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是祸非福

荣庆堂中

一道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先前缄默少语,如今面色澹然的少年,心头无不涌起一股震撼。

事实上,这种贾族子弟如何的话,除了贾珩这种族长,旁人还真没法说。

唯有贾珩,肩负繁荣家族之任,光耀门楣之责,才有立场说出这番“不需女子求富贵”的顶天立地之言。

至于底气,还有什么比年纪轻轻,就官居二品,海内闻名,圣眷隆厚,百官瞩目,更有说服力的吗?

薛姨妈面色震惊,她是不是会错了意?

怎么珩哥儿说着说着,要让元春丫头从宫里回来,这好不容易送进宫的,怎么又送出来了?

宝钗那张白璧无瑕的脸蛋儿上同样有着异色流露,耳垂上的杏仁耳坠轻轻摇晃着,秀美双眉下的莹润目光,神色复杂难言,看着那气度沉凝,目光清正的少年。

什么入宫待选,人家就不图这个,自立自强,不谋外戚之贵。

这是何等的男儿气魄?

问题在于,人家还不是志大才疏,而是切切实实,身体力行。

“以庶族旁支之身,官居二品,位高爵显,而年岁却又不及二八之龄,纵观青史,只有一些王侯将相,在开国之初,才有这番际遇。”

宝钗也是读惯了书的,念及此处,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另外一旁的探春,英媚的大眼睛,明眸焕彩,恍有流光熠熠,痴痴地看着那面容清隽的少年。

自是听懂了贾珩言外之意。

一时间,许是心绪激荡,呼吸急促,以致白腻的脸颊嫣然如桃。

这是她的珩哥哥,顶天立地,富贵荣华,不假他人之手。

不恩祖荫,功名自取不说,也不需女子亲事去谋贾族富贵。

想大姐姐自她没多大之时就入了宫,一晃儿好几年了,现在都还没个结果,苦熬青春,骨肉分离,这何时是个头儿?

黛玉罥烟眉微微蹙着,秋水明眸则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哪怕已知其人非常人可比,仍有几分动容。

湘云粉嘟嘟的苹果圆脸儿上,难得一见的现出严肃之色,虽然她听大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凤姐、李纨同样神情不一而足,目光或惊异,或疑惑地看着那少年,心头已不知说什么才好。

总有一些人,你视若珍宝,孜孜以求的,人家视若粪土,不屑一顾。

惜春小脸儿上现出怔怔之色,捏着手帕,心思复杂莫名。

而元春静静看着那少年,同样面色动容,丹唇轻轻颤抖着,抬眸之间,恰恰迎上那一双平静如水的目光。

一时之间,心头五味杂陈,眼睛就有些泛热。

谁愿在那样不得见人的去处,一待许多年?

事实上,去宫中可不是一定就承恩于上,元春一入深宫,需得伺候贵人,与丫鬟几无二致。

元春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那张丰润的脸蛋儿,真想开口应了贾珩。

然而,就在这时,王夫人脸色阴沉,皱眉道:“珩哥儿,大姑娘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女官,正自倚重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宫,归家团聚,现在听珩哥儿这么一说,却想着归家,只怕皇后娘娘还以为我们心里藏着怨气呢。”

好你个贾珩小儿,狐狸尾巴这是露出来了!

她家大丫头,好不容易得了皇后娘娘信重,现在你个心藏奸的,担心西府风头盖过伱去,一门心思就想搅黄了?

若她家大丫头归家,几年的苦熬,都前功尽弃,再说出宫,还能许到什么好人家?

若得天幸承恩于上,她的宝玉以后就是国舅爷,而她则是皇帝的岳母,你什么一等将军、三等将军,统统不够看!

贾珩面色沉静依旧,轻声道:“太太多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宏雅量,如闻大姐姐骨肉分离之痛,只会慈恩垂下,成全孝道,怎么会有其他想法?太太这话,岂不是小觑了天下至尊至贵的皇后娘娘?”

王夫人闻言,脸色倏变,心头生出一股惊惧。

她何时小觑了皇后娘娘?

情知对面少年口舌之利,暗暗咬牙,不与其分说,转而看向一旁的元春,柔声问道:“这事,难道不会犯着忌讳?”

元春闻言,玉容上的笑容凝滞了下,一颗心直往谷底沉去,声音纤弱几分:“此事,终究还是要看娘娘的恩典。”

王夫人听着自家女儿模棱两可的话,心头多少就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逼迫自家女儿表态。

整得像她不顾女儿,上杆子攀龙附凤一样。

此刻,荣庆堂中,李纨、凤姐、薛姨妈、宝钗等人,都是默然不语,心头有着几分明悟。

暗道,太太想要和天家结亲,当皇亲国戚。

都不是傻子。

尤其是薛姨妈,心思复杂,毕竟,她家宝钗连名都报不上。

就在这时,却见贾珩看向贾母,问道:“老太太以为呢?我瞧着大姐姐在宫里也有不少年头儿了。”

言外之意自是,这么多年了,该有喜信,早就有了。

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容后再议罢,你如今为族长,族里的事儿也该由你操持着,等会儿,你和大丫头,还有宝玉他老子娘,都好好商量商量。”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继续说。

贾母多半还是心存幻想,而王夫人则是……痴心妄想。

只是苦了元春。

从目前来看,因为他的出现,天子没有纳元春为妃的利益动机,但留在皇后身旁,元春的归宿就如一颗棋子,随意可摆弄。

万一,宋皇后脑子一热,许配给皇子之流,反而将贾家带入不利之境。

“所以,关键还是元春的态度,如她愿意出宫,皇后那里,我也好说话。”

这般一想,抬眸望去,正对上那张芙蓉玉面,一双柔弱如水的目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但分明顾忌着什么。

不得不说,柳眉弯弯,美人凝睇,欲说还休,颇令人心弦触动。

贾珩神情默然,心头叹了一口气,重又端起一旁的茶盅。

元春多半是不想待在宫里的。

道理很简单,鬼知道自己能一定会被封妃,而不是成了大龄宫女后,被“优化”出去?

“况,原著之中,哪怕是元春封了贵妃以后,也是不大快意的,省亲之时,贾家全部在笑,唯元春眼中有泪光闪烁。”贾珩念及此处,再看那粉面丹唇的少女,心头浮起一段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见着一段悲剧而漠然以视……

经了劝元春归家一事,荣庆堂的气氛多少有些古怪起来。

好在有凤姐在一旁活跃着气氛,拣一些好玩的事儿来说,不多时,欢声笑语重又笼罩着荣庆堂。

元春则与宝玉低声叙着话,姐弟虽几年未见,但感情很是深厚。

“宝玉,最近读书了没有?”元春轻声细语问道。

此言一出,原本都在谈笑的众人,脸色微变,多有异样。

迎着元春的问话,宝玉满月脸盘儿上现出笑意,低声道:“读了。”

原在一旁品茗不语的贾政,闻言,冷哼一声,道:“当着你大姐姐的面,快别说读书,否则,连我都要羞死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竟学一些精致的淘气!”

宝玉一缩脖子,如丧考妣。

元春:“???”

贾母恼怒道:“一天天,就知道凶宝玉,比着以前,宝玉长进许多了,昨个儿不是还听着珩哥儿的话,读着一本书?”

宝玉弱弱道:“《春秋》,是珩大哥布置了功课,让写读后感来着。”

元春闻言,喜上眉梢,珠圆玉润的声音中流溢着欢喜,只是品着读后感三字,目光渐渐浮起疑惑之色,转头看向一旁的贾珩,柔声问道:“珩弟,读后感是什么?”

贾珩道:“给宝玉布置的功课,我上月离京月余,宝玉就不大往学堂去了,就想着,他纵不上学,也要读些书才是,春秋为五经之一,他将所思所想记下,日积月累,总有进益。”

元春螓首点了点,望着那神情从容的少年,目带感激,柔声道:“我这个弟弟从小不大喜欢读书,有珩弟能提点着他,真是他的福气。”

眼前少年书就的《辞爵表》,她也是默诵的。

宝玉能有这样一位文武双全的族兄耳提面命,这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贾珩道:“大姐姐知书达理,若是一直教导宝玉,想来他也能好好读书,不至厌学如此。”

王夫人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黑,捏着佛珠的手指骨节发白。

指桑骂槐,这是在说她没有教好宝玉?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言。

众人叙着话,直到过了一会儿,贾母吩咐一声鸳鸯。

在鸳鸯的引领下,贾珩唤上了元春,王夫人也拉着起身随同,在贾母院落里的一间厢房里,几人落座叙话。

鸳鸯在一旁递上香茗,然后徐徐而退至屏风后。

贾政面色凝重,开口问道:“珩哥儿,宫里的事儿,你是个什么主张?”

其实,在贾珩为一等云麾将军之后,东西两府的话语权已渐渐挪移至东府。

比如,元春在宫中一事,贾珩就不好插手,反而是西府的贾赦,在往宫里不停使着银子。

因无外人,贾珩索性打算言明利害,反问道:“政老爷,当年送大姐姐入宫,是谁的主意?”

贾政愣怔了下,解释道:“是琏儿他父亲的主意,不过,老太太也是应允的。”

贾珩看了眼气质端丽的元春,叹道:“这一晃眼几年了,也没个准信儿,一直这样苦熬,想来也不是办法,我观当今圣上忙于国事,这二年都不把心思放在选秀上,况时过境迁,如今和当初我贾府声势颓靡不振的局面也大不相同了,再让大姐姐在宫中苦熬一个缥缈的机会,实无必要。”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我又何尝不知。”

一听这话,王夫人心头一慌,急声道:“老爷,大丫头去宫里好几年,万一是个有福气的……”

“二太太都说是万一了。”贾珩摇了摇头。

王夫人:“???”

贾珩看向王夫人,沉声道:“二太太,我贾家一门双国公,而宝玉他舅舅,也掌着京营十几万人,我又掌着五城兵马司这等要害之地,还管着兵权,如我贾家再谋外戚之贵,只怕藏着大凶险!二太太切莫图一时之荣华,而置王家与贾家老少安危于不顾。”

王夫人:“……”

怎么说着说着,就牵连着贾王两族的性命安危了!

元春闻言,玉容倏变,猛地凝眸看向贾珩,愈品愈是……后怕。

贾政却听出其中的凶险,点了点头,说道:“珩哥儿所言不差,我贾王两家掌着京营、五城兵马司,再成了皇亲国戚,天下的好事儿都落在一家头上,只怕是祸非福啊。”

王夫人听着贾珩做如此言,心头堵得慌。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思量一番,似乎又有一定道理?

可……宝玉是能做国舅爷的啊。

贾珩说完,抬头看向元春,轻声道:“大姐姐,你如何作想?”

元春在一旁安静听着,这会儿,被对面少年那双灼热的目光盯视的多少有些不自在,丰美、温婉的脸蛋儿上有着几分柔弱,轻声道:“我……我听族里的。”

如今的元春,还未被加封贤德妃,还没有到可以无视宗族的意见的地步,况且当年元春入宫,原就是为了重振贾府,现在……

在元春眼里,贾府都振起来了!

贾珩道:“那我回头想个法子,向皇后娘娘讨个恩典。”

向宋皇后开口讨恩典倒不难。

当然不是,“皇后娘娘,你也不想让然儿在五城兵马司受欺负吧?或是这份工作对然儿很重要。”

而是寻找时机,以防变数。

还有一个问题,元春出宫之后又该怎么办?

这年龄也不小了,能找到合适人家嫁出去?

这比傅秋芳年岁都大……

这会儿,王夫人目光郁郁,只觉皇亲国戚之贵,正在一点点离自己而去。

瞥了一眼贾珩,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恨意。

都是这个珩大爷,一通花言巧语,怎么突然就……是祸非福了?

你掌着兵权,担心受着猜疑,难道就可以断了她家大姑娘的富贵之路!

不行,她必须想想办法才是,明个儿去寻寻兄长,看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本章完)

第292章 并无高下

见贾政赞同,王夫人默认,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政老爷,二太太,我想和大姐姐单独说几句话,问一些宫里,还有我族这些年的事儿。”

王夫人:“???”

贾政闻言,点了点头,道:“你为族长,应该的。”

元春柔声道:“正有一些事情,向珩弟讨教。”

王夫人也不说其他,看了一眼贾珩,随着贾政离了厢房。

一时间,厢房中就剩下贾珩与元春二人。

贾珩看着对面年方二九的少女,四目相对,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大姐姐这些年,是第一次回家吧?”

元春微微错开视线,望着贾珩身后的屏风出神,须臾,丹唇轻启,幽幽道:“自当日被送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倏忽数年,这还是借了珩弟的光儿,头一遭儿回来,而一晃眼间,昔日牙牙学语的姊妹,业已长大长人,青丝乌发的父母,可见两鬓微霜……”

这话,几有“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之态,贾珩凝眸,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桃譬李,珠圆玉润的少女。

他记得元春颇有才华,不仅能弹琴,还能作诗。

元春说着,抬起一张妍美、温婉的脸蛋儿,看着贾珩,明眸中似藏着星月,明亮熠熠,惊喜道,“还有珩弟,顶门立户,使我宁荣二府后继有人。”

眼前少年,以功劳封爵一等将军,深得圣眷,就连皇后娘娘也设宴笼络,贾族声势复振矣。

贾珩说道:“如今族里,虽不敢言如宁荣二公在时,但也不需大姐姐在那深宫苦熬,求得一线渺茫之机。”

元春点了点螓首,脸上流露出喜色,只是片刻后,就有几分怅然若失。

贾珩想了想,轻轻道:“大姐姐难道在忧心出宫之后……的姻缘之事?”

他觉得元春在宫里也是见过世面的,不可能再如豆蔻年华的少女,羞于提及婚事,落落大方,简单说说,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然而这轻声之语,却恍若一颗石子落入心湖,圈圈涟漪见生,元春被一下子说中心事,白里透红的脸颊就有几分滚烫,明眸嗔恼地看了贾珩一眼,羞愤道:“珩弟,你……你怎么能……”

不过转念想想,对面少年是族长,又是成了家的,说婚事虽有羞涩,但也并无不妥。

贾珩面色沉寂,清越的声音如水平静,道:“大姐姐因我贾族而入宫,姻缘之事,已不是大姐姐一人之事,况我素来觉得姐姐落落大方,纵是提及这些,应也没什么吧。”

许是贾珩那平静如水的声音,将那一丝女儿家的羞涩冲淡了许多。

元春凝睇看向对面面容清隽的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是没什么的,终究不是小姑娘了。”

默然须臾,似自失一笑,续道:“如我这般,芳华不再,人老珠黄……”

“大姐姐……”

贾珩面色古怪,连忙出声打断,抬眸看向对面自伤自怜的少女,说道:“大姐姐端庄娴静,宜室宜家,正是芳华之龄,不必妄自菲薄。”

如按着原著,元春被加封贤德妃,自有过人之处,再说也只是年过二九,正是芳华之龄。

只是,元春擅操琴道,一般而言,懂艺术的人也有多愁善感的情绪。

否则也不会说出,“骨肉分离,终无意趣可言”

元春看了一眼贾珩,抿了抿丹唇。

她都不知缘故,怎么就和这少年提及自家婚事起来?

可也不知是对方亲切自然的态度,还是对方是贾族族长的身份,她竟并没有多少羞不可抑。

贾珩沉吟片刻,道:“其实,皇后之子开府,或许会赐女官,但多为侧妃。”

有些事,需得提前给元春打预防针。

如果出宫之后,再过一段时间,王夫人再说什么哪怕为藩王侧妃,也未尝不是一条富贵之路,元春再生出一些埋怨来。

元春闻言,颦了颦秀眉,柔声道:“珩弟,是说魏王?”

一时间,心头浮现一个面容阴鸷的少年。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魏王明年开府,但大姐姐,我贾府并不打算再卷入夺嫡之争,希望大姐姐体谅,况,我与魏梁二王接触过,观二王性情,并非良配。”

元春久在深宫,对夺嫡之事应该是知道利害的,至于对魏梁二王的评价,他点到为止。

元春心头微震,品着“并非良配”四字,隐隐明白了什么。

身为贾族之女,自然要以宗族为要,而贾珩作为舵手,如果不看好魏梁二王,她也不能心有旁念。

元春轻声道:“夺嫡之事,是有大凶险,不过,珩弟多虑了,我为皇后娘娘女官,倒知娘娘心思,其与魏梁二王择妃,为适圣上心意,就不从武勋而选。”

崇平帝猜忌心重,自己位置才坐稳,怎么容忍成年皇子再和武勋勾连,宋皇后素来善于揣摩上意,不会犯这般忌讳。

贾珩微微颔首,道:“夜长梦多,大姐姐还是早些出宫为好。”

元春:“……”

端丽、妍美的玉人明眸闪了闪,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对面少年,比她都上心出宫之事?

想了想,可能是……明哲保身。

“如他这般年纪,就已是一等将军,手握重兵,如欲求得善终,是需谨慎避祸。”

元春思忖着,觉得有些把握到贾珩的心思。

两个人又话了一会儿家常,贾珩说道:“大姐姐,先这样罢,明天,我再见机行事。”

与元春议定出宫之事,贾珩也不多作耽搁,重又回到荣庆堂,剩下的时间,都留给了元春与其父母叙话。

荣庆堂中

贾珩重又进来,迎着贾母以及凤纨、薛姨妈、宝钗、湘云、探春、迎春、惜春、黛玉的目光,点了点头,落座下来。

贾母急声问道:“都说好了?究竟是怎么个主张?”

贾珩道:“大姐姐在宫里熬了这些年,瞧着也没个结果,求个恩典归家罢。”

他觉得贾母应该是能抹开这个弯儿的,况且,这么些年过去,一直没喜信儿,攀龙附凤的热切情绪,也该凉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贾珩先前让戴权在宫里使了一把子力气,夏守忠将元春安排到宋皇后宫里,还是给予了贾母、王夫人一些渺茫的希望。

但,最终又没听着什么信儿,终究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贾母叹了一口气,道:“伱这个当族长的,老身知道向来是有心气的,大丫头她呢,这些年苦了她了,如今能得出宫,也是她的福气,只是……总要给她寻个好归宿才是。”

贾珩凝了凝眉,沉吟道:“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还需慢慢物色品才兼备之人,不过现在说这些,言之尚早,纵是出宫,也可与父母姊妹团聚二年,再出阁都不迟,以我家之门第,不管是翰林词臣,还是军中将校,都只有旁人高攀的份儿。”

贾母:“……”

薛姨妈笑道:“珩哥儿说得对,论家世只有旁人高攀的份儿,论品貌,也是天仙似的人物,我瞧着大丫头离家这么久,是得好好团聚团聚才是。”

贾母笑了笑,说道:“年岁也不小了,不管怎么说,亲事早些定下来为好。”

贾珩道:“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总要好好挑选才是。”

元春许个什么人家,他其实也无法保证。

这谁能保证?

京中权贵人家,适龄得几乎没有,小门小户,估计王夫人也看不上。

主要一来年龄不小了,年方二九,过了年虚岁都二十了,不是说老姑娘,而是错过最佳婚配之龄,只能挑剩下的了。

二来,遍观京城王孙公子,也无入他之眼者。

其实,不仅仅是元春,如宝钗今年也有十三岁,再过二年就要订亲,待选一事失败后,也要提前物色,而金玉良缘的风声,估计过了这个年,也该放出去了?

贾珩念及此处,转眸看了一眼宝钗,只见脸若梨蕊、身姿丰美的少女,正稍稍侧歪着螓首,凝神静听着他和贾母叙话。

这猛地一回头,倒将宝钗杏眸微动,泛起一抹慌乱,再结合着少年方才的“女怕嫁错郎”之语,芳心一跳。

这珩大哥,几个意思?

贾母闻言,心头松了一口气,又道:“珩哥儿,现在依你这族长的意思,你大姐姐都出宫了,以后她的婚事,你需得帮着留心,家世什么的可不论,但人品、前途总要是好的。”

在贾母印象中,贾家老亲的那些年轻子弟,与元春同龄的,不是早早成亲,就是不大合适,贾母一时间也觉得麻爪,因此让贾珩这个在外间做事的帮着留心,也在情理之中。

贾珩道:“此事,我会格外留心的。”

薛姨妈笑道:“珩哥儿在外面为官作宰的,认识那些有能为的王孙子弟也多一些,比我们这些在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人,见识广了去。”

贾母笑了笑道:“珩哥儿办事儿,那是从来没有差错的。”

众人附和说笑着。

贾珩面色澹然,端起一旁茶盅,低头品了一口,并不接话。

见贾珩面色默然,似不欲深谈,凤姐在一旁岔开话题,又和贾母提及了明日王子腾过生儿一事,众人又是谈笑起来。

贾珩这边儿坐了一会儿,暮色渐沉时分,王夫人、元春、贾政也再次进入荣庆堂,与贾母作别告辞。

元春近前,脸上带着依依不舍,行大礼,柔声说道:“老祖宗,时辰不早了,我也当回去了。”

贾母上前搀扶住元春,眼圈又有些泛红,嘱托道:“大丫头,在宫里要保重身子啊。”

这边厢,李纨、迎春、惜春、探春、钗黛、宝玉纷纷上前劝说、叙话。

祖孙、姊妹都有些舍不得。

宝玉深情唤道:“大姐姐。”

元春转头看向宝玉,一双明眸也噙着点点泪光,柔声细语道:“宝玉以后当好好读书,遇事多多向你珩大哥请教。”

宝玉唯唯诺诺应着。

“老祖宗和母亲,不必相送,平添伤怀。”元春轻声说着,转而看向一旁的贾珩,一双晶莹明眸带着期冀之芒,道:“珩弟,我回宫了。”

贾珩道:“我去送送大姐姐。”

贾母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去罢,鸳鸯你也代我送送。”

这会儿,湘云、探春两个也开口要去送,宝钗杏眸微动,对一旁的薛姨妈说着也去送送这位大姐姐。

最后探春还拉上了黛玉,惜春也带着丫鬟起身,既是相送,也是返回东府。

贾母皆一并应允了。

因为元春传口谕的马车停靠在东府,只能先往东府,一直将元春送上马车,贾珩这才折身返回。

回到书房,贾珩看向湘云、探春、惜春、以及黛玉、宝钗,吩咐着晴雯奉上香茗,书房中温暖如春,倒也不显寒冷。

探春轻声道:“如非兄长,姐姐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在宫里,要伺候那些贵人,不敢说错一步,走错一步,长年累月不见亲眷,也不知这些年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黛玉、惜春二人闻言,无不面有戚戚。

宝钗则是抿唇不语,如果是她,她也不知能否受得那般冷寂、孤苦的煎熬。

入了宫,就一定能为妃吗?

湘云苹果圆脸上少有的认真,歪着脑袋,清脆道:“可那等见不得人的去处,天下怎么还有那般多女子想要进去呢?”

宝钗抿了抿樱唇,杏眸凝起,深深看了湘云一眼,但最终落在对面的少年脸上。

贾珩笑了笑,目光欣赏地看向娇憨可爱的湘云,道:“云妹妹问的好,历来女子以夫为贵,天下如论富贵,还有比那朱檐红墙之内更尊贵的所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心如是,也无可指摘。”

如果眼前几人中,最有事业心的,应该是宝钗,毕竟,以女子之身,可是写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诗句。

所以,湘云这番言语,不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虽宝钗并非小性之人,但总归不妥。

湘云嘟了嘟嘴,俏声道:“戏文上都说,那地方勾心斗角,人心鬼蜮一般,每天想着这些都要累死了,纵是富贵荣华,也了无意趣可言,倒不如粗茶淡饭,闲云野鹤了。”

宝钗秀眉下的明眸闪了闪,端起茶盅的手轻颤了下,送至唇边,呷了一口。

探春笑着打趣道:“云妹妹是个恬淡的,有古之伯夷、叔齐的志向和美德。”

贾珩笑了笑,道:“贤哉,云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云不改其乐。”

这话自是拿湘云打趣,只是湘云的闲云野鹤之言,却想起一句诗“寒塘渡鹤影”。

湘云闻听贾珩之言,如海棠的脸颊嫣然如霞,羞道:“珩哥哥也打趣我,我那里和那些圣贤可比?”

黛玉罥烟轻笑道:“怎么比不了,云妹妹这个云字就有说道呢。”

迎着贾珩的微笑目光,黛玉心尖儿微颤,脸上带着笑意,竟有浅浅酒窝现出,星眸向上瞧着,带着几分俏皮,柔声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这里不是有一个云字吗?”

宝钗杏眸眸光流转,轻笑道:“颦儿才思敏捷,还真有个云字呢。”

贾珩笑了笑,说道:“闲云野鹤也好,鲲鹏扶摇也罢,人各有志,各有各的活法,只要不伤天害理,正道直行,并无高下。”

宝钗闻言,凝眸望去,目光渐渐复杂。

第二更别等,需要理一下思路,思路有点儿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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