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4.第623章 凤凰于飞(二十二)

第623章 凤凰于飞(二十二)

成为小皇帝的日讲官?

沈瑞心下一哂,以沈瑾年纪与才学,得此机会,便是不能全然对寿哥胃口,这天子近臣的履历亦能让其身价倍增,于仕途极有助益。

张家果然好谋算,也肯为这未来女婿铺路。

见寿哥目光炯炯望着自己,沈瑞微微一愣,转而又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寿哥这是什么心态,这是要看自己咬牙切齿恨着这个处处强过自己的庶兄,还是看自己有没有胸襟肚量?

沈瑞回以一个和煦的笑容,只道:“皇上圣明。”

寿哥扬了扬眉,上下打量了沈瑞一番,又慢悠悠道:“关于小沈状元,沈瑞,你可以有什么话要禀与朕知道的吗?”

沈瑞毫不避讳,直视寿哥,言辞恳切道:“我这族兄,自幼聪颖过人,功课是十分扎实的,为皇上敷陈经史,答皇上所咨,想来他是能胜任的。”

“如此。”寿哥故作老成的点了点头。

又瞅了沈瑞两眼,见沈瑞满脸诚挚,他忽然一笑,继续慢悠悠道:“不过,现下已暑热,又有大婚诸事,朕已命停了经筵,等秋凉后再说。”

沈瑞呆了一呆,见张会在寿哥身后冲他挤眉弄眼,他也忍不住好笑起来,看来,寿宁侯这算盘是打空了,遇上这样一个小皇帝,想来张家也头疼得紧。

这等秋凉,又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

好似,正德二年豹房落成,这位就搬去了西苑,这经筵还有没有再开过?

沈瑞这边忍不住算了算以刘忠的速度,西苑几时能建成,那边寿哥已经清了清嗓子,他的注意力立刻又集中回去。

寿哥在屋里踱步,道:“朕此来,是与你们商议,辽东之事。”

沈瑞目光又落在张会身上,辽东的事情……先前不是已经说过,莫非又出了什么事儿?

张会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是不知。

听得寿哥道:“兵部言辽东镇巡官招募军士,凡幕过二百名以上者赏纻丝四表里,百名以上者半之,百名以下者又半之。若为首者愿统所幕协同操守,遇警从征有功,则如例升赏以酬其劳……”

沈瑞听着频频点头,见寿哥望过来,似是等他发言,他便道:“我听闻辽东民风彪悍,多义勇之士,若能纳入军中,也是好事一桩。”

寿哥嘴角一垂,道:“好事是好事,就是现下国库空虚。”

沈瑞一噎,有些无奈的垂了眼。

张会则连忙表忠心道:“皇上可是要在辽东产业中……”

寿哥摆手道:“不是。朕不能总拿自己赚的银子来贴补。”他说着一指张会,道:“英国公张懋曾上书言冗费事,提及屯田被侵占、山坡湖泽渔牧被豪强收利等诸事,前阵子又出了朱秀那厮的诸恶行。”

他脸上现出厌恶,发狠道:“辽东这块地方,朕要让人一寸寸的清查,那些没王法的东西侵占的,统统都要给朕吐出来。”

张会心知祖父折子里都写了什么,不过是整顿九边冗费军务,只怕真正触动了皇上的,仍是盐引的事。

现下国库空虚,今年又赶上处处灾荒,到处是用钱的地方。

前儿巡抚山西都御史何钧还奏地方灾重,岁用不给,请山西纳银者留本处,又请河东运司贸易盐五十一万一千五百引。

而户部那边和外戚张家、周家十七万两盐引官司还没打明白。

韩文是绝不松口给外戚一星半点盐引的,知道弹劾不动外戚,韩文就抓住为周家办事的商人谭景清等不放,劾其桀黠强悍,敢行欺罔,想将其下狱问罪。

周家于选妃事上输了一头,没能再出一个周姓妃子,却不知道为什么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光棍起来,张口闭口先帝许的盐引,咬住了便根本不肯松口。

而张家这边是眼瞅着就要再出一位皇后的架势,如今还兴冲冲出银子修了坤宁宫。他们既然银子出的爽快,想来小皇帝这边也是不好再给一棒子驳了盐引的。

不从盐引上出,总要换个地方找钱。

张会在京中上等圈子里久了,对朝中大佬们在各地的势力颇有了解,辽东这块地方虽也不是和京中就一点儿牵扯没有了,但总归要比旁处牵扯少上许多,寿哥也能放开手脚做些动作。

寿哥那边道:“朕升了大理寺右少卿邓璋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地方兼赞理军务。”

沈瑞微微凝眉,这一位邓璋便是当初在京三司会审通倭案的大理寺方要员。

因大理寺卿杨镇乃是沈家女婿,虽发妻沈氏早亡,但两家关系依旧十分亲厚,遇到沈家的案子,杨镇自然要避嫌。

不单不去审理案件,连沈家的门也不登,以免落了小人口实,便是案子判决后,足两个来月,事情淡了,杨镇的续弦夫人才能光明正大的来沈府看望徐氏。

而当初寿哥点了邓璋主审,同当初点王守仁当钦差一个道理,盖因这邓璋与杨镇这上司关系也颇为亲近,自然而然会倾向于沈家。

这场通倭官司,没干系的杨镇都要避嫌几个月,作为主审的邓璋,沈家更不好去拜访,便是案子了结到现在已小半年了,沈家仍不好直接登门致谢,便是有些礼物也是请杨镇代为转达的。

邓璋与沈家这般关系,寿哥放他去辽东,既是为沈陆张赵四家合伙的这买卖置一尊保护神,同样怕也是要差遣沈家人为邓璋所用——且邓璋素有清廉刚直的名声,用他,足可见皇上清查辽东的决心。

沈瑞微微欠身,“请皇上吩咐。”

寿哥满意的点头道:“军务这边,有赵弘沛联络马家,各个地方守将都挪动挪动,也好整顿军务。屯田这边朕也让张永那边使岑章汇同邓璋仔细查清,只这清查田亩既要些积年老吏,也要有懂数算懂盘账的账房。”

沈瑞会意,道:“沈家倒有些可用的人,此外陆家常跑辽东的生意,也应熟悉当地情况。”

寿哥想了想,道:“那个天梁子真人的女婿……”

沈瑞道:“那一位行二十七,也是个懂生意的行家,如今管着陆家京里的些许买卖,皇上可是要调他过去?”

寿哥笑眯眯道:“你瞧他可担得大任?”

沈瑞笑道:“有邓大人、岑大人抓总,所缺不过一个前后跑腿的,二十七郎为人机敏,又常管商事,办这差事当是没问题的。”他顿了顿,又郑重道:“何况,他家深受皇恩,二十七郎必然忠心办差。”

接着表示:“家母原就与陆家娘子说得来,二十七郎若外出办差,她母女二人独在家也让二十七郎挂念,家母定会请了陆家母女过来府上相伴。”

老丈人在皇上西苑的道观里,老婆孩子在沈家,陆二十七郎忠心可靠是没问题了。

寿哥如今看重的也就是这份可靠了,因而含笑点头:“那便叫这陆二十七去吧。差事办得好了,总要赏他个出身。”

沈瑞忙代陆二十七郎领旨谢恩。

寿哥解决了这件事,舒舒服服在沈瑞庄上游玩一番,晌午吃了一顿“榆钱儿宴”,又打包了榆钱儿糕回去孝敬太皇太后。

寿哥走后两日,果然辽东地面上变动不小。

罢分守开原参将都指挥崔鉴,命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耿贤充右参将分守开原地方,命辽东定辽中卫纳粟都指挥同知孙振守备宁远等处地方。

随后,义州马家人果然也被提拔。

义州马家原也有风云人物的,先祖马云,原合肥人,洪武年间任龙虎将军、都督府都督、镇守辽东,马家自此在辽东扎根。

如今马家的当家人,是马云的四世孙马深,弘治年间任义州卫备御都指挥佥事。

然弘治十七年,虏入辽东义州境杀掠,当时的分守参将正是如今的镇守辽东总兵官署都督佥事韩辅,韩辅拥兵不出,马深与另一备御都指挥佥事李雄又有嫌隙,不免抗虏不利,义州人口牲畜被杀被掳不计。

当时弘治皇帝震怒,韩辅上本自辩说是守土有责,当死守防区以免有失,且以马李兵力足以应对,是马李二人指挥有误云云。

而马深、李雄兵败,如何还敢上书指责上官不救,便被巡按监察御史弹劾,几拟边远充军。

还是武靖伯赵家从中斡旋,辽东都司亦有人进言称,马深功实多,李雄亦有功,俱可赎罪。

弘治皇帝方下旨准马深以功赎罪,而李雄降一级。

马家也是因此和韩家梁子结得深了。

武靖伯夫人的堂妹嫁入马家,嫁给了马深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马浚。这马浚如今只在马深麾下听命,是个正五品的副千户。

此次马家兄弟齐齐官升两级,马深升了辽东都司都指挥佥事,正三品,而马浚则接了兄长的差事升为卫都指挥佥事,正四品。

这次不止赵弘沛来了祥安庄上,武靖伯世子、赵弘沛长兄赵弘泽也一同来了,兄弟二人同沈瑞、张会并陆二十七郎仔细计议一番,即日陆二十七郎便启程奔赴辽东。

同样这边陆家下人也往山东送了信回去,陆十六郎早就回了山东布置,陆二十七郎这又去了辽东,陆家在京中无人,是仍要调人过来的。

张青柏也受徐氏所邀,带着女儿再次住进了沈家。

老父入了贵人眼,夫君又得了天大的好差事,更可能白身变官身,张青柏只觉得这天上的馅饼一只只砸下来,直砸得她如在梦中。

她却是个实诚的,最讲知恩图报,既留在沈家,便是一门心思讨徐氏欢喜。

徐氏身边义女何氏虽也常带着小楠哥来承欢膝下,然何氏自家抚恤银子置了产业要打理,还帮着打理沈府诸事,守孝中外面应酬不多,可偌大府邸,府内庶务也是不少,何氏日渐颇为忙碌,而小楠哥又在启蒙中,每日里也有半天要念书。

张青柏母女就填补了这个空缺,她女儿妞妞如今四岁,生得白白净净,又是随了母亲的性子,丝毫不认生,奶声奶气的可爱至极,又是皮实不娇气,便是磕碰着了,也不哭鼻子。

遂只要她一过来,徐氏是打心眼里欢喜。

张青柏又请徐氏给孩子起个名字。陆家二十七郎这一代从“山”旁,二十七郎名崇,字文义,下一代则从“水”旁,妞妞恰生在壬戌年,乃是大海水命,徐氏便给妞妞起名滔滔。

起了名字,就好似和这孩子关系又近一层,此后但凡有小滔滔陪着吃饭,徐氏都能多添一碗。

张青柏亦常往祥安庄上跑,给杨恬解闷儿,教着杨恬练气的功夫,顺带也帮着杨恬调教小丫鬟武艺。

有了张青柏,祥安庄上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日子就这样缓慢的滑向六月。

*

六月初八,高文虎成亲。

沈瑞因有孝而不能过去,却也事先就遣长寿去送了贺仪。

高文虎只是一个锦衣卫总旗身份,婚礼上没有什么重量级人物出现,寿哥便不怕被认出,微服私访参加了婚礼,玩得不亦乐乎,末了还颇为遗憾的表示,可惜了张会婚礼上朝中重臣会去,他不好参加了。

张会忙不迭的谢恩,便是皇上不能过去,有这个心,也是莫大的恩宠。

高文虎婚后携妻子李氏来祥安庄拜访沈瑞杨恬。

那李氏不过市井人家出身,虽也帮着家里照看些生意,到底是小家碧玉,往高门中来不免束手束脚,全然没有高文虎当初初登尚书府门的坦然。她只怯怯的不太敢说话,同杨恬也不很谈得来。

高文虎则与沈瑞一如既往的亲近,又见了大个子董大牛,倒是对其十分感兴趣。

董大牛这阵子在庄子上吃得饱穿得好,没人打骂叫他干活,亲娘在未来当家奶奶年前得脸,也没人敢欺负取笑于他,又有人教拳脚功夫,他便比先前更有精气神了。

他说是憨傻,也是心眼实的要命,长寿现下是他师父,长寿每教他一招拳脚,便让他练上二三十遍,他也不识数数,就那反反复复不折不扣的练下去,直到长寿这师父喊停为止。虽然学习进度慢,但学得格外扎实,每一拳都极有力道。

高文虎与他过了两招,也笑说这兄弟实是大力,还向沈瑞举荐了一位功夫极俊的锦衣卫同僚邹峰。

这邹峰是高文虎麾下一个普通锦衣卫,虽世袭锦衣卫,但家中父祖都不善钻营,空有家传的好武艺却一直不得晋升,他家境实不甚好,又生养了六个儿女,俸禄之外只得接些私活儿养家糊口,高文虎寻常也会帮衬他一二。

听得沈瑞说在寻人教习董大牛,便举荐了他。

沈瑞原是问过张会借人,只是英国公府里有些本事的家将都是有官身的,请来教四哥儿、小楠哥这样的沈家子弟也就罢了,请来教下人,人家如何会来,只怕还心生不满觉得被折辱了呢。

尤其,董大牛是这般情况。

这位邹峰,虽是家境不好需要贴补家用,可到底人家是锦衣校尉,有这样的身份,也是不好请来的。

沈瑞忽又心念一动,四哥儿、小楠哥这会儿虽年纪小,倒也可以开始练练筋骨了,尤其四哥儿,因三叔体弱,得这个儿子又晚,四哥儿也不是个多结实的孩子。而沈渔、沈琛的幼子,都是七八岁,练武也正正好。

如此就可以登门拜访这位邹峰校尉,请他来教习沈家子弟,他既是武艺好的,又常在街面上,想来也能认识一些会武的教头,再请来调教家丁与董大牛,岂不两全。

当下便与高文虎约了他休沐的日子,一同去拜会邹峰。

*

六月二十便是张会同赵彤成亲的日子,沈瑞与杨恬一个有孝,一个有恙,都是没法亲去,便将早早备好的贺礼提早送去。

给赵彤的添妆礼更是杨恬精心挑选的,虽然依着规矩与杨家的礼物合在一处送去武靖伯府,却仍是派了林妈妈跟着杨家下人一并去,向赵彤解释并道贺。

沈瑞这边则是送的两面的礼,英国公府不必提,这武靖伯府因有赵弘沛,又有多项生意合作,亦是要送的。

他这边六月十七礼物才送出去,六月十八这天下晌,张会突然登门。

沈瑞听得禀报就十分诧异,这婚事临近的准新郎怎的会突然跑来?

而下人来报时更是说,张二公子是一路跑马过来庄上,后面跟着的侍卫也都是气喘吁吁,想是有急事。

沈瑞心下更是疑虑,不知出了什么事,怕是小皇帝那边又有什么吩咐?

他一路快步迎了出去,却见张会黑着一张脸,上来便道:“牵了马,咱们出去跑上一圈。”

沈瑞见他面色奇差无比,口气也生硬,想是有什么机密之事,竟连庄中也放心不下,唯恐隔墙有耳,想是要跑出去开阔地界,方能放心吐露。

当下便也不犹疑,直接吩咐人牵了马出来,派人与杨恬知会一声,便翻身上马,随着张会沿官道一路驰骋。

两人快马加鞭,跑出数里,张会并不像是想找个说话的地方,倒像是诚心赛马一般,跑得格外卖力。

沈瑞不免又疑惑起来,只是喊他几声,他充耳不闻,只闷头向前,沈瑞无奈,也只好跟随下去。

张会从城中而来,又奔驰这许久,胯下宝马再是神骏也是疲累之极,口鼻已有白沫喷溅。沈瑞见了,连忙高声喝止张会。

张会素来最心疼这匹宝驹,听得沈瑞这般喊,他心里股劲儿忽然就泄了,慢慢降下速度,催马上了一处高坡,这才翻身下来,拍了拍马头由着它自去了,自己整个人摊成个大字,仰躺在草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沈瑞紧随其后上了这高坡,也散了缰绳,由着后面跟来的张府侍卫料理马匹,两步赶到张会身边,俯身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但见张会的眼底全是血丝,眼神却是空洞,一言不发只望着天空,脸上隐有狰狞。

沈瑞皱着眉头去看那边的侍卫,一个亲卫悄然走过来,却是送来四个羊皮水囊。

沈瑞接过来拔出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竟是杜老八那酒楼的猴儿酒。

这酒喝着香甜,后劲儿却是极大,这一袋子酒下肚都是要烂醉如泥了,何况四袋子。

好似闻到了酒香,让张会醒过身来,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拾起一个羊皮水囊拔开塞子便要往嘴边送。

沈瑞忙使了个小擒拿手,隔开了他,喝道:“刚刚跑马完,身子正疲,这会儿灌酒,不要命了!”

张会像是被激起了斗志,甩手抛出去那水囊,揉身便欺近沈瑞,转眼就是两拳击出,一奔面门,一奔胸腹。

因着各种合作,沈瑞和张会关系越发密切,两人也曾切磋过武艺,从拳脚到兵器,对彼此的套路都十分熟悉。

沈瑞轻一偏身躲过进攻,随即矮身一个扫堂腿攻其下盘。

便就在这空地上,两人拳来脚往,战在一处。

张会的拳脚是军中的功夫,走的是刚猛的路子,出拳带风,霸道异常。

而沈瑞的功夫则有些江湖路数,讲究辗转腾挪,虚虚实实。

两人连着过了二三十招,张会因先前跑马体能消耗太过,渐渐的有些体力不支,动作一慢,叫沈瑞抓了空子,叨住腕子,反手一剪,按了下来。

张会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虽是败了,却忽而大笑,高声道:“痛快!再来!”又冲侍卫喊:“拿家伙来!”

侍卫们却裹足不前,谁也不敢真递了兵器过去。

沈瑞抬手一巴掌呼张会后脑上,斥道:“你今儿发的什么疯!出什么事了,痛快说来!”

张会微微一僵,半晌才长叹了口气,道:“沈二,撒手吧。”

待沈瑞松开手,他又再度四仰八叉的躺倒在地,长长呼着气。

沈瑞也不再催问,反而在他身旁坐下,拔开水囊塞子,慢慢小口喝着酒水解渴。

张会仰躺了好半晌,忽翻身坐起,也捡起一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酒,大叫一声痛快,接着又是痛饮。

沈瑞见他已是缓过劲儿来,便也不拦着他,见他连灌了三口,才出言道:“可是朝中有了什么变故?”

张会凝视他一眼,又冲远处打了个呼哨,他的亲卫都散开百步外,他方冷冷道:“是丘聚这没卵子的阉竖……”

这阵子寿哥对辽东大有动作,却并没有引起朝臣多大注意,只因,这阵子,内官也是动作连连。

继岑章镇守辽东后,御用监太监刘云南京守备,内官监太监刘璟镇守浙江,内官监太监姚举镇守江西地方,御马监太监梁裕镇守福建,麦秀南京内织染局管事。又以刘瑾神机营把总同提督十二营操练,以马永成代刘瑾管神机营中军二司并练武营,内官监太监赖义接了马永成的位置调了御马监。

而小皇帝又因天气炎热停了经筵。

辽东不过关外苦寒之地,理它何用!近在眼前的内官才是心腹大患,若官宦势力抬头,重蹈英庙土木堡旧事,如何了得!

朝中文臣抨击内官的声音便越发大了。

在他们眼中,这群阉人在内廷引着小皇帝玩乐不听圣人训不近贤臣,而外放镇守的职缺更是糟糕,那便是祸害百姓、为害一方。

一波波的弹章汹涌而来。

而内廷也同样不太平,刘瑾地位不会动摇大约是所有人的共识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刘瑾这陪着小皇帝长大的东宫大太监如今水涨船高成了内廷二十四衙门第一号人物也是理所当然。

然东宫旧人却不止刘瑾一个。

刘瑾先前为东宫诸宦官之首,心里不服他的仍大有人在,更别说旁人窜起。

如张永,原是不太显的,可如今却坐稳了御马监的位置,又勾结上刘瑾,这新近派出去的守备太监、镇守太监几乎都出自他二人门下。

那也是东宫旧人的马永成因在御马监里同他作对,竟被排挤出去,管了神机营中军二司——这神机营在刘瑾手中握了许久,马永成去了也就是个摆设,完全被架空。

此一番如何不引得众大太监侧目,尤其那有野心又有能耐的。

丘聚便是其中之一。

他既忌惮张永的权势,又继辽东镇守太监没争到后,还被张永截胡了两次,心下怨恨愈深。

恰东厂侦缉着英国公府一桩事,丘聚想起辽东镇守太监争夺中张会在期间上蹿下跳为张永摇旗呐喊,事后张永又向皇上进言禁了庶民穿戴绫罗绸缎,大大便宜了张会那松江棉布的铺子。

丘聚便不是迁怒张会,也断不能让张永多英国公府这一强力外援的。

寻英国公府的晦气,既是想给张会那小子一个教训,也是敲打英国公府要其擦亮了招子。

于是,先是东厂上奏,缉得山西镇西卫指挥同知杨豫诈称父死,欲袭职。

朝野一片哗然,小皇帝亲手批示,谪其戍边卫,又令锦衣卫内部严查,谨防此类大逆之事。

没一日,东厂这边就表示,虽然没查出类似事,但锦衣卫内部仍有不法,锦衣卫镇抚司管事指挥佥事王锐、象房管事指挥佥事张铭,以病嗽注门籍,不赴朝,王锐出城游玩还则罢了,张铭是越关至涿州。

这张铭便是英国公张懋嫡三子,而王锐是司礼监太监、东厂掌印太监王岳的侄儿。

王岳是弘治朝内廷数一数二的耿直人,弘治皇帝也因他这性子,才将东厂交到他手中。有了弘治皇帝与王岳的严格管束,终弘治一朝,东厂戾气全收,不敢肆意妄为。

弘治朝末期,王岳的重心已挪移至司礼监,至弘治皇帝薨逝后,小皇帝提拔了丘聚为东厂大档头,王岳也心知小皇帝自有心腹人,也越发不大理会东厂事。

然东厂掀了他远房侄儿这事,王岳也是羞恼异常,他既恨侄儿不争气,也心明镜儿的丘聚这是想拿他把柄让他难堪。

其实这原也算不得什么把柄,王岳是真严管侄儿的,这侄儿也不敢在外仗势欺人,但既得高位,惫懒总是难免,不过是躲懒不去上朝罢了。

关键就要看王岳怎么处理了,王岳若是徇私枉法,丘聚自然有的是后招。

王岳一生刚直,岂会叫小人拿捏。

遂许久不曾出现在东厂的王岳莅厂事法,将张铭、王锐统统拿下狱,如律用刑、革职。

这事儿办的极为迅速,英国公府未及反应,张铭便已丢了官职挨了板子,被抬回府。

其实,便是英国公府得了信儿,面对王岳这铁面无私把只是近边游玩的侄儿都革职的情况,张懋也是没法开口为自家越关至涿州的儿子求情的。

被这样削了面子,英国公府还只能认这个栽。

可,朝中谁人不知六月二十就是英国公府二公子大婚,迎娶武靖伯府六姑娘!

这一巴掌打的……

“脸面又算得什么。”张会仰头一口又一口酒直灌下肚,喝得又多又急,很快便已是微醺。

他醉眼朦胧,忽然笑起来,指着沈瑞道:“我这人,处处小心,与人为善,广交朋友,到头来,却是有话谁也不能讲。——亏得还认识了你。你这人,识交。你这人……也和我们这些外戚勋贵没甚干系。”

末了才是一句实话吧,因着没干系,才能大胆实言。沈瑞感慨一笑,举了举手中水囊,以示敬酒,一言不发,也豪饮一口。

张会呵呵笑着,歪歪斜斜往一旁一支,似是自语道:“外戚,勋贵,这样的人家,谁家没个污糟事……这家里,也只三叔待大哥与我好些,剩下的,剩下的都是巴不得我长房死绝了。”

沈瑞叹了口气,人人都说英国公世孙张仑七岁丧母,十四而孤,却深得英国公张懋爱护,未及弱冠就封了世孙。

而张仑,还长了张会三岁。

公府宅门深深,两个失恃失怙的小小少年是怎样长成的?

“祖父是曾祖的嫡次子,因着他兄长残疾又无后,这国公爵位才落在他头上。他袭爵那年,也不过九岁。”张会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是浓重的化不开的悲哀。“姑祖母是仁庙的敬妃,祖父便是再勇武,也被人戳着说一句外戚。”

“我父是祖父嫡长子,作世子天经地义,可惜,天不假年。我兄也是嫡长,封世孙也是天经地义,可就因祖父是越过他兄长袭的爵,这家里嫡出的叔叔们不免动心,一门心思想着兄终弟及。”

张会脸上又显出狰狞神色来,“这么多年,张钢少下套了么!张钦张镃两个庶孽为虎作伥,也想浑水摸鱼!就三叔护着我们……三叔……”

他忽而呜咽起来,说不下去了。

张懋共有七子,长子张锐英年早逝,张钢乃是嫡次子,行三便是被王岳打了板子革了职的张铭。

沈瑞轻轻拍了拍张会的肩膀,低声劝道:“如今也只是一时罢了,过些时日皇上总归是要有恩赏的。老国公也不会看着三叔这般。”

张会咬牙道:“丘聚这个阉竖!他这是要搅合国公府家宅不安!他现在朝我三叔动手,怕不下一个就朝我大哥动手了。而那群人想要这爵位,又有什么做不出的……”

忽而悲从中来,大哥一心想着努力办差,只觉得赚得军功这爵位就稳当了,却怎防得那些小人龌龊手段。

他张会这般在宫里钻营,在皇上面前奉承,所求的,不过是袭爵上,皇家能像他兄弟这边偏上一偏,做主说一句话。

但是现在有丘聚这么个祸害,东厂是何等地方,在皇上身边进言又是什么分量。

“若叫丘聚小人谗言,积毁销骨……”张会咬牙切齿道。

沈瑞忙安抚的劝道:“也别总往坏里想。世孙这般人物,又有什么可叫他们说嘴的。以皇上与你的情分,又岂会轻信污蔑之言!”

张会冷笑一声,道:“这些小人,再龌龊不过,没有他们做不出的。”他又灌了一口酒,偏头看着一脸悲悯神色的沈瑞,忽然道:“你不信?哈,是,你们这样的清流人家,素来不信这些吧。”

他狠狠将那水囊掼在地上,任由美酒汩汩而出,森然道:“沈二,你可知道我母族?”

沈瑞闻言微微一愣,他其实也是查过张家的,能嫁给英国公世子的姑娘,娘家岂能差了,张仑张会的母亲孙氏,乃是宣宗孙皇后娘家侄孙女。

可以说,英国公世子与孙氏的姻缘,是两个外戚之家的联姻。

孙皇后娘家得爵会昌侯,张孙氏大约因是孙家旁支,又早早亡故,故而传说中张仑张会两兄弟与如今的会昌侯似是并不亲近。

谁知听得张会讲来,何止是不亲近,竟还有大仇!

(本章完)

625.第624章 凤凰于飞(二十三)

第624章 凤凰于飞(二十三)

张会酒意上头,打开话匣子,毫不避讳讲起家事。

“我外祖父是会昌侯的庶长子,太夫人多年无子,外祖是被当世子栽培长大的。然……太夫人后来忽有了嫡子,外祖与他的庶出弟弟便都得了个锦衣卫指挥使,曾祖也不再提封世子之事。”

“那位嫡子自小体弱,未及封袭,便亡故。”张会裂开嘴,实要笑,却发不出半点笑声,“你猜怎么着,沈二,你再想不到,那位嫡子就只一个儿子,一个庶子!太夫人却哭求老侯爷,硬要让这个庶孙隔代承了爵,也不肯让我外祖这庶长子承爵。”

“那一年,我外祖已有功勋,而那个庶孙,不过才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同是庶出,却是这般不同。”张会嘴角讽刺之意欲深。“这位庶长孙,便是如今的会昌侯孙铭。这位会昌侯武功未见得,军务上也受过不少申饬罚俸,却是使得一手见风使舵的好本事,他原娶了代庙汪皇后之妹,后来,这位原配便适时亡故了,他续弦是嘉善大长公主之女。”

嘉善大长公主是英宗的女儿。

这位会昌侯孙铭在土木堡之变后娶了代宗皇后的妹子,夺门之变后英宗重登龙椅,这位便迅速让原配“适时死了”,续娶了英宗的外孙女。

适时二字,尤让人心里发寒。

沈瑞一叹,这些外戚勋贵见风使舵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难得的是,还当得成墙头草,没有被收拾掉。

“外祖父才不理会孙铭小人行径,他的功劳是实打实的。外祖父夭折了些儿女,最后只剩下我母与舅父两个。舅父自幼习武,也不屑那些小人行径,也同外祖父一般走的武功路子。”张会脸上隐隐显出骄傲来,“我舅父孙銮深得先帝爷信重,曾掌锦衣卫南镇抚司。”

然而,很快他语气又转为森然,“那会昌侯孙铭也只生出一个儿子孙臬,却是原配汪氏所出。他深恐我舅父圣眷隆重,而他家亲近代庙事被清算,爵位终回我外祖父这一支上来,便屡屡使下作手段陷害我舅父。”

“弘治九年,他污我舅父贪渎,舅父被下狱期间,他又跳出来,与其他房头的叔祖父争夺我外祖名下那些宣庙所赐侯府子孙的庄田房宅,后军都督府秉公处置,舅父洗冤出狱,田产房宅归还,更是升了一级。那孙铭更不死心,计策也越来越毒。”

张会说到此处,已是满脸狰狞,而声音异常悲怆道:“我外祖父故去后,孙铭竟指使外祖父庶出兄弟孙珙诬我舅父子蒸父妾。”

沈瑞震惊得张大了嘴,怪道他只打听出张会舅父短暂掌过南镇抚司,却很快亡故。原来……竟是这样……

蒸,通淫。

这不是脏唐臭汉,子蒸父妾这等属犯不孝、逆天道、坏人伦的大罪,在大明律里判刑颇重,如律鞠治外,武官世袭的爵位身份整个的被削去,子孙也不再承袭。

历来男女之事最难掰扯清楚,何况是叔父告发……哪怕没有实证,就这样一条莫须有的罪过也足以毁了一个前程正好的南镇抚司镇抚的仕途之路了。

“外祖父亡故,外祖母言辞被认定是护子心切不足取信。孙珙空口白牙,舅父却百口莫辩。先帝爷到底还是信任我舅父的,然迫于言官口笔,判我舅父降一级带俸闲住。”

张会已经双手掩面,微微颤抖,“舅父如何受得这等腌臜气,不到一年便是生生气死了。可怜他死后,外祖母为之乞祭,礼部竟以尝有乱伦事而断不当与!还是先帝爷特许……”

沈瑞也陷入了沉默,外面没流传这件事,应是事涉锦衣卫,众人不敢议论,兼之先帝心存仁厚,大约也露出口风将此事压了下来。

遇上这样的事……这样防不胜防,这样百口莫辩……

唉,也难怪张会会说处处小心,会对丘聚的动作这样大反应了。

真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

沈瑞忽而失语,不知道该安慰张会些什么,只拍了拍他肩膀,举起水囊,狠狠灌了口酒。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莫说天家无骨肉,为那把龙椅争得你死我活;也莫道有爵之家内耗惨烈,亲人亦如寇仇;且论但凡小有家资,就保不齐为一块地、几两银子而兄弟萧墙。

想起初来时,生母孙氏新丧,三房九房迫不及待跳出来瓜分孙氏的产业,财帛面前,族人算得什么?

沈源又对嫡出的亲生儿子做了些什么?便是后来,沈源拿最为宠爱的庶长子的婚事不也一样要卖个好价钱!

通倭案中三房沈玲缘何会枉死,前前后后诸事,其生身父亲沈涌便脱得了干系?沈涌竟仍能在儿子尸骨未寒时逼迫寡媳幼孙,去争那抚恤银子!

再遥想当初二房为何会决绝进京……那邵氏又是何等狠毒!

财帛面前,亲人又算得什么?

沈瑞一口接一口酒下肚,只觉得那酒在口中香醇绵长,落入胃里却如火烧,头脑也微微发涨。

他眯起眼睛远眺,六月风暖,大片大片的农田翻滚着绿浪,沃野千里,似一望无际,天空蓝得剔透,大朵大朵的云随风而动,更显天广地阔,心中忽涌起一阵阵豪迈之情。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他轻轻开口诵道。

张会微微抖动的肩停了停,听得他一路背诵下去,声音越来越大,“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庄子秋水篇……”张会揉了揉醉眼,已是酒入愁肠醉了七分,迷迷糊糊的跟着咏诵,渐渐似领会其意,“……欲以梁国吓我邪……”

沈瑞一拳擂在张会肩上,大声道:“你愿与那群鸱鸟争那腐鼠,还是要跳出那污糟圈子,非梧桐不栖。”

张会口中反复咀嚼这这句话,只觉得酒劲上来,周身热血沸腾,“吾非练实不食,岂会瞧他腐鼠!”

他猛站起身,狠狠朝空挥出一拳,厉声高喝:“吾要沙场立业,吾要军功封爵,岂会被他小人以腐鼠所困!”

沈瑞亦起身,击掌喝道:“说的好!武将世家,大好男儿,不思沙场立功征战四方、忠君报国乃至封狼居胥,却恐惧于小人阴损算计,惶惶于妇人内宅伎俩,岂非笑话!”

张会本热血沸腾,被沈瑞两句话说的,忽然又不好意思起来,先前自己负气出城,头脑一热又将对家族不满、为舅父抱不平的种种吐露出来,虽心底隐忧,但到底是小家子气了。

“是我想左了……”他挠了挠头,那份豪迈瞬间褪去。

沈瑞却摇头道:“你没想左,二哥,之所以咱们要小心翼翼,是因着,咱们现在还没有实力藐视一切。”

张会不由一愣。

沈瑞正色道:“靠军功立业是对的,防小人也是对的,然这世间,只防得君子,哪里防得住小人?那怎么办?靠实力!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阴谋诡计都是虚妄。只要足够强,谁能伤得你半分!”

张会觉得那热血又再度涌回,他重重点头,道:“是极。”

“你做的也没错。恩自上出,咱们自然要顺从上意。远了不说,只说你岳家,先武靖侯爷、如今武靖伯爷,屡受攻讦而不倒,还不是因为简在帝心。”沈瑞缓缓道,“当今最重情义,你我皆知。当今有一腔抱负,你我亦知。当今喜武,你武功上若有建树,何愁不受当今庇佑,何惧魑魅魍魉觊觎公爵之位?”

“是极!是极!”张会连连点头,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只是……

“我如今……请命外出?”张会皱眉相询。他早有出去闯荡一番的心思,只是一则他年纪到底不大,再者,也生怕离着小皇帝远了,京中有人要陷害长兄,他回护不及。

“未必就是这会儿便出去。”此一番交心,沈瑞与张会自然更亲近一层,也是真心拿他当兄弟看待,为他打算起来,“倒不是咱们避重就轻,但也要量力而为,先做能做到的——依我之见,如今山陕格局,你便是去了,怕也不会让你出城迎战,多半是守城,想要立功大大不易;云贵生蛮好打不好打暂且不论,光其易反复就足够令人头疼,这今日平了,翌日又反,纵使你一次次获胜,也免不了被言官苛责。”

张会咧嘴一笑,道:“你这书生,倒也看得这样明白,不若弃笔从戎,你我兄弟一起沙场驰骋吧!”

沈瑞哈哈一笑,道:“你莫误我,我是要金殿唱名先谋个功名的!”

说着收起玩笑之意,他认真道:“如今恰有个机会,咱们正要经营辽东、山东,这两处都大有可为。辽东鞑子虽也颇为凶悍,但是比之山陕还是弱上许多,且部族众多,又有女直生蛮,挑拨他们彼此对立,咱们亦可事半功倍。

“我听闻辽东虽是天寒地冻,然土地肥沃,产粮亦是不少;辽东还产马,练出铁骑也不是不可想之事!且辽东民风彪悍,百姓可用,便是军户惫懒不堪用,直接拿了银子在当地招募兵就是!你们这些武家哪家没有私兵,哪家不是私兵战力最强,照练私兵去练,又是如此粮草、马匹、悍卒皆齐全,如何练不出强军!”沈瑞压低声音,却无比郑重道:“他日,便不能封得侯爵伯爵,便为总兵为参将,拥兵数万镇守辽东,你看朝中那个小人可敢动你,动世孙大兄!”

见张会两眼放光,喜得只搓手,真恨不得立时就奔去辽东招兵买马大杀四方,沈瑞又怼了他一拳,“你别想着现在立马就去。立时去,也要几年经营方有成效,你便扎扎实实的,由咱们这些生意开始,慢慢向你想要的目标发展。无论粮草马匹,还是养兵,都需银子!咱们且慢慢来,先经营着,慢慢置了田庄马场生意,待他日你谋这外放,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当然,你也不能光会拳脚,多向老国公请教请教排兵布阵才是正经!”

张会忙笑道:“知道知道,你且放心,万事俱备时,我岂能让自己领军无能败了大好局面!”转而又忍不住好奇探问:“山东又有何可为?”

“山东有船。”沈瑞淡淡一笑,微微眯眼,“海外,还有倭寇,还有更广天地。”

张会摸了摸鼻子,道:“海战我还真是一无所知,罢了罢了,天下好事不能一次占尽,我还是先谋划辽东实在些。”

沈瑞戏谑道:“你倒知道取舍。”

张会嘿嘿笑道:“这不是,有所为,有所不为么。”

这会儿胸中郁气一扫而空,眼前天高地阔,任其施展,张会站在高坡上振臂一声长啸,只觉得畅快无比。

而那灌下去的半袋子酒的后劲儿也跟着上来了,他晃了晃脑袋,道:“沈二,我今儿可是不回去了,先往你庄子上睡上一觉,等酒醒了,咱们再好好说说这辽东。”

沈瑞酒也没少喝,亦是头有些沉了,当下便笑道:“快些回去,怕再晚一会儿马都骑不得了!”

*

六月二十,英国公府二公子迎娶武靖伯府六姑娘。虽比不得世孙娶亲的排场,却也是场面极大。

世人都知武靖伯府豪富,在南京的武靖伯还曾因作风奢靡被参劾过,这赵六姑娘因是幺女,格外得宠些,陪嫁更是丰厚异常。据说武靖伯府单撒出去的喜钱就有数百箩筐,还有旁的坊中百姓特特赶来这边凑这个热闹,讨这个彩头。

武靖伯得先帝宠信,如今世子爷在府军前卫,亦是小皇帝跟前数得着的人物,赵六姑娘所嫁英国公府二公子更是天子近臣,因而前来赴宴奉承的人着实不少。

京中上层人家都知上巳宴赵六姑娘与寿宁侯府姑娘们发生冲突,寿宁侯府二姑娘及笄礼上也没有赵家人身影。

如今赵六姑娘出阁,寿宁侯府自然不会来,宫里太后那边也是没有丝毫表示的。

然太皇太后却是赏了一对儿奇珍红玉镯子添妆的,淳安大长公主、德清长公主等皆亲临武靖伯府道贺,武靖伯府仍是得了极大脸面。

且不说这一日十里红妆热闹非凡,却说寿哥果然没有去“熟人云集”的英国公府凑这个热闹,倒是溜达到了祥安庄上。

沈瑞接了寿哥进庄,料想寿哥是没能凑上热闹闷闷不乐,这才来他这边溜达散心。

不想寿哥往那边一坐,便打发下去众人,连刘忠也不曾留。

沈瑞不免诧异,暗自揣度小皇帝这是有什么要紧话要讲。

却听得寿哥饶有兴味的声音道:“听说前儿张会还往你这边来了?都聊了些什么?”

这声音清澈透亮,似好奇稚童发问一般。

却听得沈瑞心下陡然一寒。

最初遇到寿哥,是机缘巧合,而经营与寿哥的关系,沈瑞未尝没有抱大腿、为沈家争得帝王好感的意思。

随着与寿哥的接触,随着越来越多参与寿哥的决策,沈瑞已不自觉就把自己当做寿哥小团队中的一员,与寿哥的关系,既像领导与下级,也像是朋友。

尤其,寿哥毕竟还是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小小少年。

当然,自寿哥登基后,逐渐展现出帝王心术,沈瑞总会提醒自己想着圣心难测、想着帝王威仪,却也因亲近仍免不了有时模糊了界限。

此时,当寿哥问及这句出口,沈瑞也骤然惊觉到,面前的这位,已经是一位君主,不折不扣的帝王。

前日东厂削了张铭的职,打了板子送回英国公府,这京中方方面面都会盯着英国公府动静。

英国公反应迅速,立马上请罪折子。张会则是挟怒跑马出城。

张会这一路根本也不曾遮掩,落到皇上耳中再正常不过。

可张会门儿清的找了一处荒野开阔地说话,成功甩掉锦衣卫和东厂探子……

君君臣臣,最可怕不是那些探子听到了你说什么,而是,皇上知道你负气出城,却不知道你都说了些什么。

心怀怨望乃是臣子大忌!心怀怨望皇上如何敢用。

尤其是近身之臣。

一瞬间沈瑞脑海里飞快掠过许多念头,暗暗惊心自己先前竟没想透这点。

不过他反应倒还算是快,“嘿,张会这是觉得没了面子。尤其这月初文虎才成亲,虽是小门小户,倒是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在一众兄弟里也是不逊什么,而他这边眼见就要办婚事了,赶上这样的事,不免觉得没脸,有些懊丧。”

寿哥嗤笑了一声,却仍那般语气,没有半分松动,道:“张会这厮,就好个攀比,当初同周时攀比,后又同虎头、同你攀比。”

沈瑞只笑道:“虽我们出身不同,但到底都是兄弟相论,他原也是个顶尖的,也难怪他起了争强好胜的心。不过我觉得这般也是好的,知道争强好胜才有上进心,若是我们一味躲懒,岂不误了皇上的差事。”

寿哥脸上神情缓和下来,轻叩案几,也不无感慨道:“勋贵人家子弟里,张会算是个上进的。”却转而又问,“怎的?他与你提了想外放的事?”

这个张会!怎还露出过想要外放的口风!

“英明不过陛下。”沈瑞心下埋怨张会沉不住气,口中也只能应和苦笑道。

张会可是在祥安庄上住了一宿的,便是出去跑马谈话也有个把时辰,总不能一直就是谈折损面子这等事。

说外放就说外放吧。只是经营辽东是要为皇上经营,为自家谋前程这等事心照不宣也就罢了,总不能端台面上说来。

遂沈瑞便添添减减又道:“不瞒您说,您也知道他家的情状,张会是有上进心的,习得文武艺自然也是想有个立功机会的。他也是说,如今成亲了也是当顶门立户了,不能光靠着祖上的功劳吃老底儿,他也是想着为皇上分忧、报效朝廷。我想,他想上进总归是好的,只是现下到底年轻,还缺经验,便劝他多同老公爷学学,多读兵书多打熬身体,再多多历练历练,他日九边或能用得上他,也是我等一片拳拳之心。”

寿哥一击掌,道:“说的在理!他心急,朕难道不心急?朕巴不得你们赶紧都能得大用。可他才几岁年纪,现下放他出去又能做什么?”

这话却是实在。

沈瑞连忙俯身叩谢皇上信重云云。

没等他拜下,寿哥已一把抓了他胳膊拽起,口中埋怨道:“起来起来,别学那老夫子样子,咱们君臣相得,难道不是一段佳话。”

沈瑞忙笑着起身,口头仍是谢恩不住。

屋里气氛轻松起来,寿哥端了茶抿了几口,又尝了块点心,撇撇嘴道:“英国公能文能武,就是养儿子差了些,不过儿大不由爷,又是武勋人家,桀骜跋扈的,朕在宫外走过这些地方,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张会为这事儿生闲气真是多余,谁会因着那么个人看轻了英国公府,看轻了他这朕身边的人不成?!”

这话像是埋怨,实则是安抚,透过沈瑞这张嘴巴去安抚张会,亦是安抚英国公府。

沈瑞连连称是,也放下心来,表示他也会劝说张会,不要钻牛角尖。

寿哥点头道:“他也不必急着撇清干系,朕还盼着他磨砺成才,好担大任。”

沈瑞刚待回话,却听寿哥又道:“只要他自身谨慎,他舅父那样的事不会落在他身上的,他亦不必疑神疑鬼。”

沈瑞这话便接不下去了,他身子微僵,其实张会身边有厂卫坐探是必然的,只不知这张会舅父家事……是寿哥自己想到,还是昨日声音大了,露出一言半语落入坐探耳中。

天子近臣岂会不防,这原也正常,可这帮顺风耳仍让人毛骨悚然。

而寿哥这话,不好接,却更不能不接。

沈瑞收敛起神情,肃然应是,转而又叹道:“皇上亦知那句俗语,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与张会也是一般烦恼,各有各的苦衷,说起来不免唏嘘。皇上教训的是,是我俩小家子气了……”

不好说英国公府事,总好拿自家说话来解释一二。

只是口中说着自家,却又不期然想到了寿哥的未来。

朱家的皇位本就多波折,远有靖难之役,近有夺门之变,而就在十六年后,武宗这位历史上出了名好色胡闹的皇帝,却是没有留下自己的子嗣,最终,皇位旁落兴献王一支。

大礼仪之后,继统不继嗣,武宗等同绝嗣,张太后与皇后也未被善待,外戚张家更是很快锒铛下狱。

而嘉靖和他的儿孙又将大明带进了怎样的深渊里!

若是武宗有亲生儿子,哪里轮得嘉靖!

面对这样一个不是很遥远之后的惨淡未来,他如何能装作不知道,装作心平气和?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莫名情绪,很想抓住寿哥说,你得要个儿子!为了你自己,为了大明,都要有个儿子!

可想来又是可笑,他如今的身份,又有什么立场去对皇帝说这样的话,又怎么敢在十五岁的小皇帝面前妄言将来。

沈瑞苦笑一声,低低道:“我也是有感,与张二哥多聊了些家中事。论起来,我家……先祖受原嫡继嫡之累上京,家父家叔这子嗣上也多有波折,而……沈家族中也并非一团和气。”

他似是自嘲,喃喃道:“皇上不曾见过,这市井人家,有子嗣的,嫡庶、原继有得争。那没子嗣的,只怕苦恼更多些,世人都爱择那年幼的过继,便是怕年长的只认生身父母,将来为他人作嫁衣裳……”

历史上武宗的未来,却是不能直言,只好借他这嗣子之口说出,显得真实,又不至于让聪明敏感的寿哥疑心到怨望之类旁的上头。

他只盼异日寿哥能想起一二,得了子嗣,也不枉他今日冒险“提醒”。

寿哥不错眼的盯着沈瑞,听他此言,因知晓他家种种,觉得他果是有感而发,叹了口气,神情松弛下来,语带安慰道:“沈氏书香大族,是规矩人家,只树大难免有枯枝,你既看得明白,何必自苦。”

沈瑞躬身道:“是我着相了,请陛下恕罪……”

寿哥摆手道:“恕什么罪,哪有那许多罪。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既然出来了,就往你园子去,晌午可要吃些特别的!”说着往那边走去,又抱怨道:“你说修马场,怎的还没修好……”

沈瑞不由失笑,寿哥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自己也是心急了。

两人说笑着走出上房,外面候着的刘忠及一应随扈迎了上来。

寿哥点手叫了刘忠过来,低声吩咐几句,方带着随扈大步流星往花园去了。

刘忠落后两步,似有似无的瞧了沈瑞一眼。

沈瑞会意,也放慢了脚步。

拉开了距离,刘忠仍恭恭敬敬垂手碎步,一如跟着主子,目不斜视,却嘴唇微动,声音颇低,“恒云,最近有折子参小沈状元持家不严,堂堂状元府由一下堂妾掌家。”

沈瑞下意识抬头去看寿哥的背影,因在宫外,寿哥也不讲究什么皇家仪态了,走路生风,仍是跳脱少年模样。

刘忠断然不敢私自传这样的消息给自己,定是寿哥授意。

寿哥没有亲口说,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沈瑞方才提了那嫡庶、嗣子等诸语,而寿哥这番授意又有何弦外之音……?

尤其,这弹劾沈瑾的消息,沈瑞竟半点风声也没听到的。

其实郑姨娘从保定回来的事,沈瑞早就知道了。

只是这亲生儿子要成亲,亲娘来帮着料理,原也是人之常情,便是个下了堂的姨娘,这种事情除非是家主出来说,便是族中也不甚管的,何况二房还是隔了房头分了宗的。

对于沈瑾的婚事,沈瑞与徐氏都是一般态度,并不想插手分毫,对于郑姨娘,他母子更是懒得理会。

而那边郑姨娘也是颇有自知之明,大约是考虑到儿子名声,这次悄没声的回来,又没住进状元府,只在状元府附近赁了个小院,每日从后角门进府照管一二。

不知道这样怎么还会被御史盯上。

这御史,到底是要给沈瑾没脸,还是要给寿宁侯府没脸?!

寿宁侯府千金下嫁,状元府倒叫一个下堂姨娘操持婚礼,怎么看都是要挑拨这亲家关系的。

而寿哥又是什么意思?是乐见寿宁侯府折了颜面,还是……

沈瑞颇为谨慎答道:“大人,家瑾族兄这边婚事定下,就由理族兄写信回了族里,请瑾族兄母亲进京操办婚事,前不久也收着了回信,松江那边已是登船北上,想来不日就能抵京。”

言下之意,正经主母马上就来,妾室便是僭越行事,也不会太久了。

刘忠微微侧头,看了沈瑞一眼,发出一声轻叹,道:“恒云,族中还当约束子弟,方是兴旺之象。”

沈瑞不由头疼,这是让他去管管沈瑾这事儿了,可见,皇上对张家仍有回护之心。也是,这恐怕就是,自己可以说亲戚不好,却不许旁人欺负吧。

沈瑞也只能整了整衣襟,肃然道:“谢大人提点,沈氏必当从严约束子弟……”

刘忠鼻中发出一声认可的轻哼,又道:“先沈尚书家风清正,你们一房也原当为沈氏之首。”

沈瑞不由一愣。

刘忠却又不再去看沈瑞,声音也缥缈起来,却道:“恒云,沈家子弟芝兰玉树人才济济,你也知朝廷求才若渴,陛下隆恩信重,你当不负皇恩才是。”

沈家百年来进士及第数十人,虽当下仍在官场的最高不过四品,但有官身的也不下二十人,近十年内更出了两位状元,比不得顶级簪缨世家,却也绝对是一流的书香大族。

小皇帝,现在也许不需要这些低品阶官员做些什么,但当作一步闲棋落下,将来未必用不上。

而能用上的前提,是这些人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是,这两位状元,一个是谢阁老的女婿,一个是寿宁侯的女婿。

寿哥这是要他沈瑞站出来约束住沈氏,不让沈氏倒向旁的势力。

沈瑞苦笑起来,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师叔……可是高看瑞了。”

刘忠听得师叔二字,微微叹气摇头,也压低声音道:“恒云,你只用心做事便是。”

沈瑞沉默半晌,方点了点头应是。

*

待沈瑞送走寿哥,回到沈府,不得不同徐氏商量沈瑾的事情。

郑姨娘这样的内宅妇人,也只能徐氏去料理。

徐氏这些时日有了张青柏母女的陪伴,多了许多欢乐,家事托付了何氏,那边未来儿媳妇杨恬也渐渐好转,她心情舒畅之下,精神也比先前健旺了许多。

沈瑞到上房时,徐氏正在院里亲自动手用细竹条扎个小花架。

沈瑞连忙挽袖子过来帮忙。

徐氏笑道:“不必不必,她们我也是不用的。”说着从身边抿嘴笑的丫鬟们手中接了帕子擦手,由沈瑞搀扶着往里走,轻声问道:“怎的了?”

虽然沈瑞是笑着进来,但做母子久了,徐氏还是看出沈瑞眉宇间淡淡的不快。

丫鬟们知道沈瑞找来必是有事,上了茶就悄然退下。

沈瑞方将寿哥来访后刘忠所说的话告知徐氏,当然,先前与寿哥关于嫡庶嗣子的话题并未与徐氏提起。

徐氏皱着眉思索良久,还是微微摇头道:“实则我们守孝,出面并不妥当,然你三婶性子绵软,而理哥媳妇到底是晚辈,也不好管四房长辈的事。我请你渔五婶娘辛劳一趟,再让我身边周婆子跟着去。”

沈渔妻子虽无什么诰命,又是族中旁支,但在京也只她辈分长了。

沈瑞应声,又暗叹,在京的族人太少果然不行,还得再写信回去请沈瑛说服些族人北上。毕竟山东辽东生意全面开花,总要有人去照应。

沈椿因着精明强干,已跟着陆二十七郎去了辽东,京中这边暂由沈渔、沈琛打理,只山东还缺人。

“算着日子,四房的人这几日也就到了。”徐氏示意沈瑞不必担心,转而又道:“等贡布交割了,也便无大事了,这外头的事,你多交与你渔五叔、琛大哥去做,不行就再请五房在族中寻人,你自己还当以功课为重。”

她脸上虽还带着温和神情,语气已是肃然,“瑞哥儿,我沈家,没有幸进之人。你有奇缘,或可为你仕途助力,却不是你所依仗的根本。我知你挂心家族目下处境,担心朝中无梁柱可为家族支撑,然我沈家百年不倒,凭的不是一两个尚书学士,凭的便是子弟进取,屡屡科场扬名!”

沈瑞心生敬意,忙起身垂手而立,认真道:“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轻狂了。”

徐氏看着他,脸上挂出满意与骄傲,“我儿哪里是轻狂!实是聪颖太过,心思太重。瑞哥儿,你虽已是咱们家的顶梁柱,然到底未及弱冠,不要总急着想将那几十年后的事儿都一股脑做完!”

沈瑞心下一片温暖,喃喃道:“母亲……”

徐氏慈爱的拉过沈瑞,拍了拍他,语重心长道:“皇上信重是吾家之幸,然有些事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成就得了的。你且踏踏实实的,将眼下能做之事做好,有了金榜名次,将根基立好,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路,且还长着!”

沈瑞握着母亲消瘦和苍老而变得褶皱的手,看着她斑白的鬓发,重重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子必然不会让母亲失望!”

*

六月二十六,本是张会同沈瑞约好了时间要带着赵彤过来庄上拜访,却临时取消。

翌日沈瑞方知,皇上下旨升了张会的官——他原因武勋子弟恩封了锦衣卫百户,如今晋了副千户。

朝中皆以为小皇帝是在安抚英国公,都知先前英国公三子之事罚的委实不轻,英国公又表态及时,颇得内阁与皇上赞许,这番安慰也是应有之意,且张会的锦衣卫到底是个虚职,也没甚干系,朝中便也无人说些什么。

只是内廷中传出了王岳十分不满的话来。

众人想想王岳的侄子同样获罪,英国公府这边得了安抚,王岳那边却什么都没有,对这种不满也就颇为“理解”了。

很快,这件事就被另一件更大更重要的事情盖了过去。

七月初二,锦衣卫百户夏儒进为指挥使,寻进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这夏儒先前只是一布衣,因女儿夏氏选入宫中,而恩封锦衣卫百户。彼时一同被封锦衣卫百户的还有另两位宫中选中的吴氏、沈氏之父吴让、沈传。

因吴氏乃是寿宁侯夫人亲戚,且张太后主动移宫,又由寿宁侯、建昌侯府出了银子修葺了坤宁宫,天下皆以为吴氏是要入主中宫的。

而今,先获封的却是夏氏的父亲!

虽没有直白封伯封侯这样享受皇后母族的爵位,这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也足以让其身份明朗起来!

皇后之位,天家意属夏氏!

这一下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宫中太后尚没什么动静,只是眼见竣工的坤宁宫修葺工程立时停了下来——寿宁侯府岂会乐意当这个冤大头!

内阁对于这个选择则是乐见其成,谁会希望张家再出一位皇后!

而户部尚书韩文也瞅准机会,再次抨击“失了圣心”的张家、周家那盐引问题。

不过这次韩文却是算错了,只三天后,小皇帝就下了旨,让张周两家照先帝旨仍与引目买补。

虽朝中抗议之声不少,然“先帝旨意”这四个字压下来,一时也无人敢驳。

随后消息灵通人士便知道了,先前宫中张太后“一度感染风寒,卧病不起”,不过还好医治及时,很快就大好了,之后皇上大婚的日子便也定了下来——拟七月十七日祭告天地宗庙,七月二十日行纳采问名礼,八月十一日发册奉迎礼。

若是太后“病了”,这大婚也就要往后拖延了。

大约是母子角力,最终太后“病愈”,皇上也许了张家盐引银子,不叫张家人财两空。

内阁知道内里端由,也不应声了,只户部不满。

当宫中有旨令户部处置银四十万两送内承运库供大婚花用时,户部直接表示,太仓银两仅有四十三万,本部所贮亦仅八万有余,若皇上要一次将这些银子抽调干净,万一有个灾变或者北虏寇边可就没银子可用了。

紧接着各科给事中、监察御史们纷纷上折子,抨击太仓银因赏赐、借用而空,又言这四十万两用度太巨,恐是内侍倚婚礼之用以肆无厌之求云云。

朝中立刻再次掀起弹劾内官的滔天巨浪。

小皇帝却不言不语,户部哭穷,他也不催,朝中弹劾内官,他折子留中不发。

户部知道小皇帝因着先前抄家内帑富裕,见他稳坐钓鱼台,便就咬死了没钱,拒不付那四十万两银子。

此时,沈家自松江北上的贡品棉布,虽送进了宫中,却也因着没拨银子而不曾结算。

而同时送进宫中的,还有沈瑞为寿哥置办的许多新奇玩意儿。

寿哥瞧见了那机栝自行人马、泥捏的打拳罗汉等等物什,以及专制的喜庆布匹样式,高兴得紧,也过问了贡布的事,听刘忠说竟不曾结算,他脸便阴沉下来,冷冷道:“怎的,如今贡品的银子也要拖着了?沈瑞一心为朕着想,朕不能让他吃亏,你去同刘瑾和谷大用说,让他们先自内库里先拨了银子,与沈瑞那边交割了。”

如今谷大用已管了内官监。

刘忠忙近身回道:“皇上,奴婢原不当为人传话,只是沈瑞当初托奴婢送这些小物入宫时,就有言,说蒙皇上隆恩赐得松江棉布御用贡品之名,已让松江百姓及沈家获益良多,今次贡品进京恰逢皇上大婚,正好为皇上贺。”

他声音又低了些,道:“他虽一片效忠之心,然不想被人当作媚上,还请皇上只作不知,这批布匹仍以贡品交与内廷,结算多拖上些时日,不了了之也就没人注意了。”

寿哥手里攥着个使出白鹤亮翅招式的泥罗汉,只见那泥人凝眉张口,似在呼喝,展臂勾腿,动作逼真到位,连衣襟褶皱都雕得仔细,似随风而动,着实栩栩如生。

他忽而咧嘴一笑,道:“这个沈瑞,也是知道朕这会儿和户部打擂台缺银子,才要孝敬这些,罢了,他有心了,这次且先这样。你去传朕的口谕到内官监,以后沈家的贡品都按时结算,不许克扣拖欠!”

又吩咐道:“替朕记着,九月里又要往辽东发布花钞锭,这次军衣就让沈家松江织厂去办吧。”

刘忠连忙替沈瑞叩拜谢恩。

这次御用贡布这称号一出来,松江沈家织厂的生意立时红火了数倍,如今南北布商都来慕名来订货,沈家织厂扩充了厂房也是供不应求,松江当地大族的其他织厂也借光发了笔财。

再加上京中与赵家合伙立的布庄赚的都是没官爵的大富之家的银子,且山东辽东生意敲定,也下了大笔订单。

这棉布织厂红火起来,同时也推动了手工业、种植业等多种行业***似的生产,说是拉动了地方经济也不为过。

沈家诸产业从中获得的利润怕是要以十万计!

这批贡布虽然也有二三万两的价值,按照当时人均生活水平而言实在是天文数字,但是比起沈家所得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瑞自然知道寿哥手中不缺私房银子,但户部紧逼寿哥,他也总要表示一下对寿哥的支持,且寿哥便是不知沈家获利具体数字,也知沈家收获颇丰,还不如他主动大方一些。

君不见,单就每年万圣寿节、太后圣寿,那帮官员谁不是成千上万两砸下去挖空心思置办寿礼,如今适逢寿哥大婚,他沈瑞这点孝敬原也是应当。

只不过不想担个媚上的骂名,才央刘忠私下与寿哥说了,悄悄的笑纳就是了。

却不成想,寿哥果然没同他客气,高高兴兴笑纳了,却转手又赏了他参与置办辽东军衣这桩买卖,其中获益可是远比贡品那点子收益多得多的!倒让沈瑞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平心而论,寿哥这份仗义也是真的。

而寿哥那边,好似贡布这事儿开了个好头儿,之后的日子越来越顺遂,银子也长着腿儿似的跑来。

就在七月十六,前镇守太监朱秀同其家产一并被押解回京,而现镇守太监岑章还查抄了与这朱秀狼狈为奸的两家,各项合计得银十七万四千六百两。

这内官贪墨的银子嘛,也就尽数成了内帑。

随后七月二十一,南京传来消息,王守仁率水军进剿苏州府崇明县半洋沙海贼,所擒贼首沈岳等五十三人,杀贼两百。贼首施天杰、钮西山等不敌,率众三百六十余人来降。

这施天杰、钮西山等是苏州一带最强势的一伙儿海贼,其恃江洋之险聚众千余人,治兵器,杀巡军,肆行劫掠。正德元年初,地方就上奏请兵部派兵进剿,兵部敕彼处巡抚等官,留心擒捕事。

待王守仁到了南京兵部,上任头一桩事便是整顿水师,进剿海贼。

有先前太湖剿匪一役,水路上讨生活的帮派都知道了王守仁的威名,此次王守仁再次带兵出征,贼人都是胆寒,待甫一交战,水师就擒了施天杰手下当家沈岳等人,斩杀近两百匪徒,施天杰等人皆是大骇。

期间,巡抚都御史艾璞又买通间谍使了一手离间计,使得匪帮内部几个当家互相斩捕火并,先是施天杰的二弟天常携妻率众请降,那施天杰更加疑惧,遂也慌不迭来降。

而施天杰的幼弟天泰、钮西山的兄长钮东山及手下当家蔡廷茂等几个因先前就与天常不和,却是趁乱领着部下叛逃海上,踪影不见。

王守仁也不盲目追击,先扫荡了几处匪巢,又进行一番布防,使海贼不能回返为乱。

此一举平了匪患,还缴获赃银近八万两。

消息传回朝中,先前对王守仁为南京兵部侍郎颇有微词的大臣便统统闭了嘴。

寿哥不由龙颜大悦,这沈瑞知感恩、张永手下的岑章办事利落、王守仁更是不负他厚望,寿哥又是高兴又是得意,直觉得自己眼光非凡,看中的人果然各个精干。

而不知是大婚在即,小皇帝离亲政越来越近,还是这场胜利让小皇帝的底气更足,当皇上借着这场胜利下旨赏赐王守仁及南京水师兵卒,便是一直哭穷的户部也不敢跳出来说没钱发赏银了。

又因刚刚祭告天地宗庙行了纳采礼,就得了剿匪得胜的消息,这宫中不知何时起,传出未来的皇后夏氏乃有福之人的话来。

对于这样说辞御史们最是不满,憋足了劲要找外戚夏家的麻烦。

可惜夏儒此人生性胆小,得了官职女儿封后,非但没张狂,反而越发谨慎小心,几乎闭门不出,愣是没让御史们找到下嘴的地方。

寿哥听了厂卫回报,在殿内大笑不止。

宫中原都在观望,这夏氏抢了吴氏的后位不得太后喜欢是必然了,若是因着这有福之人的谣言而惹得皇上生厌,那便是贵为皇后也没用。

不过皇上这般却似并没有因那谣言而生气,不少内侍宫女又悄然调整了对皇后的态度。

八月十一,天子大婚,普天同庆。

一场场仪式走下来,寿哥早就不耐烦了,总算是送入洞房,内侍宫女伺候了帝后更衣,便被寿哥统统撵了下去。

寿哥往龙床上一摊,大大松了口气,然后支起胳膊来看他的皇后。

新娘子一张团团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比画上的还要年幼。

她似乎特别害怕,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可又似乎在极力控制,拿出端庄的姿态来,却是看都不敢看寿哥一眼的。

寿哥心里升起一股子无聊来,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大殿里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轻微声响,夏氏本是高度紧张,忽然听得声音,身子激灵灵一抖。

寿哥却被这像小兔子一样的举动取悦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夏氏更是窘迫,几乎要哭出来了,却没忘了回话,只是声音几乎细不可闻,“民女……奴……臣妾……”

一时间教养嬷嬷教她的那些规矩竟然一条也想不起来了。

泪珠儿就挂在眼睫上,这个小家碧玉从前从没经过什么大场面,便是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耳提面命几个月,也不可能将她彻底培养成一位合格的皇后。她此刻怕极了,身子一委,就要滑下床去跪在地上。

寿哥眼疾手快,下意识一把捞过她的小手,不让她掉下去,本是想埋怨一句,然那只小手肉肉的,抓在手里竟是柔若无骨,绵软异常。

他低下头去看,这手比之他所见过的那些妙龄美女青葱一般纤长玉手可差了太多,然却是特别的白嫩,又如娃娃一般,手背竟胖出小坑,直想让人咬上一口。

忽然间那些厌烦就都没了,寿哥笑眯眯的看着夏氏盈满泪水的大眼睛,轻声道:“怕什么,说便是。”

夏氏被皇上拉住手,陡然想起教养嬷嬷教习的房中那事,脸腾得变成大红布,心咚咚跳个不停,眼中水光更盛,她慌里慌张的摆正了身子,又不敢不回话,只嗫嚅着,道:“臣妾……臣妾生在六月十五月圆夜……祖父给取名叫月盈……父亲母亲叫我……叫臣妾团圆儿。”

寿哥看着她肉肉的两腮,如满月一般的面庞,纵声大笑,“好,好,这名字极好。”

夏氏见他笑了,那忐忑之心也放下大半,勉强抿了抿嘴挤出个笑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胖的缘故,她两腮上酒窝竟也比旁人深些,瞧着格外喜人。

寿哥一把将她拉近身前,不自觉伸手去戳了戳她的脸,打量着她略显丰腴的身子。

太皇太后说这是个有宜男相的姑娘,太皇太后说皇嗣乃是国本。

他身边的兄弟,除了高文虎,其余张会、蔡谅、游铉、沈瑞……哪一个家里没点儿嫡嫡庶庶的烦心事。

他自己,也经过郑金莲那桩事,不是没对身世起疑过。

他的庶妃里,还有一个张家的亲戚,一个聪明过了头儿的女子。

嫡庶。子嗣。国本。

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呆愣,有些憨直,却满眼敬畏的胖姑娘,寿哥眯了眯眼睛,轻笑了起来,手指戳着她深深的酒窝,笑道:“团圆儿真是个极好的名字,日后,私下里,便叫你团圆儿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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