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五行聚龙之谋

纺织厂外,骡马拖动的大板车上堆满了货物,一车一车的运出厂房,赶着要上船运走。

原本的厂长因为涉嫌参与谋杀知府大人,被抓进大牢没了音讯,如今管理厂房的,是知府衙门新委任的联合工作组。

工作组的成员也不是外人,都是厂里的老手,以前就跟那些来接货的混过脸熟,这时候处理记帐,井井有条,还多出两个,有空吆喝,让接货人喝杯茶再走。

“算了吧,这批货拖得够久了,那头催得急,下回过来再喝。”

随着一声鞭响,最后一辆骡车走动,四蹄加催,匆匆远去。

厂里帮着上货的工人,全都是满身大汗,不少人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条毛巾,说说笑笑,兴高采烈。

“还真有人来接货,吓死我了!自从定了这个新规矩,每天只工作八个钟头,出货的速度慢多了,还以为近几个月只能靠官府接济接济,以后也未必有生意做呢?”

“谁说不是呢?怪了,这些大宗货物的买主,可都不在松江府啊,咱们松江府的老爷也管不到他们头上,怎么他们还肯买这些延期了的货物呢?”

郭栋梁正踩着张小凳,手里拿着大碗喝水,听了这话,就嘿笑了两声。

旁边的人有眼色,笑着给他捧场:“栋梁哥,你消息灵通,是不是知道什么?说说!”

“对,说说!”

货都出完了,众人都在休息,见状纷纷起哄。

“我是知道一点。”

郭栋梁清了清嗓子,“咱们厂子改了规矩之后,交货的时间都要拉长,这不假,但是,你们知不知道咱们松江府所有的轮船,都经过了修改,现在跑的,那叫一個飞快,把以前的老船甩的连尾巴都看不见。”

“而且,以前要装十船的货,现在只要装六船,以前需要包船运的货,现在只要跟别人拼起来,共用一艘船。”

“这中间省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众人对大笔交易的运费,本来就不甚敏感,还以为就光是因为这个原因,顿时都面露恍然之色。

“还不止呢!”

郭栋梁连忙又说道,“知府衙门又规定了,凡是想要借用这些快船运输的,全部都要签长期的合同,要优先运输我们这些工厂里送出去的货。”

“也就是说,有些买主想在长江两岸别的地方买些货,中途捎上船,借这个快船运走,那他在这个快船启程的时候,也得先考虑一下,用咱们松江府的货来压舱。”

“另外,咱们松江府陆路上的列车也在改造,还已经造出不用骡马也不用铁道就能跑的车,这些运输合同,都是要跟买卖货物的合同加在一起签的。”

郭栋梁说着说着,只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很多没有说到,冥思苦想,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工作组里其他人倒也另有看法,笑道:“本来这些棉纺布,原料大多都是洋人运来的,洋人的东西又有七成,都得在咱们松江府靠岸,那些买主就是不想签咱们的单子,想另找厂子,别的地方仅三成卖家,也不够他们这些买主瓜分。”

“而且别的地方一看行情紧俏,肯定又得抬价,算到最后,他们终究得买咱们松江府的东西。”

“所以说,每天干八个钟头这个事情,绝不会把咱们的生意搞黄,我们都可以安安心心干下去,别人反而要来适应咱们的规矩才对!”

工人连连点头,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松江府最近的变化。

郭栋梁眼见大伙注意力都转开了,有点失落,搜肠刮肚,又憋出一个前两天从夜课那里听到的新消息。

“对了!”

他喊道,“听说知府衙门最近找了很多人,不乏有喝过洋墨水的,也有贺大帅的地盘上的那些大才子,要编修一部新的法律。”

“这头一条确定下来的,就是以后贺大帅地盘上的所有厂子,也都只能干八个钟头了!”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更觉得振奋莫名,好像蓦然回首,发现松江府不再孤单了一样。

随着这种类型的小道消息,有意无意的四处发散,松江府因为前一阵子变化太多,而导致那种人心浮动,惶惶难安的氛围,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不少,街头巷尾,那些议论的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比往年多了三分热乎气。

然而,在炼钢厂里。

从贺宗地盘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正经过凌度仙等人的转述总结,给苏寒山泼冷水。

“自从彻底禁烟、工厂改革这两件命令传下去之后,已经有很多地方的人煽动百姓上书,要求修改法令,还有人直接无视这两个命令,遇到强制执行之后,逃往其他地盘。”

聚集烟民、编号管理、发放录音、修炼功法、筛选派出、工厂改革、彻底禁烟,这些流程,在松江府是已经成功执行过了。

可那是因为有苏寒山亲自坐镇,松江府高层,最初就已经有一大批被他擒拿控制,而且随着时间推移,控制的人越来越多,施行的难度,已经被最强的暴力威慑,压制到了最低。

但是,当一个成功的方案,放到更大的地盘上去,出幺蛾子、钻空档的人也就越多,越难贯彻到底。

“好在他们当地各个军阀,以前出于种种目的,反复宣扬贺大帅的存在,把贺大帅高高供起,搞到现在,贺大帅真要办事,权威已经深入人心,很能得到基层民众的信任。”

“否则的话,最近的乱象,可能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凌度仙翻动着手上的情报,说道,“如果没有外力干涉的话,现在的这个抵抗力度,还在可容忍的范围内,凭我们这边的成功经验,教化出一批批新人,逐渐壮大,事情总能办好。”

“但问题是,先天教和徐皇帝方面,也都非常关注我们最近的动向,明里暗里的煽风点火。”

“后续几个月,还是这么下去的话,恐怕事情会逐渐恶化,直至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然提到徐皇帝的地盘,总是先说两广之地,但其实,这个徐皇帝的势力,向西勾连云贵,向北覆盖赣省,向东囊括闽地。

几乎给贺宗的地盘南部,形成一个三面包围的趋势,要接应那些从贺宗地盘上逃过来的人,实在是易如反掌。

而在贺宗的地盘北部,因为晋豫二省,大半也归入他麾下那些人管辖,近年来发展得蒸蒸日上,屡作扩张,早就让先天教如坐针毡,很是不满。

先天教主亲自下令,正好趁这回的机会,着力拉拢晋豫二省中,那些不愿遵守新规的富商大户、文官武将,大有要把这片地盘全部吞下的态度。

“啊,果然不出我所料,麻烦接踵而至了。”

自从达成合作之后,贺宗也待在了炼钢厂里,如今正悬空盘坐在他那个银白金属圆盘之上,闭着眼睛,参悟功法。

听完这些情报之后,他眼睛也没睁,就说道,“要不要我去找老徐或者老易打一架,把他们住的地方捣个稀巴烂,给他们多找点别的事情做,分散注意力?”

苏寒山依旧坐在曾经被他切掉顶部的炼钢炉前,神色平静:“你骚扰他们再多次,也打消不了他们办事的大方针。”

“除非我们的力量,能让他们两边彻底低头,杀鸡儆猴,以绝后患。”

贺宗睁眼看来:“就算两名还丹联手,也很难斩杀一名还丹,造成足够的威慑效果。”

“何况你要是离开松江府,连还丹也算不上。”

“还是说,你已经有把握突破那个被称之为玄胎的境界了?”

苏寒山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眼神微阖,随即气海、心口、额头都绽放出明亮的光芒。

他的三丹田已经全部开启。

下丹田气海,自然不用多提。

中丹田绛宫,是炼血化气,以他的体质之强横,生命力远超本土武者,中丹田开启之后,力量奔涌,如钱塘潮汐,几乎是在打开中丹田当天,就已经修到中丹田盈满的境界。

至于代表精神的上丹田,对苏寒山而言,只是让他的法武合一之路,多一个炼神化气的功能,精神力一转之间,就把上丹田给填满。

“炼成三丹田盈满的境界,对你来说并不难,但七魄元气,是从七种身体功能代表的现象中,提取元气,并不是真的从肉身中提取这种力量,你的肉身虽然强悍,在这个过程中提供的助力,却不会像之前那么明显了。”

贺宗饶有兴趣的点评着,心中估算。

就算苏寒山本身境界够高,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又精心参悟《真人枪》,如今最多也就是修成三魄、四魄的水平吧。

七魄不能齐全,调和出来的力量,就没有足够长的稳定时间。

如同凌度仙,使用玉液真气时,只能当做短暂爆发的手段,有不小的失控风险。

但是,关于七魄元气的培养、纯化、调和,苏寒山并没有按部就班的进行。

他双手抬起,缓缓合拢于胸前。

冰蓝色的光芒,最先在他背后亮起,很快深沉如墨,凝聚成一个如同肾脏的印记。

金红色的烈焰,在他背后摇曳,金光渐渐淡去,赤红的颜色愈发纯净,凝聚成如心脏般的印记。

然后是少昊阴符,白光如肺,寿老更迭,青光如肝,罗摩手印,黄光如脾。

五个印记在他背后悬浮,并不是按照人体内部正常的五脏比例来排布,而是仿佛五颗星辰,聚拢起来,围绕成圆,各自缓缓旋转。

别人如果看向那五个印记,眨眼的瞬间,定格在脑子里的印象,恰如一座正五边形庙宇的轮廓。

“这是?!”

贺宗神色微变,仔细观察。

这五种印记里面,有很明显的经过《真人枪》的修炼方法,按照培养七魄,相互调和的那种手段,重新淬炼、修改的痕迹。

但是,这五种印记最初的结构,却让贺宗有些看不懂。

正是初始结构的特殊性,使这五种印记,在经过修改后,只需要五类要素,就可以达到调和稳定的状态。

贺宗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

苏寒山道:“这是苍天送我的礼物。”

“不想回答,也不用说这种瞎话。”

贺宗失笑,有些入神的看着那五个印记,“不过,看见这五个东西,我倒是更加相信你所说的那个方法了,寻找地脉枢纽,参悟地脉之理,真能帮我达成所愿。”

他虽然不知道那五个印记的具体来历,但能够感受到那种五脏齐聚、祭祀大地、感激大地的意境。

“玉液境界的人,突破还丹时,是不能出纰漏的,要慎之又慎,千推万算,因为一旦失控,很可能就把自己炸死。”

“但以伱的肉身强度,就算出错,应该也可以强行撑住,把出错的金丹拆分还原,多试几次。”

贺宗赞叹道,“尽快拥有金丹战力,自然最好。”

“以后就算还想走你那个玄胎路线,也可以把金丹拆回三丹田状态,慢慢琢磨你那个独立于三丹田之外的玄胎结构去。”

苏寒山却微微摇头。

他的五脏庙烙印,并不是完全靠自己修炼出来的。

假如用来凝聚金丹,没有成功的话,倒还可以拆分。

一旦成功,多半就拆分不了了,连三丹田也会被裹挟其中,分不出来。

而按照大楚世界的武道,上丹田要一直保留在体内。

在练成玄胎之后,利用玄胎跟三丹田分别建立桥梁,来调节对于精、气、神三者的能量供应。

金丹武道是炼神化气。

玄胎武道,却是要练气化神,如此才能修炼出独立于玄胎之外的元神。

然后让元神,以局外者的姿态,搭建出更多玄胎,以足够强大的神魂底力,让多个玄胎进行融洽的运转,这就是神府境界的修炼过程。

如果能够修成六大玄胎,对应熔炼内在的精、气、神,外界的天光射线、地脉能源、人生气运。

将六大类能源,全部纯化积累到足够的程度,就可以让元神、肉身和六大玄胎,尝试彻底融合,进入天人法相的层次。

假如苏寒山利用三丹田和五脏庙烙印,凝聚武道金丹的话。

那他以后,玄胎、神府、天人这三个大境界内的修炼方式,全部都要大改,那就太麻烦了。

“三丹田,我会继续留在体内,仅仅当做三个遥控牵引的发力点。”

苏寒山思索道,“我准备只凭五脏庙烙印为基础,运功增生,直到搭建出属于我自己的玄胎。”

纯阳玄阴的全套传承,包容性很强。

比如其中记载的一种玄胎模型,被称之为元阳仙鹤。

一元复始,万象还阳,故称元阳。

修成这个玄胎,连玄阴之气都能转为元阳之气,遵循阴极反阳之理,当然也完全可以把五行属性的能量,归纳到其中。

以五脏庙烙印为基础,凝聚元阳仙鹤的可行性不低。

另外还有一种玄胎模型,叫做玄阴龙种。

是以天地间阳刚暴戾之气,模仿神龙的桀骜霸道,但阳不可久,故而以玄阴之气作为根基,来承载这股霸道气质,达到悠长共济之态。

如果替换一下,以金、火两种烙印,凝聚龙之霸道,以水、土两种烙印,补足龙之悠长,以木为引,结成一体,也有成功的概率。

“虽然我不会去凝聚金丹,但你有句话说的没错。”

“以我现在的体质、功底,又可以随时借松江府的风水煞气来压阵,就算是搭建玄胎这种事,我也可以有多次机会。”

苏寒山发出悠长的吐纳,缓缓运功,便要在这炼钢厂中,开始他第一次搭建玄胎的尝试。

五个烙印,从苏寒山头顶上空旋转着,缓缓飘浮到他面前。

他的手掌变化,仿佛在捏造一件最精美的陶器,将自己的功力编成一个个精微的结构,附着在五个烙印之上,彼此连接。

凌度仙远远看着,心绪起伏不定。

不管是玄胎还是金丹,当有人尝试突破这种境界的时候,都绝对要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隐秘所在,悄然闭关。

苏寒山直接当着大伙的面就这样演练起来,信心未免也太充足了一些。

他到底是相信交易还没有完成的贺宗,不可能对他下手。

还是相信,被法咒所控制的凌度仙,不敢对他下手呢。

自从被控制以来,凌度仙内心深处,从没有真正认命过。

尤其是在苏寒山下令,召集诸多人等,编纂那部律法之后。

因为那部律法的草案,苏寒山批改之后,已经驳回多次。

凌度仙也翻看过,以他的智慧,从其中某些内容就能想到,松江府被种下法咒的这些人,事后定是也要清查明白,依法判刑的。

就算是已经被控制,苏寒山竟也没想过就这么放过他们。

那就算不敢对苏寒山倒戈一击,至少也要设法摆脱控制,远远逃走,逍遥下半辈子才行。

凌度仙心里一直有这样的念头,也有足够的信心,因为他自己靠着耳濡目染,靠着对体内那么多团法咒的探索,也感觉自己接触到了另一种武道体系的奥妙,最近的修为,颇有长进。

可是,越是看着那五个印记上浮现出来的真气结构,凌度仙后背上的冷汗就越多。

他发现,其中有大半的真气结构,自己居然都看不懂!

他自己是有惊喜的进步了,但苏寒山这段时间,又进步了多少呢?

那些比雪花晶体还要复杂的图案,层层叠叠的累加到五个印记上。

在很久之后,不知道附着搭建了一千多处、还是两千多处,五个印记,才连成了一个大致的龙形。

苏寒山额头也有了汗珠,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似乎要过上半刻钟,才斟酌出下一个结构的具体落点。

就在新的真气结构飘过去的时候,整个龙形轮廓,陡然一阵晃动。

贺宗神色一肃。

凌度仙更是心头发颤,四肢绷紧,险些就直接往后暴退。

他感觉到那个龙形轮廓一旦爆开,自己必然化作飞灰,连逃都来不及逃。

苏寒山虽然满脸汗珠,手指却依旧稳定,没有一丝抖动,并指一挥。

成千上万根祝融神针,从他手臂中迸发而出,冲刷在那个龙形轮廓之上,把其中大量的真气结构,全部刺穿带走。

神针源源不绝,直到把那些真气结构洗净,只剩下最初的五个烙印,这才停手。

“呼——”

苏寒山疲倦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

“看来我时间赶的还是太紧了,果然不能一次成功啊。”

“这回失败,至少需要一整天时间来回顾整个过程,找找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说话的同时,五个印记已经飞回体内,脸上汗珠全部蒸发,干燥清爽,衣衫整洁如新。

凌度仙怔怔的看着那个龙形轮廓被祝融神针拆分洗净的地方,胸中逐渐的漫出一股怅惘颓然。

“……凌知府!”

耳边的声音把他惊醒,只见苏寒山眼神投向了他,似乎已经喊了好几声。

凌度仙轻咳一声,低头说道:“不知又有什么吩咐?”

“是货车发动机的事情,刚才搭建玄胎虽然失败,但是又让我有了一点感想。”

苏寒山说道,“你把那些图纸……”

话未说完,苏寒山脸色微变,看向东方。

旁边的贺宗也面露异色,朝着东面天空眺望。

他这段时间参悟蚁字金书颇有所得,结合原本武道境界,虽然还不能直接调动大量风水煞气,但已经能有颇为细致的感应。

松江府东部的风水病煞之气中,突然翻涌起大量死寂之意。

(本章完)

第234章 东海来客

长江奔泻东下,流入浅海地区时,由于比降减小,流速变缓等原因,所挟大量泥沙,于此逐渐沉积。

这种现象,一方面在长江口南北岸造成滨海平原,另一方面,又在江中形成星罗棋布的河口沙洲。

崇明岛,就是一个典型的河口沙岛。

它从露出水面到最后形成大岛,经历了千余年的涨坍变化。

如今这座岛屿,东西长度将近两百里,南北宽度将近四十里,形如卧蚕,是全国最大的沙岛。

按照几年前清查户口的记录,岛上面居住了一万多户百姓,约为八万多人。

因为整个松江府近些年来贸易膨胀的原因,崇明岛上的风气也大受影响,做生意的人不少。

比如宋明时期就存在的沙船行业,得以复兴,大力发展,在南北之间运输白盐黄沙,利润不可小觑。

岛上出产的药材也有一百多种,在这方面打主意,做买卖的,不在少数。

但无论岛上的人平日里是种田、卖药,还是跟船远航,他们都还有着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渔民。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崇明岛这块地方,是咸淡水交界的地方,在渔业方面的资源,尤其丰富。

海洋水产中的大黄鱼、小黄鱼、带鱼、鲳鱼、鳓鱼、墨鱼、海蜇、梭子蟹等。

长江水产中的河鳗、鲥鱼、鮠鱼、鲈鱼、鲻鱼以及蟹、白虾、青虾、蟹苗、鳗苗等等。

对于这些水产资源的半吃半卖,才是自古以来,崇明岛居民生存的最大保障。

在这里,家家户户门前檐后,都能够看到风干的渔货、腌制的咸鱼。

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得用网兜把活鱼兜住,收紧网口的绳索,系在河边的桩子上,让这些鲜货,直接在河里面养着。

他们会蒸鱼煮鱼红烧鱼,也会做鱼饭,吃法花样繁多。

但是抱着活鱼生啃这种事情,依然有点超出渔村妇人的接受能力。

她捂着自家女儿的嘴,战战兢兢的躲在自家门框后面,偷偷去看蹲在外面大水缸旁边的汉子。

妇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但还有盈满了不断掉下来的泪花。

因为那是她的丈夫。

那个突然发狂,撞坏了门板,在水缸里捞出活鱼就啃,啃到满嘴是血,鱼刺扎烂了嘴唇,依然在不断进食的,正是她的丈夫。

最开始的时候,妇人看到这样的场景,还连忙要去劝阻,但却被丈夫一把推倒。

那样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护食的大狗一样,浑浊的眼神里,好像根本认不出自己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妻子。

妇人甚至觉得,那個满口是血的男人,有可能扑上来咬住自己的脖子。

她发出了尖叫的声音,但并没有等到那些最喜欢打听闲事的邻居村民们,过来探看情况。

反而很快就从整个村子里,各个地方,都传出了类似的尖嚎、叫喊声。

在妇人害怕的跑回屋里时,最后一眼,隐约看到邻居家的夫妻公婆,也扑了出来,撕咬窗口处挂着的存粮。

那些要用水煮小半个时辰,才能够用筷子戳得动的干鱼,被他们胡乱的咬开、吞下,噎得脸红脖子粗,直翻白眼,但还是不断的进食。

那个把家里整治得井井有条,平日里说话也和声细语的婶子,竟然用头撞塌了自家儿子的鼻梁,抢夺食物。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城隍菩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妇人六神无主,泪水涟涟,缩在门框里面护着女儿,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一些祈祷的词句。

屋外的男人已经把缸里的鲜鱼全部吃光,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四肢着地,扭头看向屋子这边。

妇人吓得立刻没了声音,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那是她的丈夫,她当然很清楚丈夫的身材五官,可是那个男人,明显比妇人印象里,消瘦了不少。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起来,破烂的嘴唇上有很多伤口,嘴里肯定也被划破了很多,但渗出的血液并不多,好像那些血刚流出来,就又被他吞咽下去了一样。

他刚才吃了那么多东西,肚子又很明显的鼓了起来,就更显得四肢枯瘦。

那双宽厚有力,拿得起船桨,搬得动货物,布满老茧和旧疤的手掌,现在都变得瘦骨嶙峋,仿佛皮下只剩骨头。

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目光饥渴的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游移,似乎是饿极了的野兽,在估量一只成年的羚羊,最后把眼神放在了幼崽身上。

妇人一惊,连忙把女儿的头也压进自己怀里,死死的跟男人对视,吓得打颤的牙齿渐渐咬紧。

“阿生,这是你……”

男人的吼声打断了她的话,扑了过来。

妇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闭着眼睛抱着女儿,身体前倾,闷头往前一撞。

但她这一撞,却撞了个空,身体踉跄向前,被一只手顶住肩头。

“睁眼!”

一声威严的冷喝,让妇人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她家门外,一只手拎着她的丈夫。

“我是松江知府,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凌度仙皱着眉,将妇人上下打量,“你们村里很多人都已经犯了疯病,你和这小姑娘平平无奇,为什么分毫无损?”

妇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凌度仙审视的眼神中,顿时带上三分不耐,但看了一眼远处天空,嘴角又无意识的往下一拉。

他的脑子在自暴自弃和不甘心之间徘徊良久,还是决定不再应付,用心办事,也许能争取到一个重刑劳改的机会。

在妇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凌度仙眼神一扫之间,已经将整个屋子,里里外外的地方,都检查过一遍,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渔民人家。

不过墙根处却贴了一块黄裱纸,纸上大概是用鱼血,涂了一抹红色,大致画成一个小船的样子。

“嗯?!”

凌度仙当即问道,“你是血池社的成员?”

妇人听到熟悉字眼,惊醒过来,连连点头。

血池社,虽然听着好像充满邪恶残忍的意味,但却只是一个劝人向善,非常松散的民间教派,主要在松江府的女子之间流行。

这个结社的成员,认为人死之后,生前做过的坏事,都要在地府的血池之中得到清算,受尽折磨。

如果少杀生、少吃肉,劝人和善,念念经文的话,死后就可以避免血池那一遭,更早去转世投胎。

但是,松江府的普通百姓,本来就吃不到多少肉,要让他们完全不吃鱼虾,又不太现实。

血池社这样乡里乡间自发结成的小教派,规矩自然是一再的放宽,最后变成了,说少吃鲜鱼就行,吃鱼干、吃咸鱼,就都无所谓了。

凌度仙当初混上松江知府这个位置,虽然主要是为了捞钱享受,但他只喜欢那种盛大的应酬,三两个人私下的宴饮,是懒得去的。

空闲的时间太多,酒色之余,他就专喜欢搜集那些民间的风俗传闻,当个乐子听,倒是从一个古怪的角度,导致他对松江府某些民生,还挺了解的,转念间就想到关键。

“莫非是最近吃鲜鱼的出了问题,吃咸鱼的就没事?”

凌度仙心念急转,口中说道,“你们村犯了疯病的,都已经被我点穴。”

“但这毛病原因不明,你最好离他们远点,到村口等着,会有衙门的人来处理的。”

话音刚落,凌度仙的身影就凌空而去。

他一掠之间,能够低空滑翔出去两百多米,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掠过整个村庄,到了别的地方,沿途观察那些没犯疯病的人家。

他的凌空点穴,手段固然已经够快,但还远比不上远处的那两位。

只见高空中,横着一条长达三百多米的素白色元气枪影。

贺宗站在金属圆盘之上,右手推着长枪中段,匀速飞行。

长达百丈,水桶粗细的枪身,朝下的一面,不断散射出洁白的气珠。

高空长枪横推而过,地面上所有覆盖范围内的犯病之人,就全被点住。

而在另一个方位,天空中气温骤降,大雪飘飞。

冰雪凝成的细针,细如牛毛,凌空飞射。

哪怕刺在人身上的时候,并不是刚好刺入穴位,冰针也会化作一股寒流,顺着穴道游走,封闭五感七情,使人周身上下,身体内外,全都陷入一种休眠般的状态中。

灰白色的雪云翻涌不休,犹如一层大雾,扫过一个个村落。

很快,雪云和长枪,就在崇明岛腹心部位相遇。

雪云收拢,现出苏寒山的身影,长枪也随之淡去。

“主要是东面的那几个渔村犯病的人多,别的地方,基本没有出现问题。”

贺宗双手环抱在胸前,俯瞰整片平坦的岛屿地势,口中说道,“但保守估计,也已经有将近两千个人丧生。”

他说的丧生者,并不是指那些犯病的人攻击导致的。

事实上,那些犯病的人,大多数都还在啃食自己家附近的鲜鱼活物,而并没有第一时间把目标放在体型与自己相当的活人身上。

苏寒山他们来得又够快。

所以目前为止,几乎没有一个活人因为被病患攻击而丧命。

但是,那些还能呼吸、能进食、能活动的病患,从风水煞气上反映的死寂之意来看,很可能已经死亡了。

“他们还能够因为点穴而被制住,说明体内血脉还是正常流通的,五脏依旧在活动,体质跟正常人也没有什么差异。”

苏寒山语气沉肃,“风水煞气反映的是一个大势,有滞后性,有模糊性,风水上虽然反映出死寂之意,但并不一定说,这些人就没有一线生机了。”

凌度仙在下方喊道:“两位,我有一些发现!”

苏寒山立即降落:“说。”

“同一户人家,如果既有犯病的,又有无恙者,一问可知,最大的区别在于,犯病之人都吃了这两日捕捞的鲜鱼,而无恙之人则往往因各种原因,并未食用。”

凌度仙手里提了一个网兜,“某一户人家,最近几天吃的鲜鱼,全是养在这个网兜里的,我把剩下几条带过来了。”

苏寒山翻手一抓,一团金光,从网兜里捞出一条活鱼。

纯阳真气,以最柔和、也最敏锐的姿态,渗透这条鱼全身,感应其中蹊跷。

就算已经尽力柔化,要想观察到最细致的程度,这种渗透,也难免会造成一点破坏,在人身上不可贸用,在鱼身上,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鱼的肚子里有东西。”

苏寒山屈指轻弹,鱼的肚子忽然瘪了一下,嘴巴张开,似乎要吐出什么,但并没有吐出来。

“看来不只是依附在鱼的肠胃中,而是已经吸附渗透到鱼肉里面。”

说话间,苏寒山手掌一翻,金光转蓝,骤然裂开,将整条鱼冻成冰晶,裂成两半。

鱼的内脏,全部在其中一半鱼身上,另一半只有鱼骨鱼肉。

凌度仙凝神细看,察觉到鱼肚的肉质之间,有些许事物的色泽,与生鱼肉存在细微差异。

贺宗也已经降落,以他的眼力,看到的更加细致。

“好像是某种海底生物的卵。”

那些渗透在鱼肉之间的东西,确实是一颗颗极小的、胶质感的卵。

但是卵的表面并不光滑,反而有很多常人肉眼无法看到的细小须毛。

很显然,即使是在卵的状态,这些东西也已经可以借助须毛来移动,寄生在鱼的体内,并渗透到鱼肉之中。

苏寒山再度将蓝光转为金色,将鱼加热。

鱼肉很快变成熟白色,甚至出现淡淡的焦黄颜色,透出那种煎鱼的香味。

那些卵在已经变熟的鱼肉之中,更加不起眼,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是以在场三人的眼力,却都能够看出,那些卵在这样的高温之下,并没有死去,反而显得更加活跃了一些。

苏寒山盯着那些卵,金光的温度持续上升,直到鱼肉已经变成焦炭,甚至开始冒出火苗,那些卵才彻底死去。

“既然是通过被食用的方式来寄生,那些病人的病根,应该也都在胃部。”

苏寒山来到一个就近的村落之中,对着一个进入休眠状态,站立不动的汉子,伸手一按。

这一手中,带着一股轻微震荡挤压的力道,就算是扎根在胃肉之间的东西,也必然会因为这一手顺滑的被震脱下来,从食道挤出。

那汉子喉咙鼓了鼓,嘴巴大大的张开,口腔里面像是长出了一朵黑色且具有肉质感的花。

纯黑的底色,银白的斑点,五瓣肉质,还有中心处仿佛利牙,又似乎花蕊的口器。

那是一只海星!

苏寒山眼神一沉,感觉到那汉子脑部的生机消失。

他运用的是玄冰封印休眠之法,冰封之后的状态,可以延缓任何伤害,但这生机却骤然消失,就说明,这汉子的脑子,早在冰封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苏寒山之前感觉到的生机,并不是病人本身的脑活动,而是这只寄生在胃部的海星伪装出来的。

它在人类的胃中快速成长,通过神经毒素摧毁人脑之后,按照它自己的方式,持续刺激大脑,伪造出成套指令,来控制身体活动。

“咦,怎么会是这种海星?”

贺宗刚才看到卵的时候,还没有分辨出来,现在看到完整体,又运转功力,仔细探查之后,联想起一段往事。

“它不该是这个时代的生物,当年我在海外拍卖会上,见过的唯一一只完整尸体,都是泡在超古代水晶容器里面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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