欢,每当火苗升腾起来后,他便会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并且深深地吸上一口气,仿佛在陶醉和享受美食般。

两大包火药被他点燃,就在他蹲下身子,要点燃第三包的时候,叶宗行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步,抡起手里的铲子。

“砰!”

招式朴实无华,宛如老农拍瓜,白莲教徒的脑门子却凹陷进去了一块。

地上的两大包火药的引火麻绳,还在快速地燃烧着,叶宗行顾不得许多,最后一点理智和力气,让他直接一蹬腿,用身体盖在了上面,随后便晕了过去。

——————

仅仅过去了半盏茶时间。

整片湖堤上下,再次恢复了宁静,唯独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

这些白莲教众,或者直接被弓弩射杀、又或者被大刀砍翻、甚至有被金骨朵砸碎了脑袋,整个堰塞湖左近,都堆积满了尸体和残骸,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交织在一起,让这里变得犹如修罗炼狱。

但凡参与了谋逆作乱的人,皆死。

当曹松下马走在这里时,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

他这等狠辣心肠,自然做得到冷眼旁观,甚至都没多看一眼脚下踩到的绊脚物体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之下要做到斩尽杀绝毫无心理负担,唯有像是一个刽子手一般冷血。

这就是战场,这里充斥着血腥与残酷。

“呼——”

一口浊气吐出,曹松微眯着眼睛看向堰塞湖的湖堤另一侧下面,那里,也有很多被绞杀的白莲教徒。

望着眼前的狼藉景象,他的眉宇间却有着隐藏不住的骄傲与欣喜。

这场小规模战斗,胜负已经毫无悬念了!

曹松心情愉悦,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锦衣卫。

“你去通知国师大人,就说咱们取得胜仗,请他放心安寝!”

“是!”

那名属下转身离开,而曹松也继续巡视着战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什么情况?”

很快,火光闪烁,曹松跟着引路的士卒匆匆赶来。

来到叶宗行所处的位置,曹松见状,脸上顿时浮现出惊讶之色。

湖堤下这里有几个被砍杀的白莲贼,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最里面有一个白莲贼被铲子敲平了脑袋,而另一个民夫打扮的人,则是用身体盖住了两个引火绳烧到了一半的火药包。

这人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腹部被烧伤了,半张脸也被伤口淌下来的血迹所模糊,连五官都看不清楚。

曹松皱眉,他下意识地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人,本官好像在哪里见过?弄点水来。”

很快,就有旁边士卒递过来了随身携带的水囊,曹松洒在这人的脸上,洗去血渍和污垢,方才发现,此人乃是他跟着国师见过好几面的叶宗行叶秀才!

怎么回事?

叶宗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如此凄惨的模样,难道叶宗行也是白莲教的人?可这又解释不通,他明显用身体阻止了火药包的引燃。

难道说.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只听他猛然喝道:“来人,给本官将这人抬回营地,派最好的医师为其治疗!”

很快,士兵便将叶秀才送往了河堤东岸的大营。

在这期间,曹松命令所有参加了今夜行动的白莲贼,还喘气的,全部补上一刀,割首级计算军功!

夜深。

营帐内,灯火辉煌。

姜星火正端坐在桌案后面,眼前的书,依旧是那本《太湖水文志》。

外面人影绰绰,王斌把守着帐门,交谈过后,按惯例收缴了武器,放进来了一个人。

“国师大人。”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曹松掀开帘子进入帐篷,恭敬地跪倒在姜星火面前。

“事情办得如何了?”

“谨遵国师大人命令,所有混进民夫队伍试图在夜间挖塌堰塞湖的白莲教贼人,已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嗯。”

姜星火点了点头,提笔不辍,继续问道:“那上海县周围,乃至整个松江府的白莲教组织呢?”

“基本被连根拔起了,白莲教各个据点普遍反抗激烈,很多都占据着坞堡或是庄子,不过我军准备齐全,损失并不算惨重,只付出了数十条人的伤亡。”

曹松又问道:“大人,松江府两县的白莲教堂主均已落网,上海县分堂堂主王一涵已被斩首,松江县堂主被慧空和尚带着武僧押着正在送往这里的路上,剩余的白莲教贼人,该如何处置?”

“既然已经擒拿住了白莲教的堂主,其他人自然是要从重从严处理。”

姜星火放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说道:“传令下去,明日午时,将所有抓捕的白莲教贼人,在县里城头上斩首祭旗,给炸湖做个预热,城里的老百姓喜欢看这个。”

“是!”

曹松应诺一句,旋即便打算退下。

不过犹豫了刹那,曹松还是开口跟姜星火说了叶宗行的事情。

姜星火闻言皱了皱眉,起身道:

“带我去看看。”

军医的帐篷里,叶宗行已经被包扎好了伤口,此时正躺在床上疼的龇牙咧嘴。

他腹部被火烧过的地方,刚刚用高度酒精进行了消毒,不至于引发后续感染.姜星火当初在宴会上提过的想法,经过在松江府一段时间的实践,收到了军中医师们的广泛好评。

“国师放心,擦破皮的伤而已。”

眼前的医官佩戴着两枚勋章,一枚是参与了白沟河战役击败李景隆大军所获得的铜质勋章,另一枚则是灵壁之战的银质勋章。

显然,以前也是上过战场的,在这种人眼里,只要活着那就是没大碍,至于什么脑震荡、腹部血肉模糊,跟手指头擦破皮确实没区别。

“你怎么参与到白莲教的行动里了?”

姜星火坐在叶宗行的床边,直接了当地问道。

对于他如今的这种身份地位来说,确实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想法,也不需要旁敲侧击什么了。

叶宗行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今晚他所见到和参与的事情。

“想要什么赏赐?说出来,只要不过分的,都可以给,这是你应得的确实我也没能料到白莲教潜伏在民夫队伍里的教徒,竟然能弄到火药,若是这几包火药炸了,或许无事,或许有事,甚至是塌天的大事,谁也说不准。”

叶宗行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只说道:“我不要赏赐。”

“那伱要什么?”姜星火看着这黑瘦的秀才问道。

叶宗行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姜星火按了回去。

“我想要国师传授我火药爆破之学。”

姜星火微微颔首道:

“可以。”

这还没完,姜星火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宗行,复又问道:“当时怎么想的?”

叶宗行挠了挠沾满了泥点子的头发,羞涩地笑了笑,只说道:“当时就想着,要炸这堰塞湖,也得是我亲手来炸,哪能轮得到这群压根不懂水利的白莲贼?若是让他们炸了堰塞湖,我可是亏大了便奋起一股劲儿,扑了过去。”

——————

翌日,上海县城内。

从码头上走下来一对父女,老父已然年迈,拄着拐杖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而那女儿却是个中年美妇人,身穿长裙,乌发披肩,眼眸颇为勾人。

只不过此刻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紧抿嘴唇,看向身旁老人时,眸子里充斥着浓浓的心疼,眼角微红,仿佛马上就要流泪似的。

在这对父女背后,还跟随着十多个各式打扮的人,虽然他们衣饰各异,但当他们目光投向前方这对父女时,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瞳孔深处竟有着隐约地敬畏。

这些人显然训练极为严格,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自然地组成流动的保护网,跟随着这对父女的前进。

在路过一个街角的摊贩时,美妇人开口道。

“爹,您说您身体本就不好,怎能跑出来呢?”

美妇人声音温柔,语速很慢,是标准的吴侬软语,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了其中的关怀与爱意。

“您放心,县城里良医很多,等我找到合适的大夫,一定治好您的病。”

“傻孩子,我哪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啊?还是省点钱吧,就当来这里凑个热闹,散散心。”老人笑呵呵地说道。

“嗯……”美妇人轻应一声,没有继续劝阻父亲。

而街角的摊贩,则瞟了他们一眼后,就继续炸着手法不太熟练的吃食,不再关注。

摆脱了锦衣卫的视野,两人在城中的小巷里七拐八拐,很快,来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这里污水横流,时不时有肥硕的老鼠奔跑着蹿了过去,“嗖”地一下就没了踪影。

而在死胡同的尽头,赫然是一扇破败的木门,木门上挂着几片残缺不全的布条,布条上用朱笔写着:求医问药者止步!

看到这布条后,老人神色微凝,停下脚步望向前方。

“爹,咱们回去吧。”见到老人驻足不前,美妇人赶忙提醒道。

“唉……算了,回去吧!”听到女儿催促,老人叹息一声,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然而就在两人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吱呀!

破旧木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名男子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在确认四周无人后,便将两人引了进来,门重新关闭。

“参见教主!参见圣女!”

刚踏入屋子,一道道恭敬的声音传来,只见十多名白莲教徒齐刷刷朝着那对父女行礼。

原来那美妇人正是白莲教圣女唐音,而老者则是白莲教教主白天宇。

两人真可谓是艺高人大胆,明明知道今日整个上海县的市井百姓,都要登上城头围观国师炸湖,城池里定是兵马云集,却偏偏敢在此时来到国师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即使心底再怎么担忧,这位圣女此时也不敢流露分毫情绪,甚至连呼吸都收敛了起来,以免打扰到老人。

白天宇在唐音的搀扶下,缓缓坐到椅子上,然后冲此地残余的白莲教秘密组织的香主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近前。

这香主一副游方郎中的打扮,走到白天宇的身旁,低眉顺眼的模样像一只温驯的小绵羊。

“说说吧。”

“启禀教主,国师姜星火已全城张贴告示,今日绝大多数百姓都会登上城头,目睹炸湖。”

“没让你说废话!”

白莲教教主有些不耐,满是皱纹的脸上镶嵌着深深的沟壑。

“水门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那香主不敢多言,连忙说道。

“守卫水门的校尉是我们的人,乃是信道多年的教众,愿意帮我们.他的家人已经被提前转移走了。”

“咳咳.”

白莲教教主捂着嘴巴咳了半晌,方才抬起头,静静地挥了挥手。

众人知趣的散去。

而白天宇浑浊的眼眸里,划过了一丝得意。

“姜星火,今日本座倒是要看你如何聪明反被聪明误!”

——————

城头,人山人海。

今日雨停,天气稍稍放晴,当乌云散去之时,阳光从云层中垂落,洒向这片大地的每个角落。

市井小民们挤在一起,看着这难得的热闹,妇女牢牢地拽着自家的孩童,免得被人拐了去。

有商业嗅觉敏锐的小贩,早就占据了城楼边上的位置,摆摊售卖着自己带来的新鲜货物。

还有些人为了多挣几文钱,不顾自身安危,拼命地挤在最前面,用自己占据的地方,卖着最佳观赏位置的“黄牛票”。

而更多的则是普通的市井老百姓,他们对于江南发生的战事并不关心,甚至由于他们是早期“市民”阶层的萌芽,产业和生计都在城池里,连外面乡下亲戚的土地是否会被淹没都不关心还有些幸灾乐祸的人。

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平安无恙,顺便看一场热闹,等看完热闹,最好朝廷平定叛乱解除宵禁,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节奏。

有一些士子,还在讨论着《易经》里风水格局的事情,也有一些人,则是说起了昨日闹出浦神信徒闹出的大乱子。

但无论如何,他们总体还是平静的。

毕竟严格地来说,这不管他们的事。

“哎呀,你们看那边,那是不是……”

随着声音的指引,众人纷纷顺势望了过去——

只见,几辆马车停在街道上,四周还围拢着黑压压的一群侍卫。

紧接着,其中一辆马车帘子缓缓撩起,显露出了一个身影。

姜星火今日身穿永乐帝赐给他的紫袍,发髻高束于顶,浑身透着贵气。

他眉梢微蹙,仿若有几分愁绪,只是静默不语。

而后,在众人的拥簇下,登上了城头。

城头自然有给国师等人预留的位置。

“国师,开始吗?”

作为本地的最高长官,黄子威理所当然地负责起了整个炸湖观礼的相关事务。

“开始。”姜星火点了点头道。

第一件事,当然是先杀人祭旗。

城头下,整齐地跪着一排排被白莲教堂主王一涵所供出的白莲教庵堂成员,他们遭遇了姜星火手下军队的突然袭击,几乎是半天之内,就被抓捕归案。

拔掉了他们脑袋后插着的标,刽子手搓了搓手心,朝刀口喷了一口酒。

“杀!”随着一声令下,刽子手挥动起了手中的大刀。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血光四溅,一颗颗滚烫的头颅在寒冷的雨后凉风中化作了别样的飘絮,洒落在了护城河里。

姜星火站立在城楼上,俯瞰下方那些尚未被执行斩首,跪倒在血泊之中,哀嚎着求饶的信徒,神情多了一丝厌烦,右边眼眶开始止不住的跳。

又过了几息,所有白莲教贼人都被处斩,刽子手蹬着吊篮被拽上了城头,立即受到了百姓们的欢迎。

一声横肉的刽子手,把沾了血的刀抹在百姓递过来的饼上,笑呵呵地扬长而去。

看着气氛逐渐沸腾的人群,姜星火的眼睑跳动地愈发厉害。

“之前都算好了,不会出错的。”

身旁的宋礼如是安慰道。

姜星火点了点头,对慧空说道:“我有些心绪不宁你且去最后检查一遍城里,如今阖城出动,别出了乱子。”

慧空领命而去,姜星火亲手点燃了放在身前的通讯烟花。

“——嗖——砰!”

烟花绽放,在此时中显得尤为绚丽夺目。

十余里外的堰塞湖湖堤上,工部主事孙坤作为最高负责人,亦是下达了命令。

叶秀才圆梦了,他亲手点燃了总的引线。

串着大量等距分布火药包的引线,开始燃烧了起来。

他们骑上马,开始玩命地向着两侧预留的通道狂奔。

他们必须在引线燃烧完之前,跑出至少两里的距离。

“哗啦啦……”

良久之后,炸裂声响起,整个堰塞湖湖堤仿佛都震动了。

随着火药的剧烈爆炸,堰塞湖的湖堤开始了颤动,无数的石头被抛入到了滩涂当中,霎那间溅起泥浪,打翻了岸边的芦苇。

湖堤附近几里的民众,皆是躲避在家门里,惊慌失措的看向那片根本就是肉眼不可见的地区里的动静。

“轰隆!”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响彻天地。

湖面之上,涟漪泛起阵阵。

紧接着,有着一道道白色的气柱冲天而起,犹如一颗颗小型的蘑菇云。

在这种恐怖威力的破坏下,湖堤瞬间垮塌了下去。

堰塞湖水位猛涨,很快就将周围淹没了。

堰塞湖湖堤倒塌之后,那些堆积在河床两侧的石块全部砸落了下来。

刹那间,原本还算平缓的河流顿时汹涌澎湃了起来。

而随着湖堤炸裂的声音响起,整座观礼的城池也同时陷入寂静当中。

然后,很快便被一阵喧嚣所取代。

“那是什么?”

“来了!”

“终于到了!”

“快看!”

随着人群一阵骚动,人们抬首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出现一道滚动的狭长黑线。

这道狭长黑线挟着无可匹敌的气势,顺着两岸长堤滚滚而来。

刹那间,大黄浦与上海浦被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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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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