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忍住

摄政王走入寝宫之中,看见自己的妹妹正坐在桌边,微低着头,这是在等着自己。

等自己走近了,

公主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哥哥。

摄政王脸上露出了笑意,

道:

“听你出事了,心里怪着急的,偏偏镇南关那边田无镜压了上来,就多滞留了一阵处理那边的事,好不容易安稳好了局面就赶来了。

气色不错,也没瘦,虽说下面的奴才来报过了,但总得我这个当哥哥的亲眼看见了心里才踏实。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我心里也是记挂着放心不下。”

摄政王在旁边坐了下来,

“给哥倒杯茶。”

公主起身,倒茶,送到摄政王面前。

曾经,每次去看母后时,自己这个妹子就会将她珍藏的御赐糕点和茶饼拿出来给自己吃,父皇最喜爱的大泽香舌,她那里私藏了不少,自己舍不得喝,都是留着给自己。

“哥再问你一次,你的事儿,到底和谁有干系,米家?我觉得不太像;

妹子,大胆地说出来,当哥哥的如果连自己亲妹子都护不住,我还怎么护得住这楚国万民?”

公主摇摇头,道:“都过去了。”

摄政王看着自己的妹妹,许久不语。

公主微微一笑,重复道:“真的都过去了。”

摄政王点点头,道:“好。”

这算是答应不再追究了。

“听说屈培骆常常来看你?这小子我见过,还是不错的。”

“哥哥如果觉得不错,哥哥可以自己嫁啊。”

“又说胡话了不是。”

摄政王没生气,他从未对自己这个乖巧的妹子生过气,甚至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生于天家,自懂事起就和自己那帮兄弟们明争暗斗,天家的所谓骨肉亲情,是裱在灯笼外的一张红纸,一戳就破,一晃就燃。

也就只有和她在一起时,才能将内心放松下来,享受一下普通人的亲情之乐。

公主则道:“我是瞧不出哪里不错。”

“妹子,相信哥的眼光,只要哥哥我在世一天,这小子不敢对你不好的,其次,就算是在我大楚诸多大贵族之中,屈培骆的材质,也算得上是优异的,这个年纪,比他好的,也不多。”

“不见得。”公主说道。

熊丽箐早就自己对比过了,从条条框框到内内外外,发现越比下去就越是觉得屈培骆一无是处。

当然了,谁叫屈培骆命不好,和谁比不行,偏偏是被拿去和平野伯比。

“心里有怨气?”摄政王问道。

公主没回答。

“有怨气,就对着哥哥发,发出来,也就好了,可别对着人屈培骆发,哥哥到底是你哥哥,自古以来哪里有亲哥哥会生自家妹子气的事儿?

但人屈培骆到底也是贵族子弟,心里,也是有傲气的,你终是要嫁他的,不要图一时痛快把关系搞僵了,不划算。”

这算是肺腑之言,也是持家之道。

很多时候,过日子是不能较真的,也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否则日子过得不舒坦的,还是自个儿。

堂堂大楚摄政王能坐下来说这些家长里短婚姻之道,显然是真的对这个妹子上心了的。

“哥,我不想嫁,我真的不想嫁。”

“听话,日子都已经定下来了。”

“哥,凭什么啊,以前答应过我的,我以后嫁给谁由我自己做主的,你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说话不算话呢!君无戏言呐!”

“我还不是皇帝。”

“但你和皇帝有什么差别?”

名义上的摄政王,但上朝时都是坐的龙椅。

摄政王摇摇头,道:“皇帝,从来只有有名无实的,却从未有过有实无名的。要怪,就怪咱们父皇走得太匆忙,让哥哥我一开始没完全准备好。”

楚皇如果晚一年,甚至是晚个半年驾崩,摄政王都有信心让楚国避免那一场内耗。

那一场内耗,使得楚国错失了一次机遇,同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燕人吞并大半个晋地。

就算是后来派出屈天南率青鸾军出征,其实楚国也是没有尽全力,同时,也只是对事情进行最后尽人事般的弥补。

若是没有那一场内耗,在燕人刚灭闻人家赫连家时,大楚军队就能及时参与到三晋之地的争夺之中,到时候,燕人也很难在晋地站稳脚跟。

“反正怎么说都是哥哥你有道理,你有苦衷,你有难处,我这个当妹妹的,为了你的大业,就得将自己给卖出去。”

摄政王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开,

道:

“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我不,我偏不,我凭什么要这样,凭什么!”

“就凭你是公主,你自出生起就锦衣玉食,你夏日可以饮冰,冬日可以赏雪,是皇家,给了你雍容富贵的生活,那你也就必须为这个家,贡献出自己。

别问什么凭什么,也别问什么为什么;

贫家女,家里有哥哥或者弟弟的,还得被自己父母当作货物一般卖出去换得彩礼钱给兄弟娶亲用呢;

青楼娼院中,又有多少女人是自己愿意选择做这一行当的,大部分还是家里贫苦过不下去,被父母卖进去的;

就是那些贵族家的女儿,联姻之事,又少了?

她们怎么没问为什么,她们怎么没问凭什么?

这世上,

哪里来得那么多唱本戏剧里的那种万事如意,

无论是百姓还是皇家,大家都得活着,想要活着,就得妥协,只取不舍,没这个道理。

妹子,

你得懂事。”

熊丽箐张了张嘴,贝齿咬住嘴唇,一字一字道:

“我不想懂事,我只想我哥哥能像小时候那般一直宠着我,照顾着我,我只想一辈子陪在哥哥身边。”

“别再说这些糊涂话了,咱们,是兄妹,亲兄妹,人啊,总得学会长大。

乖,

只要哥哥在,就能保证你这一世,不会受到丝毫欺负。”

“但欺负我的,是你!”

公主喊了出来。

床底的青蟒有所感应,从床底下探出了蛇头。

但当青蟒看见坐在那里的摄政王时,青蟒很快就又缩了回去。

公主愤怒情绪到一定程度时,它会自动苏醒,然后将面前的人吞入腹中,但他不敢在摄政王面前放肆。

“哥,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要和我说这些。”

“妹妹要出嫁了,当哥哥的,自然得来看看。”

“是怕我太胡闹,毁了你和屈氏的关系?”

摄政王有些不想说话了,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寝宫。

公主依旧坐在那里,没站起来。

摄政王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道:“哥也很想对你说一句,不高兴嫁,咱就不嫁了,但哥没得选择。

燕国的那位皇帝,吞并之心昭昭,他不会给哥哥太多的时间去准备,哥哥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荒废,是真没得选。”

熊丽箐抬头,看着摄政王,道:

“你可以选择不当皇帝。”

摄政王的面色一冷,

直接呵斥道:

“我不去争这个位置,让其他兄弟坐上去的话,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和我置气说什么不想嫁人的话了,你现在得和我一起,被流放到大泽去!”

公主笑了,

有些凄然道:

“我愿意。”

摄政王沉默了,

两个人,

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很长时间都没人说话,寝宫的氛围,就这般凝滞下来。

郑伯爷坐在马车上,他没有在此时出去乱逛,也没去看造剑师为陈大侠看剑的场面,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喝着茶。

赵成立在一旁,不敢多说话。

只不过,两个人还是会时不时的目光交汇一下,却也没有做出什么有价值的交流。

您来了?

哟,您又来了?

哟哟,您今儿还来啊?

对,我进来啦,我又出去啦,我又进来啦…

郑伯爷现在很想抽根烟,一是现在没事儿做干等着无聊,二是心里有点情绪想通过这种方式排解一下。

但郑伯爷终究还是克制了自己的这一冲动,因为卷烟这玩意儿太有标志性,可能凤巢的探子早就收集过自己有这个癖好。

闲着也是闲着,

郑伯爷的思绪开始发散,

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是自己已经见过燕皇了,也见过乾国的官家了,也见过晋皇了,也见过野人王了,现在又见到了“楚皇”;

哇哦,

就算是两国使者或者使节,一般也就专门出使一个国家,只能见到一家的皇帝,但自己这边,除了蛮王之外,已经快大满贯了。

这个世界上,能像自己这般见过这么多“皇帝”,同时还都近距离说过话的,应该没几个吧?

这样一想,感觉真有点宝可梦的意思;

“呵呵。”

郑伯爷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声。

边上站着的赵成身子则下意识地颤抖了两下,他现在对郑凡的身份,是真的摸不清楚了,只知道无比神秘,而神秘,则是人恐惧的最大来源。

而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紧接着,

三个人下马向内院走来。

两个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直接跪伏下来。

屈培骆则直接走了进来;

跪在门口的两个,是屈培骆的两个叔叔,也就是屈天南的弟弟。

上午皇族禁军进入别院驻地,同时凤巢的番子也聚集而来,聚安城的屈氏马上就收到了急报。

屈氏的几个话事人马上就明白过来到底是谁来了,所以两个叔叔当即陪着屈培骆策马赶到皇室别苑准备觐见。

摄政王是白龙鱼服,但屈氏却必须得知趣儿,该有的礼节和姿态,必须要有,何况大婚在即,摄政王现在来到这里,本就是在给屈氏面子。

两个身上有将军号的叔叔跪在门口,没进来,他们只是负责来跪的,毕竟摄政王没摆出銮驾,意味着以“家里人”身份出面居多,自然应该让即将成为家里人的屈培骆进去陪摄政王和公主说说家里话。

屈培骆进入内院后,先是看见了在那里帮陈大侠品剑的造剑师。

很显然,他是认识造剑师的,当即上前行礼。

“培骆见过独孤叔叔。”

独孤家是和屈氏同一个体量的楚国大贵族,屈培骆的一个姑奶奶是造剑师二叔的妻子,所以,造剑师比屈培骆高一辈。

再加上其四大剑客的身份,在屈培骆面前摆摆架子,受这个礼,那也是理所应当。

快要结婚的晚辈给自己行礼,这个当长辈的,自是需要有所表示。

造剑师也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把短剑,直接丢给了屈培骆。

“送你的。”

“多谢独孤叔叔。”

造剑师送的剑,必然是好剑,这一点,毋庸置疑。

屈培骆没推辞,很是恭敬地收下了剑,随即将目光落在了陈大侠身上。

造剑师介绍道:

“乾国剑客,陈大侠,是姚师派来的人。”

屈培骆马上拱手,

陈大侠持剑应了一下。

造剑师眯了眯眼,笑道:

“里头还有一位小苏先生,乃姚师的亲传弟子,才气很大,待会儿你可以去打声招呼,等你大婚那日,说不得人家也会给你写一首词。”

“是,侄儿知道了。”

屈培骆继续向里走,看见了一辆马车,以及靠着马车站着的郑凡。

虽说要抢人家的老婆,且已经抢在人家之前提前解锁了人未婚妻的不少豆腐,但郑伯爷还真不认识屈培骆。

上次屈培骆在门外念诗,郑伯爷在里面抱着公主,只听过这位准驸马吟唱的声音,可没见到过真人。

一直到赵成向屈培骆跪下行礼:

“奴才给虎威将军请安,将军福康。”

“起来吧。”

“谢将军。”

哦?

是他。

郑伯爷马上代入到了隔壁老王的角色,开始审视屈培骆。

长得,

嗯,

确实不错。

屈培骆的容貌是真的好,搁在后世,比那些小鲜肉看起来还英俊,这是不争的事实,一个连郑老王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但郑伯爷马上又在心里不屑道:

光长得好看有个屁用。

屈培骆自是不知道郑伯爷心里在想什么,他知道郑凡是姚师弟子还得造剑师承认后,对郑凡极为客气:

“见过苏先生。”

郑凡微微一笑,含蓄地后退半步回礼:

“见过将军。”

“苏先生能来参加培骆的婚宴,培骆深感荣幸。”

不,你会后悔的。

“培骆喜好诗词,也倾慕乾国文华,还望苏先生不吝赐教,培骆自当感激不尽。”

不,你不会感激的。

“哪里哪里,屈兄气度俨然,真乃大楚谦谦君子,且屈兄文名苏某早有耳闻。”

毕竟那天抱着你未婚妻听你在门外咏雪。

“苏先生客气了,屈某愧不敢当。”

屈培骆之所以对这个姚师弟子这般客气,其目的正如先前造剑师说的那样,他希望这位“苏先生”能在婚宴那天为自己做一首诗或者词。

这个时代,诗词的传播力和影响力,那是极大的,尤其是“苏先生”还有姚师弟子的头衔。

没人会不希望自己的婚礼可以办得风风光光的,可以被后人铭记。

一边站着的赵成,半低着头,不说话不吭声也没表情。

作为这里唯一的一个知情者,

赵公公觉得眼前驸马和郑凡的对话、惺惺相惜、互相吹捧,简直是充斥着一种诙谐的黑色色调。

……

寝宫内,已经安静很久了。

摄政王没能在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他是知道自己妹妹心里有怨气的,他也是过来准备让妹妹出气的;

作为哥哥,他希望自己妹妹嫁人后可以过得幸福;作为“皇帝”,他希望自己妹妹可以完成自己和屈氏的政治联盟。

其实,不管联姻与否,屈氏都只能绑定在他身边,因为屈氏已经为摄政王失去了近五万青鸾军了,同时还折损了当代家主,一名柱国。

想下车,已经不可能了其实。

这场联姻,其实是做给其他大贵族看的,以此来宣示出一种立场。

所以,摄政王不希望自己妹妹有情绪。

但妹妹的反应,让他有些奇怪,她应该认命了的才是,结果,现在看起来,她似乎格外的坚韧。

这让喜欢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摄政王觉得很不舒服,但凡君主,其实都喜欢自己的意志可以掌控一切的感觉,而不喜欢忤逆。

再加上自己妹妹这几年来明里暗里对自己表露出的意思,

让摄政王现在的心情,难免带上了些烦躁。

他回过头,看着公主,道:

“丽箐,眼下木已成舟,婚事在即,我希望你能清醒一点,你是我的妹子,我看着你长大,所以我知道我的妹子,她很聪明。”

“哥哥,这是在威胁我么?”

“不是威胁,这是旨意。”

“旨意?”

“朕的旨意,让你笑着给我嫁人。”

就是演戏,你也给我演好了!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你没有看起来那么柔弱。

坐在椅子上的公主,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而这时,

摄政王推开了寝宫的门,

公主第一眼看见了站在寝宫门口的屈培骆,

唉,他又来了;

随即,

公主看见了站在屈培骆身侧的郑凡,

咦,他又来了!

许是郑伯爷出现得实在是让人震惊,导致先前在自己哥哥这里所承受的压抑和怒意被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岔,

公主脸上直接露出了笑容。

摄政王留意到了,也放下心来,自己的妹子,还是听自己的话的,知道分寸。

屈培骆见公主因看见自己笑了,

脸上也当即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以作回应。

郑伯爷见屈培骆笑得那么开心,

他也……

不行,

忍住,不能笑。

(本章完)

第447章 贱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而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所看见的风景,其实是不同的。

寝宫大门内外这一侧,

如果将赵公公这个奴才不算人的话,

也就是站着四个人。

站在摄政王的立场上来看,

其余这三个人,分别是:

他的妹妹,

他的准妹夫,

他的真妹夫。

而站在郑伯爷的立场上来看,就是:

他的媳妇儿,

他的大舅哥,

姓屈的大善人;

站在屈培骆的立场上来看,就是:

他的妻子,

他的大舅哥,

他的老王。

最后,

站在公主的立场来看,则是:

她所爱的人,

要娶她的人,

她要嫁的人。

四个人,四个角度,四个立场,四道不同的视线,同时也是四处风景。

郑伯爷不知道以后自己的这段经历在茶馆酒楼里会被说书人如何演绎,

但即使站在他这个当事人的角度,都觉得这必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他自己都想写戏本了,哦不,戏本也不带这么写的。

最后,

在一边的这位,

先前没被当做人的赵公公,

在看见这一幕后,

又惊又恐又颤又抽搐,

最后实在没忍住,

要笑,

笑到一半卡住,

因为冬天天凉,刚割了自己抵抗力有点弱,近日又连连受惊吓晚上辗转反侧着了凉,所以强行卡住笑声后变成了嘴巴闭上鼻子一阵喷气,直接喷出了一个大大的鼻涕泡儿。

赵公公当即吓得跪伏在地上,低着头,用袖口遮住自己的鼻子,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好在,

一个着凉的奴才打个喷嚏,并未引起四周大人物的注意,毕竟,在他们眼里,奴才,不算是人。

而对于赵公公本人来说,

他原本觉得,上个月自己阉了自己,已经是他人生经历中的一件大事了;

结果现在他才意识到,人生路上的风景该是多么的丰富多彩,自己的子孙根在这些精彩纷呈面前,真的是不值一提。

摄政王的兴致显然是恢复了不少,确切的说,他和燕皇还是有区别的,燕皇依靠李梁亭和田无镜扫清国内对外开边,个人君权威望已然达到大燕顶峰,做事说话时,自是可以无拘无忌;

摄政王到底是距离君临大楚还差一些火候,所以,他还是本能地会去“演戏”。

“妹子,这位我可得给你好好介绍一下,姚师的亲传弟子,苏明哲苏先生,先前来时的路上,苏先生的一首词,让我和独孤先生畅饮了好几杯。”

公主闻言,

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郑伯爷上前一步,

先是对摄政王行大礼,

“乾国梁镇参军行走苏明哲,参见大楚摄政王殿下。”

娘咧!

赵公公心里咯噔一声,吓得也跟着再度跪了下来,当然了,他一个公公,在这里,也没人会注意他跪不跪。

先前,摄政王没标明身份,那就不用在意这些,人微服出巡,喜欢的,就是这种调调;

作为聪明人,自是不需要点破;

而眼下,既然摄政王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喊公主妹子了,也就是说,那一层纸已经被他自己捅破。

所以,该有的规矩,必须要上来。

这倒不是郑伯爷无时无刻地站在“苏明哲”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和做事,而是郑伯爷本来就有这方面的意识。

能带兵能打仗能于战阵之前骑着貔貅举着刀对全军鼓舞士气,能在昨儿个抱着公主表露出自己的霸道范儿;

同时也能在大人物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市侩、有矩的一面。

岳武穆很令人尊崇,但非要选的话,郑伯爷还是想当韩世忠。

摄政王对于郑凡对自己行礼这件事是一点都不意外,他其实也没刻意地去隐瞒自己的身份,真要隐瞒,就没必要让造剑师陪着自己一起。

“如此说来,苏先生与本宫,还是同门师兄妹。”

公主起身,对郑凡行礼,

“丽箐见过苏师兄。”

其实,公主入姚师门比“苏明哲”要早得多,但“苏明哲”是内门子弟,而公主,就是个记名。

无非是当初姚师跑楚国游历,想弄张饭票白吃白喝所以才收下了这个女弟子,相当于后世的学校拉赞助。

按照规矩,内门弟子,在辈分上,要比外门弟子自动高半辈,所以熊丽箐喊“苏明哲”师兄,是理所应当。

当然了,她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真的是收也收不住,只不过在外人看来,大概是痴迷文学的公主见到自家师门师兄的那种由衷喜悦。

“常听师傅提起过公主殿下,师傅说殿下蕙质兰心,知书达理,是其一直记挂着的徒弟。”

这就是场面话了,只是说得好听,但谁都不会去当真。

屈培骆则一直站在那里,只是面带微笑。

楚礼,婚前新人不得见面,而君在礼之前,君名所下,甚至是爹妈亡故都能夺情不让你守孝,何况是成婚之礼,但也没必要去介绍和刻意地说话拉近乎了,多少还得带点忌讳。

“妹子,你在屋子里先歇歇,哥哥我从周县赶来,路上只喝了两口酒,现在倒是有些饿了。”

屈培骆马上道:“臣这就去准备。”

摄政王指了指郑凡,道:

“苏先生也一起吧?”

郑凡马上道:

“敢不从命。”

……

晚饭,没有预想中开得那么早。

郑凡在内院一处偏厅内喝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的茶,才被赵公公过来提醒要用膳了。

想来,刚刚这段时间里,摄政王应该是单独抽出时间在接见屈培骆的两个叔叔。

屈培骆是屈天南的嫡长子,这没错,而且接下来的联姻也几乎是认定了屈培骆是屈氏未来家主的地位,这也毋庸置疑。

毕竟,摄政王的驸马,怎么可能不去坐这家主的位置?

但现如今,屈氏的事情,还是多半由屈天南的两个弟弟在看管着,这也是应有之意,屈培骆毕竟还年轻,这会儿也确实需要两个长辈来帮持。

也因此,关于屈氏以及青鸾军包括下面的朝堂事宜,双方之间还是有必要聊一聊的。

对屈氏这个从一开始就鲜明站在他身后支持的大家族,摄政王也一直是给予着充分的尊重。

“苏先生,用膳了。”

赵公公笑着说道。

郑凡点点头,道:“劳请公公带路。”

“苏先生请。”

赵公公走在前头,郑凡跟在后面,随后,赵公公在门口停下,半弓着腰:

“苏先生,请。”

“嗯。”

在郑凡进去的瞬间,赵公公抬起头,和郑凡目光对视了一下,随即,二人又很默契地互相收回了视线。

苏明哲,

苏先生,

赵公公觉得,

这个身份,好像不是这个可怕男人的真正底牌。

但他可没有丝毫告密的心思,哪怕楚国的摄政王就坐在里面。

因为赵公公清楚,皇家一旦出现任何丑闻,他这种太监,甭管是检举是揭发,到最后,都逃不脱一个被灭口的下场;

更何况,再大的丑闻,公主依旧是公主,和摄政王是亲兄妹,人亲哥哥会拿自己妹妹如何?

自己又算是摄政王的什么人?

赵公公清楚,他已经上车了,这会儿,别说跳车,连去多欣赏一眼路边的风景,都是一种罪过。

自己,没资格朝三暮四想东想西的,

否则就是真对不起切掉的子孙根了!

……

摄政王坐首座,这无可争议。

造剑师、郑凡、陈大侠,坐摄政王右手位,屈培骆和自己的两个叔叔则坐左手位。

并不是一大桌的菜,而是跪坐在席上,一人一张小桌。

席间,

摄政王又吟诵出了郑伯爷白天“背”出来的满江红,让屈家人也是不停叫好。

接下来,郑伯爷也就是陪着一起聊天,大家只聊风月,不谈军国之事,晚餐的氛围还算融洽。

席间,屈培骆开口请“苏先生”送自己一首诗词,其实意思就是在大婚那天送出,郑凡当即答应下来。

原本郑凡以为这顿饭要吃很久,结果中途赵公公过来求见。

“启禀王上,公主殿下让奴才来问问,饭吃好了没有,大殿下说她可是等苏先生好一会儿了,内院亭子里已经备下茶水,请苏先生过去品评她做的一首诗。

殿下还说,她本不想这般打扰的,实在是外头太冷,要受不住了。”

“呵呵呵。”

摄政王闻言,自是没有生气,他们兄妹的关系,其实是极好的,当即扭头看向郑凡。

郑凡面露难色,显露出了勉强。

毕竟,对方是公主;

毕竟,我大乾是礼仪之邦,注重男女之防;

毕竟,我是姚子詹的徒弟,我得注意自己的风评;

演技,

其实都在这细节里了。

摄政王则笑道:

“还请苏先生赏脸,我这妹子,平素最喜诗词文章,像是着魔了一般,先前我还觉得纳闷呢,居然能沉住性子等了这么久;

苏先生勿虑,我大楚民风淳朴,不似乾国那般礼教森严,再说了,苏先生是丽箐师兄,同门见面说说话,也是理所当然。”

说着,

摄政王又看向了屈培骆,

道:

“培骆,你觉得呢?”

楚人爱浪漫,喜洒脱,屈培骆则拱手开口道:“王上所言极是。”

摄政王当即道:“苏先生,瞧见没有,培骆都同意了。”

屈培骆对郑凡道:

“屈某也想着日后能得苏先生赐教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郑凡只能站起身,

对摄政王示意,对屈培骆示意,

道:

“如此,那苏某就去看看师妹的诗词。”

传话的赵公公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心里则已经笑出了声。

这推来让去的,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不过,待得郑凡从其身边过去后,赵公公也马上弓着腰跟着一起出去了。

其实,

摄政王不是不知道男女之防,屈培骆也不是完完全全放心,而是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皇室核心成员,在接受火凤精血时,会同时蓄养一头妖兽在身边。

这是靠运气,以火凤精血为引,在大泽边缘,等待妖兽过来,妖兽的强弱,看自己造化。

屈培骆清楚,自己未婚妻身边,有一头青蟒护身。

除非公主愿意,

否则任何敢对公主不轨的人,都会被青蟒吞噬。

陈大侠见郑凡走了,也起身准备离开。

造剑师招招手,道:“莫急,随我来,你的剑纹,我再给你修一修。”

“多谢先生。”

随即,

厅内就只剩下摄政王和屈家人。

屈培骆三叔屈天华此时开口道:

“王上若是看重那位小苏先生,大可招揽入楚,为我大楚所用,臣听闻,这两年那位乾国官家一改重文抑武之策,让乾国文人很是不满的。”

摄政王“呵呵”一笑,

道:

“是,那位乾国官家都知道以前做错了事儿,要改,结果朕,还得学着他去犯错?”

“………”屈天华。

什么叫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这是真正儿的了。

摄政王叹了口气,道:“今儿在马车上,这位小苏先生还说过一句话,让朕记在心里,那就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都是这般的年纪,

都是这般的年轻人,

但在朕的心里,

十个苏哲明,

都比不得一个燕国的平野伯。”

……

“阿嚏!”

“苏先生是染上风寒了?”

凉亭内,公主一边倒茶一边笑道。

郑伯爷指了指茶桌旁的一个香炉,道:“以后这习惯得改改,我在家从不用熏香。”

公主扬起一杯茶渣,直接浇灭了熏香。

郑伯爷满意地点点头,在公主对面坐了下来。

“这儿,说话方便么?”郑凡问道。

他是清楚,有些强者,是能够隔着很远都能听到这里声音的。

公主拍了拍手,

一条青蟒从凉亭边的水池里浮出,瞥了郑凡一眼。

“它在,外人听不到咱们说话。”公主很自信地道。

郑伯爷点点头,算是放心了,然后马上指着这条蟒蛇,道:“它是不是在瞧不起我?”

公主没否认,直言道:

“有点儿。”

“我座下可是有一头貔貅。”

这对话的感觉,很像是后世谈婚论嫁时,讨论配什么车一样。

公主闻言,道:“很想见见,我楚国皇室,一直有饲养妖兽的喜好。”

“那没问题,那头貔貅以后可以交给你来养。”

郑伯爷毫不客气地就把貔貅给卖了,同时还有赠品:

“对了,家里还有一只猫妖一只狐狸精,也都送你去耍。”

公主递给郑凡一杯刚泡好的茶,郑凡接了,喝了一口,当即道:

“大泽香舌。”

难得碰上自己能品出来的茶,郑伯爷言语之间,装作自己经常喝的样子。

“怎么回事?”公主问道。

明明是燕国的平野伯,转悠一天出去,回来后,就变成了姚师弟子。

至于摄政王饭前特意让人抄录过来送给公主的满江红,公主倒是不觉得奇怪,因为她清楚这个男人,在才情上,有着不逊于在军旅上的成就。

郑伯爷犹豫了一下,

道:

“想你了。”

公主开口:“我不………”

“我知道你不会信,只能说,运气吧。”

公主抿了一口茶,似乎没打算继续在这件事上细问下去,转而道:“如果………”

“嗯,你说。”

“如果,如果你现在去告诉我皇兄,你的真实身份,然后对我皇兄说,你想娶我,你觉得,我皇兄是会选你,还是选屈培骆?”

“大晚上的,月色挺好,干嘛问这种没意思的问题?”

公主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郑凡,红唇轻启,道:

“我觉得,皇兄必然会选你,屈氏,气就气一下,但屈氏还是会咽下这口气继续跟着皇兄的,而大燕的平野伯如果能够归降我大楚,这对于皇兄而言,实乃大喜,到时候,镇南关和雪海关,就都在我们………”

郑伯爷端起茶杯,

“啪!”

直接泼在了公主前倾靠近过来的脸上。

公主闭上了眼,

茶水自其脸上滴淌下来,唇边,还残留着茶叶。

她没生气,也没掀桌子,只是默默地继续保持着这个姿势。

郑伯爷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条帕子,开始帮公主擦脸,擦拭得很细心,也很温柔。

公主开口道:

“看来,你不同意。”

郑凡一边继续擦着一边说道:

“乖,别天真。”

擦好后,

郑凡又坐了回去,

公主也坐了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

公主缓缓开口道:

“你知不知道,但凡今日我皇兄若是对我说话再温柔一点,我都可能将你给卖了,让你这大名鼎鼎的平野伯,永囚楚地。”

郑凡很是平静地看着公主,

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在损耗掉我对你的情分。”

“情分?”

“哪怕我不喜欢你,哪怕你长得不是国色天香,但其实,也能算标致可人。

若是你不惜一切,二话不说就坐上我的马,跟我回家,身为男人,我欠你一个情分。

但你的每次讨价还价,

每次异想天开,

每次天真烂漫,

都在消减掉这种情分。”

“消减掉,又如何?”

“那以后就别在我灵堂前哭泣,哭喊着问我为什么遗诏里不是写着你的儿子继位。”

公主听到这句话,

深吸一口气,

实在是被这更为厚颜无耻更为异想天开的话语,给气得有些深重;

良久,

公主嘴里吐出两个字:

“贱人。”

郑凡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块酥糕,

咬了一口,

微微皱眉,

道:

“这点心太甜了,吃多了容易发胖。”

公主闭上眼,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意,

道:

“是不是要说,我如果胖了,你以后也要改遗诏的?”

“呵呵呵。”

郑伯爷笑了,

道:

“不不不,

愣头小子才喜欢身材苗条的,

你啊,

再胖点好。”

——————

感谢薇拉0205成为《魔临》第一百一十九位盟主。

最近的剧情有点“水”,但我个人很喜欢这个调调。

另外,关于采纳本章说这件事,我想说:

《魔临》是一本很有水平的小说,作者是个很有水平的作者,所以,懂得欣赏也订阅跟读到这里的读者,也是很有水平的读者,采纳有水平读者的点子,很正常。

叉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