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江河行(7)

张行的言语让绝大多数随从都觉得莫名其妙……自古以来,哪有民不怕官,不怕兵的?尤其是两年多前这里还是三征东夷的受害重灾区,那么当这几十骑聚在一起时,老百姓躲躲怎么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徐世英莫名勒马往后退了两步。

众人顺着张行淡漠的目光一起回头去看,徐大郎只能硬着头皮来答:“不敢忘三哥教诲,东郡弄成这个样子,我罪罚难逃。”

很显然,其他人不晓得,可这位徐大郎本郎却清晰记得,当日一起劫掠皇后銮驾时某人描述的自己造反诱因与过程——这位龙头就是因为一个在二征东夷时便快消失的村庄在三征时果真消失了,这才一怒之下弃了武安太守的位置,折回去杀了张含的。

此人就是为这个造的反。

但张行只是瞥了对方一眼,便回过头去,依然不吭声。

“两位打什么哑谜我不知道,但若是指着本地百姓与黜龙帮的关系来讲我们河南留守之人不尽心尽力,我倒是有些别的话说。”房彦朗当然不是怕事的,当然冷冷来言。“若非河北用兵频繁,索取无度,百姓何至于此?军资钱粮,兵丁役夫,不都是河北逼着我们让这些人出的吗?”

张行点点头,终于开口:“房头领说的是有道理的,所以这才要控制局势,减少百姓负担。”

房彦朗反而无言。

“自古以来,人都是迟钝的居多、畏怯的居多,而且往往受损于机敏者、强横者,所以惊惶于兵马骑士,本属寻常……我倒是觉得,龙头不必为此多做思虑。”谢鸣鹤犹豫了一下,明确说出了自己的感受。“咱们至于此,见他们辛苦惊惶而心生悯意,进而做政略的时候尽可能维护,便已经足够了。”

这是常规的道理。

“谢兄的道理没问题,但我却觉得可以做得更好。”张行正色来答。

“龙头。”马围也认真开口。“你便是有千般念头,善的也好恶的也罢,总该要先有这个强力来做施为才行,而且天下百姓何其多……因一时一地的不痛快,耽误了更多的事、更多的人,又算什么呢?事业是事业,志向是志向。”

这是讲事情的客观发展规律下利害的。

张行点点头:“这个倒是根本无法驳斥。”

众人松了口气。

但张大龙头复又摇头:“道理我都懂,利害也清楚,但我还是不痛快。”

其余人无奈,却又几乎齐齐看向了徐世英跟房彦朗。

不说徐世英,便是房彦朗此时虽然面色不变,内心也有些紧张起来……他胆子大,敢当面喷,是因为黜龙帮从没有不允许一个头领说话的说法,大家总归是讲道理的,而若是这位张龙头不讲道理,只说“不痛快”了,他反而没有任何底力可以维持。

类似的就是,刚刚他面对李枢的话题时一个字都不敢遮掩,而脱离了这个话题时却又变得桀骜不驯起来,正是因为他认为,张行在李枢这个问题上未必讲道理,在其他地方应该会讲道理……但事情居然反过来了。

一念至此,难免不安。

“龙头,迁怒于人,于事无补。”还是马围认真来劝。“经此一事,徐大郎如此畏怯知机,再让他去做事,反而得力。”

张行笑了笑,再度瞥了一眼徐世英,似乎是压下了无名业火。

徐世英不敢再犹疑,立即上前拱手:“三哥,此事委实惭愧,也委实是我的计较,我自去地头唤人,三哥且村中稍待。”

“不用。”张行摆摆手,直接收起笑意勒马缓步向前。“谢兄与马生且去村内稍待,做个接应,我跟徐大郎他们一起去找人……事事都让人做,坏事交给人做,难堪的事交给人做,脏的累的事情交给人做,时间长了,还以为自己是个无所亏欠的圣人呢!我既决心要做黜龙帮的正经核心,便该有认下黜龙帮内外上下各处的底气,好的是我和大家干的,谁也夺不走,坏的也是我和大家的责任,也总要有一份算到我头上才对!”

周围人打马跟随,听到一半房彦朗便面色大变,听到最后徐世英则是真的松了口气,马围跟谢鸣鹤倒是有些怔怔之态。

当此之时,众人思虑,根本就不在一条线上。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本地里长主动迎上,在他的协助下,自称是河北过来巡视地方头领的张行很快就唤齐了这十七家眷属,并牵着马带着他们回到了村内。

此时,王雄诞等人已经在村内打谷场前的一棵树下做了汇集,乃是将马匹聚集系好,摆了几张桌椅,并派出骑士稍作安全巡查。

张行自然懒得理会这些,他拎起一个凳子在树下的大石碾子旁坐下,又取了纸笔放在碾子上,然后从王雄诞手里拿过一个名单看了看,便很认真的对着一个将熟睡孩子放在背篓里的妇女来言:“韦大嫂是吧,你不要担心,不是你当家的没了,伱当家的好好的,而是说因为帮里上头乱搞,弄出了事了,兵员超额,没办法,要让你当家的回家来。”

“回家来……啥意思?啥弄出了事?”那妇女身上汗水早已经在属下格外凉爽的空气中消失不见,以至于枯黄的发丝凝结在了额头,但闻言明显还是有些畏怯和发懵。

“就是徐大郎犯了事,要去河北,你当家的受牵累不能再在那个徐大郎手底下当兵守城了,要回家里来老实种地。”张行继续来言。

那妇女认真想了一想,再来问:“是说俺当家的没事,就是不当兵要回家了?”

“是这意思。”

妇女再度想一想,却是瞬间落了泪,又赶紧抹掉:“那太好了……”

说着,居然要感激下跪。

张行愣了一下,居然忘了去扶住对方,还是王雄诞手快在,直接单手抓住扶起。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回问,乃是决心跟对方说清楚:“你当家的在徐大郎手下,才能给你家多授半人份的口分田,回来了,明年这个就没了,最多因为他服役两年,多留下五亩口分地,而且以后黜龙帮地盘大了,还要给当兵的家里发铁锅发家具,你们也没了,再立功,优先迁移到宽乡的机会怕是也没了……你还这般高兴吗?”

“那……那当家的不回来,俺也只能把地大半租给村里徐三爷,还是不如多五亩地有人耕的。”妇女含着尚未收紧的眼泪小心翼翼紧着背篓来答。“啥宽乡更不敢想,乡里乡亲一直在这儿才好。”

张行点了点头,就势开始记录下这个说法:“原来如此……那你家里有什么难处吗?这个人是徐大郎家里的人,专门过来,就怕军中一时散了许多人,家里又没有安生,闹出乱子来……只要是正经难处,他都会尽量解决。”

说着,乃是指向了徐世英。

“俺家是真没有……”妇女想了一想,认真来答。“当家的能回来就啥都好。”

张行也只能点头,却又不放心:“那韦大嫂,我随你走一趟家里,看看锅碗瓢盆,若是缺了,让徐大郎家里给你们补一点是一点,他家产业大,正好要搬家,留在河南无益。”

妇女明显不安,但又不敢拒绝,只能起身道路。

徐世英想要跟上,却被张行回身指着石碾子吩咐:“你在这里继续做交代,该记录记录……回来我要查的。”

徐世英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坐到石碾子旁,喊了下一人,然后一边问一边继续摊开纸笔来做记录。

另一边,须臾片刻,张行便来到韦家,然后尚未进门便当先叹气:“韦大嫂,你怎么说家里没有难处呢?你家厢房已经破了许久,上面茅草明显被春日雨水沤烂了,也该换了。”

“是该换了,可俺当家的不回来,那厢房也没啥用,当家的要回来,这不就是几日的事吗?算个什么事,还要劳动官家们?”韦大嫂赶紧紧着背篓解释。

张行愈发无言以对。

进得屋内,虽未缺盐,却也少醋,陶罐能用,却也陈旧破损,去年新粟是有的,但只敢吃陈米,堂屋里就立着畜栏,却说丈夫不在家,不敢单独留着驴子,只给后村娘家兄弟家里放着了……正所谓说难处,到处是难处,没难处,也殊无难处,因为万般难处都不过是紧着身上背篓的一句“当家的回来便不是难处”。

张行转了半日,只能心里记下,然后无奈转身出来。

然后回到村中间的大树下,却又正遇到一个已经四五十岁的半老汉在那里对徐大郎小心嘀咕:

“非要说难处,我家三孙今年十二,按照黜龙帮老爷们的规矩,今年秋后无论如何要到城里筑基开窍,一去就是三个月,不然就罚钱、加税,还要自备些干粮……本来是半个劳力,正该开始得用,反而一下子没了用处,能不能请头领们给个恩赏,不让他去了?”

徐大郎回头看了眼张行,严肃来答:“不行,不去就罚钱,而且往后越来越严,可能还会直接罚口分地,或者加丁役。”

半老汉慌了一下,赶紧摆手:“那就没难处了。”

张行面无表情。

就这样,既消除了戒备心,不过半个时辰,十七家退役士卒的家庭便都通知了一个遍,还顺势大约看了十七家贫富、人口截然不同的农户家庭情况。

便是谢鸣鹤、马围也被派去看了村里的布局、水利之类。

房彦朗都被派去查问村内杂货供给问题。

坦诚说,跟张某人想的完全不一样,大部分人对丈夫、儿子退役都没有什么失落之心,因为农村这里,很明显把壮劳力视为了最宝贵资产。与此同时,正如很多人提醒的那样,之前断断续续了数年的三征征发,使得东境老百姓都对劳役、兵役产生了某种巨大的、一致的集体恐惧,哪怕是这两年,在黜龙帮当兵和服劳役的人获得了明显的回报,也依然无法抹平这种创伤式的认知。

当然,也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家族比较大的一户人家,他家非但自家的授田全能处置妥当,还用一个实际上比较低的田租租了其他没有能力自家耕种人家里的口分地,同时又收留了几个从淮西逃来的壮丁,雇佣了他们耕田。而这家人是主动将一个较小的儿子送去当兵加入黜龙帮的,他家里的一个大儿子也成功在小儿子成为伍长后当了新的里长。

这基本上是一个豪强之家的雏形了,他们害怕没了“帮里的”关系,而不能维持下去。

另一个则是典型的地痞无赖,平日里精力旺盛,无所事事,吃喝嫖赌,很有刘黑榥刘头领当年的风采,所以已经分家的两个哥哥、两个嫂子都畏惧他回来。

“这两个可以不用退役了……里长的弟弟跟着徐大郎去河北前线,那个混混发到刘黑榥营里去。”张行一面在石碾子上记录着这些见闻,一面头也不抬做出了吩咐。“但退役数量不能变,回头再做调整,继续选出员额来做退役……现在去备马,准备去下一个庄子,今天要走五个庄子……王雄诞,你留下问问那几个淮西逃来的人,淮西那里是个什么情况?问完再追上我们。”

众人原本都还存着各种各样的念头和想法。

比如说,房彦朗是想鼓起勇气嘲讽张行自以为是的怜悯的,马围是纯粹好奇,想问问张行强制筑基到底有没有更深一层考量的,徐世英见到张行进入工作状态是愈发放松下来的,谢鸣鹤是想再做一首诗的……此时统统都没了言语。

半晌,还是房彦朗正色来问:“张龙头是要真的走完东郡这边几百个庄子吗?”

“不是。”张行恳切来答。“我哪有那个时间?过两日徐大郎的风波平息下来,便要各县县令也各自下去处置此类事,大家一起把这事了了……”

听到这里,众人不免如释重负,但很快就重新愕然起来。

“我只准备只花二十日,走完一百个村落,便也算不虚此行了。”张大龙头继续恳切来言。

房彦朗无奈,也继续来问:“那我也要跟着走完一百个村落吗?这事须是徐大郎闯的祸,也都是东郡的事端,济阴还是有事呢。”

“诚然如此。”张行想了想,平静以对。“所以明日房头领便可回去了……但是,我说的一百个村落,却不是局限于东郡的,最起码有五十个要落在济阴的,因为我这次出来本是做巡查的,查的就是这两郡,便是白马那里的文书们,也要去济阴的。”

房彦朗点点头,反而坦荡:“龙头来巡视地方,我身为一郡留后,当然无话可说,尽管来便是……济阴再差,难道还差过东郡不成?”

说着,便要转身去牵马,准备应付完今日路上凭空冒出来的官差。

旁边主动帮忙来喂马饮马的那户里长家闻得“一郡留后”、“张龙头”,早已经骇得目瞪口呆,却是居然忘了主动帮忙解开马缰。

而看似利索的房彦朗自行走到树下牵了马后,复又忍耐不住,居然再度回头来问:“此类事……便是张龙头的所谓施政纲领吗?”

“当然不是。”刚刚收笔的张行站起身来,失笑以对。“但若无此行,何来纲领?纸上纲领还是空头纲领?有这么一趟,最起码些施政纲领的时候心里能明白,这一条落在村里,可能是个什么情况。”

房彦朗摇摇头,复又点点头:“我不觉得此类事有什么大用,但我也觉得做此类事总比不做强,且观龙头的纲领。”

说着,径直上马,先往村口慢慢过去了。

众人收起心思,也随收拾好的张大龙头一起,各自上马,往下一处村落而去,却又明显急促了不少。

且说,夏日炎热,却不知张大龙头一人身侧凉爽,东都黑塔内风铃声阵阵,最上面两层,却也阴凉舒坦。

不过,这两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上去的。

但话说回来,作为靖安台旧人,不顾体制,快马回到了东都的邺城行宫副使李清臣当然跟其他人不同,他很轻易的便上了最高层,并见到了尚在批阅什么文书的曹皇叔,然后第一句话便让近来有些疲惫的曹林精神稍微振作起来。

“不瞒中丞,我有一个针对黜龙帮的计策,所以兼程过来,务必要面见中丞。”李清臣言辞清晰,语气镇定。

“且坐,说来听听。”曹皇叔放下手中笔,指了指座位,认真来问。

“其实很简单,请中丞下令,在河北、河南一起开大仓,准备放钱、放粮。”李清臣坐下来开宗明义。

曹皇叔茫然不解:“这跟黜龙帮有什么关系?而且为何要无端开仓。”

“是这样的,河北近来有些旱灾的倾向,不是很严重,但地方上已经连遭了三年乱,很多地方水利失修,这就使得小旱很可能会酿成大灾,庄稼能不能撑到秋收是个大问题,便是撑到秋收,秋收会不会严重减产也很难说……而且我问了河南那里,这股旱情好像比河北稍晚,但也大略有了迹象,所以我觉得今年到明年,说不得会有灾。”李清臣认真讲来。“便是没灾,缺粮的情况也肯定会更明显。”

“你是说黜龙帮的根基地盘会遭灾,会缺粮?”曹皇叔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们在荥阳和汲郡有条件放粮,引诱黜龙帮贼众来降?”

“不是。”李十二略显尴尬。“实际上,据我所知,黜龙帮的地盘反而组织抗旱得利,今年便是有灾,也不至于太过分……真正撑不住的,恐怕是河北其余地方,也就是尚属朝廷治下的地方。”

曹皇叔微微皱眉,明显不解。

李清臣无奈,努力解释:“中丞,事情要分开来看,一个是要分黜龙帮反贼的地盘与我们大魏所领,另一个是分清楚钱和粮的作用,而且还要分时段,现在和灾后。”

“细细来讲。”曹林放下手中笔,正襟危坐。

“首先是钱,现在应该先发钱。”李十二郎也自然努力细致解释。“黜龙帮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他们一开始起事的时候依仗着刚刚夺取了还算充盈的府库,所以钱多而粮少,军械也充足,于是那个时候钱就是个无用之物,一切都要以粮布为根本,但是现在他们渐渐安稳下来,粮食到底出产了一季,稍微好了一些,于是上下就有了粮食布帛以外的需求,军械也老化了,需要整饬功夫,收拢军需物资,实际上,现在黜龙帮的地盘里,工坊、矿山、市场也都渐渐兴盛起来,生意也开始大笔的跟东夷、北地做了起来……这个时候,钱的重要性就渐渐上来了。

“那么现在,如果我们把仓库里那些根本用不到,连串钱绳子都烂掉的铜钱拿出去发给周边的老百姓,钱就会变得不值钱,而钱又是流通的,很自然就会像水一样溢到黜龙帮的地盘,然后就会让他们的工坊入不敷出,让他们的粮食被抢购,让头领们积攒的财帛不值当,也就逼得他们重新回到一开始管制粮食的地步,到时候必然民怨沸腾。”

曹皇叔认真想了一想:“我虽不大懂,但也晓得你这个法子是有个说法和意思的,我且记下了,此时放钱……然后,粮呢?粮食什么时候放?是灾象出来之后吗?”

“是。”李清臣恳切来言。“黜龙帮现在有钱,就放钱坏掉他的钱;等到旱灾显露出来,他们有粮,便放粮来使得他们的粮变得没那么宝贵,然后同样会吸引百姓来就食的。”

话至此处,李清臣言辞愈发恳切:“中丞,最重要一点是,无论是放钱还是放粮,都也是收拾人心的最好手段,不能再放任大河上下的人心流失了,而若能趁着收拾人心的同时稍微给黜龙帮一点打击,那更是应该毫不迟疑。”

“是这样的,李十二郎。”曹皇叔微微皱眉。“以我个人而言,是觉得你这计策哪里有些不对劲的,真未必就妥当。但是,他既然是个说法,而且是你所进言,所以我是愿意明日一早在南衙与其他人做个正经商量的。”

“那就好,那就好。”李清臣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稍微一顿。“不过中丞,这不是我一人所虑,也不是我一人所思,乃是我与秦二一起构思的。”

“秦二吗?”曹皇叔状若恍然,微微点了点头。“秦二也是可靠之人……你们两个在河北比罗方薛二在关中强,他们明明是一郡之长官,却压都压不住下面。”

“这不怪他们。”出乎意料,李清臣居然主动为罗太保他们辩解。“关中大族太多了。”

“你们几个都挺好。”曹皇叔笑了笑,没有应这个话题。“既然来了,你便先去回家歇着吧,明日此时我就给你答复。”

这个效率自然无话可说,李清臣点点头,便拱手告辞,而转出黑塔,来到塔下,他才恍然意识到一点——刚刚黑塔之上的黑绶们,似乎越来越少了,眼前昔日兴盛一时的靖安台,也都明显凋零。

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PS:大家过年好,继续拜年了!

(本章完)

第351章 江河行(8)

“曹中丞,你这心腹下属莫不又是个黜龙贼的内间吧,不然如何想到这般烂主意?”南衙大堂上,东都八贵之一的兵部段威段尚书一声嗟叹,似笑非笑。“现在坊间都说,靖安台便是黜龙贼的贼窝,张三贼厮在靖安台便已经拉杆子了。”

“很差劲吗?差劲在何处?”曹林没有理会多余的事情,只是认真来问。

段威一声嗤笑,却不言语,俨然只是借题发挥,自己其实根本不晓得里面的干系。

倒是旁边的首相苏巍此时认真开口:“确实是个糟糕主意……黜龙帮地盘太大了,以钱坏钱没大用,最简单一个,他们领内钱太多的话,直接做成铜锭、铜器,就可以迅速稳住了……反而相当于平白送铜过去。”

“原来如此。”曹林恍然,复又感慨。“如此说来,李十二的主意果然是纸上谈兵了?”

苏巍欲言又止。

而原本想要嘲笑的段威晓得是李十二出的主意后,却也不再多言,因为对方出身倒也算是正经的关陇名门,并不是他真正想攻击的对象……局势越来越混乱,关陇大族们也在加快了结盟的步骤,如今到处都在结亲。

“苏相公有什么见解尽管直言。”曹林环顾四面,选择勉力来鼓励苏巍。

没办法,随着局势一日不如一日,这位曹皇叔明显能感觉到,如苏巍、牛宏这些资历老派文职官僚,也越来越沮丧起来,很多事情根本不愿意掺和了。

这也是他在东都越来越无力的一个直接原因。

“其实我觉得,李十二这般年轻,懂不懂钱粮的根本都属寻常,甚至他所言的什么以钱坏钱,以粮弱粮,都只是个借口,也是无妨的。关键在于,我觉得他本意还是想说,我们应该开仓赈济,以收民心。”苏巍颤颤巍巍,努力缓缓来言。“这是对的。”

曹林当即沉默了下来。

而此时段威复又笑了起来:

“苏公,我也觉得李十二郎这般年轻,不懂一些事情属于正常,但你们难道还不懂吗?这个事情咱们争了许多遍,只有你跟牛公赞同,是我们六人联合起来打压伱们二位相公吗?不是!而是说,你们做相公的、读书的、不上阵的、喜欢说什么空口道德的,把官贼、敌我、军事想简单了。

“我再说一遍,开仓赈济,以收什么民心,是至无用之举,因为所谓民心便是天下至无用之物!要的是军心,是兵马,是修行者!当然,也可以是读书人!没有读书人确实做不了大事。但招揽这些人,哪里需要大水漫灌?

“便是退一万步来讲,好,收人心,但为什么要收河南河北人心?关西人心都未曾稳!请南衙下令旨,先收关西人心!”

话至于最后,笑意早已经收敛,竟是有些狰狞之态了。

苏巍低头不语,说道理,他当然还有很多道理,但委实不愿意争了。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倒是牛宏,还愿意再争一争。“但我请问一问诸位,你们这一次考虑过李十二郎说河南河北可能会旱灾这个事情吗?若是真有大灾,我们还不放粮……大魏到了这个地步,人心是怎么一步步没的?还不该反省一下吗?”

“只是说可能有旱灾,有也是小旱。”白横津语气平淡。“至于反省,也轮不到我们来反省吧?曹中丞到底什么意思?”

曹林已经沉默好一阵子了。

很明显,相较于以前,他这次其实有些动摇。

以前他不同意开放仓储,是出于施政的传统与军人执政的本能,他一意维护先帝时的政策,而先帝时的政策就是宁可死灾民,也绝不放仓储,反正有强大到无匹德威军队可以清场;而军人执政首先是计较厉害,也没有主动将钱粮交出去的选项。

但是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各地烽烟屡扑屡起,黜龙贼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努力几乎全方位化为泡影,而且局势即将遭遇一次又一次新的冲击,那即便是以他的强硬与执拗,也开始犹豫起来,所谓民心要不要收拢一二?

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眼看着曹林不开口,素来板正严肃的刑部尚书骨仪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表了态:“那我也再说一下……旱灾不提,只说收民心我是赞同的,但是我反对在河北与河南开仓,因为黜龙贼太近了……刚刚苏相公说了,直接在河南河北放钱,是坏不了黜龙帮的钱的,因为他们可以轻易拿过去铸造铜器保值,反而相当于资敌。那诸位想过没有,真开了仓放了粮,又怎么能确保粮食不会流入黜龙帮的地盘呢?或者干脆黜龙帮让领内百姓到仓储前就食,我们也无法分辨。所以,开仓放粮本身,怕也是会落得一个资敌的结果,让黜龙帮不再忧惧于粮食,更加肆无忌惮。”

段威连连颔首:“我刚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我听出来了,骨尚书有句话是顾忌朝廷颜面没说的,那就是河北其他地方,河南其他地方,便是此时是朝廷领地,将来难道就是朝廷领地了?”

“不错!”就在这时,东都留守张世本也忽然拍案而喝,却不知是在呼应谁了。“莫说串钱的绳子烂在仓城里,便是钱都烂在仓城里,也不能发出去,发出去便是资敌!还有粮食,真到了汲郡跟荥阳也保不住时候,一把火烧了仓储,也不给那些人吃!那些河北跟东境的匹夫吃饱了,只会给黜龙贼增力!要我说,河北和近畿那几个郡的钱粮也不要供给了!他们迟早也会做贼!”

众人心知肚明,张世本绝对忘不了杀子之仇,此事的立场比谁都稳。

曹林看了眼张世本,心思复杂,复又去看一直没表态的所谓东都八贵中的最后一位钱士英,但后者只是似笑非笑来看屋顶。

于是乎,停了片刻,曹皇叔便缓缓来对张世本道:“长恭的仇永不能忘,确实不能资敌,但地方官府兵丁的用度,还是要给的,否则就是立即把人推过去……这也是断断不可行的。”

堂中上下,对此话倒是都无意见,多数人都随之颔首。

就这样,南衙大堂内,因为种种缘故,轻易否定了李清臣的提案,然后,当日下午,李十二郎便在黑塔最顶上得到了答复。

说实话,听到消息的李清臣有些沮丧:

“所以,以钱坏钱的法子没用是吗?”

“苏公既这般说,那便应该是如此。”曹林笑道。“但你也不必过于沮丧……南衙八人,估计也就是苏、牛两公能一望而知,你才什么年纪?”

“那不搞这些东西,只是直接开仓发粮赈济也不行吗?”李清臣认真来问。

曹林正色来答:“只说汲郡跟荥阳两地的仓储,我们还是觉得不行,因为也会变相增强黜龙帮的实力……李十二郎,你之前在淮西,现在在河北,应该看得很清楚,外围各处其实已经失控,朝廷的力量越来越难维系,关陇巴蜀襄樊晋地倒是可以放。”

“正是因为难维持,才要努力收人心。”李清臣努力辩解。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反过来说,南衙这边以黜龙帮为利害考量而弃了这个措施,也同样是有道理的。”曹林的回复滴水不漏。“况且,现在朝廷也没有说真放弃了这些地方,仓储里的钱粮还是往官府里发的。”

李十二犹豫了一下,最后来问:“若是真有旱灾怎么办?”

曹皇叔沉默了一下,然后方才言语:“我本想说到时候再讲,但实际上,东都这里执政八人,如白、钱、段、张四位,都是军中出身,也素来进退一致,想法仿佛,乃是关陇为本,其他地方为无物的,而且极度厌恶盗匪、反贼,他们的意思很清楚,有没有灾,都不会救;如苏、牛两位,多讲仁政、道德,一开始便是愿意放粮的……”

“那中丞你呢?”李十二明知道对方会说下去,还是迫不及待。

“我嘛,我和骨仪骨尚书类似。”曹皇叔正色道。“可以收人心,但黜龙帮在侧,要考虑厉害,不能为了一个事后收不回来的人心而让黜龙贼做大。而且,我现在要尽量维持东都的团结。”

李十二怔怔无声,俨然是极度失望,竟是呆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吭声。

曹林身为大宗师,自然对对方的状态有所察觉,然后他迅速想起对方的内伤,便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而行,却居然是保持了巨大的耐心继续来对这个问题做细致解释。

风铃声阵阵中,这位大宗师的话清晰的响彻了黑塔顶层:

“李十二郎,我觉得你还是对黜龙贼有些误解……黜龙贼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张三或者李枢可以简单说道的了,它成了气候了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年轻人一直觉得我低估了黜龙贼,其实恰恰相反,我倒是觉得,是你们一直在低估黜龙贼……对于此辈,便是一开始的确只是张行、李枢建立的什么小叛逆,事到如今,也早已经不同了,不能再把它想成什么张三李枢领着的一伙子叛逆,而是要把它视为东齐故地的豪杰们趁乱而起的一个结果。

“我承认张三郎厉害,不然当然也不会想着收他为义子,但黜龙贼有张行,那也只是如虎添翼,没张行,也不会真的树倒猢狲散,换成李枢来领着,照样是我们死敌。甚至李枢死了,也有魏玄定、雄伯南……我说句不好听的,当日张三历山一战,败了张须果、杀了张长恭,我在东都闻之,便如丧肝胆,以至于屡屡有孤身飞出,斩了此僚的心意,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吗?

“一方面固然是不敢轻易离塔,另外一方面却是我心里当时就隐隐醒悟,黜龙贼既胜了齐鲁官军,东境所有的力量便都倒向反贼了,杀张行一人,恐怕不能阻止东境尽属黜龙贼,所以不值当。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局势越来越难,刚刚平了南阳,整个淮西就反了,然后黜龙贼便过河了,还跟北地人勾搭上了,而且如我所料不差,巫族秋后应该就会大举南下。

“总之,大魏既退,必有东齐亡魂,而黜龙帮强便强在他们先发而至,多了东齐故地之地气,有了根基,而我们呢,也隐隐回到了当日西魏的局面,就要考虑方方面面……那么敢问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允许仓储救济敌国之领地呢?河北、河南那些地方,能撑一日是一日吧。”

话至此处,曹林重新坐了回去:“张行是咱们靖安台经历过的,你们跟他是同事,又是同龄人,眼里一直都只有他也寻常,却忘了了一些大的局面。”

李十二郎安静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缓缓摇头:“中丞的言语确实让我有些茅塞顿开之意,我承认,我小瞧了黜龙帮,而且总是把大魏当成之前尚有天下的大魏来看,但是我还是有几句话要说……”

“尽管说来。”曹林今日明显耐心至极。

“首先,我固然小瞧了黜龙帮,但中丞是不是还是过于小瞧了张三呢?”李清臣正色来言,同时从怀里取出了一本书,恭敬递上。

“这是什么?”曹林好奇接过,径直翻看,但只随便翻看了几页便面色大变,以至于塔顶周围风铃声大作。“这兵书是张行写的?”

“未必,按照黜龙帮内里的说法,这应该是先有一本旧书,然后整个黜龙帮的领兵头领们再总结经验教训,不停修正补贴出来的……但主笔无疑是张三和东郡的徐大。”李清臣言辞清晰。“我觉得很好。”

“确实很好。”铃声稍缓,曹林恢复了正常,却又以单手扶额,单手继续翻看。“确实很好,我明白的说,此类条例,军中也有,白公当年便编纂过全篇……而一般而言,队将以上便可以学习临战技法,但非中郎将以上,是看不到选兵篇的,选将篇更是一卫大将军与柱国方能得授,至于后勤篇,这二十年,更是不会轻易给任何人看的,这是先帝以来的制度……张行是从白三娘那里拿到的?”

“我觉得不是。”李清臣平静以对。“而且我想说的关键是,张行从得旧书后便将此书放肆传抄,凡领兵头领,几乎人手一份,随后修补也是时时分发到位。”

曹林当场怔住,然后抬起头来。

“下官不是说张行胜过先帝,而是说,最起码造反的时候,他这个举止恐怕是更胜过把这兵书当宝贝处置的,类似的,还有强迫筑基、公平授田、赋税劳役平等……”李清臣叹了口气,将多余话止住。“中丞,张行不是黜龙贼的两翼,两翼是魏玄定、雄伯南那些人,他是真正的头、龙头!黜龙帮有此头便为龙,无翼亦可张飞,无此头便为虎,断翼便只能伏身。”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曹林意外没有再做辩论,而是按住了这本《六韬》,然后正色以对。“以后黜龙帮的类似书贴,包括什么文告,都要给我送来,我会对张三此人重新定量的。”

李十二郎即刻短暂颔首,却又毫无间隔的问了另外一个敏感问题:“中丞,你为什么不敢离塔?传闻是真的吗?有大宗师或者数名宗师都在等你?是白氏要行内乱?还是什么别的人?”

曹林沉默了片刻,意外的没有否认:“有些事情不是你能置喙的……你只要知道,大宗师有塔无塔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相互之间轻易不好相见,因为一旦相见便往往是一位大宗师居于巨大下风……这便是俗语中的‘二龙不相见’的本意。而数年前杨慎之事,几乎做明了有个大宗师是要反我大魏的,却不晓得是哪个,我委实不敢赌。”

“如果是这样倒也无话可说,东都一旦没了中丞坐镇,只怕立即整个大魏都要倾覆。”李清臣也是无奈。

“实际上,你想想就知道了,便不说这些反贼,若我真能走,当日为何不直接去一趟江都?”曹林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李清臣怔了征,也是无语:“不错,便是现在能去,也该去江都。”

“不说这些了,你可理顺了吗?”曹皇叔俨然也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只是继续来问。

“不能说理顺,勉强压住一口气罢了。”李清臣幽幽言道。“其实还有些问题……”

“说来。”

“中丞……思思姐是怎么回事?”

“她此时当然是敌非友,但将来未必是友非敌。”曹林回答干脆。

“您的意思是,思思姐必有变?”李十二郎恍然一时。

“不错。”曹林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多余在意。“你们这些人,小瞧了思思、司马二龙这些修行天才的修为、观想与行事上的关系了……这般年轻便到这个地步,使得他们反而无法做多余遮掩,他们是要性命双修,道行合一的……司马二龙已经接近宗师了,而以此而论,一两年内,思思也要到一个节点,要么大彻大悟,要么改弦易辙,总之都不会是如现在这般,躲在登州,做个入鞘之剑的。”

“那我没什么多问的了。”李十二郎点点头,大大松了口气,然后继续来讲。“但有一个事情要告知中丞,另一个事情请中丞帮一下忙。”

“说来。”曹林堂堂大宗师竟也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我跟秦二一起商量妥当过来的,只是秦二在汲郡,看到仓储丰富,问我为什么不能放粮,我大约猜到此事不大能过得去南衙那几位大老爷,但想到了以钱废钱的法子后,觉得似乎可以勾兑一下,这才来寻的中丞……秦二没那么蠢,更没有犯忌讳的意思,也没有撺掇我故意惹事的意思,只是我个人自以为是,顺便想为他邀功,他在前线比我艰难。”李十二郎认真来讲。

“猜到了。”曹林面色如常。“莫说他,钱唐我都不怨……既把你们扔到那种虎狼窝里,但凡有些做事的心思,都会被局势裹挟,这时候就要看定力了……只不过,总有人要在前面做事,而且一旦从了贼,便也是敌非我了。”

话至此处,曹林难得黯然:“真要说可惜,其实是曹善成跟张须果。不能救此二人,是我的过错。”

李十二面无表情,思索了片刻继续言道:“最后一件事情,是想给我族妹十三娘求个前途。”

“清洲嘛,她不是……”

“是要成婚。”李清臣叹了口气。“但她自诩修为与历练,无须婚姻也足够自立,不想做与段氏的联姻工具……正如中丞所言,总有人要在前面做事,请中丞看在她之前在淮西还算尽力尽力的份上,也看在靖安台日渐凋零的份上,给我一份文书,我带与她,让她走吧!河北、晋地都行。”

曹林没有拒绝,乃是直接取过一份黑绶任命文书,随便写了下来,唯独写在出任地点时稍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便立即写了下来,却居然是北地七城之一的雪丘城。

李清臣接过来一看,也无多余意见,只一点头,便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当日下午,回到家中,将任命文书交与自己族妹,又去跟家族中的长者做了言语,便不顾时辰,直接离开家门了。

一开始,他只顺着天街,缓缓向南,家人还以为他要再去靖安台,孰料,其人径直过了靖安台,却来到了承福坊跟前,怔怔立了一阵子,犹豫许久,复又打马转向东而去了。

这一走,走到上东门时,忽然一丝南风泛起,吹动了李十二郎,他鬼使神差一般栓了马,转而登城。

且说,其人器宇轩昂,修为也卡在凝丹许久,放在当今天下风云人物中自然是落了一筹,但跟寻常人比,却依然是一时之英俊。再加上昨日归家换洗的衣冠,所谓武冠锦衣,银带皮靴,端也是气度不凡。

这个样子,谁人敢拦?竟是任由他上了城门楼。

而既登城上,李十二郎只借西面光辉往东都城内负手来看,却居然见到一时盛景。

原来,时值夏日,但今年东都却未遭连绵盛雨,偏偏又临洛水,不缺水汽,故此,满城杨树生长不停,此时这一阵风起,乃是卷起杨花如雪来舞,全城百余坊,外加一条洛水,竟似整个落入花幕之中。

李清臣当场看的痴了,本欲一时沉醉,却不料,南风滚滚不停,片刻间便大了起来,风起云涌,稍微催动云彩遮蔽了太阳不说,满城杨花依然翻滚的同时,竟有许多树木枝叶一起随之落下。

明明是夏日,但前一刻像是春天,后一刻又宛若是秋时了。

李十二郎负手立在城头,任由大风吹拂,深吸了一口东都的烟尘,复又重重吐出,然后莫名萧索,却居然想起了号称本朝文武第一人的开国第一功臣杨斌的颂秋旧诗:

“北风吹故林,秋声不可听。

雁飞穷海寒,鹤唳霜皋净。

含毫心未传,闻音路犹夐。

惟有孤城月,徘徊独临映。

吊影余自怜,安知我疲病?”

李清臣没有吟诵出来,而是在心中默念了一会,这才转身下楼。下得城门楼,出了上东门,早有换了男装的族妹李十三娘清洲在此等的不耐烦。

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翻身上马,带着族妹一起往东北面行去。

PS:有人说,你总是祝大家都发财,都发财不就不发财吗?想太多,大不了铸铜器就是!通货膨胀也拦不住大家一起发财啊!

例行献祭一本新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