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阖天

斗昭的强,是摧枯拉朽的强。

无论什么神通,道术,多强大的傀儡,全都一刀碎之。

从开场到现在,他没有停过一步。

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没有任何人真正意义上拦住了他。

唯独此刻,他驻足!

他停在空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危险。

那种危机感,绝非来自于天穹那隐隐聚集的超品道术光芒。

而是就在前方。

就在河伯神车里,在那一只探出来的纤纤玉手上。

这只手看起来如此美丽无瑕。

就好像屈舜华在身后环抱着左光殊,而后从左光殊的腰侧,调皮地探手出来,舒展在左光殊眼前。

仿佛在说——

瞧呀郎君,我涂的蔻丹,好不好看?

但同样是这样一只手,轻易抹平了十三道天之裂隙。

就是这样一只手,让斗昭这样的强者,心生警兆!

最多还有两步,就能踏上那辆华贵大车。

可他不能再走。

他的刀还在手中,他反而后退。

但是……

只退了半步,退开不到九丈,就不能再动。

不能再动弹的不仅仅是他斗昭。

分明还有天穹那将落的超品道术,分明还有过耳的风,还有被斩碎了的道术流光,乃至于拉车的骊龙,河伯神车上的左光殊……

是一整片空间!

屈舜华的底牌终于掀开。

终于知道,她一直隐藏的神通是什么。

绝巅神通,阖天!

“阖天谓之宇,辟宇谓之宙。”

掌控空间之无上神通,一念之间,空间静止。

何为无上?

“无上”者未必是绝巅神通,但能冠此二字的,一定是类似神通中最顶级的存在。

比如姜望曾经遇到的海族强者鱼嗣庆,也有无视距离、跨空间攻击的神通,曰为裂空。

比如秦国天府秦至臻,也有探索虚空、游走于空间缝隙的神通,是为炼虚。

甚至比如庄国国相杜如晦,咫尺天涯,往来无忌。

但是这些神通,在阖天之前,都要静止。

同等修为之下,阖天神通拥有空间的最高掌控权!

所以屈舜华能够提前发现游走虚空的双头猿猴念正,所以屈舜华能够只手抹平天之裂隙。

所以她现在定住一切,从左光殊的身后走出,向斗昭走来。

在浩瀚无垠的修行世界里,空间静止,好像不是太可怕的表现。

因为对很多修行者来说,空间本身并不是不可击破的屏障。在各种强大神通、秘法的作用下,很多修士都可以打破空间。

但是在阖天神通的掌控下,静止的空间非常可怕!

若把空间的强度比作一扇门。本来门虚掩着,很多人轻轻一推就可以出去。

但是现在,这扇门锁上了。

而且换的是大铁门,上的是将军锁!

阖天所静止的空间,当然也要被修为所局限。对手的实力,影响着空间静止的强度和持续时间。

但哪怕是斗昭这等外楼境无敌的存在,也不能够完全摆脱阖天的影响,被定在当场。

这样一门隐藏许久的绝巅神通,暴露在山海境,是否不值?

它是否应该有更惊艳的亮相,更恰当的时机,用于攫取更多的收获?

须知为了隐藏此神通,屈舜华连黄河之会都放弃了!

整个屈家都没有多少人知晓,本该一藏再藏。

但是左光殊就在旁边。

左光殊的三成神魂本源就在眼前……

还有什么值不值呢?

就像她的天女一碎,左光殊立即驱来神车,乱舞道术如潮。

她屈舜华此生回应的爱,一定要比左光殊给予的更多!

所以她往前。

此时此刻。

空间已经静止,所以也没有风。

但是屈舜华的华裳却在鼓荡飘摇,她踏下华丽战车,踩过拉车的骊龙,往前走。

她以那样高贵典雅的姿态走近斗昭。

淡金色的华裳与红底金边的华丽武服相对。

屈舜华没有说些什么的意思……何必言语?

只是在静止的空间里悠然前行,走到近前,抬起手掌,直接戳向斗昭的咽喉!

掌如刀,极见锋芒。

噗!

血肉被斩开的声音。

屈舜华眸色一惊,因为这血肉被斩开的声音并非来自于她,因为她的掌刀,还没有来得及割开斗昭的咽喉。

是什么打破了空间的封锁?是谁在阖天的定止下行动?

她马上就亲眼看到了答案。

因为斗昭的咽喉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极浅、极细,但并不能瞒过屈舜华的眼睛,也藏不住鲜血。

鲜血流溢的同时,一缕刀气跃出,拟成刀形,像是握在一只无形的手里,正正斩在屈舜华的掌刀上,叫屈舜华不由自主地一顿。

第二缕刀气又精准至极地接上,落在完全相同的落点,斩得屈舜华后退了一步!

斗昭的整个脖颈,一个又一个的细小刀口裂开,一缕又一缕的刀气跃出。

这是跳动着的、以气为真的绝世刀术。

一刀一刀地劈向屈舜华,劈得她不断后退。

斗昭仍然在空间的静止下一动不动。

那破体而出的刀气,却在精美绝伦地控制下,不断地进攻、进攻。

屈舜华以掌为刀,且战且退。

哪怕是斗昭,也不可能仅以这种程度的刀气战胜她。

但阖天神通已经牵制了她太多力量。

尤其她要避免,激烈的战斗打破空间静止。

把握那种微妙的平衡,是优雅的艺术。

此时她的退,其实是进。

斗昭破体而出的刀气,只能拥有他在体内催发的第一道力,不需要多远的距离,本身就会在这片空间里静止下来。

退到第七步,就已经有了重新进攻的余裕。

退到第九步,即可创造杀死斗昭的机会!

第八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感受着那微妙的平衡,正要悍然变招的时候,脸色骤然一变!

因为斗昭那些不断劈来的刀气,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连成了势。

明明是被迫静止在这片空间里,定格在击退她的长路上。

却彼此呼应,连成了一座刀气之阵。

所有的刀势合在一处。

横掠在屈舜华的眼前。

并未伤害她,却让她的一颗心,骤然下沉。

这一抹刀光如此璀璨!

整片空间里,阖天神通所制造的静止……破碎了。

神通反噬,屈舜华僵直当场。

从头到尾,斗昭的目的就是斩破空间静止。

而战斗中屈舜华所窥见的破绽,所苦心创造的机会……全都在斗昭的把控之中。

她的刀术比之斗昭,差的不止一筹两筹!

“你这门神通……真的很强,很可怕,无怪乎要藏得这么深。”

斗昭恢复了自由,如是点评道。

他脖颈的细浅刀口已经止血,他握着天骁,依然煦光灿烂:“但是我虽未神临,身内已混同,圆满无漏。身外是一空间,身内自是一空间。以你现在的实力,能够影响我身外的空间已是极限,要影响我身内的空间,难免力有未逮。”

嘴角鲜血蜿蜒,屈舜华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所以斗昭是身内出刀,先破体,再破空……

这是能够在生死一瞬的时候想到的?!

尤其屈舜华确定,斗昭绝对是第一次接触阖天神通。

身内出刀,不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

斗昭所说的“身内混同,圆满无漏”,本身已经是近似于神临之躯的表现。唯独到这样的境界,才有所谓身内之空间。

也恰恰是这么圆满无漏的躯体,要想化出实质的刀气,自内而外,自己斩破自己的强大身体,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至少不可能是那几道细小的血口……

斗昭此时的伤势,绝对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么轻松。

可尽管心里有这样清晰的判断,尽管阖天神通并非无功,屈舜华的心,还是越来越冷。

难怪就连月禅师,也不看好这一战……

她隐藏这么久的绝巅神通都未能了断胜负。

这样的斗昭,她真不知神临之下,谁能一战!

阖天神通对空间的封锁被打破,不仅仅意味着斗昭的自由。

斗昭的对手,也从来不止屈舜华。

在那高空酝酿已久的超品道术,就此轰然爆发。

轰隆隆!

被压制了太久,这门八宝诛魔法好像也变得更为狂暴。

万道金光撕裂了晦暗的天穹,在疾风骤雨的天空,划出来一圈光明。

金光爆耀如海,浮沉之间,显现八种威严法器。

是为宝瓶、宝盖、双鱼、莲花、右旋螺、吉祥结、尊胜幢、宝轮。

各具强大威能,彼此响应,一齐轰落!

月禅师悬立空中,只诵曰:“我为佛时,当诛一切魔!”

那披身的灰袍长斗篷,在金光的照耀下,竟然也有一种神圣的意味。

要破解这样的大威能道术,天罚最是好用。一刀极限十三裂,任你多少佛宝法器也扛不住。

然则在阖天神通的拥有者面前,斩开天之缝隙实在是笑话。

月禅师动用八宝诛魔法,未尝没有消耗斗昭的意思。

但是在屈舜华展现绝巅神通后,这门威能尽释的超品道术,俨然有了发挥更大作用的可能。

此时八宝齐聚,光焰相接,有慑服一切魑魅魍魉的神威。

而一团阴影于此刻笼罩了斗昭,他那灿烂的面容,一时似虚似幻。

他的刀抬将起来,反撩向天,只是一刀!

无边的晦暗烟气冲天而起。

此等烟气,令人一见,便心生沮丧、绝望。

无边烟气中,演化种种恶相——

狰狞相,痛苦相,哀嚎相,杀戮相,绝望相,仇恨相……

人世是无边苦海。

生来哀而又伤。

此一刀,是人祸渎佛!

从来世间悲剧,人祸之烈,尤胜于天灾。

人若易子相食,谁拜泥塑神佛?

若我朝夕不保,融了金身换金银!

咆哮的祸气以万种恶相,顷刻将那诛魔八宝吞没。

而斗昭自一刀反撩向天后,便再未看天穹一眼。一刀既出,结局已定,他理所当然地一步前踏,趋近屈舜华身前,横刀一抹!

这一切说起来慢,在具体的战斗中,也不过是斗昭斩碎空间静止后,连斩两刀。

一刀吞没八宝诛魔法,一刀要抹杀最具威胁的屈舜华。

此时的屈舜华,才刚刚摆脱神通被斩破的影响,寒锋已迎面而来。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后退,而左光殊的身形在往前。

这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坚决地站到了她身前,伸手在虚空一抓,直接凝聚水元,在浩荡潮声里,抽出一柄流波之剑,险而又险地格住天骁之锋。

且夫长河为剑,横拦天缺。

这一剑堪称精彩!

左氏家传,岂有弱项?

左光殊不用兵器,不代表他不会。在恰当的时候,恰当地表现。

但……

精彩往往相对而异,萤火难与皓月争辉。

他要面对的是斗昭之刀。

所以这一剑不够精彩!

哗!

这柄道术之剑顷刻崩溃。

随之一起溃败的,还有左光殊握剑的手。

皮肤瞬间干枯、开裂。一条一条的裂纹,自手背开始,迅速向整条手臂蔓延。

他整个人向后坠倒,被一刀斩落碧海!

斗昭并不多看一眼,只将刀锋拉回,又是一刀皮囊败,再斩屈舜华。

自古美人易老、繁花易败。

此刀毁弃年华,杀灭青春。

屈舜华亦没有多看左光殊一眼,尽管她的心,已经随之坠落!

但如她这样的女子,当然知道,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怎么能真让斗昭在她面前杀死左光殊,然后在左光殊的尸体上,拿走那块玉璧?

她的手往前按,迎着天骁刀的刀锋往前按。

强行镇压体内的动乱,调动此一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神通力量……

阖天!

以她现在的修为,本不够静止斗昭这等强者所在的空间两次。

但是这一刻,她动摇了极限。

皮囊败已经在影响她的手掌,从刀锋与手心接触的地方开始,枯槁的力量向整条手臂蔓延。

但是一切都定止了。

屈舜华当然不肯给斗昭再次身内出刀、打破空间静止的机会,她体内巨量的道元在咆哮,冲撞着强大的一击。

可是……

遥远天穹骤临无尽星光,四大圣楼虽未显迹,星楼之光却已垂下。

星光灿烂极了!

自涌动的星光之潮中,跃出一柄华丽的星光之刀,从遥远高空就开始斩落。

这一切仿佛与屈舜华的挣扎同时开始。

阖天神通刚刚发动,便有星光驭斩神之刀,几乎同时斩下!

屈舜华的阖天神通当然强大,可是她能够影响的范围,有多远?

这斩神之刀一经劈落,直接从外部,将阖天神通所影响这种空间静止劈碎!

而此时,屈舜华体内的道元才刚刚开始啸动。

天骁刀的刀锋继续往前,直接斩开了屈舜华的手掌,顺着剖开了她的整条手臂。

皮囊败的朽光亦迅速蔓延至全身。

斗昭横刀拉开一线,一抹血光绕着屈舜华的脖颈迸飞。

他直接错身而过,迎向了正扑来的月禅师。

而他的身后……

屈舜华颓然坠跌。

美人凋残!

(本章完)

第1452章 只怕此山不高

第1452章 只怕……此山不高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神通,只有无敌的人。

阖天当然是极其恐怖的绝巅神通。

但斗昭在接触过一次之后,就已经想好了不止一种破解方法。

身内出刀当然是一种。

在阖天神通笼罩的范围外出刀,亦是一种。

只不过前者更快,更适应于紧迫情况。

后者能调动的力量更强,适合早有准备的时候——譬如此刻。

屈舜华费尽余力,挣扎出了第二次阖天神通,却不知他的斩神之刀已经准备了太久!

所以才有他几乎和屈舜华同时出手的情况发生。

屈舜华强行驱动神通,静止空间,其实是葬送了挽救自己的可能。

因为迅速冲来的月禅师,也同样被定住了身形,却不能够像斗昭一样击破屈舜华的神通影响,故而慢上一线。

就是这一线,见了生死。

“舜华!”

月禅师那滞涩的声音,几乎和阖天神通被击破的过程一同发生。

也免不得带了些惊怒。

可是话音落下时,屈舜华已经跌坠。

她往前是为了营救屈舜华,但在那空间静止的一刹后,迎接她的已是天骁!

斗昭随手抓住跌落的九章玉璧,人则错身往前,对月天奴出刀。

厚背锐锋的天骁刀,闪烁着无情的锋芒。

一刀竖劈正迎面,有开山之势。

月禅师身后、头顶、脚下、左方、右方,五道天之裂隙骤然拉开。

屈舜华已离场,斗昭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现天罚之凶厉。

笼罩着月禅师的那一块空间,像一块突然被打破的琉璃镜,裂纹炸开如蛛网,而月禅师本人,正是那些裂隙的核心。

她亦是这张天隙“蛛网”的猎物。

但她瞧着斗昭的眼神,依然如此平静。

“你让我,生气了。”

她用滞涩的声音,这样说道。

明明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却叫人感受到了她的怒意。

最末一个尾音,在平静之中,竟然晕染出宏大的感应。

“了……”

此音不停回荡,往复不休。

在她的身后,显出一尊嗔目佛陀虚影。

而她那泛着黄铜光泽的双手,探出袍袖外,双掌一合。

身后的嗔目佛陀虚影,也同时合掌。

啪!

她的速度瞧来如此平常,动作也不够有力,但双掌合时,竟然夹住了斗昭的刀锋!

本不可能!

却切实地发生了。

佛有慈悲为怀,佛亦有金刚怒目。

在嗔目佛陀像的加持之下,代行佛旨,诵念佛意,一言一行,皆是我佛!

佛要止住屠刀,哪有不可能?

斗昭握着刀,沉默往下压。

他感觉天骁刀斩的是无垠大地,对人类来说再巨大的创痕,或许不过是大地的一个毫毛细口。

他试图往上抬,又感觉天骁刀上,压着两座巍峨大山。

毫无疑问,他竟然在肉身力量上,被月禅师给压制了!

而与此同时,月禅师身外金光大放。

天罚已落。

接连五道天之裂隙,全在她身边裂开。

却没有一道,裂在她身上。

她真成了“蛛网”的起点,而摆脱了所有天之裂隙的锁定。

这是怎么做到的?

斗昭一时间也没有看懂。

但是他轻轻一咧嘴,笑了。

他感到欢喜。

越是强大的对手,越能叫他快活。

越是突破他的想象,越是令他惊艳,他越是欢欣鼓舞!

天下若无英雄,天骁有多寂寞!

“好!”

他就这样握着天骁刀,与月禅师对峙。

而高空流动的星光,再一次祭出斩神之刀,斜劈那嗔目佛陀之像。

嗡……

似乎是有这样的、共颤的声音响起。

天穹一片金灿灿!

绵绵金光似雨落下。

那不是什么佛光。

那是属于月禅师的星光!

月禅师她……也是一位掌握了自身道途,且已经能够具现道途杀力的外楼修士!

星光倾落,晕染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世界。

这里和平、温暖、阳光、安宁,没有欺凌,没有伤害,没有疾病,没有战争……

世间风雨如晦,此地安宁祥和。

这里是她的净土……

她于此已近佛!

她身后的那尊嗔目佛陀像面容未变,只是眼神稍转,于是变得慈和起来。

慈度众生,和蔼可亲。

在这慈和之中,生出第二对臂膀,琉璃蓝色的手臂高举过头,亦是合掌,亦是接住了斗昭的斩神之刀!

斗昭的面容更灿烂了,他已经兴奋起来。

最让他兴奋的,并不是月天奴展现的道途,而是她的净土。

这是近似于“灵识笼罩、我如神临”的力量,月天奴何以在外楼境就掌握?神魂明明远未到达凝结灵识的地步,却能够做到这种程度……

他喜欢这种打破陈规的力量,喜欢这种他还一时没有洞察根源的强大。

这让他感知到——

这世界有无限可能!

所以……他也可以无限攀登。

世人往往畏惧前路太远,此山太高。故生懈怠,故有退缩心。

而有的人,只怕前路不够远,此山不够高,显不出真英雄!

斗昭每每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容纳他所有野望、所有才华的世界,何其有幸,生在现世此间!

但他的眼神却是平静的,一眨之前清明如镜,一眨之后浑浊似泥。

他的天骁刀还被月禅师夹在合掌之间,他的斩神之刀亦被那四臂佛陀所阻。

但他已经出刀!

斗战七式之,斩性见我。

此意刀之杀,直接斩入了月天奴的意识深处。

她那宁静的、蕴着佛光的眼睛,生出一缕迷茫来。

斩性见我……我是谁?

在无数个独处的时刻,她如何没有这般问过……

我是谁?

我是洗月庵中天真礼佛的小尼姑。

我是青灯古佛枯坐参禅的……

月天奴悚然一惊,醒觉过来,可她的合掌已经松动。

在意志被斩开后,她的神魂更是已经被狠狠斩破,传来无法抑制的痛楚。即使有佛陀法相的镇压,也仅仅只是止住崩溃的势头。

而斗昭的天骁刀,直接在她的双掌间一转,削飞了几根手指,顺势一抹,划过胸腹之间。

皮囊败!

斗昭落刀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对,正要变式,已经被调整过来的月天奴一掌拂开。

整片“净土”的力量,都在此时驱逐其人,斗昭随意地一个转步,已经退回最初的位置。

此时距离他将屈舜华斩杀淘汰,也才过了不到五息而已。

因为飞得很高的缘故,屈舜华的尸体,甚至都还没有坠跌到海中。

就在他的面前……

勉强保住性命的月天奴,斗篷裂开,灰袍裂开。

碎成丝缕。

虽然月天奴第一时间就重新披上僧衣,但她裸露的身体,还是叫斗昭看了个真切。

斗昭眸中先有讶色,继而恍然。

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具没有性征的身体。

有手有脚,有皮有骨,有血有肉,但不具备性征,也不存在五脏六腑。

肌肤之上,流转着黄铜的光泽。

洗月庵的天才弟子月天奴……竟然是傀儡之身!

人怎么能是傀儡?以傀儡为身者,怎么能在洗月庵这样的佛门大宗修行?

这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但也正因为如此,斗昭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肉身力量上,还逊其一筹。

他的拳头是拳头,月天奴的拳头,却隐藏了无数细密的阵纹。

月天奴的面容倒是寻常的,除了同样带着黄铜光泽,与普通女子并无区别。

即使暴露了傀儡之身,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或者说,以傀儡为躯的她,本就是没有表情的。

她只是迅速取出了几根手指,尾指一弹即削平,轻轻一按,便已将被削断的地方接上。

十指一握,又重新接续了力量。

而在海中……

年轻的、嘴角血迹未干的左光殊,勉强摆脱了皮囊败的影响,从水面探出半身来,张开双臂,伸手去接屈舜华的尸体。

但在他就要接住之前,屈舜华的尸体,消失了。

已经被山海境的规则所带走。

左光殊愣在那里,此刻他完全忘记了山海境的世界规则。完全没有想起来,屈舜华只是被削掉了三成神魂本源,而屈家必然有弥补的手段。

他只知道,屈舜华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微微地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真的长大了,真的可以肩挑风雨,真的能够保护他所珍视的人吗?

轰隆隆!轰隆隆!

他发不出声音来。

但是这一整片海域,都愤怒了!

这是河伯之怒,是水神之怒!

咆哮奔涌的海浪,从四面八方卷来,缠绕了左光殊之身,簇拥着他无限拔高、无限壮大。

就在斗昭眼前,在绵延无尽的海面之上,站起了一个高达二十余丈的海之巨灵!

他的面容模糊,身形雄壮,左臂上缠着一条狰狞黑龙,右手则提着一柄海蓝色大斧。

只轻轻一跃,便已与斗昭平行。

而大海凹下去一个深坑。

一斧斩下!

在海域力量的加持下,这巨大的战斧斩得空间都在颤抖,把空气斩出了飓风。

斗昭已经比蝼蚁还要渺小了!

且匆匆修复肢体的月天奴,又复回冲。

她身后的四臂嗔目佛陀像,还在与星光斩神之刀对耗。

而她的力量一直在深入此方天地,要将一定范围内的空间,全部定为自己的净土。

斗昭则是那净土里,唯一的不洁之人!

此时月天奴右手竖掌于面前,左手呈托钵状,面容慈悲。

在冲近之时,眸光一转,现出威严。左手骤然翻转,意为降服!

她的力量她的影响,全都在桎梏斗昭,为那海之巨灵的大斧,创造机会。

以道途对抗道途,以净土之力,覆下降服之法印。

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好像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这一方净土有无限光明。

海之巨灵也似乎笼上了佛威,如似净土之护法神。

一切的一切,都在阐述着生死。

在如此恐怖的攻势之前,斗昭的身上,终于燃起一抹金色。

耀眼金光绕身而流。

“还有没有……更精彩的表演呢?”

斗昭这样问着,眸燃桀骜。那璀璨的金光迅速流遍传身,将他的血肉毛发衣物长刀……他的一切,都晕染得灿烂。

他的和煦,变成了嚣狂。

他终于感到满意。

一个道途外楼,傀儡金身,是洗月庵天才修士。

一个是处在怒海之中、爆发了潜力的河伯神通拥有者。

这才叫对手。

不然战了这么久,除了面对屈舜华的阖天神通,他连一点危险的感觉都寻不见。

毫无危机感的战斗,早已让他厌倦!

不然他为什么要只身寻找朱厌?

此时此刻。

月天奴控制了净土之力,似于此方之天。

左光殊不知用什么法子激发了河伯神通,汇聚海域之力,成就海之巨灵,如同神祇。

而“天”要将他降服,“神”要将他斩杀。

面对这一切。

斗昭笑容桀骜。

他身上尽是不屈的光,他眼中尽是不服的狂。

灿烂招摇如他,只将天骁刀轻轻一划,遵循着微妙的轨迹,轻易剖开了所谓净土之力加身的禁锢。

而后刀锋反撩,同样卷起无穷祸气冲天,再次以人祸之刀,冲击此方天地的佛光普照。

在斗战金身的状态之下,斗战七式的杀力再次暴涨。

无穷祸气遮掩了佛光中的一切,瞬间便将此方“净土”污染。

人人受苦,人人得祸,哪有净土,不过虚妄!

一刀斩之!

月天奴仍然按着降服印,但人已经被整个掀翻。

她以特殊法门凝成的净土被斩碎,已经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

恰在此时,海巨灵的大斧将将落下。

斗昭只将天骁刀拉了回来,如此轻松自然的……于头顶横格巨斧。

他的动作太随意了,可是又太理所当然,太恰到好处。

嘭!

高达二十余丈的海之巨灵,汇聚海域之力,持斧劈落,却只是发出这样一声闷响。

斗昭虚悬高空,脚下并无依托,但竟纹丝不动。

他渺小得像是一个光点,可是他灿烂得如同骄阳!

小小的一柄天骁刀,在海水凝成的巨斧下,比一根头发丝也强不了多少。

但它却像一道坚决的界限,陈述着不可改变的规则,已将一切阻隔于外。

在这样大小悬殊的对峙中,斗昭抬起头来,对着海之巨灵的面目灿烂一笑。

而后将天骁刀一错,整个人合身前撞,竟然撞进了海之巨灵的躯体中!

那蔚蓝色的海之巨灵,裹住斗昭,就像吞下了一只蚂蚁。身上波涛如怒,并不能看到任何异样。

但在下一刻,好似无穷无尽的刀光暴耀出来。

恐怖的海之巨灵当场崩溃,高空倾落一场流瀑。

哗啦啦。

流瀑之中的左光殊,无力坠落。

今日的海之巨灵,确然是他有生以来最强的状态。但是应对这样的斗昭,还是显得勉强。

在最煊赫的时候。

被斩破了啊……

年轻的左光殊,带着这样的遗憾的念头,再一次坠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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