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小心兔子(二十四)恶鬼的提示

齐斯赶回寝室时,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已经响过了。

先前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学生们恢复了正常,有说有笑地往寝室楼的方向赶去。

录音笔还剩下一格电,齐斯借着它的隐蔽效果穿过人群,回到寝室楼,没有引起任何一个NPC的注意。

他的动作比那些在路上打闹玩耍的学生快得多,因此得以赶在室友们之前到达0415宿舍,摸着黑在床上躺好。

而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录音笔正好消耗尽最后一格电,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在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中,寝室长和2号床位的男生肩并肩回来了。

他们看到躺在床上的齐斯后,和第一天一样目露嫌恶之色。

“陆鸣一天天的提早回来,有完没完?要真病得不行了,趁早回家去吧!”

“我看他就是装病,故意留在学校,怕是为了偷我们的东西吧?”

两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表情浮夸得像是在表演话剧。

齐斯翻了个身装作听不见,静静地盘算着等明天三行神名传播出去后,该怎么处理这些陆鸣捏出来的NPC。

不多时,杨放低着头走进寝室,默不作声地坐到4号床位上,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埋头写着什么。

齐斯冷不丁地问道:“你们听说过竹笼眼游戏吗?孩子们选出一只鬼,一起唱着竹笼眼歌谣,所有灾殃和厄运都让鬼来承担……”

他将声音压得极轻极低,好像窃窃地诉说秘密的鬼语,惹得人心底生寒。

寝室长被他说得有些发毛,故作镇定道:“陆鸣,没事讲这些鬼故事吓唬我们,以为显得你厉害?幼稚的把戏,就因为你蠢,我们才讨厌你!”

2号床的男生帮腔:“你没爹没妈,听听李老师的话吧,多读书多学习,少搞这些有的没的!”

齐斯差不多确定了,在希望中学的这条时间线里,竹笼眼游戏尚未传播太广,仅限某几个人知道。

在陆鸣的设计中,游戏的大范围传播恐怕要等到八月三日,那本写着竹笼眼歌谣的小册子被发还回去后。

可惜齐斯已经撕了原来那页纸,替换成了自己的神名,陆鸣的剧本还进行不进行得下去,完全是个未知数了。

杨放皱着眉思索片刻,迟疑地说:“我倒是听说过竹笼眼,这是古老祭祀活动中的一个环节,后来演变成孩童的游戏。

“我下晚自习后去湖边走了一圈,好像确实看到有人影在玩游戏,听到他们念‘鹤与龟’和‘竹笼眼’的词句……”

“别说了!”寝室长提高了音量,“杨放,你平时和陆鸣走得最近,和他联合起来吓唬我们,有什么好处?”

2号床的男生附和道:“成天摆弄那个破笔记本,估计就是在编乱七八糟的故事……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憋那么多坏!”

两人嗓门很大,底气却不是很足。

他们听齐斯和杨放这么说了一通,再看走廊间因接触不良而不停闪烁的灯影,越看越觉得诡异。

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去光线昏暗的公共澡堂,路上要经过一大片夜色,更觉得脊背发凉。

“算了算了,今天晚了,我也累了,就不去洗澡了。”寝室长说着,脱了鞋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缩进角落。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今天早点睡。”2号床的男生本来已经拿出了脚盆和脸盆,这会儿也打了个哆嗦,将洗漱用具放回床底。

他正要去关灯,远处却响起女宿管的喝声:“所有人都抓紧时间!九点半后我挨个儿寝室查人数!”

灯是暂时不敢关了,四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在惨白的灯光下等待女宿管的到来。

十分钟后,女宿管一手提着喇叭,一手拿着点名册,推开寝室的门,一张张床位查看过去。

她拧着眉头,脸上挂着忧虑的神色,每走过一个床位,就在点名册上打一个勾。仔细得不像是在完成例行工作,而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样……

她走到3号床位时,齐斯适时开口问道:“钱老师,为什么今天忽然要查人数啊?我记得以前都不怎么查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女宿管对齐斯印象不错,如实回答道:“有人举报,说十班的一个小姑娘跟人跑出去了,夜不归宿,到现在还没找着人。”

她愤愤地说:“这些小孩子,真不懂事。”

齐斯眉毛微挑:“钱老师,我可以问问是谁吗?十班就是我们隔壁班,我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

“叫‘玲子’,真是奇怪的名字。”

女宿管走到门边,顺手关了房间的灯,轻轻阖上门,向下一间寝室走去。

熄灯铃早就响过了,黑暗当头罩下,昭示睡眠时间段的来临。哪怕此刻无人入眠,学生们也不敢违反校规,用交谈驱散恐惧。

玲子失踪了,齐斯知道,她此刻恐怕已经死去。

之前在拒绝直接通关后,【找齐玲子的尸体】这一主线任务的进度回退至【6/7】,也就是说还有一具玲子的尸体需要被寻找。

那可能才是玲子真正的死相,是现实中玲子死亡的原因,而非兔神对陆鸣处心积虑的恐吓,或是陆鸣在意识空间中遮遮掩掩的讳饰。

【女孩死在八月六,尸体深埋树林间】

【陆明的日记本】上,有这样一句线索提示。

今天是【八月二日】,齐斯猜测,恐怕要等副本的时间推进到【八月六日】,他才能找到玲子的尸体。

在尸体被找到前,一个人的消失被称为“失踪”;只有当尸体被找出,是非盖棺定论,“死亡”才成为定局。

齐斯拿出小型兔神像,借着被子的遮挡将其紧紧握住。

冰冷的触感蚕食掌心的温度,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弥漫,将漆黑的色泽稀释成薄灰。

灵魂陡然升起又坠落,齐斯回过神时,正站在漫天飞舞的祈福带之下,零落成泥的折旧绸带之上,和陆鸣相对而立。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

【任务目标:逃离兔神町】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④玲子之死;⑤被囚禁的神】

【您已暂停,是否继续游戏?】

金色文字在眼前悬浮,陆鸣平静地直视齐斯,不曾言语。

齐斯掀起眼皮将文字扫视了一遍,说:“是。”

蒙昧的灰色和细碎的绸带尽数散去,鼻尖嗅到香火气和腐烂木头的味道,更远处的樱花清香和紫檀木的香气被风吹来,颤颤巍巍地在各种味道中滋生。

录音机孜孜不倦地放着兔神的传说,风铃叮铃铃的脆响和木牌拍打窗户的“啪啪”声交错着明灭,油灯飘摇,映在眼皮上变换着光与暗。

齐斯睁开眼,从榻上坐起,看了眼依旧好端端坐在神龛中的兔神像,心情极好地笑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外头的天色依旧是黑的,一来一去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不曾在兔神町的世界中显出端倪。

这好像真的只是一个为他而设的单机游戏,他一离去,世界便停止了运转。

门边的几案上,有一抹鲜红的颜色格外明艳,引人注目。

齐斯走过去,看到【神錾】刻刀安放在几案正中央,神情微凛。

怎么回事?神錾为什么会在几案上?

齐斯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发现神錾可以带出副本后,便将它收入道具栏了。

他从头到尾都不记得自己有再将它取出来过,竟然也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个道具的图标何时从道具栏的格子中消失了。

是记忆出错了,还是副本的某种机制?

齐斯伸手去触神錾,余光陡然瞥见自己右手腕上的一抹血色。

那儿不知何时系了一根血红的祈福带,还恶趣味地打了个蝴蝶结。

至此齐斯确定了,自己在兔神町入睡后,绝对有人来过,趁他无知无觉间对他做了一些事。

明明《逃离兔神町》游戏暂停了,为什么这个时空中的剧情还会继续发展?

是谁捣的鬼?陆鸣还是兔神?背后有何目的?

齐斯将祈福带从手腕上扯下,上面赫然用金色写着三个词——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这是他自己挂上去的祈福带,是他在尚未知晓事件全貌时交给兔神的投名状,同时也是对兔神的试探。

混杂在无数条祈福带中的这一条并不起眼,除非兔神愿意将一条条祈福带看过去,才能发现。

而一个愿意将千万条字句一字一句阅读的神,不是在囚禁的生涯中已经疯癫,便是执着到不愿放过一线希望。

只有这样,齐斯才敢放心地与祂交谈。

而普通的NPC在诡异游戏认知扭曲的作用下,是看不到上面写着的字的。

兔神必须能看到并且理解,才证明祂是可以交流的、有灵智的NPC,而非一团空有神力的死物或者鬼怪。

这样,祂才有让齐斯和祂平等谈判,并展开进一步的合作和利用的价值。

所以……这条祈福带是兔神缠在他手腕上,用来传达合作的请求的吗?

齐斯陷入了沉思。

如果早就想要合作,为什么之前要表现出一副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态度?

难道是因为兔神在几分钟前才刚看到这条祈福带吗?

几案上的神錾忽然飞了起来,很重地在木质案台上敲击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叩叩”声。

齐斯侧头看过去,同时将右手覆上左手腕的命运怀表,随时准备发动。

一块木块从木箱中飞出,落在案台上,神錾竖起刀身,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刻画文字。

木块被固定在中线偏左,神錾则斜斜地垂在右侧,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那儿,一手握木块,一手握刻刀,不疾不徐地从事雕刻。

齐斯屏息敛声,试探着伸手去触摸,指尖从空气中漏过,不曾产生任何触感。

神錾还在自顾自地刻划,第一行文字已然显露全貌:

【1、兔神可以交流,但不要高估祂的智慧,神无七郎死时还是个孩子,听不懂潜台词;(祈福带是我带回来的,有什么交易的想法直接和兔神说)】

这是新的规则,还是……提示?

齐斯的目光落在括号中的文字上,略有些凝固。

对方这是看出他的想法了吗?

他向来擅长隐藏自己的心绪,并对旁人心中所想洞若观火,却没想到也有被人看破的一天……当真是新奇的体验。

【2、雕刻兔神像时不要照着神龛中的兔神像雕刻,否则只会使你成为兔神新的躯壳;按照你手中的那尊兔神像刻就行,可以适当增加一些细节。】

神錾画了一个大大的句号,表示完毕,躺在几案上不动了。

齐斯想起《逃离兔神町》游戏的结局一,“犯下谋杀罪的恶鬼之种”。

旁白说他扮演的神无七郎与恶鬼为伍,当时他就猜测,那并非夸张的说辞,自己可能真和某个“恶鬼”存在联系。

没想到正好应在此处。

看不到形体,却能够操纵祈福带、神錾等道具,在关键时刻给出不敬神的提示……确实符合传说中的恶鬼形象。

齐斯沉吟片刻,走到几案边,似笑非笑地问:“契?你这是不放心我,顺路来看一眼吗?”

没有回应,神錾不动如山地躺在案台上,恍若失去操纵者的死物。

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像《伥鬼》副本中那样,听不到他的声音?

齐斯拿起神錾,在木块上刻道:【契?】

他放下神錾,这次,缠着红绸的刻刀飘了起来,在木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齐斯再度拿起神錾,刻:【黎?】

神錾的回应依旧是一个大大的叉,不知是不是齐斯的错觉,这个叉比之前的还要大,边缘甚至有些抖,像是在忍笑。

窄窄一块木块的正面刻满了对话,因为“纸笔”的特殊性,一道道字迹笔画尖利,形体松散,丑得一模一样,乍看分不清彼此。

齐斯微眯着眼,又刻:【我?】

这回连回应都没有了,那个路过的“恶鬼”不知是真的走了,还是懒得搭理齐斯无聊的提问。

齐斯用神錾将木块的表面刻花,直到再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儿了,才将它扔到床底。

不管怎么说,木块上的文字确实提示了一个新的方向——和兔神好好地谈一谈。

反正接下来一人一神要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合住五天,有的是时间讨价还价。

齐斯举着还在循环播放的录音机,一步步走向神龛,在兔神像前的蒲团上跪坐。

他将手中写着【诡异游戏,规则,交易】三个词的祈福带展开,用双手托举着递到香案上,是一个诚心诚意、毫无戒备的姿态。

“兔神阁下,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并非是来害你,而是来救你的。”

“神无七郎死时还是个孩子”么?齐斯最喜欢忽悠小孩子了。(本章完)

第351章 小心兔子(二十五)他没有欲望

“兔神町的大人们贪婪而狂妄,想要造出一个受他们控制的神。无论那位神是谁,都将被他们囚困在此,为他们实现愿望。

“兔神阁下,或者说神无七郎,你应该知道,我只是一个路过此方世界的玩家,无意搅入这场没有尽头的罪恶轮回。被他们利用着来对付你,并非我的本意。”

齐斯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我已然拥有契约权柄,为了微不足道的神力将自己困在兔神町,显然并不值当;可惜事已至此,我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想,我们能否合作,我不配合他们举办的兔神祭,使你有机会从束缚中逃离;你则保住我的性命,使我活着逃离兔神町?”

鲜红的契约长卷在身前浮现,上面用烫金色的文字写着一行行条款。

香炉中的三根香幽静地燃着,袅袅青烟向上蒸腾,模糊了神龛中神像的面容。

齐斯又跪坐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也不再多言。

兔神再是不谙世事,身遭好歹流淌过数百年的岁月;祂不可能第一时间相信陌生玩家的许诺,更何况那名玩家还和契约权柄有不少关联。

不过时间还长,五天时间里,齐斯相信有不少机会说服兔神,和祂成功签订契约。

黑发青年低垂眼帘,小步退回到木榻上,缓缓躺下,闭上眼后像是真正的孩童般无辜无害。

黑暗中,游戏面板上浮现出【可暂停,可快进,可退出】的字样。

齐斯在心中默念“快进”二字,耳畔的风铃声急促而嘈错地乱响,风声和木牌撞击声喧嚣颠乱,在某一刻的轰鸣后渐次消歇,鸟鸣声婉转。

他睁开眼,一线晨光从钉死的窗户上的缝隙间漏入,狭长而歪斜地投在他的脸上。几案上的油灯已经灭了,香案上的香也烧得只剩下三根短茬。

天亮了。

“神主大人,今日正是八月二,您该去掷签了。”

门外传来侍者苍老的声音,语调温和而耐心:“掷三次签,只需要投中一次,便说明您与兔神相像,是能够容纳祂的孩子。”

所谓的掷签,并不像常识以为的那样,由神明做主进行选择和决断,再由木签传递祂的意旨给信仰祂的人们。

听侍者话里的意思,大抵是兔神町的人们不知从何处习得一种仪式,能够通过投掷木签的手段判断孩童的身躯能否容纳兔神的力量。

唯有沾染兔血蒙蔽神与鬼的视线,才能令仪式失效,或者令孩童不再与兔神契合。

“麻烦稍等,我整理一下。”齐斯关了录音机,礼貌地回应门外的侍者。

他将电量耗尽的录音笔从道具栏中取出,放到枕头底下,虽然这个道具已经失效,但他还是打算谨慎处理,以免对掷签环节造成影响。

至此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神无家主认为“死去的兔子不再流血”,是出于兔神的报复,其实只是基于单方面局限信息的误判。

兔神巴不得神无七郎不被选中,自然没有立场阻止神无家主的小动作;估计用兔血破坏仪式的方案,都是祂主动流传出去的。

可惜的是,陆鸣希望神无七郎代替玲子成为神主,玲子一次次被选中,他便一次次重启世界线,直到结果令他满意为止。

一人一神送走一代代玩家,副本时间却始终循环在八月一日到八月七日的七天之间。

陆鸣和兔神以兔神町和希望中学为棋盘展开博弈,兔神可以用怪谈传闻蚕食NPC的思想,陆鸣则可以修改底层逻辑,比如让兔子不再流血。

而现在,玩家介入这场博弈之中……

齐斯睡前没有脱下和服,不过随意抖了抖压皱的衣料,将褶皱掸平,便算是整理好了装束。

他顺手拿起几案上写着五条注意事项的木板,推门而出。

昨夜怎么也推不开的木门,今早再推却发现竟然没锁,只是轻轻地虚掩着。

白发苍苍的侍者颌首垂目地候在门外,见齐斯出来,声音和缓地说:“神主大人,待掷完木签,再焚香洗沐,换上祭服,您便是真正的神主大人了。

“我已经将您的要求告知几位家主,届时您的朋友可以在神居外陪伴您,只是在太阳落山后,必须离开。”

“多谢。”齐斯将木板递给他,礼貌地笑笑,“昨夜我看到几案上放着这块木板,上面写了若干事宜,我有许多不解。

“八月三日后,为何不再提供食物?我雕刻的那些兔神像和祈福牌,又会有什么用途?”

【三、神主应保持肉身的洁净,八月三日后不再提供食物,可以饮水;

【五、榻下有刻刀和木块,神主应当尽可能多地雕刻兔神像和祈福牌。】

木板上的两条规则写得语焉不详,齐斯状似不解地指给侍者看,虚心求问。

侍者注视木板半晌,幽幽一叹:“这是许多年前定下的规矩了,可能只有家主们知道缘由吧。

“祈福牌雕刻好后,按规矩是要分发给神主大人您的家人,祈福避祸的。

“至于兔神像,只是为了帮助神主知晓,自己心中的神究竟是什么模样。”

被选中的孩童并不一定能攫取兔神的力量,成为新的神明;并且大概率会失败,被兔神的意志侵蚀,化作只想复仇的恶鬼。

涌动着同样血脉的血亲们害怕受到滋扰,便令孩童在容纳兔神前雕刻祈福牌,以便躲避其鬼魂的报复。

神无家主不希望自家的孩童被选中,未必是真的怜惜幼子,不过是不愿意承担被恶鬼缠身的风险罢了。

齐斯问:“为什么要知道自己心中的神是什么模样?我们心中的神,难道不都是兔神吗?”

侍者又是一叹:“如果只能雕刻出兔神,神主大人便只能完完全全地成为兔神了。”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曲折的长廊,走过整齐地摆放着蒲团的拜殿,进入安放神位的本殿。

无关人等都被清走了,无人参拜的殿内只有零星几个人,神无家主、黑川家主和一位老神官站在大殿中央,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

朱红的屋脊下,串了铜钱的鲜红绸带从高处垂落,紫檀木的香气和樱花的熏香浸透了红绸,在脸颊触到柔软的凉意后一同浸入皮肉。

本该供奉神像的殿中没有兔神,只有一个木质的签筒,老神官握着三根木签走向齐斯,用沙哑而绵长的音调说:“静心,摒弃杂念,忘掉所有欲望。”

两位家主目不转睛地注视齐斯,脸上带着探究和紧张,神无家主裹着厚重的衣袍,拄着拐杖,气若游丝地咳嗽着。

齐斯垂眼应是,接过木签,一步步走向签筒。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风铃声,有温柔的女声和严肃的男声在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也不知道那是谁,却莫名地烦躁起来。

“掷签——”神官扯着嗓子喊。

签筒就在三步开外,齐斯想不明白这个距离为什么会有人投掷不中,是故意的,还是在投掷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变数?

他试探着将手中的一根木签扔向签筒,“啪嗒”一声,木签落入筒中。

“中了。”黑川家主的唇边有了笑影,“真是顺利啊,七郎就是这一代的神主大人了。”

神无家主沉着脸不语,憔悴的病容更加憔悴,像是下一秒就要死去。

神官又喊:“掷签——”

耳边的女声和男声更响了些,语调急切,似乎想说什么要紧的话,但齐斯依旧听不清楚,也不明白那两人究竟在焦急什么。

他又一次做出投掷的动作,第二根木签落入签筒。

“掷签——”

齐斯仿佛听到有人在哭,但短短几秒间那声音便消散了,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隔了水汽和雾。

他将最后一根木签投进签筒,刹那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先前所闻再难寻觅,恍若一场错乱的幻梦。

神无家主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胡须激动地发抖:“七郎,你果然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之前从未有人能一次投中三根木签!你会成为我们的新神的……”

他自知失言,捂住嘴咳嗽起来,眼中却洋溢着喜悦的光。

若只中一两根签,神无七郎便是和以往的神主一般无二的牺牲品,会在死后成为鬼怪,日夜滋扰神无家。

但中了三根签便不同了,神无七郎或将真正成为神明,带给神无家荫庇和赐福。

黑川家主对侍者道:“请先带神主大人歇息去吧,晚些时候将祭服送去,侍候他穿上。”

侍者应下,低着头在前方引路。

齐斯从善如流地跟上他,走出本殿。

身后,老神官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七郎没有欲望,是最适合成为神的材料,只是还有一关要过。

“要让他产生欲望,拥有心中所思所想,知晓自己真正要成为什么。

“唯有这样,才不会被兔神迷惑,化作受兔神操纵的傀儡。”

大人们需要孩童像兔神,也就是像神明一样没有欲望,只有这样才能容纳兔神的力量。

但大人们又需要孩童不那么像兔神,不要变成兔神的复刻或者傀儡,而要成为真正属于兔神町的新神。

令欲壑难填者淡泊,令无欲无求者贪婪,人类向来是这样一个矛盾的物种,执着于将弱者搓扁揉圆,打造成他们所希望的模样。

齐斯装作无知无觉,轻声说道:“我并不觉得掷签有多么困难,为什么之前的那些神主从未投中三根呢?”

侍者侧头看他,问:“神主大人,在掷签时您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吗?”

齐斯并不打算将男声和女声的存在告诉NPC。他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是因为您没有欲望啊。”

侍者苦笑:“据说投第一根签时,会看到自己失去的最重要的事物;投第二根签时,会看到自己最想要拥有的事物;投第三根签时,则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事物。

“若有欲望,视野便会被所欲所求所惧遮蔽,看不清签筒,也看不清自己。您没有欲望,便没有恐惧,眼前一片清明,自然能够轻易将木签投入签筒。”

齐斯“哦”了一声,不再接话。

他由侍者引回神居,坐到几案前,从木箱中拿出木块放到桌上,右手握起神錾,安静地开始雕刻神像。

侍者告退,他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曾掀起眼皮看旁人一眼,漠然如神。

你一刀我一刀,雕刻出一位只属于我们的神明;

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的欲望交托给新生的神……

没有欲望的人刻不出新的神像,只会模仿神居的神龛中的兔神像,重复旧有的轨范,雕出没有灵魂的复刻。

但有一位“恶鬼”在昨夜不期而至,告诉了齐斯这死局的解法——

按照陆鸣充当《逃离兔神町》游戏入口的兔神木雕来刻就好,那必不和兔神町的兔神像相同。

万事万物是无法自己容纳完整的自己的,就像能够容纳一个世界的玻璃罐,在其所容纳的那个世界中,绝不可能装得下一模一样的造物。

这是作弊的玩法,是利用了游戏的bug,也似乎是唯一的解法。

刻刀一下下落在木块上,削下片片或大或小的木屑,如雪花般洒落下来,沾在齐斯的手背上,激起些微的痒意。

窗外不远处的樱花树下,侍者叹息着自言自语:

“可怜的孩子啊,原本没有欲望,就永不会痛苦,为何那些大人们偏偏要让他受欲望的折磨?”

“令没有欲望的孩子产生欲望,却不满足他,莫非就是为了让他恐惧,让他痛苦,让他悲伤?”

声音被淹没在雀跃的风铃声和噼啪的木牌声中,破碎飘摇如梦。

齐斯的手微微一顿,在神像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木块在他手中已有囫囵的轮廓,看上去是一个人形,却绝不知最后的成品将是什么。

齐斯任凭心意去雕刻,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是有欲望的,因为没有欲望的人是无法在世界上久留的。

只是他的欲望太遥远,太浅淡,且失去太久,已然在时光的冲刷下褪色成近乎透明的白,他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才会误以为那不存在。

他的欲望应该和他听到的那两道声音有关,可惜他无论怎么回想,都参不透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何处听过。

神錾再度被拿起,齐斯继续雕刻手中的木块。

他按照惯性和本能落刀,平静地一下又一下,刻划神像的脸和身躯。

木块被越削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薄片,原有的人形不见了,什么成形的物体都没有了。

齐斯便满怀恶意地开始雕刻祈福牌,在上面刻下“竹笼眼”那词句诡异的歌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粲然的笑容。

他不擅长自救,也不擅长探究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在让人倒霉这点上,他向来怀有极大的热情,并且颇为擅长。

也许他的欲望就是让全世界的人都不好受,谁知道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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