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7章 在我剑下鸣

太玄日晷静立在虚空,时间缓缓地拨动针影。

“已经等了两刻钟。”剧匮轻咳一声:“看来今天就只有咱们三个了。”

真是岂有此理,姜真君第一次召开太虚会议,其他人就这么的不给面子。本真君难道会口口声声说真君,非要你们这些不是真君的真人,礼敬我这个新晋的真君吗?

姜望挑起仙人之余光,瞥了一眼钟玄胤的会议纪要,只见上面写着——

“余者事不至。”

“钟先生。”姜望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余者……都有什么事呢?”

“个个语焉不详。”钟玄胤将刀笔一搁,没好气地道:“要不然姜真君亲自去问问?”

姜望又被噎了一下。

都说绝巅与天齐,这也没感觉到地位的提升啊。

说是真君乃真人之君,奈何同僚尽反骨!

当下抬手画圆,轻轻一推——

流光飞转,顷成一镜。天道之力,荡漾其中。

漾光之后,是一尊灿烂的身影,正在镜中纵横。刀光所过,魔颅滚滚,黑雾弥天。

“斗阁员!”姜望热情地问道:“你在忙什么?”

已经不眠不休许多天的斗昭,斜眼一瞥空中的天法镜圆,只觉镜中姜真君的大脸十分碍眼,随手将天骁从魔物的躯壳里拔出来,只道了声:“放。”

姜望不以为忤,探头往斗昭身后看了看:“咦,重玄阁员呢,怎不见他?”

“你该去问他。”斗昭不耐烦地道。

“联系不上啊,他的太虚勾玉也关闭了。”姜望忧心忡忡:“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也许是怕被闲杂人等骚扰吧!”斗昭随手抹掉刀身的魔秽,淡淡地道:“伱还有别的事情吗?没事断了。”

“斗兄为何如此冷漠啊?”姜望叹息:“想不到我千辛万苦晋为真君,换来的却是疏远——”

哗啦!

天法镜圆被斩碎了。

姜望回过头来,钟玄胤似老僧坐禅,剧匮如石雕崖刻。

“哈。”姜真君不动声色地道:“看来大家确实是很忙。”

剧匮这样的人,就算听到再好笑的笑话也不会笑,此时也只是硬邦邦地道:“那么,姜阁员今天要求召开会议,到底所为何事,可以开始了吗?”

九椅环立,中间一柱天光。

姜望置身于此,两侧都无人。孤影孑然,如在天井中。

玩笑归玩笑,真到议事的时候,他却很严肃。

定定地坐在那里,静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感谢两位阁员与会,令我不至于有独断之名,专行之憾。”

开口第一句,他就表达了誓为此事的决心——

哪怕剧匮和钟玄胤今日也如其他人般不来,哪怕整个太虚阁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也要推动今天的提案。不惜背上独断专行的名声!

剧匮和钟玄胤都肃然。

姜望道:“今日姜某坐在这里,心中委实有感——我曾寿蟪蛄,而今春秋度。我曾如井中蛙,已见天之大。”

曾经那个在屋顶上牵着妹妹仰望星空,壮志豪言也不过是带着妹妹到处飞行的少年,如今拿月摘星也不在话下。

他坐在那里,五官在天光外,但并不晦隐。就像他一路走来的轨迹,那么深刻而清晰。

“姜望五岁知世有超凡,从此春秋练剑,寒暑不辍。十四岁考进庄国枫林城城道院外门,历生死而累道勋,十七岁方才吞丹入道——这一路走来,颇多坎坷,不必言尽。唯知求道艰难,人生漫漫,夜长不知天尽处,路远不知竟何年!”

环阁而立的九张大椅,并没有主次之分,但他此刻坐在那里,俨然是绝对的中心。而他这样说道:“世有高门,公侯累代。世有大宗,显赫绵延。世有贫家子,代代躬身为牛,耕种二亩薄田,血汗相滴,不能岁丰。”

钟玄胤本来在书简上随手刻划,顺着姜望十七岁入道的言语:“……十九岁黄河摘魁,二十岁神临,二十三洞真,二十有九,已证绝巅。大道如青天,抬头即见。”

但听到姜望这段话说完,又默默地将这些话抹掉了。

十二年入道,十二年成道。

这便是坐在这里的姜真君。

历尽生死劫,穷极所有燃一秋。

这也是坐在这里的姜真君。

怎能轻佻地说……抬头即见呢?

今日坐在这里的姜望,是昔日种种经历的交汇。

他说高门,说大宗,说贫家,语气里并没有怨愤。

他得到过父母毫无保留的爱,这一生已算得上幸运。

他只是平静描述他的所听所见。他所看到的,正照映着他所拥有的,他所感受的,也折射着他所追求的。

那个偏远小镇里走出来的少年,现在坐在太虚阁里,慢慢地说道:“我曾见平庸之少子,复仇无路,自壮无门,不得已委于人魔,满手血腥;我曾见理想之青年,碰壁于现实,把过往的执拗,作血泪咽吞;我曾见真相之火,扑灭于长夜;我曾见正义之光,撞碎于铁壁;多少人杀死过去的自己,以此宣告长成!我也曾,几次彷徨,几次动摇,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今日已葬在深渊……漫漫绝巅路,求道不易!”

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求道不易”这四字。

剧匮像个铁铸的模子,定在那里,眼里却有波动。

世人只知他剧匮是规天宫出身的真人,是如今太虚阁里列座的九人,是监察太虚幻境的法家代表,执掌天下瞩目的五刑塔。却不知他当年是怎样挪动着血淋淋的双脚,跋涉千山万水,一步步走上天刑崖。

世人现在都知他学问深厚,博知古今法条。不知他甘为苦役,免费为书吏誊卷,方得片语经典,能于寒窗苦读。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的。有人锦衣玉食不知贵,经典充栋懒一顾。有人寒窗苦读,有人苦役而后能苦读!

曾经有多少次,他也想要放弃,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下陷在泥淖。

污泥绵又软,富贵在其中。

败絮填金玉,如此能好眠。

他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成为今天的剧真人。他见惯了不公,所以如铁一般刚正。

总是严格地对待一切,并不是真的没有情绪,而是明白,愈亲愈隐,愈纵愈孽——铁面是他最大的温情。

求道不易!

知者略同。

钟玄胤移动刀笔,刻下姜望所说的每一个字,不再有一句省笔。

姜望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继续说道:“我这一路走来,虽风雨泥泞,却也常得荫庇。虽道路曲折,而有星月照明。漫漫长旅,幸得良师益友,每每点拨于穷时。得百家之助,有诸方之教,蒙贤达不弃,长者不吝,遂有今日之道成。”

他双手扶膝,其声甚恳:“吾辈志于万里,天下襄行,今登绝顶,也愿益于天下!”

剧匮和钟玄胤都看着他。

而他说道:“我欲在太虚幻境里,建一座专于修行之天宫,定名‘朝闻道’。天下有志于求道者,皆可入此修行。我一路至此全部自有之修行,全部无偿开放于此宫。需者自取,用者自用。”

当世第一天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无偿向世人开放他所有的修行!

这会是什么样的吸引力?

只怕是最抗拒太虚幻境的那些人,都要蜂拥而至了。再怎么顽固守旧,姜望这一面人道旗帜就高扬在那里,谁能看不见?

那是清晰可见的传奇长旅,从超凡伊始一直走到绝巅。但凡有些追求的,谁不心向往之?

就连剧匮和钟玄胤自己,都必须要承认自己的意动!

钟玄胤更是意识到,从公开星路之法,到《太虚玄章》,再到今天的“朝闻道天宫”,姜望在入阁之后的行事,分明有其一以贯之的脉络,随着实力的提升、地位的拔高、影响力的扩大,而一步步坚实地往前。

《太虚玄章》尚只开放到外楼之章,已经动摇了固有的阶层鸿沟,叫许多贵族高呼“世风不正”。名为“姜望”的这个人的成道之路,一旦放开,势必叫六合皆惊!

且姜望的成道路,并非专益于贫家子,而是广益于天下人。

放眼整个现世,能说完全不需要“姜望”这个人的修行经验的,已是寥寥无几了。他毕竟“道与天齐”!

现世又有几个绝巅之家呢?

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是没有先贤愿意公开自己的所学,一视同仁,广播于天下。但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局限于一隅。百家争鸣,当然繁荣了人族,但其最核心的部分,最后也只是成就了百家大宗。

非诸圣不愿,时运难能耳。

在当初那个时代,只有理想中的“大成至圣”,才能够做到那等事情。

而时光荏苒,洪流涌动,历史的车轮,滚到了如今。

历史上从来不曾出现有太虚幻境这般影响力的“讲台”,更没有【太虚道主】这般绝对无私、绝对公正的超脱力量护持,而今天要站到“讲台”上去的姜望,已经影响力空前!

如“朝闻道天宫”这样的地方,岂是一般人可建?

譬如齐国之稷下学宫,牧国之厄耳德弥,秦国之阿房宫,是霸国重器!一代代人才,自此而出。

是天下强国有异于其他的关键之一。

今天李一、斗昭、重玄遵、黄舍利、苍瞑、秦至臻,统统不来参会,当然不是真的故意不给姜望面子,或者怕姜望炫耀威凌……而是一种态度的彰明。

他们不会在明面上支持,也不会在明面上反对。

他们不代表他们自己,在这种时候,只代表各自国家的意志。

钟玄胤有理由相信,在今天之前,姜望已经与六大霸国有过沟通——用古往今来最年轻的人族真君之名义。

今日的姜望身无所系,又是天道深海独游者,在登临绝巅的那一刻,剑压诸天万界,不许异族成道,实在是显尽了人族的威风——若能如此延续到神霄战争开启,他什么都不必再做,已是神霄第一功,人族第一功臣!

他完全有资格来做这样的沟通。

而诸霸国,也罕见地缄默了!

纵观道历四千年,几曾见得诸霸国在切身利益前缄声?

太虚幻境的铺开、《太虚玄章》的铺垫,只是其一。所谓天下大势,神霄在即,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亦只是其一。能够促成此事,“姜望”这个名字,才是当下的关键。

在以力证道被斩断之后,又燃尽一秋,完成“诸相成我,万界归真”的壮举,很多人都已经相信,绝巅并不是他的终点。超脱已经是他能够眺望的风景!

站在现世的绝顶高处,姜望可以放声!

“你放开你一路走到绝巅的修行路,一任天下琢磨,就不怕……”钟玄胤忍不住问道:“不怕被人超越,现世第一天骄的名头不保么?”

“卜廉为人皇师,指天而引前路,毋汉公是万世师,开万法之源流,先贤累代,万世革新。《史刀凿海》叫我知史明智,《五刑通论》叫我明法见威,《石门兵略》叫我知将胆,《有邪》令我见刑名,百家经典,大开民智。萧恕若不开星路,我难后来居其上;李一若不斩破洞真局限,我未见得二十三岁能得真。”

姜望认真地道:“姜望走到今天,一路创造修行历史,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若先贤都做如此想,怕人超越,敝帚自珍,则人族不必有新天,今日何能成今日?”

当初刚刚拿到太虚幻境,他就为杜野虎推演功法。第一次论道得功,他就分给艰难求存的三山城。

敝帚自珍不是他的习惯,过河拆桥不是他的道路。站在高处踹落后来者,更不是他的风格。

他愿意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愿意灿烂在群星闪耀时,哪怕他自己并不是那颗明月。

皓月之辉,绝不在晦隐群星。

萧恕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他却只能予彼时的萧恕以沉默,他却只能走得如此缓慢。

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所谓“正义”而导致的灾祸。

因为已经有太多的萧恕倒下了!

左光烈的【焰花】,将作为火行道术的基础,在朝闻道天宫里被人记住。

萧恕的【星路】,更是在这之前,就已经被人们记住。

因为姜望会在这里,一再地强调。

“此即先贤之志也,姜阁员能为此言,近道矣!”钟玄胤感慨过了,又道:“但我想,大约姜阁员也是本心骄傲,自负骄名。根本不惧怕任何对手,不在乎任何竞争者,不觉得自己有被超越的可能。而你确确实实,如今是没有争议的现世第一天骄。”

姜望反问道:“世上有天生的第一,有命中注定的无敌吗?姜望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有什么必不可被超越的理由吗?”

他看着这位较真的史学大家,笑了起来:“没有永恒的碑刻,没有不可战胜的存在。记录是用来打破的,历史是用来超越的。三十岁算得上年轻,但也能生出朽老味。若有一天我也固步不前,我也应该归于历史的陈迹!”

他虽然在笑,但言语实在是昂扬,眼神实在是认真:“若有新人换旧人,若真的出现有机会超越我、并且以我为目标的人,我愿尽我所能去帮助他。因为我也想知道,更强的存在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我向所有人学习,向我的朋友,向我的敌人。我竭尽全力走出的每一步,正是为了超越过往的自己。如果有人能来帮我,我乐见其成!”

这就是洞真境举世无敌、古今都无敌的姜望!

这就是一秋成道的姜望!

一直到今天这样的时刻,看到眼前这样的姜望,先前其人在绝巅路上所创造的传奇,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若非是这样的人,怎做得到那样的事?

钟玄胤一时不能言,只在心中长叹一声——可称宗师矣!

能够亲眼目睹一位宗师的成长,实在是史家之幸。

仅仅是见证姜望所牵动的历史,就已经是多么丰厚的史学资粮。

太虚阁里的这一柱天光,仿佛将时空贯穿了。

阁内坐着的三个人,各有各的姿态。

剧匮定坐于彼,仿佛已经伫立了很多年,仍将这样伫立下去。他缓缓开口:“姜阁员,不知这座‘朝闻道天宫’,是谁来坐镇?”

对于剧匮这样的人来说,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朝闻道天宫最后变成姜望的道场,成为其人笼结势力的地方,那么太虚幻境能不能提供这样一个“讲台”,仍需商榷。而他剧匮将会毫不犹豫地投出反对票。

姜望看着这位剧真人的眼睛,坦然地坐在那里,呈现一种开放的姿态。

他认真地陈述道:“朝闻道天宫依托太虚幻境而存在,自然受太虚阁监管,由太虚道主监察。我也将常驻法相在其中,为天下有志者释疑解惑。但有求道之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钟玄胤在旁边几乎要抚掌而赞,忍不住道:“姜阁员还有这等准备,老夫都想入宫求道了!”

修行路上,达者为师。如今屹立在超凡绝巅的姜望,绝对有资格阐述他的道。仅仅是站上绝巅这件事,就已经证明了他所行之路的正确,遑论他是以那样辉煌的姿态登顶呢?

而他也绝对有实力,指点绝巅之下的任何人。

有一尊绝巅存在指点修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事情?

就连钟玄胤这般出身名门的儒道真人,有时候回勤苦书院求知,也不是总能见到院长他们。

姜望只是微微一笑:“大家坐而论道,有何不可?”

剧匮沉吟半晌,最后道:“我相信姜阁员特地提前召开太虚会议,做出这样的提案,是已经想好了所有因果牵系,并且一刻也不愿再等待。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姜望对他致意:“剧阁员请问。”

剧匮将手上卷宗都齐整地收拢,放进膝上的书箱里,一丝不苟地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睛,看着姜望道:“这座朝闻道天宫,有什么准入条件呢?我知道姜阁员福泽天下的心意,但你正要放开的,是一柄旷古神锋。在你之前,还从来没有人能在三十岁之前证道绝巅。所有人都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所有人都想成为你,乃至超越你。而我要说的是——使天下人皆持神锋,未见得是件好事。为祸者愈能以此为祸,行恶者而能行恶愈重。甚至可以说,天下大乱,只在旦夕之间!”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普通人行恶,最多血溅五步。神临强者为恶,动辄灭国。洞真修士为恶,已经翻掌夷平一方小世界!

如果朝闻道天宫教出一堆人魔来,于天下自是有害而无益。

姜望当然也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看着剧匮道:“这正是我有求于您的地方。我希望您能帮忙制定朝闻道天宫的规章制度、准入门槛,以法家之精神,持绝对公正之条例,做万中取一之选择。这选择绝不涉及家世,也不在于任何人情。其人之过往,即是天宫之考卷。”

“我们不可能杜绝所有的坏人来求道,或者说,今日之求道者,未见得他日仍能持善念。无论道儒释、兵法墨,何能例外?”

“我只是希望,至少在进入朝闻道天宫的那一刻,那是一个尽量清白、尽可能不伤害这个世界的人。这世道虽然泥沙俱下,有劳您以法为筛,淘沙见金。”

钟玄胤刻刀不止,静而无声。

姜望把朝闻道天宫的一应法规条例,全部开放出来,让剧匮来制定,这几乎是完全放弃他对于朝闻道天宫的权利。

只授业,不拥有。

只传道,不营结。

这完全证明了姜望在这件事情上的公心,这在事实上也更利于朝闻道天宫的推行。

剧匮定定地看了姜望一眼,板正地道:“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我将全力支持这件事情的完成。”

以剧匮惯来的性情,话说到这里,本该已经结束,他向来是不会多说一句的。但他看着此刻的姜望,终是有些复杂的情绪,又忍不住道:“姜真君,当初余先生走上天刑崖的时候,我不曾想过,咱们会有今天的交集。惊闻你证道绝巅时,我亦不曾想到,这就是你在证道绝巅后,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姜望定坐在那里,深深地呼吸一次,仿佛吐出一口抑了很久的浊气:“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只是今天才能这样做。”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悬在他腰间的长相思,铿然而响!

他轻轻仰头,迎接天光,自信而又灿烂地笑了:“我的道理,在我剑下鸣。”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七里香live”加,(1/3)

(本章完)

第2358章 壮我宏声

两人宽的窄巷,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显得拥挤。

哪怕这人很单薄。

一双布鞋,一件单衣,戴着小帽,藏住长发。

单眼皮,纤叶眉,薄唇面冷。

这女人步子又轻又慢,随时都在观察环境,似在认真寻找着什么。而有一种凛然之寒意,藏而不发。

单薄的身体,削瘦却锋利,像一只极具攻击性的螳螂。

你知她会当车不退,一意而前。

这孤独的行走并未持续多久,因为窄巷尽头,转进来一人。

巷外的遥光,被人影遮挡,远处的夕阳,在高墙后陷落。

那人的身影垂下来,很有几分浓重,如雾似夜。

声音也就这样随着夜翳蔓延。

“独孤姑娘!您久居青羊镇,不见动静。今日忽入临淄,所为何来?可是太虚阁里那位大人有什么吩咐?”

单衣布鞋的女子抬起眼睛,清楚看到对面这人身上的官服,腰间的青牌。

都城巡检府,四品青牌捕头,外楼境的高手。

相较于对方高大的身形,她实在显得瘦小。但眸光只是一挑,便显出一种凛冽来:“什么时候我这样一个小角色入城,也要都城巡检府监察了?是巡检府太松闲,还是我太被针对?”

她微微扬头,好似移鞘亮锋:“我家老爷如今是什么样的人物,天下谁人不知?能有事情用得着我吗?退一步讲,此行若真有老爷的意思在,又岂是你能盘问?”

在青羊镇随侍烛岁多年,她早非昔日可比。

在姜望证道绝巅之后,她这个姜望唯一的“虔信徒”,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真正烙印了赤心神印的人,更是随时可以展现恐怖的力量!

四品青牌捕头,普遍有外楼境的修为。

而她已不太放在心上。

曾几何时,一个游脉境的老东西,就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请见谅。”年轻的青牌捕头低头表示敬畏,敬畏独孤小嘴里的那位'老爷',但并不就此让路:“那位大人德望太高,地位太重,影响力太大,一言天下动,若真有什么事情在临淄,我们须得早做准备……都城巡检府有境内监察之职,在下也只是例行公事。绝非针对阁下,更不敢针对那位大人。”

“你想知道我的来意?”独孤小问。

“如果可以的话,您最好说一声。”年轻的青牌捕头说道。

“不然?”

“不然我恐怕只能跟着您走。”

“我可有前科?”

“据我所知是没有。”

“这却是嫌犯的待遇。”

“您既不属于齐国,又拥有力量,难言安定。吾等警卫京都,职责所在,请您见谅。”

这番话有礼有节,真不是个简单人物。

“伱叫什么名字?”独孤小看着他。

年轻的青牌捕头有锋利的眉,闻声只是拱了拱手:“在下颜敬,今年十八岁,临海郡人士。若对在下执行公务过程中有任何不满,随时欢迎您去巡检府举证。”

十八岁的四品青牌,可以称得上一句年轻有为!

假以时日,未尝不是齐国政坛一尊耀眼人物。

临海郡……昔日天府城的城主吕宗骁,如今已经是临海郡的郡守。昔日天府城,则因为太虚幻境的全面铺开而愈发繁荣。

毕竟天府秘境是十二年一轮,太虚幻境却每天每时每刻都有人进出。

三天之前,郑商鸣已经正式坐上都城巡检府的宝座——其中当然有郑商鸣表现出色的关系,也大概有其父郑世未能如愿把握斩雨军的弥补。

天子对郑世,还是非常信重。毕竟是在北衙都尉上坐得最久的一个人,也是天子用得最顺手的一个人,可谓“深得君心”。

至于上一任北衙都尉杨未同,则是去了南夏总督府,将全权负责故夏之地的治安。算是平调,地位上稍低一些,但有更多的自主权力,修为上也不受限制,这事情少不了他的恩师易星辰的运作。

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跟老爷有关,或者说,跟现在的博望侯有若隐若现的关联。

多年政务经验的锤炼,让独孤小养出了敏锐的政治嗅觉。老爷不耐烦这些琐事,她便很愿意在这些事情上操心。

这些年都待在青羊镇,着眼天下事,而清楚地看到,那个老爷的挚友、笑容和善的胖大人,是怎样一步步成长为这偌大帝国里的参天巨木,是怎样投下他厚重的阴影。

真正的大齐世袭国侯,权势滔天!

但这也意味着,他老人家的敌人,也必然是庞然大物。

所以独孤小非常谨慎,绝不让自己有成为累赘的可能——她作为追随老爷多年的贴身侍女,是有可能被牵扯到老爷身上,从而牵连到博望侯的。

“颜捕头!昔年老爷在齐,便担责天下,严惩不法。你腰悬青牌,秉持公心,我能有什么不满呢?”独孤小拱了拱手:“我这次来临淄,来余里坊,无关于我家老爷,而是奉烛岁老先生之命——我只能说这么多,都城巡检府若有疑问,可递信青羊镇正声殿。”

大齐夜游神……烛岁。

自武帝时期延续到当今的帝国巡夜者。如今虽然退隐,功勋也不能这样快抹去。

听到这个名字,颜敬自是没什么可说。

他拱一拱手,道了声“打扰”,便默默退去。

最后只剩独孤小在窄巷。

这里是临淄,这里是余里坊。

名士许放最潦倒时期,曾寄身的地方。

当然,所谓“寄身”,也就是一个窝棚,一团枯草,蓬头垢面。

青石宫外剖心坦肝的许放,已经葬在赶马山有些年头。

坟头草倒是不高,每年清明,总归有人去祭扫——

曾随老爷征战的许多将士,也葬在彼处。

现在的余里坊,已经看不到窝棚。

曾经随处可见、蜷地而眠的流浪汉,追着行人讨要吃食的乞儿,几乎是旧时代的陈迹。

自前些年德盛商行入驻这里,在前街建起商行总部,大量招工,余里坊已经不是临淄最穷的地方了。

贫穷有贫穷的理由,混乱有混乱的原因,在余里坊经营总部的成本,远高于其它地方。很多人都不理解,那么聪明的博望侯,为什么会做这样事倍功半的选择。

独孤小却明白,那是老爷的决定。

老爷嘴上不会说,但就像当初救她一样,并不吝啬他能做的事情,也并不在意什么回报。

老爷不是那种放粮施粥的人,他是愿意给人机会的人。

独孤小静了一阵,借来一缕黄昏的光,在指间绕成书信。

信上只写了两条内容——

“烛岁大人有些过往的疑问在心里牵挂,其中就有部分线索在余里坊,他命我来此,寻历史的答案。”

“都城巡检府一个叫颜敬的四品青牌,在余里坊拦住了我,似乎很关注我家老爷的事情。”

老爷对博望侯毫无保留的信任。

所以她也毫无保留。

她深知博望侯的智慧远胜自己,所以她只说事实,不加分析。

而后她继续在这窄巷走。

烛岁的过往的疑问,自是武帝朝旧事。

更具体地说,涉及武帝时期,枯荣院的一位女尼,以及更久远的时间里,一本名为《鬼披麻》的书。

纵观齐武帝一生,诸多红颜知己里,有一个绝对不能抹去痕迹的存在,被尊为“天妃”,在武帝的后宫十分超然。此女神秘非常,并不见载于正史,倒是在部分野史里有些勾勒。

就连烛岁这个武帝亲信,也只是略知其人,并不深刻——只知道她美丽惊人,修为高绝。原是个参禅的尼姑,在枯荣院里很有影响力。

在齐武帝的统治时期,枯荣院是为这个国家出过大力的。

烛岁在打更人首领任上的时候,有足够的权柄和机会,却并不追究心中的疑问。

如今临到老了,岁暮人衰,竟又想起这些事情来。

大概谁都难免回想一生。

或如博望侯所言——人在衰弱的时候,难免脆弱。

至于烛岁心中的疑问到底是什么,烛岁没有明说,独孤小也只能猜测。她奉命来余里坊找的,只是“天妃”和《鬼披麻》的线索。

沧海桑田多少年,此地的建筑风格、聚居在这里的人,都大有不同。

想要找些过往的线索,实在不是易事。

烛岁却笃定这里存在。

听说淄河曾经流经此处,这里聚居的多是渔夫——那或许是更久之前的事情,可能要追溯到旸国时期。因为自齐国开国之时起,淄河就颁发了禁渔令。

“渔夫”这种职业,只在临海的诸郡大量存在。

若是往旸国时期的历史去追溯,独孤小似乎看到一条隐约的线——写下《鬼披麻》的吴斋雪,正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参加太阳宫龙华经筵的时候失踪。

《鬼披麻》这本书也随之消失,成为历史上只有名字没有内容的一部著作。

烛岁大人说,做完这件事情,她就可以离开了。

也不知这些年学的这些本事,还能不能对老爷有所帮助呢?

独孤小抬眼看了看夕阳,便继续往前走。

老爷喜欢看夕阳,她也觉得夕阳很美丽。

……

……

一轮夕阳挂在天边。

那晕染的光边仿佛一扇门,被轻轻地推开。

青衫挂剑的姜望,从夕阳中走出来。

倒是把疾飞中的钟离炎吓了一跳,抄起南岳就砍。

姜望看到眼前的两人,也是愣了一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里是虞渊战场,他自修罗天道而落,速度快得惊人。特意循着太虚勾玉之间的一点联系,来寻李一。

但李一旁边怎么会站着钟离炎?

这两人……八竿子也不挨着。

钟离炎势大力沉的一剑,被轻飘飘地推开了,原地耍了个剑花,背在身后。

又挑起眉头:“我们怎么不该在一起?你什么意思?我不配站他旁边吗?我是不是还不配站在斗昭旁边,不配站在你旁边?”

他是越问越来气。

什么玩意!

太虚阁开会,商量那么大的事情,也不知道问他钟离大爷的意见。

忘了谁才是太虚阁正统?

忘了是谁帮他成道么?

真君了不起?

绝巅也不过是他钟离大爷必然见到的风景!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望有些难以招架,这家伙气焰惊人,无理都能占三分,这会找到个茬子,言辞比剑术可凌厉得多:“我只是好奇,好奇。因为两位都是天下豪杰,贵人事忙,通常是不太容易碰到一起的。”

钟离炎这才从鼻孔里哼出来一声,有几分满意。

还是李一言简意赅:“路过。”

姜望也直截了当:“有事找你。”

他没有问李一为什么路过这里。无非又是道门的那些事情,李一自己是没什么闲心的。认识李一这么久,就没见过这家伙有什么“自己的事”。

李一只道:“何事?”

钟离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讲来听听。”

这事情倒也不用避着钟离炎。姜望开口道:“世间有人魔,聚于无回谷,我欲拔剑荡之。”

极平静的一句话,却似雷霆经天。

人魔存世,非止一时。

人魔为祸,不止一天。

为什么扑杀人魔都是一茬一茬,不曾根尽?

因为人魔之首,那位忘我人魔燕春回,是世之绝巅!

要击败他或许有不少人能做到,要杀他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而且他留在无回谷尚且有所约束。

一旦杀得他四处逃窜,则为祸之烈,不可计量。

一位有约束、有顾忌的绝巅,和一尊完全肆无忌惮的忘我人魔,根本是两码事。

钟离炎严肃地沉吟:“无回谷其实不算什么,陈国也完全可以忽略,最麻烦的是燕春回——如今他常居无回谷,常年痴呆不知世事,根本也不作恶。你真要杀他?”

姜望道:“我生平所见恶事,以人魔为最。庇护其他人魔,就是他最大的恶!不杀此人,人魔不绝。今以剑为锄,断根可也。

“你这是一朝登顶,便想要了却所有旧憾啊!”钟离炎很有些羡慕。

该死的,怎么不是他先证绝巅。

他也有不少未完成的遗憾呢!

比如流放斗昭,比如击败姜望,比如让老爹卸甲。

姜望倒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道:“今日长剑利,壮我洪声!”

昔日在青云亭,他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

昔日在星月原战场,他只能看着燕春回带走揭面。

现在他却可以开口说,必杀燕春回!

钟离炎心里虽然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也不耽误思考正事,斟酌着道:“无回谷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燕春回的实力深不可测,要想杀他,咱们得做足准备。”

咱们?

姜望愣了一下,便又听李一道:“我听说过这个人,不太好杀,很强。”

惜字如金的李一,难得说这么多字,可见燕春回声名在外,确实是凶悍。

姜望道:“所以我来找你,太虚阁有维护秩序的责任,受天下之名,当承天下之责,今有除魔之力,而放任人魔,于心何安?我们联手,再搬动太虚阁楼。另外我还请动了刑人宫的公孙宗师,他早就有意除害——”

“就该如此!”钟离炎猛地一击掌,极有干劲地道:“你安排得很好。我们四个联手。杀他不难。”

姜望:……

新晋真君的姜某人,本想拉着李一就这样离开。

但也不好就这么把钟离炎丢在这里。

毕竟先前仙龙法相证修罗天之时,他求自己求他帮了忙。这份人情不好这么快忘记。

想了想,姜真君颇为认真地道:“我知道斗昭在哪里。你上次不是说被他骗了,很是恼火么?”

又补充道:“我有详细地址。我还可以给你画路线图。”

钟离炎大手一挥:“我不在乎。现在是为民除害的时候,岂能拘泥私怨?——行大事当鼓雷霆,轻纵则失其利,不可过多犹豫,咱们这便走吧!”

他一马当先,转身往虞渊外飞去:“都随我来!”

想了想,又对姜望补充:“除害之后再给我地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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